42、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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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分明是英国公府的主场,只他坐在那里,好整以暇的品茗啜茶,也不见他言语,只偶尔点头回应便已成了宴中的焦点.陈方思甚至听到身旁几个勋贵子弟在小声议论着,毕竟是一品大员,平日里连面都见不着,何况这般坐下来一起吃席了.
他正看的有些出神,便见上首那人突然朝他看了过来,四目相对.
明明隔的有些远,陈方思分明觉着自己不该看见、更不该看清,可那洞彻的眼神,清隽的长眉,甚至那唇边温和的笑意,一瞬间在他眼底放大,如感五内.
身边又有人与他说话,便见他掀了眼帘,回应了几句,凌厉的薄唇几度张合,倏而又朝他望了一眼,那眼神晦涩,让人看不透.
方才入口的寒瓜好似成了火炭,喉头、胸口都好像要灼烫了起来,一时间心跳如鼓,他恍惚又听到了那日马车内,他那低醇的喟叹,暧昧的水渍声,火烫的掌心.他突然慌了神,抖了抖眼皮子,赶紧垂下了眼不敢再看,轻声喃呢了句妖孽.
“思哥儿你怎么了?”徐泽见他勿自出神,连手上湿了一片也不曾发觉,便舀了帕子与他擦手.
“我自己来.”陈方思甩了啃了一半的寒瓜,接过帕子,下意识的擦了起来,只心头那种异样的感觉却如何都挥之不去,他敛了敛神,一心放在今日的宴品上.
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三脆羹、羊舌签、肫掌签、鸳鸯炸肚、鳝鱼炒鲎、鹅肫掌汤齑、螃蟹酿枨、鲜虾蹄子脍、南炒鳝、鯚鱼假蛤蜊、猪肚假江鳐、虾枨脍,还有一水儿的甜食,荔枝甘露饼、珑缠桃条、酥胡桃、缠枣圈、香药葡萄……
随着宴品被一道道端上来,席上已经觥筹交错,丝竹喧嚣,宴酣之乐却非属投壶不可,那边小娘子早已玩了起来.
只陈方思一心扑在吃食上,席上都是些勋贵世子,好些都比他大上几岁,已然出仕,倒显得陈方思尤为突兀.
只他生的好,又素来玩的开,没一会儿便同周身几人哥哥弟弟的唤长唤短了,徐泽见他混的如鱼得水,便也没再留心,顾自吃了起来.
只上头的徐焕见他笑靥如花,插科打诨自来熟的很,就觉得着实刺眼,眼底殓了来不及掩藏的恶意,正巧被抬头的陈方思撞个正着,他心下一突.
想到上回落水的无头公案,心下陡然生出几分戒备.
宴过几旬,徐泽便拉他去看那边水榭的唱台,今日府里请了戏班子、赶趁人,还设了关扑,女眷们不少聚了打叶子牌,姑娘们吃着席玩起了投壶、飞花令.
“正胜厅”内,今日寿星老太太叶氏正皱了眉,捂着心口顺气,一个婆子正予她揉背轻推.正堂的紫纹檀木桌上,放着个开了的匣子,内里是一尊半尺高的墨玉佛像,宝相庄严,通体漆黑,明明是悲天悯人的神佛却透着几分难言的肃杀.
“你看看他,这分明是还再怨我……”叶氏抖着手,指着那尊不慎吉祥的佛像,眼里都是刺骨凉意.
吴婆子看着那尊佛像,面色复杂,她又何尝看不出徐相的意思,想到二十年前那些旧事,心下知晓他这是再暗讽老太太自诩吃斋信佛,却是慈悲面蛇蝎心……
但这话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口,心下叹了口气安抚道:“老太太怕是多心了,依老奴看来徐相并非是此意.”
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这话怕是连你自个儿都不信吧.”叶氏冷声哼道,本就不甚和善的面上更是带了丝严厉,恼怒的恨道:“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年若不是我送荨姐儿入宫,哪有她今日的荣宠,便是他靠自己挣来了探花,若没有宫中那位扶持,今日又哪轮得到他得意.”
吴婆子听她指名道姓的骂道,忙觑了下外头伺候的婢子,警告的瞪了几人一眼,肃着脸摆了摆手让他们全都退了出去,这才折回身来同老太太低声劝道:“老太太您糊涂了,那位已经不同往日,这番话若落入有心人耳里,怕是多生事端,府里如今这般模样,少不得还得傍着那位.”
叶氏又岂会不知,只心下实在愤恨难消.
英国公府已世袭罔替三代,于焕哥儿这已是第四代,或袭、或降、或除不过是当今圣上一念之间,只恨府内无人能抗此大梁.
苍老的面上闪过丝怨愤,她闭了闭眼,半晌只听她抖着声音道:“你说,若是我的稚哥儿还在,如今又该是何般模样……”
吴婆子听她提及三少爷,顿时也面露追忆和不忍.老太太此生育有三子一女,长子英国公才能平庸,二子又着实不堪大用,而三子才华卓越,有乃祖之风,却是不幸陨落.
她张了张唇,还是没能说出宽慰的话,这毕竟是老太太的锥心之痛,自那以后老太太每日里吃斋念佛,捐粮布施,为子修来生.
旁人不知底细,只她清楚簪缨世胄的英国公府早在老国公逝世后就日渐没落了,如今已是外强中干,若此番不能顺利请封世子,怕是世上再无英国公府.现下唯一的希翼也不过是宫中那位贵妃,又或是朝堂这位权臣罢了.
叶氏生来便是锦衣玉食,国公府绵柞三世安富尊荣、泼天富贵,她又岂能就此甘心.
“今时不同往日,若是老国公爷还在……”她低声喃喃,只终是没有说下去.
还再又如何,天生狼子心性又岂会受困于囹圄,不过或早或晚罢了.
等散席已是酉时,陈方思随同蒋氏一同与主家辞行后便上了府里马车,马车檐首已亮起了羊角灯,车夫驱着马儿嘚嘚的朝陈府驶去.
车上武氏又同他提了几个小娘子探其口风.
他嚼着月饼,鼓着腮帮子,心不在焉的听着,恍恍惚惚眼前全是今日那晦涩难懂的眼神.
武氏见他勿自出神,生气的曲指敲他脑袋:“你可有听我说话!”
“嘶”陈方思痛的抽气,婆娑着眼眶去看她:“娘,这还没取上儿媳妇呢您就这般待我,要是娶上了哪还有我的位置.”
武氏噗嗤一声笑了,“你个泼猴,怎这般爱呷醋,竟会说浑话.我今日瞧着那英国公府的霄姐儿着实不错,性子娇软,你若点头我明日便请冰人邀出来相看如何.”
她今日席上瞧了瞧,着实觉得那霄姐儿合她眼缘,伶俐聪敏不提,还很是嘴甜会哄人,与思哥儿倒是能凑到一块儿去.
陈方思揉了揉额头,嘟囔着嘴哼唧道:“您便再让我松快几年,您一提这我便头疼.”
武氏收了笑意,见他眉目如精雕细琢般,灼灼其华,更肖他那外祖母,现在年纪小还带着丝稚气,只怕再长大些更难掩其风华,又想到二皇子的事儿,便觉着头疼的厉害,心下叹了口气.
蹙着眉不知该如何开口,想了会儿便道:“娘知你素来招人喜欢,只这世上万般缘分不随人,你早些定下来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你大哥转过年就要成婚了,你也不可再任性妄为.”
听到提及他大哥,便想起今日的事,他总觉得心下不踏实.
“娘可曾听大哥提及去青州办差的事儿?”
武氏点头应道:“琪哥儿一早便与我提了,可是有哪里不妥当?”
陈方思摇头,总觉得事情有些古怪.等到了府里一问,才知道他大哥果然不曾回府,他又差人去问了今日的马夫,才知他今日下衙后便取道南下饶青州府办差去了,归期不定.
他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不安宁,只他毕竟还是个学子,朝堂上的事陈尚书及他大哥都甚少与他提及,因而现下也是一筹莫展毫无头绪,便只让人留心近日的信笺,一旦有青州来的音讯立马禀报于他.
过完中秋便等着岁考了,陈方思这段日子在学里也颇为老实了些,这日午后几人在思敏阁后的湖边消散,赵放兀与几人说着趣事,转瞬却开始压低了声音神神叨叨的问:“你们可曾听说,这几日朝里不太平.”
陈方思一愣,摇头道:“老头子从不与我说这些事.”
秦齐却是皱了皱眉道:“我那日倒是在书房外听说了些.”
陈方思几人凑过头来,见他环顾了下四周,遂才低声道:“前些日青州那厢发了大水,死伤无数,民不聊生,朝廷拨了几十万赈灾饷银,传闻却被那知府和通判联手昧下了,朝上已令刑部并大理寺联合督办此案.”
三人纷纷“嘶”的倒抽了口冷气,这等事关朝堂的机密要事他们很少获知,只心下感慨到底是丞相之子.
“思哥儿,你大哥在刑部当差便没听说些什么?”
陈方思摇头:“我也是今日听你说才知晓此事.”
如此看来他大哥去青州怕就是为了这事了,赵放兀听了也难得正经了面色,闷着声道:“怕是不会如此简单.”
他爹这几日每日忧心忡忡,前些日里还特地督促他行事谨慎,不可胡乱在外头生事,他向来敏锐,总感觉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不然只是简单的贪污案,何需如此大动干戈,值当三司会审,总觉得这洛阳府内近期怕是会不太安生.
因此今日特地嘱咐了三人,让他们小心些.
他们几人毕竟还只是学子不曾出仕,这些事于他们来说还太过遥远,只说到底牵扯到了陈方琪,故而陈方思倒是因此上了心.
晚间回府后就去寻了陈尚书想打探些消息,却没在书房寻见人,便被武氏身边的大丫鬟碧穹唤了去.
“二少爷劳烦您帮婢子去劝劝夫人,这眼见已经病着好些天了没起色,今日却还闹着不肯用药.”
“我娘病了?”陈方思一怔.
碧穹点了点头,带了点为难道:“已病了好些日了,只得夫人吩咐本是不欲让您知晓的,今日却是……”
陈方思见她支支吾吾,便心生疑惑问道:“发生了何事?”
碧穹见避不过,便低了头答道:“今日也不知为了何事,与老爷吵了几句,连晚膳都不曾用.”
这下陈方思就更奇怪了,老头子竟然会跟他娘吵架,简直太稀罕了.
他脚步一顿,便拐向了内院,柏木雕刻镂空糊纸纱的槅扇门开着,只见着武氏正扭着身子在杌子上生闷气,他从描金漆红的托盘上端了汤药亲自于她送去:“娘您别气了,一会儿我便帮您去说道他几句.”
武氏正在赌气,见了他来,端着碗汤药,便没好气的拿眼瞪他:“你若依了我明日便去相亲,我这就将药喝了.”
陈方思不防惹火上身,腆着脸去轻声哄她:“您这怎么又提起这茬,我真没那意思您何必为难人家姑娘.”
武氏听他如此说,想到本朝男风盛行,莫非思哥儿也……她瞬间拉下了脸色,急忙拢了他的手过去,颤着声问:“你与我细细说来,你可是不爱娘子……喜那儿郎?”
陈方思简直了!
他无奈的扶了扶额头:“娘您想多了,不曾有的事.”
武氏这才长松了口气,抬头睨了他眼,撇了他的手勿自生闷气:“你若是能消消停停的,好生相看个姑娘,我便是不吃药也早好了.”
陈方思见她几句话都不离那事,吓得脑都大了,说了几句嘴甜话哄了她将药吃下,武氏见他左右不肯松口,又是心下一堵,没一会便把他撵回了院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