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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问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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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便见祭酒来了斋里,召集了众学子,宣读了圣意,又说了会场面话,各自勉励了一番,便让主簿们按各个斋分门别类,将厚厚的几叠策论取走了.
轮到陈方思时,面目和善的老头还抬头睨了他眼,看的他心里直发虚,只一脸装傻充愣朝他笑笑.
几人又尿遁逃课放了会儿风,太学钟鸣三声,又到了散学的时候.却不料一个童子叫住了陈方思,说司业找他,听的他一懵,只觉得眼皮直跳,其余几人看着他默不作声,脸色晦暗不明.
“……还请陈二公子移步.”侍童一脸畏缩的看着几人,生怕他们发难.
陈方思见他们担心,拍拍胸脯安慰道:“没事,我去去就来.”
侍童闻言松了口气,生怕他反悔忙领了人去,两人一路出了嘉荣斋,拐过两扇月亮门并几道回廊到了司业主事的孟圣厅,童子进去通传了下便让人领了他进去.
只见沈司业端坐在案牍后,案桌上放了厚厚一叠,左侧用红色朱笔圈划,批注着评语,分别按着甲乙丙等分类排列,看样子是正在评选上午的策论.还有十个学正坐在下首两排案头几上,面前也放了厚厚一沓.太学府共有学子一千余人,这近千份策先由各斋学究点评,再集中于此由学正汇评,每人选出其中十篇佳作,再集中由司业、主簿等人总评,最后评选出优异十人,由祭酒上承圣上亲评.
陈方思见众人神情肃穆,笔耕不辍,也不敢出言打扰,只杵在一边当根安静的柱子.
半晌,沈司业才放下笔,皱陇的眉头微微放松了下,这才看向下首的陈方思,眼含笑意的朝他招招手,小声唤他:“你且过来.”
“沈司业.”陈方思小步上前,低声行礼,一颗心开始惴惴不安.
“你是伯东的弟弟,也可唤我一声师父.你的策论我已研读,遣词造句精益不少,文辞缜密,颇有你哥当年之风.”
陈方思听的冷汗都滴了下来,一颗脑袋越垂越低,不知如何回话:“……沈司业,我哥他虽是刑部郎中,公务繁忙,但平日里也指点我颇多,可能因此文风类他.”
见沈司业不言,陈方思壮着胆子抬头看他,只见他眼底通透,唇边含笑,似什么都看透了一样:“你不必过多解释,老夫又不曾言明什么.我平日常听斋里的周学究对你评价甚佳,言你天资聪颖,是可塑之才,奈何心思不再此道,又闻你数课极佳,可是打算精于此道?”
陈方思还是不信周学究会夸他,那老头不把他臭骂顿就不错了,故自谦道:“……是周学究抬爱了,精通谈不上,只平日里心算快些.”
沈司业见他脸色惴惴,抚着胡子笑的和蔼:“若你无心科举,不若来考太学的学究,专司数课如何?”
“啊?”陈方思懵了,怎么说着说着让他来当老师了?他教数课,想到他站在上首挥斥方遒,下面一众学子垂头丧脑,光想想那美丽的画面……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你若觉得可,这几次岁考可得用点心.他日我予上峰面前举荐你,也可说你数课极佳,无人出其左右,其他课业也不能太差.你也不必急于回答我,离结业还有两年,你可回府同陈尚书及伯东商榷,考量好后再回复予我即可.”
“劳司业记挂了,回府后我定会同府上合计.”陈方思知他为自己打算,于是作揖也行的相当有诚意.
“嗯”沈司业见他态度诚恳,知他有用心听,便接着道:“至于你这篇策论,我就不予你上评了.”
两人对视一眼,陈方思期期艾艾的应是,行了礼便告退了,又去了趟杨主簿那里告了几天假,后日画姐儿及笄,他也难得逃个学.
杨主簿四十又五,穿着灰色交领圆袍,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对于惹是生非又屡教不改的刺头,总是让他们头疼的.
陈方思见在太学感风簿他的名字后面圈了几个朱红色,便心下一松,赶忙陪着笑脸叠声道谢:“多谢主簿.”
杨主簿搁下笔,哼了一声,没好气的瞪了他眼赶他:“还不快走.”
等他回到斋里,不想斋内烛火灯晃,秦齐和赵放兀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的等他.
“思哥儿,沈司业如何说?”秦齐见人齐整回来,松了口气,“罚了你什么?”
赵放兀也一脸紧张的盯着他,陈方思故意卖弄,咳嗽了声:“没事,沈司业将我叫去赞了一番,直言我有天赋,未来必成大器.”
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两人才嘘出一口气,随后又朝他翻白眼:“若是说责罚了你一顿我自是信的,至于夸赞……啧啧.”赵放兀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把陈方思逗得直乐.
“行吧,既然没事就撤吧,今日如英府内有事便提早回了.方才上京斋的北郡王世子来了,说是二皇子请各斋学子去皇家庄子上行猎游湖,我与放兀几个已经应了,思哥儿你去不?”秦齐一边由着侍童整理衣裳,一边饶有兴致的问到.
有乐子玩陈方思哪有不应的道理,点头称好.虽不会骑射,可游湖他在行啊.
陈方思回了院子,便见锦生捧了雕刻镂空的漆盒过来,打开便见一套簇新的红玳瑁缠花凤蝶金头面,配一副绞丝玛瑙手镯并一对红珊瑚珥铛,看起来很是富丽华贵.
“行吧,带上匣子咱们今晚去正曳轩用饭.”陈方思摆摆手,锦生几人便利索的收拾齐整,几人朝正院走去.刚进跨院便见陈尚书也在,刚巧几个丫鬟在摆膳,便乖巧的上前跟武氏两人行了礼:“父亲,母亲.”
陈尚书虎着脸淡淡的嗯了一声.
“思哥儿来的正好.”武氏见人来,喜得眉开眼笑,回头吩咐李妈妈让厨下再做几道哥儿爱吃的菜,这才拉人前来仔细端详,片刻后点着他鼻子问:“日日在府里也不见来看我,可见是个没良心的.”
陈方思讪笑,还不是怕她日日催婚,生怕她又拿出一叠花名册开始游说,自是吓得他不敢再来,面上却乖巧道:“哪能啊,这不就来看您了,这几日课业繁忙,今日还被沈司业叫儿过去问了会话,回府才较往日迟了些.”
闻言陈尚书不禁扫了他眼:“司业找你,可是又犯了什么事儿?”
武氏拿眼睨他:“怎么就是哥儿犯事,就不得是我儿聪慧,勉励一番.”
陈尚书嗤笑了声,端杯喝茶不语,那嘲笑简直让陈方思气的牙痒痒,便故意憋了口气说:“还真让您说对了,今日沈司业唤了我去,夸我精通数理,便问我日后是否愿在太学考个学究,专司数课.”
武氏惊喜的拍手:“可是真的?”
就连老神在道的陈尚书也惊异的看了他眼,放下茶杯问了句:“可是沈质沈司业?”
“正是.”
沈质此人他也有所耳闻,学识极佳,为人圆滑,在官场上不显山显水,却官运亨通,简在帝心.想到此陈尚书这才舒展了眉眼,脸色缓和了不少,“早便知道你也就数课过得去,不想还能入了沈司业的眼,虽是个正八品,也算是正经官衔,倒比荫补强些.”
若钻营得到,升任正四品司业也不是不可,最后半句自是没讲.若是再往上升到正三品的祭酒,掌管太学府千名勋贵官宦子弟……越想越觉着可行,暗自连连点头,又觉得沈老头还算有眼光,颇能慧眼识英雄,他这二子还是有一技之长的.
想着心底也挺乐,看他也顺眼了不少,晚间用饭吃的身心通畅.陈方思用完膳,又叠声说了些学里的趣事,见他俩面色愉悦,心道火候到了,便唤了锦生前来,端了匣子于武氏看,唇红齿白的咧开嘴笑道:“后日便是画姐儿的及笄了,儿子准备了份薄礼,劳您帮儿掌掌眼,看可能入眼?”
说着便打开了匣子,见是一副簇新的金头面,武氏挑了下眉,眼底波光一闪,似笑非笑道:“不错,是翠菩楼三月新出的样式,又是玛瑙玳瑁,又是红珊瑚,这一整套金头面,可是废了不少银两吧.”
听武氏夸的起劲,惹的陈尚书也往匣子里瞅了眼,又收了眼神没说话,只让丫鬟沏了壶新茶.
陈方思知她娘亲已明了他意,便也继续配合嘟嘴委屈道:“哪能呢,您也知道儿子囊中羞涩,便拿了年节老太太那儿得的金裸子些,足足大半匣子才凑出这套头面,可是将儿的小金库都掏空了.”
武氏见他一脸委屈,装的颇为认真,忍不住捂嘴笑,故意噎道:“你每月十两月银,还凑不出像样的礼单?巴巴的拿老太太赏的金豆子,被老太太知晓了,还道我们苛责你,少不得我与你父亲还得落一顿训.”
陈方思这才扁了嘴道:“儿已经三个月未发月银了.”说着又拿惨兮兮的小眼神去觑他父亲,接着道:“实在凑不出来,这段日子但凡外面吃喝,还都是齐哥儿、放兀几人结的帐,儿也不好意思,只能日后远着他们些了……况女子及笄意义非凡,也不能落了大伯父的面子,只得改日去跟老太太赔罪了.”
“好啊,我道你今日过来是为看我,竟是来讨债的,白费了我一顿膳食.”武氏佯怒,又装模作样责骂了他一顿,便让李妈妈取了个玫红色的窄匣子过来予他:“朋友交际都是你来我往,万不可小气,这几张银票你拿去花用,可不能再胡来.”
陈方思笑没了眼,瞥了他爹一眼,见他没做声,便赶紧捧过匣子去搂她撒娇,好话不要钱似的倾倒而出,看的旁边的婆子丫鬟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好了好了,皮猴儿似的,且放过我这身新衣衫吧.”陈方思这才心满意足的告了礼退下,欢天喜地的回院去了.直至看不见人影,武氏才斜了眼安稳坐着喝茶陈尚书,憋着笑问:“怎的今日不说话?”
“哼,巧舌如簧,你们俩在我跟前一唱一和,别以为我不知道.”陈尚书放下茶杯,进去室内,由着丫鬟婢子换了衣裳,武氏跟着进了内室,吩咐婆子去备热水,笑盈盈的上去为他宽衣:“既知道哥儿心思,怎不见你出言阻止.”
“你既做的了慈母,还非要我做个严父不成,哥儿大了交际应酬哪个不需要银两,但凡他读书上点心,我也不用费尽心思.”又想到今日陈方思的话,心想儿孙自有儿孙福,叹了口气道,“罢了,明日便让账房给他月银,每月再加五两,不走公中,从我账上出.”
武氏闻言憋笑,知他嘴硬心软,这不思哥儿才哼哼唧唧一回,马上就心疼上了,妥协的如此迅速比她还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