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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捞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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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陈方琪赶到学里时,陈方思已经在威阂楼的青砖板上跪了有好几个时辰,双膝笔直,动也动不了.
陈方琪从刑部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玄色官服,陈方思已经跪的迷糊了,听到声响抬头看到他,双眼刹时湿了,鼻头煽动,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金豆子哗啦一下就下来了:“……哥.”
见他右手肿胀垂在身侧,精致的眉心拢成了个好看的尖儿,挂着两包泪,跪在那里可怜兮兮.陈方琪眼眶一下就红了,只他情绪自来内敛,端着脸色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眼,便去了隔壁舍间拜访了杨主簿.
“舍弟顽劣,今日多有劳烦,回府后我定当严加管束.”陈方琪来此路上已听豆糕道了事情原委,在学里公然挑衅滋事,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伤人.打的又是皇子,若处置不当恐不能善了.
他虽心下清楚,但毕竟是自己胞弟,往日里再犯浑也都由得自己做主,如今见被外人欺成这样,心下到底是意难平,因此态度诚恳,语气却算不得好.
杨主簿见他面如寒霜,眉宇间一片冷冽,心下一突,面上也有些讪.
陈方琪不过二十便已是四品刑部郎中,生的清华端正,主掌破案刑罚,行事老练,前些年里连着破了好些个大案被官家点名提拔,因此在刑部也很受上峰器重,几年下来官威渐重,他莫名有些惧意.
“老夫惭愧,教导不严,还望大人勿怪.”
杨主簿见他态度虽则冷淡倒也并非兴师问罪,心想不愧是朝中新贵,晓大义明事理,心下松了口气.
其实今日他原本是有意袒护的,打个几板子在罚抄些学规便就此压下.只不知为何,往日里冷眼瞧着他讨巧卖乖、机灵聪敏此时到全然不见了.
方才二皇子有意揭过也不知顺势而为,就是咬着一口银牙不肯认错,实在打疼了才哼哼一声,硬气的都不像他,他一时也有些看不懂了.
那头二皇子也不见松口,两厢正僵持着,此刻见到刑部郎中来领人,心中倒是长舒了口气,他便借势下坡:“只二皇子那里还需转圜一番.”
陈方琪点点头表示了然,“今日便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杨主簿咳了声作揖道:“大人走好.”
出了室内转回来廊下,却见他已经被秦齐、赵放兀俩人扶了起来,两人用胳膊搀着他,双脚离地,任如英从后面虚托着他,看着倒像是被行了重罚.
陈方思本是不重,只今儿个实在虚脱了,整个架在他们身上,这分量着实让人有些吃不消,几人龇着牙还在那小声议论:“你今日怎么尽是犯倔,饶是跟杨主薄服个软这事儿不就过了.”
“二皇子怎么招你了,下这般狠手,我方才差人去看了,那脸可肿的老高.”
几人正说着抬头便见到陈方琪,瞬间安静下来,老老实实的开口唤人:“琪哥.”
陈方琪点点头:“今日多谢几位了.”
见他转过身屈膝,几人互相看了看,便合力将陈方思扶了过去.
任如英还待小声嘱咐:“回去后记得用热帕子敷敷,还有手上记得擦药膏子,别嫌那味儿难闻.”
陈方思趴在他哥劲瘦的背上,面朝他的青丝往里埋了埋,有气无力的点头应对.
几人见他软趴趴的没了精气神,也不敢再留他说话,忙使唤人去前头驶来马车,将两人送上了陈府的马车方才做罢.
陈方思是被他哥一路背回“恪守院”的,下了马车,豆糕一路狂奔先去院里唤人去准备处理伤势的热水、棉帕、药膏子等一应物件.
等陈方思被安置在床榻上,银桐几人已经准备妥当,屈膝跪在一侧轻手掀起他的衣袍,只见膝盖上倒扣着两团碗状淤青,微微肿胀,看着吓人的很.
几个丫鬟当场红了眼,银霜惯来胆小些,见状不忍再看,退了出来取药膏子与他擦那不成样的手儿.
银桐眉间拧巴,只不敢让眼泪落下,轻手绞了热帕子,又怕他受不住,犹豫了会儿细语哄他:“二少爷您忍着些,怕是有些痛.”
说着将热帕子敷了上去,疼的陈方思“嘶”了好几声,倒抽着冷气发出连连惨叫.
几个婢子都转过头不忍看,小心翼翼敛了声气,动作娴熟的为他推拿上药,好叫他少吃些罪.
好一会待收拾好了,银桐指挥几个小丫鬟收拾齐整,又取了个猩红色的金丝织锦长枕与他垫在背后,为他合上锦被,方才起身告退.
“少爷,现下可需唤人传膳.”
“去吧,让厨下上些好克化的膳食.”
银桐几人应是,矮着声退下了.
陈方琪坐在八仙桌边,见他那惨样,心下又气又心疼.见收拾妥这才起身到他身侧坐下,盯着他冷声问:“说吧,究竟发生何事?”
自己胞弟性子如何他还是清楚的,虽则思哥儿性子活泼了些,又向来不着调,但绝不会无故欺侮同窗,何况还是身份尊贵的皇子,必定是对方做了什么.
陈方思垂着头不知如何开口,平日里撒娇卖痴不过是因为他仗着这辈子年龄小,喜欢被他们宠着的感觉,但凡涉及个人尊严的事儿,他都觉得难以启齿,毕竟算上上辈子他快三十了……要他一个成年十多年的人像小学生一样当告状精,说昨日着了道,且差点被人开了后,庭花,还把徐相大人这般那般了一番,光这样一想都觉得羞愧难当.
“哥你别问了.”他伸手捂了捂脸,大有不想长谈的意思.
陈方琪听他这样说,大概也猜到必定是昨日宫宴出了什么岔子,昨晚散宴后,他同父亲两人便收到了徐相府管事的告知,言他同徐泽先行回府去了,心下便有些疑虑,不想今日便发生了这等事.
“可是昨日受欺侮了?”声音冷的吓人.
陈方思低着头默认,陈方琪气上心来,面上如覆寒霜,又接着问:“他对你做什么了?”
室内静默良久,陈方思见终是避不过,揉了揉鼻子尴尬道:“使人迷晕了我,又给我吃了那等药.”
说完便觉室内温度骤降,身边人满身寒气凝如实质般吓人,陈方思下意识的心惊肉跳,见他面色不变,只眸底森然,有些害怕扯了他袖子轻声道:“哥,您别这样,那日侥幸碰到徐相,索性并未让他得逞.”
“好大的胆子.”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嘴里蹦出这几个字.
陈方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还是头次看到他哥盛怒的样子,眸底漆黑,怒意凌人.
“今日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你是不是还打算瞒着府里?”
听他一语道破,陈方思尴尬了一张脸.他上辈子自幼失去双亲,从小到大受了委屈都不敢告诉家里人,因为家里只一个奶奶,怕老人担心,便习惯了自己扛下所有,这辈子有幸得几个疼他的家人,只这种骨子里养成的倔强却一时很难改过来.
“你呀.”陈方琪伸手拍了拍他脑袋,见他低头不语便已明了他的意思.几句话间他也得出了大概,沈太尉此人向来城府极深,韬光养晦很有一套,在上头那个位置未明朗前绝不会轻举妄动.二皇子虽好男色,却也绝非蠢人,从他这几年虽行事荒诞,却屡屡踩在官家底线上未曾犯过大错便可知其一二.
只底下头那些鬼魅魍魉,手段肮脏,行事龌蹉倒是真的,只这次触了陈方琪逆鳞,一个皇子身侧小小的宦官竟也敢将手伸到他的人上头,显见全然未将他放在眼里.
还有那徐相位高权重,作为大皇子的嫡亲舅舅,与二皇子一系又向来泾渭分明,昨日里救了思哥儿,若说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且他并非良善之人,却不知为何插手此事,难道是突然起了恻隐之心,他心下几个模糊念头快速闪过.
“便是想出气又何必亲自下场.”
陈方思想坐起身来,膝盖骨又疼的“嘶”了一声,才蹙了眉正色道:“我若不在学里动手,哪里还能出得这口气.”
同窗间的不睦、冲突无非就是年少气盛,又有学里的大司成、祭酒压着,便是闹到官家面前左不过同窗间的纠纷.若是出了学里他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世俗间的礼仪就能把他压死,他再动手就成了攻击、甚至暗害皇室,两害相较取其轻!再说有气不出也不是他的性格,背地里使手段哪有痛痛快快的打他一顿来的爽.
陈方琪见他满脸不屑,且还带着些许得意,便知他没明白其中关窍,心道误会了也好,不管那日是谁的主意,总是与那二皇子脱不了干系,此次吃了暗亏往后晓得多避着些总是好的.
见他今日既鲁莽又冲动,且对自个儿行为无半点悔改之心,终究是气不过,屈指狠狠弹了下他的右手.
痛的陈方思大叫:“哥你干什么!”
“好让你长长记性,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下次动手前先动动脑子,既能出了气又让人无可指摘,那便是你的本事了.”
两人正说着,便见银桐领着小丫鬟进来摆膳.他去了一边桌上用膳,银桐取了碗鸡丝面置在榻上,因陈方思右手不便,亲手伺候他用完了膳.
今日确实伤的不轻,银桐只简单伺候他梳洗了番,便见他早早睡熟了,遂轻声放下了床幔出来外间.
晚间梳洗的时候,几人见陈方琪寒着张脸,也不敢像平日里胡乱说话.
只刚换下寝衣便听他冷声吩咐:“去唤赵闻去书房议事.”
银桐愣了下,片刻后俯身应是,拿了衣架上的衣裳重新为他换上.
陈方思告了几日假在府里养伤,一日却从几个婢子谈话间听闻他大哥着人去二皇子府邸送了赔礼,这可把他气的够呛.连晌午饭都没用,饿到了晚膳,没等到人,实在没撑住便又没出息的囫囵吃了些.
过后又想到那日不少人都看到他上上京斋挑衅了,外人也不知道缘由,他大哥也确实难做,毕竟也算是为他善后,想着想着,等一顿膳用完便又消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