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端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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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马车便停了,徐之通禀了好一会儿不见里面动静,正觉得纳罕,便听里头沉沉的嗯了一声,片刻后车帘打起,徐期抱着个人弯腰下来车,将人递给下面的小厮后,沉声吩咐管事将他送去星辉院伺候,又嘱咐人拿着他的腰牌去寻御医,并派了人去宫门口候着陈尚书等人,孙管事领了命着急忙慌的安排了下去.
只徐之定定看着他家大人,一脸沉思,虽瞧着跟往日一样从容不迫无甚异样,但他总觉得大人此时格外反常,刚刚车帘打起的时候,他眼尖的看到那纠缠在一起的衣衫,甚至他家大人的交领颜色暗沉,在夜幕下并不显眼,但应该是湿了.
转头看到陈方思趴在小厮背上,裹着黑色裘衣,只隐约露出一片细腻白瓷肤色,半阖着鸦羽般的睫毛抖动,风姿昳丽较往日更甚.他眼皮一跳,为内心的某种揣测吓了一跳.见几人已经进了府,也只得快步跟上,只下意识的觉得背上发凉.
今日是王医正同三个同僚当值,宫宴繁忙,几位同僚御医都被唤去为贵人看诊,孙管事来时恰巧碰上了王医正,忙拿了中书令的腰牌请他去府上看诊.
王医正多年来为徐府老夫人看诊,见他来请还道是徐老夫人那出了岔子,忙收拾箱笼随他一道来了,不想进了府内去的却不是老夫人的集福堂,而是拐向了外院.
心下疑惑,措辞问道:“府内是何人需看诊?”
孙管事被问的脸色尴尬,天色太黑,下马时那人又被大裘裹着,他未敢多看,故此也不知是谁,只得到大人吩咐便急急去请人,还没来得及详细打探番,故此一路也不敢与王医正多言,听问后踟蹰了片刻道:“不瞒您说,听相爷吩咐是为一位少年看诊.”
王医正感觉更为奇怪了,见他不欲多言,便也没再问,只跟紧了人.没一会便到了星辉院,庑廊上宫灯璀璨,屋内灯火通明.
经过孙管事通禀,他便被小厮迎进了室内,抬头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笔直的立在槅扇前,他施礼道:“徐相.”
那人转过身来,淡淡道:“不必多礼,还得劳烦王医正.”
他忙还礼道:“不敢,权且下官分内之事.”
小厮便迎他到罗汉床前,只见床榻上的少年盖着薄锦被,唇若涂脂.
只这一看便心下一跳,定了定神开了笼箱为他诊脉,当下是越诊越心惊.其实瞧这第一眼便明白少年中了春,药,不想竟然是宫中秘药罗汉春……
他斟酌了番,沉着声音道:“……应是误食了烈性春,药,此症无药可解,下官只能开一剂清热去火的药剂,先吃上几副.”
徐期问他:“依你之见,此药可会坏人根本?”
王医正有些为难:“历来宫中之药多为伺候贵人,此药又极是烈性,故此……”
他话未尽,徐期便已明白.
见他沉默不语,室内一时只闻床榻上少年难捱的声音.
也不知是何人给少年下了这等药,与徐相又是何关系,王医正见他半晌不语,虚手抹了下额上的冷汗道:“下官再为公子开一副调养身子的药剂,两厢同食,加之年少,调理几年也应能固本培元.”
说完便低下头去,等他示意.
静默良久,才见徐期挥了挥手:“下去开药吧.”
王医正应是,提笔写了两张方子,孙管事取了立马着人去取药煎药.
不一会儿便见婢子端了碗浓浓的汤药进来,只陈方思挣扎的厉害婢子喂不下去,打湿了一片衣襟.
徐期见状,从婢子手中取过碗盏,摸了摸他头像哄孩子般,温声与他说话:“听话,喝了便会好了.”
陈方思神志不清,只恍惚间好像有人为他诊脉喂药,他只觉得难受,挣扎的厉害,忽然有只大手拽住了他下颔,微微用力,下一刻浓稠的汤药便灌了进来,他自觉挣扎的厉害,其实不过是轻轻晃了下脑袋,一碗汤药下去,早已被折腾的筋疲力尽的他没一会就沉沉昏睡了过去.
王太医看着少年安生下来,总算松了口气.只从未见过徐相这副样子,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徐相竟还有如此温情的时候,常年混迹宫中的他自来敏锐,好似窥到了什么秘密,吓得背上出了一身薄汗,忙收拾了笼箱起身告辞,孙管事亲自送了他出去,两人一路无言,送至徐府大门,王医正才平复了下心绪:“今日有劳,不必再送.”
孙管事呐呐应是,将人送上了马车见驶远后才转身回府,方才进了室内他才知那竟是少爷的同窗好友,陈尚书府邸的二子,也不知今日怎会进了徐府且是那般模样.
相爷向来待人宽厚有礼,却从不曾见他如此亲昵一人.想着刚才出门时偶然看到的那一眼,向来矜贵的徐相竟会为个少年亲手更衣,他脚下顿了下,片刻后他才提步往前走.
陈方思已然出了宫,那厢黄飒见久久没有回复,正心下焦急的很,便见一个内监匆匆跑了过来躬着身于门外与他示意,面色仓皇失措,他心下一沉,抬首看了下书案后的主子,见他没留意,便悄悄退出来廊外.
那内监正是为陈方思引路的人,只见他附耳过去说了些什么,便见黄飒脸都变了:“废物!”
那人被斥责,赶紧跪了地上低眉垂首,抿着唇告饶:“大人恕罪,原本已是得手,不想半路出了岔子.”
“可知那人是谁?”毕竟是主子书房外,黄飒也不敢太过放肆,憋着气压低来嗓子问.
这内监唤小顺子,听问后苦着脸摇头,因他年岁小又长得瘦弱,自入宫以来便一直受欺侮,经常挨掌事的公公训斥,这皇宫里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底下多的是折磨人的腌臜手段,他好不容易使了银子费了不少心思才爬了上来,入了这黄内监的眼,现下办砸了差事,吓得双股战栗,带着哭腔道:“奴才不曾看清,只那人已被喂了药丸,怕是……”
声音渐低,怕是什么他没敢再说下去,罗汉春为宫中禁药,顾名思义连佛陀罗汉也未必能受的住.
黄飒只觉怒从胆生,又隐隐意识到事态有些失控,不知被何人捷足先登,今日这遭不但不能如愿,反倒是得不偿失.他眼珠一转,眉间阴翳,低首细细交待了他一番,便皱着眉将那人挥退下了.又在外廊思忖了番,脸上挂起了熟悉的微笑,进去书房伺候了.
隔扇外天色已然漆黑,徐期坐在床榻前的紫纹檀木桌前,桌上是一盏烛灯,此刻他捧着一册书低首看的认真.
床榻上的少年皱着眉,脸上是细密的汗水,旁身伺候的婢子拧了棉帕子与他擦拭.
徐期听到声响,放下书册几步至床榻边上,另有婢子为他撩起床幔,逆着光,他只瞧见少年神色难耐,似在睡梦中也不甚安稳,紧抿的唇露出了些微齿贝,眼见着朱红色的唇都要被咬破,他坐下身去,伸手钳住他的下颔,对婢子吩咐道:“再去煎碗汤药来.”
那婢子应是,矮着身急急退了出去.另两婢子挂好床幔,又去挑亮了烛灯,一人便捧着鎏金漆盆出去了,重新换了热水和干净的帕子来.
已经是第四碗汤药了.
徐期迫着他的脸又喂下一碗,看着少年胭脂红的脸颊,用大拇指揩去他唇边的药汁,眉间平静.
“大人,徐之徐大人在门外候着,说是许大人来了,正在书房等您.”
“让他去星辉院书房候着.”
孙管事应是,这才退下.
等徐之见到自家大人时,已是半个时辰后了.
“大人.”两人行礼.
“嗯”徐期淡淡应了声,背手坐在了案牍后面.
“属下按您吩咐这几日派人跟踪秦辉,此人过分狡猾,行事谨慎,只前日里还是让属下发现他暗里与远州府兵马监的沈褰沈观察使有些往来.”他顿了顿,“前日里暗探截获了他们往来的密信,只是那人临死前反扑,信笺却是遭人毁了.”
徐期沉默不语,几人间气氛一时间滞涩,许应龙弯腰抱拳,不敢抬头看他是什么表情,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心下措了番辞继续道:“属下还打探到,沈褰是沈太尉族里远房表亲,他升任五品观察使是元和五年由蒋副都指挥使提携,从属下打探到的消息来看,这好像是前任吏部尚书王恩正的意思.”
“王恩正是现任吏部尚书陈执中的座上恩师.”前任吏部尚书,也就是现任签书枢密院事,这张网千丝万缕,最终还是和朝中大臣靠上关系.
许应龙说完不见他做声,抬首看了他眼,只见他脸上神情淡漠,像是……心不在焉.
他垂眼,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荒谬,大人向来不会让人轻易看透他的想法.
只秦辉这件事越查却发现水涡越深,现在已查到朝中二品大员有所牵连,后头还不知有多少人从中受益.也不知沈太尉在里面具体扮演什么角色,他与秦党又是否早已暗中沆瀣一气.
他心下思绪万千,一时也豪无头绪.
“秦辉此人和沈太尉早年有怨,若说两人已暗中联手不可能毫无蛛丝马迹,仲明,你再去查沈褰此人,再探查番王恩正此人同秦党可有往来.”
“应龙,你再去查远州府兵马监的指挥使,亏空百万粮饷此人不可能毫不知情.至于吏部尚书……你们此去也查探番,看是否与他有关.”
“是.”两人齐齐应声.
徐期却坐于黄花梨的平头案后,不疾不徐的摊开了澄纸,从斑竹笔筒中取出支狼毫开始写字.
两人对视一眼,皆目中惊疑,每当大人心绪不宁时便会写字静心,此刻最忌讳人出声打扰,只今日大人依旧运筹帷幄,显见不是因为朝堂之事.
只徐之心下怕是猜到了几分,隐隐觉得似与今日那少年有关,方才大人还晚来了半个时辰,这在从前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心里怀了揣测,便忍不住抬头去看,只见大人悬臂而立,神情淡漠看不出异常,只下笔时却快中带急,他眼尖,好似发现大人右袖摆后侧有一条五线缕一闪而过,那是端午用来辟邪的,应当不是大人的东西……
他心下一突,垂了眼不敢再看.
两人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见他终于搁下了笔,几人这才散了各自回府.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端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