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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庄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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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旬假,陈方思一早便赶了府里的马车朝新得的庄子去了.因离着府城有二十几里路,一路颠簸,等到临近庄子的官道时已快至午时了.
烈日当空,陈方思虽然嫌热,但架不住心头正火热着,遂戴了顶帷帐帽子也不用人扶,兴致冲冲的跳下来马车,带着豆糕、豆包两人,沿着小径徒步往庄子里走去.
庄头是个姓吴的老翁,已然五十多了,胡子花白,戴着农家人的斗笠在树荫下早早等了好一会儿,眺望着那小道眼都不敢乱眨,生怕错过了贵人.
他儿子吴盛是个乡下壮汉,面色蜡黄,穿着短褂背衫,五大三粗,膀大腰圆,见他爹热的满脸大汗,舀了巾子与他擦汗嘀咕道:“也不知新东家是怎么样个人,若是与着前头个一般,咱们这日子怕更是难挨了.”
吴老汉拿了颈子上挂的旱烟袋捶他脑袋:“你说什么浑话,就不兴盼点好,我听那行人说这位东家可是洛阳府里有头有脸的贵人,岂能与普通乡绅富户作比.”
他们前头的东家是外乡一个商户,商人重利,收他们六层租子,年景好的时候,一年到头还得勒紧裤腰带过活.这要遇上老天爷不开眼,别说饿肚子,怕还得卖儿卖女交租子.因此一听老东家将这庄子转手了,心下也着慌的紧,生怕新东家不好相与.早些日便听着新东家要亲自下来视察,这便早早的来了路口候着,好饶个好印象与人.
等陈方思三人到时,便见吴老汉眼睛一亮,急忙带着吴盛迎了上去恭敬作揖:“可是新东家?老汉是这庄子的庄头,卑下姓吴,老爷您唤我老吴头就成.”
吴盛也赶忙见礼,只心下很是讶异.
因陈方思戴着闺阁娘子的帷帽,穿着身昙色提花织金圆领袍子,看着就是个金贵的小少爷,与这乡下农宅格格不入.
陈方思却极有兴致,见庄头出来迎,忙跟着人欢天喜地的进去了,由两人领着绕着庄子的田产、菜地、水塘逛了一圈下来,最后腿都走的软了才歇了.
陈方思没用午膳,早膳那几块糕点早在马车颠簸中就没了,腹中早已饿的打鸣,吴老汉忙殷勤的请几人去他那儿用膳,老妇人杀了只鸡,掐了些院里头的水芹菜、嫩黄瓜,水菜碗四五碟很是丰盛.
但在豆糕看来还是寒碜的可以,颇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心道他家少爷哪吃过这等吃食,平日里金娇肉贵的厉害,怕一会儿不得拉肚子.
陈方思到是不以为意,在现代农家乐也是火过一阵的,要的便是田园自然风光,他饿的狠了,吃的酣畅淋漓,只这乡间没有冰块,实在热的厉害倒是真的,豆糕和豆包两人轮着在一侧打扇还不解热,看的吴盛心下直咂舌,暗忖这洛阳府的贵人可当真金贵.
吴老头忙让吴盛去西边的水井里头捞了两个寒瓜,忙让老妇人开了与贵人消暑.
等他用完膳,外头天色说变就变,雷声轰鸣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没一会儿便将外头打湿了,陈方思几人一时出不得门,便留在了老汉家里唠嗑.
听吴庄头讲完,便心下已将这庄子明了个大概,庄里一共二十六户人家,一年所有的产出大概在一百多贯钱左右,也难怪前头的东家要卖,隔着远不提,地段还不算太好.
但到底胜在五脏俱全,好生经营番倒也未必会差,再者他如今靠着写书的营生可谓收入颇丰,也没指着庄子能挣多少,只想打理的舒适些供他日常耍乐便妥了.
只这些庄户人家却是以田地庄稼为营生,眼前的老吴头身为庄头,儿子都二十好几了还未娶上媳妇儿,可想而知这庄子是如何穷苦.
他虽管不来人生疾苦,只既然碰上了也是缘分,低头思索了番便道:“那便这样吧,你去告知各佃户,往年咱便不管它,往后每年收二层租子,只你们需得按我的吩咐将新种子侍弄好了.”
吴老汉一听,眼都要瞪出来了,还没听过这租子只收二层的,这多出来的四层足够他们生活富足了.当下一家三口扑簌簌跪了一地,直呼东家是菩萨心肠,是几世难遇的大善人.
陈方思不耐烦这些个,皱了眉让他们起来,吩咐几人过些日子便将后山那片荒地开出来,种上些四季瓜果,像是嘉庆子、西京雪梨、绵枨金桔、霜蜂、樱桃、龙眼、石榴、甘蔗、乌李、桃圈……
他还惦记着皇家庄园那片桃林,务必保证庄内四季皆景,每季都有时令瓜果供应,又让人将鱼塘扩大些,养些团鱼、鳜鱼、乌鱼等河鲜,想着在铺些银子把这庄子好好修葺番,建个水榭凉亭,再河塘边上修些钓鱼台,夏日来此避暑消散倒是不错.
三人哪里会不应,吴老汉喜的搓了搓手,见外间雨已经停了,笑着对陈方思道:“这庄子后头还有一处三亩大的荷花塘,现下已开了不少荷花,结了好些莲蓬,老爷可要去看看?”
陈方思眼睛一亮,哪里还坐的住,腿也不酸了,忙往那荷花塘走去.
虹消雨霁,一塘的绿云绵延数里,叶上的水珠随着大荷叶被杆子撑开滚来滚去,就着熠熠的阳光,争先恐后的滚落在水池里湮灭不见了.
陈方思躺在长角舟上,由着豆糕费力撑着竹杆往荷塘深处划去,小舟隐没在一片清丽雅致的荷花池中,隐隐约约寻不见.
棹移浮荇乱,船进倚荷来.
他心下可惜此遭没带酒出来,心头想着下次定当邀了秦齐几人,带上美酒佳酿再来荷池上戏耍.
随手折了片荷叶,掐了个孔,覆在面上.
让豆糕与他剥些嫩莲子来吃,翘着二郎腿哼着不知名小调,只感觉这庄子当真是美番天了,便是饶天王老子来也不带换的.
正美着突然小舟晃动了两下,下一刻冰凉的指腹碰着了他的唇,一颗没去莲心的莲子被塞了进来,他一嚼便皱了一张脸,掀了面上的荷叶准备呛人,却不期然看到一张雅人深致的脸.
他豁然弹坐起身,一脸懵逼的看着朱安,片刻后龇牙凶道:“你怎么在这!你使人跟踪我?”
又环顾了四周,早不见豆糕的影子了,池面上就他们两人,陈方思一脸防备的瞪着他,生怕他胡来,心里暗悔该带上会些武艺的豆包才是.
朱安已几月不曾见他,知他躲着他,心下很不是味儿,好不容易探子来报他一人出了城,便出来寻他.
他顿了片刻,低声问:“前些日差人送你的生辰礼怎的不收?”
陈方思想了想,前日却有一小童提了匣子来嘉荣斋送礼,门下候着的侍童早得他吩咐,但凡是穿着上京斋制式衣裳来予他送礼的,俱都连人带物赶了出去.
他心里大骂此人不要脸,做了如此肮脏的事儿还一脸无知无觉的模样,简直可恨的厉害!
朱安见他目露凶光,像是受了惊吓的猎豹,竖着浑身尖刺,心下便有些堵,唇开了又合,到底不想就此被误会,垂了眼道:“那日端午御宴的事,孤也是前些日才知晓,是底下伺候的人擅作安排,并非孤的意思.”
“少放屁!”陈方思不雅的骂道,“那日分明是你饶我的两个内监使得坏.”还想洗白简直做梦!
朱安见他不信,停了会才接着道:“那人你也识得,便是我下面伺候的黄内监,他已着你大哥出手整治了,若非如此,孤也定当饶不了他.”
他眸中渐渐泛起戾气.
陈方思听他提到他大哥,狐疑的上下打量他,驳辩道:“你真没那意思?”
朱安难得被问住了,轻咳了声扭过头,轻声道:“孤从不否认对你的心意,只也不会如此下作.”
他将信将疑的扫了他眼,见他穿着身湖蓝色织纹掐丝锦袍,阔马金刀的坐在舟尾,气质卓然.
倒是好一副人模狗样!陈方思心里暗哼.
心道此事回去问他哥便可明了,倒也没什么可欺的,只说到底自己如今这难以启齿的病,与他脱不了干系,便对他摆不出好脸色.
横眉竖眼的瞪了瞪他,不满道:“还请殿下高抬贵手,莫再纠缠我了.”
朱安再次被拒,也不回话,伸手折了朵亭亭玉立的淡粉色荷花,半含着花苞欲露还羞.
他伸出手指撵了撵那稚嫩的花瓣,轻声道:“那日令主簿罚你,委实是孤的不是,孤同你致歉.”
陈方思不防他会如此说.,因为那日确实是他伤人在先.
却见他半站起身来,伸手去摘后面的莲蓬:“前些日我已与父皇禀明此事,想让他饶了你与我做伴读,只陈尚书未曾一口应下.”
听到这里,陈方思哪里还坐的住,他竟然当真打算死皮赖脸的纠缠他了!
说好的天潢贵胄、凤子龙孙,当是小学生呢,一言不合就请家长!难怪那晚老头子说话怪里怪气.
陈方思气笑了!掷了片荷叶子过去,又觉得不够解气,跳起身来踹了他一脚.
朱安毫无防备,竟被他这一脚踹进了池里.
陈方思吓了一跳,转身扑到舟边,只哪里还有朱安的影子,小舟晃荡了两下,池面泛了几圈涟漪,荷池便平静了下来.
他慌了神,伸手往池子里舀了舀,又扯了嗓子喊了几声不见回应,吓得脸色发白.他也没想着使多大劲儿,只这荷塘底下都是淤泥,人若陷了进去……
正慌的不行,便见水面突然破开了.
朱安满身是水的露出水面,养尊处优的手里举着节白生生的嫩藕,扬着头抹了把水,眸子像被水洗过的剔透,映着满背的绿色圆盘荷叶,朝他笑的一脸灿烂:“今日孤请你吃藕,你便莫再同孤置气了可行.”
陈方思怔住了.
见他浮过来扯着舟身,下意识的伸手拉了他把,他一身是水狼狈不堪,却仍难掩俊逸风姿.
只莲藕最终还是没吃成,七月的天说变就变,没一会儿又飘起了细雨,两人回了庄子,陈方思换了身衣裳便打道回府了.
倒是吴老汉采了满满一箩筐的召白藕和莲蓬,让东家带了回去尝个鲜,并言明隔几日便会使人送去.
陈方思笑着应了,回府路上拒与朱安同行,此次倒是没见他再歪缠.他心下烦的厉害,只觉得这人怕不是有病,方才着实把他骇的不轻,与他一道还不知他又要发什么疯,再则伴读的事儿还得再回府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