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真相(二) ...
-
连千桑以为,她在这世上活的三十五个年头里,要说有什么后悔事,第一就是没能阻止师姐嫁给那短命鬼,第二就是不该在师姐嫁给那短命鬼以后,赌气出走。
师姐总说她气性大,确是没说错,她这一赌气便气了十年,而后又用了三年劝服自己回天盛。若不是那日偶然得知雀食的阴谋,她仍旧下不了回天盛的决心。她连千桑天不怕地不怕,可却怕师姐和师父怨她,怨她这么多年来毫无音讯。
那一场摘星大会,为了吸引尽可能多的天盛江湖人,以便一网打尽,雀食国有意散布假消息,说他们手中有解百毒的丹药,愿献上作为此次大会的彩头。
李景祺身上的毒,是当年在苗潭留下的,这毒虽没有解药,却也不能一击致命,只会反反复复不断折磨中毒之人。师姐与他退隐,既是为了不再受名声所累,也是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寻求解毒之法。
十四年,差不多就是李景祺能承受的极限,所以连千桑知道,这次摘星大会师姐一定会去,她必须去揭露雀食国的阴谋,以免师姐受害。
可她知道的太晚了,当时风波已席卷及天盛各门派,又最终汇聚到了黑武崖。
黑武崖的那场大战持续了四天三夜,她赶到时,雀食的奸人已是强弩之末。她无暇顾及其他,拦住一个人便问是否见过月华仙子。
江湖中的名人成百上千,又岂能个个都见过,更何况师姐退隐江湖多年,直到她问到第十三个人,那人略一沉吟,道了声节哀,说月华仙子的尸身已被流云岛的人带走。
她浑浑噩噩地走出战场,忽听得“叮叮叮”几声,一位衣衫破烂的男子出现在她面前。
温无烟,她曾经的相好,最大的爱好就是穿一身月白,装翩翩公子。
“千桑?真是你?刀剑无眼,在这种地方你都敢走神,若不是我,你怕是已经被打成筛子了。”
连千桑想调侃他一句——原来是小烟子啊,看你这样子,被打得挺惨吧。可这念头一闪而过,一股更强大的情绪支配了她的身体。她想到了很多事,想说很多话,可到头来这副身体只是拿眼斜了面前这人,而后继续往前走。
后来,温无烟死皮赖脸地跟着她去了流云岛。那时她才知道,李璟祺在这流云岛待过一段时日,如今已同师姐一道被烧成了灰,飘散在四周无边无际的海里。
师姐死后,她自觉更无颜面对师父,回到夜吴后便沉溺于声色,再不想其他。直到半年前,乌合对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得你师姐似是有一个女儿,若还活着,应有十六七岁了。乌合这不经意说出的话在她心里渐渐生根发芽,使团出发去天盛的前一天,她同乌合说,她也要去天盛。
“夫人,清晨寒气重,您将这斗篷披上吧。”
侍女的话打断了连千桑的思绪,她点了头,又道“乌合可有来消息?”
“国师来信问您何时回去。”侍女边给连千桑穿戴斗篷边回道。
想到李言乐离开前说的话——连姨,师祖应当很想你,连千桑想,自己是应回氤氲谷看看了,于是她同侍女说道“告诉乌合,我过几日还得去趟南边,他若嫌我不着家就休了我,各自清净。”
侍女踌躇了一会,还是劝道“夫人,别同国师置气了。国师还说鹿溪这些日子风景最好,他等您同去。”
听到鹿溪二字,连千桑面上闪过一丝愠怒,而后道“呵,你告诉他,十五日后我会回去。下去吧。”
侍女应了一声便退下了,她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千桑的语气变得那样冷。
“假惺惺。”连千桑低声骂了一句,而后仰头看到远处隐隐显现的日光,脸色又柔和了下来。
师姐,你总对我说三思而后行,因为这个规矩我遇上了你的女儿。她很好,就像你希望的那样,聪明、善良、坚韧,看到她,我好像也没那么讨厌那个短命鬼了。
看着不远处立着的沈泽,李言将心中的猜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二年前,娘亲出远门,捡来了身上带着寒毒的小白哥哥。
十二年前,沈泽被她娘亲喂了毒。在渭城,他毒发那次,身上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亦是十二年前,与沈老庄主有一段旧情的仙乐宫方灵使计想引沈老庄主现身。
两年前,沈泽回到沈家,解了身上的毒,而沈老庄主一夜之间病倒,形容枯槁。
沈老庄主的至阳之气可解寒毒,可若失去至阳之气便命不久矣。
她虽隐约觉得这些事之间有联系,可总感觉缺了些什么,直到得知娘亲亦是江湖人。倘若十二年前围剿仙乐宫,娘亲也在场,倘若娘亲带回来的小白哥哥便是沈泽,那一切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李言乐猜想,当年方灵同沈老庄主决裂后发现自己已有身孕,她瞒着众人将孩子生下来并带回了仙乐宫。十二年前那场围剿,她给自己的孩子种下寒毒,赌的不是她同沈老庄主之间的旧情,而是赌沈老庄主不会对自己的亲身骨肉见死不救。至于为何还要引一众门派来剿灭仙乐宫,李言乐猜不出来。方灵赌上了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却没能等来想见之人,而那孩子命大,被娘亲救了下来。
再后来,那孩子被流云岛的高人带走,直到两年才回到沈家。沈老庄用一身功力替他解了寒毒,换沈家至少几十年的兴旺昌盛。
原来,大街小巷的茶楼中偶尔飘来的只言片语,早已将所有事情展现在她面前,而她却全然不知。爹娘离世早在四年前便已成事实,如今知晓其中隐情,她纵然悲伤,却也无力改变什么。在这一整件事中,她最震惊的是,沈泽很可能也参与其中,他带着所有的谜底靠近自己,却什么也没有说。
整整一夜,她没能等来沈泽,只能一个人将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其实,好些事情、是有端倪的。譬如现下,沈泽听到她问他是否见过爹爹,他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她知道,他见过爹爹。
“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多少受过些伤,没有伤到过脑袋失忆吧?”
李言乐这话像是在说笑,可语气却淡漠的分不清悲喜,而她周身那那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气息让沈泽有些发怵,他脚步一停,忽就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见沈泽站在两米开外,眉头紧锁的模样,李言乐闭眼,深吸了口气,而后缓缓睁眼看着他道“你记得的,小白哥哥。”
沈泽想说些什么,可静默了片刻,只吐出个是字。
“为何不告诉我你就是小白哥哥,又为何不同我说我爹娘的事情?”李言乐又问。
这番场景,沈泽不是没料想过,可当这一日真的来到,他发觉心中的忐忑远比想象的更甚。他宁愿李言乐打骂他一顿出气,也不愿她像现在这般,明明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神情语气却冷静得像是个局外人,他从未曾像现在这般不安。
“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也想过若有一日你知晓所有真相,会怨我,可我开不了口。起初,我只是按照对蝶姨的承诺,远远护着你,她不希望你被他们的江湖往事牵扯,只愿你有平常顺遂的一生。既是如此,我便以为我们无需相认。可后来,我发觉我无法做到守着你却不生私心,而这私心越重,我便越发不知如何同你说你爹娘的事。他们的死既已成往事,再同你提起徒增伤感。而不与你相认,是我自私地希望你对我的喜欢与过往无关,我与当年有诸多不同,我希望你喜欢的只是现在的沈泽。”
沈泽这番解释确是有理有据,听起来全是为了她好。李言乐觉得她应当接受这个解释,可她不想,她只是觉得更憋屈了。
“我爹娘都是曾名动一时的人物,可我既不会武功,才情又寻常,放在话本里,是个寥寥几字便不会再被提起的人物。爹娘许是觉得江湖凶险,所以隐瞒了往事,只教会了我寻常小娘子该学会的事。以往每每想起爹娘在世时的景象,只觉家中一片祥和,日子无忧无虑,可如今再想起来,许是有过风浪的,只是爹娘瞒得很好,而我那时尚小,即便发现什么异样,也不会放在心上。沈泽,我一点都不埋怨爹娘不告诉我这些事,我即便是知晓了,那时幼小的我能做些什么呢?我依旧只能等爹娘解决好麻烦,给我一个风平浪静的结果。可若有选择,我希望爹娘能教我武艺,或许我也可以成为很厉害的人,我想了一夜,黑武崖的那场大战若是我也在,娘亲是否就能活下来。”
“言乐,这件事不是你能改变的,你不必将蝶姨和李叔的死归咎于你自己。”
“能不能改变,会不会有所不同,总是要做了才能知道。过去的事,我尚且能同自己说我那时还小,不必过于遗憾未能做些什么。可如今,我已不是那个只知道哭的小姑娘了。而你,作为沈家家主、隐阁阁主、流云岛弟子、恭王的谋士,或许还有其他我不知晓的身份,你面对的事定比我爹娘所遇更为棘手。无关紧要的小事也就罢了,若是遇上性命攸关的大事,你是否也会同爹娘当年一样,选择隐瞒?沈泽,我不想再做那个永远被蒙在鼓里的人。哪怕你觉得那些事我帮不上一点忙,给我一个尽力的机会。从我决定要站在你身边的那刻起,我便已想好与你风雨同担。”
沈泽以为李言乐生气,是因着他瞒着她爹娘的事,可他们家小娘子想的显然比他预料的更多。与其说是因为被隐瞒而生气,倒不如说她在气自己没能力看穿他们这些人的隐瞒。
“我忽就觉得,你若不这么聪慧,胆小怕事些就好了。”沈泽无奈一笑,走到小塌旁,抬手擦去李言乐脸上的泪水。
李言乐顺势环抱了沈泽的腰,脑袋抵在他腰间,因着哭得呼吸不大顺畅,她的声音便有些闷闷的。
“话不是这么说。连姨说,我爹那般惜命的人,却为我娘闯苗潭。为了心中所爱,胆小怕事的人也会变得英勇无畏。”
“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我在江湖上的身份,知者甚少。沈家那边如今也皆在掌控之中,至于安州这边······是还有些麻烦事,但暂且还到不了性命攸关的地步。若真有一日遇上了难以解决的事,我不瞒你。我说过,你是我山穷水尽时最后的靠山,那不是说着······ ”
沈泽这“玩”字还未出口,李言乐忽地抬头,看着他道“我不要你到山穷水尽了,才想到我。”
“好,事情一有不对我就告诉你。”沈泽笑着道。
李言乐又问了沈泽一些爹娘的事。
她从连千桑那知晓,她爹爹当年并不是得了怪病,而是中毒。李景祺的毒不经常发作,可每每发作起来便让人生不如死,而每撑过一次毒发,他的身体便比之前弱上几分,及至离家前,他连地都下不了了,李家众人都不知他是如何离开家中的。
沈泽告诉李言乐,李景祺当时是用了北疆之地失传的某种禁术,此术法虽可唤醒身体中的所有经脉,重塑筋骨血肉,使病重之人暂获健康之躯,可也仅是如此而已。被施此法者,在术法开始的那一刻,内力武功便全都废了。而且,此法仅可持续七八日,那之后,被施法者便会筋脉断裂而死。
李言乐虽不知晓这禁术究竟是什么,可她知道,这种违逆常理的东西,施展起来定会给人带来极大的痛苦,而术法一旦失效,全身筋脉具断又是另一场折磨。思及此,她不由攥紧了拳头。
沈泽感受到怀中李言乐紧绷的情绪,轻抚着她单薄的背,安慰道“拂了师伯当时正带着流云岛的弟子支援池天宗,他们在那遇上了李叔。那时李叔的时间已不多,亦知晓凭仅他一人是找不到蝶姨,便请师伯将他带回流云岛,并且请求师伯无论用何种手段都要留着他一口气,见蝶姨的最后一面。他们都说流云岛是仙岛,仙岛上自有各种灵丹妙药,李叔最后的一段日子,过得并不痛苦。”
“但是他没能见到活着的娘亲,对不对?”李言乐的声音有些哽咽“连姨说,是流云岛的人将娘亲的尸身带走的。”
“我带蝶姨回到流云岛的前一日,李叔便撑不住了。”
李言乐一时不知爹爹和娘亲这一错过算是幸还是不幸,或许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以为自己心中挂念之人还好好地活在世上。
她想起这所有事情的开端——娘亲那次匆忙又突然的离家。
那是一个夏末的傍晚,夕阳将落未落,将云朵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粉色。娘亲穿了件丁香色的纱裙,虽只是薄施粉黛,却美得像是天上布置晚霞时不小心落入人间的仙子。她皱着眉同爹爹说话,仿佛是在为没做好布霞的差事发愁。
她那时就想,镇上的人说得没错,爹爹是走了什么运,竟能娶到娘亲这样的仙子。
看着娘亲的马车远去,她同爹爹说,等娘亲回来,要让娘亲也帮她置办一身丁香色的衣裙,就做冬装好了,还要再加一条毛茸茸的领子。那时,爹爹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她一声。
而后来,谁都没有回来,谁都不知道她曾想要一身同娘亲一样的,丁香色的裙装。
见李言乐没有说话,可泪水却一滴滴的落下,打在他们相握的手上,沈泽只觉一阵心疼,将她抱得更紧了。
“是我到的太晚。那时我正在西南边境,虽一得到消息便赶往了黑武崖,可见到蝶姨时,她已是伤势过重,无力回天。蝶姨托我对你多加照看,她说她愿你能有安稳而平凡的一生,所以从未对你提起过以往的事。她说她不后悔来这寻药,也不后悔搭上自己的性命,生离死别是人间常态,她只是走得早了些。倘若有一日你知晓所有来龙去脉,她希望你不要怪她的自私。”
“我以前不懂为何爹爹的遗书里让我不要怪他,现在明白了,或许爹爹以为,娘亲若不是为了他而执着于寻药,他离世后,我们母女二人尚可相伴。而他若未曾离家,我们父女二人亦可再多相处几日,或许这几日便足够他为我往后的日子做安排。可沈泽,我一点都不怪他们,换做是我,也会做与爹爹和娘亲同样的选择。”
“嗯,我同蝶姨说了,他们家的小姑娘懂事又善解人意,不会怪他们。”沈泽柔声道。
“沈泽,我想要一件浅丁香色的短袄,领子上缀一圈短而密的兔毛,就在元宵那日穿吧。”李言乐忽地换了话题,沈泽亦顺着她道了声好。
“你今日先歇息,明日我带你去挑布料。”
“我不挑,都你来定。”
“好。”
因着沈泽怀中暖和且一夜未眠,二人又说了一会话,李言乐的声音便越来越低。
怀中的小娘子在彻底睡过去之前,沈泽听到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沈泽,教我功夫吧,我早就想同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