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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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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散课后,陈方思急着去出恭,刚进了如厕便觉得身旁有道异常炙热的眼神,吓得他寒毛都立起来了,匆匆提了裤子问侍童:“你可有看到什么人?”
在一旁的侍童见他脸色奇怪,一脸茫然摇头道:“不曾见人过来.”
瞬间感觉背后更凉了,放佛下一刻就有人从如厕里跳出来抓他似的.吓得他赶紧催着侍童净手走人.
尽日只觉那人似越来越大胆,但凡他作甚都似身后有人暗中窥伺,用膳、上课……害他睡觉都不敢熄灯……
连豆糕也觉出他家少爷古古怪怪,脾气还大,虽不至于打骂仆人,但一天落几顿斥责是没得少的,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日午歇时候,秦齐几人又溜出去玩耍,他以疲惫推拒了,憋着一口气,暗自打气今日定要把那人揪出来.害得他日日吃饭也不香了,脸都小了一圈.
便故意吩咐豆糕并一个学里的侍童在园外悄悄候着,待听到里面他唤再行进来.
安排妥后就慢悠悠的朝学里的青松园走去,那里树木繁茂,杂草丛生是个荒弃的园子,少有人来,若那人心有歹意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果然待他挥退了两人独留自己,便听到细微的脚步声至后边传来,他不动声色继续向前步行,突然又脚下生风跑了起来,拐了个弯一下躲在大树后面有树木作掩护朝来路望去.
只见一个少年学子从后面快步追了出来,脸色苍白,穿着薄棉旧衣在那四处张望,定是那个跟踪狂无疑了.
等了半晌,见只他一人,便撞着胆子跳出来竖眉大喝:“好啊,原来这些日子是你一直在跟踪小爷!看你穿戴定是外舍生了,你跑来上舍鬼鬼祟祟的想做什么?”
那人没成想陈方思会突然跑出来,着实被吓了一跳,只见他抖着腿期期艾艾的说:“对……对不住,吓到你了.”
他见陈方思一脸戒备,也不敢上前,只低着头道:“我,我叫赵梦定,只是想谢谢你那日帮我,就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便……便尾随至此.”
闻言陈方思才蹙着眉细细打量他,见确是那天受辱的学子,面目清秀,垂着脸咬着牙让人看着可怜兮兮的.又看他神色不似作伪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把砰砰跳的心按回原处.
哼着气道:“哼,吓小爷一跳,还当哪来的登徒子,竟敢打我的主意.”
没想赵梦定脸更白了白,吓得嘴唇哆嗦,其实这事都怪他,那日那群人散了后他便失魂落魄的赶回了外舍,外舍有二十多个斋,共计五百多好人,这些人都是各府、各县出类拔萃的优异子弟.但是太学也分三六九等,像他这样靠自身才学考进来的寒门子弟多是受人欺侮,被人拿来取乐的,太学里各个势力互相抱结社,也分乡绅望族、商贾粟户,他们平日里被欺负的最狠.
他自来就知晓自己喜好南风,虽说本朝对此事甚为开明,但他却对这甚为羞愧和自卑,因此在学里每日战战兢兢,连沐浴净身也不敢与同窗一起,深怕被人发现异常.
有一次他散课后,因落了东西在学斋,便告别了同行的好友自去寻,沿着太学中轴线往翠英门的路上,突然听到一个童子的怒骂声:“什么东西,硌着我脚疼.”又听那边窸窸窣窣声,一会又传出怒骂声:“呸,还以为是什么珍玉奇玩,不想一块破石头还用香囊装……”
听到这儿他就已经忍不住了,因为那便是他掉的东西,他慌忙往前跑去,只见那小厮气呼呼的握了石头正待往旁边的池塘里扔,吓得他嗓子眼都提了起来.这时便见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挟着夕阳而来,懒洋洋的声音刷过他的耳边,让他如遭雷击.
“豆糕,做什么呢?还不快过来替我拎书袋.”
便见那小厮立马收了怒色,眉眼笑的欢实“哎”了一声就朝少年跑去,他放佛觉得那小厮就是自己,正满怀欣喜的朝梦中人飞奔而去.只见那少年甩了书袋,负手身后,迈着轻快的步子优雅的往他这边走来,他一时紧张的呼吸都停顿了,眼见少年就要与他擦身而过,才猛然回过神来慌忙追上去,紧张的道:“这位……这位学兄,能否请您让侍童将那石头还我,此物对我来说甚为重要.”
陈方思还没发话,便见那侍童想到了什么,从兜里掏出块黑黝黝的石头,皱着眉嫌弃道:“原来是你的,这便还你.”
他接过石头,脸早已赤红一片,紧张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见那人早已远去,徒留他在那里怅然若失.便是那一日,他如此确定自己是断袖无疑.
后来他从别处打听到那少年竟是上舍嘉荣斋的尚书之子陈方思,与他何止天壤之别!他便按下了心思,画了幅少年的背影小像,只寥寥几笔很难看出画的是谁,郑重其事的藏在匣子里,贴身藏于身上.只偶尔夜深人静,辗转难眠之时才会小心翼翼的将它翻出来,望着背影细细描摹,在心底里滚上两遍,便觉得无比熨贴.
那日被上京斋权贵取乐完全是个意外,只怪他那日走的急了冲撞了贵人,早听闻这群上舍权贵子弟手段可怖万不能得罪,他吓得簌簌发抖,爬起来忙不迭声的致歉赔礼,不料匣子突兀掉了出来露出了里面的小像,被他们拾了去当堂轻贱取笑.
那群人眼底的嘲讽,似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他只觉得无地自容又羞愤难当!他自己卑贱龌龊就罢了,却决不允许他们如此践踏少年,他应当是丰神俊朗如月皎皎般不容人亵渎的,怎能受他所累被这帮人亵渎狎昵!
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便对着他们怒言相向才遭来一顿横祸.
想到此处他脸色更红了,低着声音喃喃道:“都是我的不对,您……您别害怕,关于那个传言,我……我会去斋里找司业解释清楚……”
陈方思皱着眉,见他说的吞吞吐吐,又抖着身子像是怕极了,便不耐烦道:“算了算了,你往后可别再跟着我了,若在被我抓到定不轻饶!”
“是,是,再也不敢了.”见他提步欲走,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就下意识的跟上,想同他多说说话:“我……”
“你还有何事?”陈方思停下脚步,侧着身看他.半个身子背着阳光,落在阴影里,只衬的霞色满天,俊美的炫目夺人.
他一时看痴了竟不自觉吐出了心里话:“我……我想同您交个朋友,还望您能准许.”说完便脸色刹红一片,连耳尖尖都似烫人的厉害.
陈方思下意识的想到那日徐焕等人说他喜好南风……顿时一个激灵,只觉得鸡皮疙瘩簌簌的冒了出来,吓得他口不择言道:“不行!你离我远点!再敢靠近我三丈内,我打断你的腿!”说完也不管他气呼呼的撒腿走了.只留赵梦定脸色煞白呆在原地久久不动.
陈方思一路气冲冲的回了斋里,两世头一次遭同性表白,这种感觉简直糟心的可以,带着点隐隐的厌恶还有点……刺激?又回想他方才是否反应太大了,似乎太过伤人自尊,又觉得自己没错,谁会善待个想……想那个自己的人,一时脑内思绪万千,一颗心还七上八下的.
等秦齐一行人回来还见他闷闷不乐的趴在案桌上发呆.几人便说了些茶坊的趣闻逗他,见他既不吭声也不理人便也没趣的散了.带待散课后,几人也不说什么,直接提溜着人就往东坊瓦舍跑.
已过申时,洛阳境内的招子迎风飞舞,街道交错纵横,商铺百肆杂陈,东西向的瓦舍勾栏里鼓乐歌笑,灯火通明.陈方思一行人坐于最大的勾栏乐棚贵客阁子里,品评名动一时的丁仙仙讲史,班子又请了几个人喝着讲声在一旁表演杂剧.
一眼望去,傀儡戏、影戏、杂技摊子前人头攒动,叫卖声鼎沸,有卖卦的、喝故衣的、探博的、剪纸的不知凡几,当真是“终日至此,不觉抵暮”.
“如何?今日午时便得知有丁仙仙的演出,便提前定下了这阁子.”任如英嗑着南瓜子,一脸洋洋得意,好似翘着尾巴直等人夸他,其余几人偏不理他作妖,只管自己喝茶看戏.
不一会便有老者上来拿了本招子,说了下个献演节目和演员名字,然后好话一叠的开始讨赏,几人纷纷掏了钱,老头儿又一叠声夸赞.
陈方思也不免俗随手抛出二百钱儿,却被赵放兀狠狠讥笑了:“我说思哥儿可是又被尚书大人责罚了,怎恁的小气.”说着又掏出一点碎银抛于老头,“给,爷代他给了.”
喜的老头褶子缝都笑没了:“谢谢,谢谢各位大爷赏,”随后抱着赏钱喜滋滋的俯身退下了.
“你可知道丁仙仙的表演价值几何?他次次来都万人空巷,你瞧瞧这哪还有空余的位置.你还当普通杂耍之流就给个二百钱……”
陈方思心不在焉的听着,心道管他丁仙仙还是张七圣,他对讲史当真毫无兴趣,谁来讲都一样,带着气道:“我乐意,就二百钱儿,他爱要别要!”
任如英还没说完便被他怂,顿时噎在那里,瞪圆了眼:“陈二你今日是吃错药了,好心带你出来耍乐,作甚如此生气.”
“好了好了,这几日射课他可不是吃足了苦头,再说学里吵吵嚷嚷的,他不得劲也正常.”赵放兀对着任如英抛眉,打和道.
任如英不再作声,气呼呼的坐在一旁顾自看剧.陈方思趴在桌子上蹙眉不语,几人见他今日着实反常,互相看了眼对方,默不作声的靠过来轻声问:“究竟为何如此?就为了学里的闲言碎语?”
“不是,就是……哎,烦着呢,别理我.”瓮声瓮气的声音,听的赵放兀也皱了眉头.陈方思不知怎么讲,这种类似被同性告白了的糗事,怕他们笑话又怕他们为难那个学子,便越不得劲了.
“别管他,惯的他蹬鼻子上脸的.”任如英见赵放兀两人也吃了闭门羹,鼓着脸呼道.
陈方思也不再打算坏了几人的雅兴,便告了罪提前退场出去了,几人都没拦住.
“算了,让他静静也好,等明儿学里再说.”秦齐挥了挥手,于是几人继续看剧,待散场已至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