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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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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山钟灵毓秀,宗门内多是木制结构的院落,错落有致,简朴清新。百兽宗,恰恰是另外一种风格。
从门口那三个字就能瞧出来,他们更崇尚野性之美,粗犷自然。
这话我说得很客气了,“百兽宗”那三个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在裂开的木匾上,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匾额其实就是一棵巨树的剖面,劈开就没修过,凹凸不平,缝隙里还有苔痕,一株不听话的藤蔓从那儿钻了过去,露出嫩绿的尖尖。
百兽宗的族人爱用猎得的动物皮毛做衣裳,不同于鹤山按制裁衣,划分等级,是千奇百怪,什么款式都有。
前脚刚踏入百兽宗,后脚榔犁就跟了上来。
她说宗门有一汪泉水,拥有治愈之力,有人伤筋动骨,就会求榔犁的舅舅,也就是宗主,以泉水配合新生法咒进行治疗。
牙齿,也算骨头的一种。
可惜宗主刚好有事外出,接牙的事要等他回来才能办。同是宗门之人,又看在榔犁面子上,他们倒也热情客气,招呼我们安顿下来。
失去门牙让我食不知味,百兽门传统待客之礼还是全肉宴,看小狼和李二狗大快朵颐,我只能喝肉汤把肚子撑满,不禁感叹生活艰难。
灌了一肚子水,我也不想留在宴客厅闻着肉香,看李二狗和榔犁眉来眼去了,索性在这寨子里转转,透透气。
吹着山风,行至寨子边沿的木栏,两只老虎一闪而过,吓了我一跳。
定睛一看,只是两位披着虎皮褂子的姑娘,躲在角落里说悄悄话。老虎哪有那么多,人手一件同款背心?
我再凑近仔细一瞧,那黑色的斑点花纹,是后面才点上去的。
偷听不好,我准备转身离开,却被她们聊天的内容吸引,挪不开脚步。
“榔犁找的这个郎君身板结实,肯定能生出身强体壮的娃娃。”
“你说她愿不愿意分给我们用一用?”
“这哪有愿不愿意的,只要他从帐子里出来,去哪里不是随他欢喜?”
“我只怕他没那力气爬出来。或是榔犁管得太死,他脱不开身。”
“只要他乐意,榔犁也不能拦着,不然就是违反族里规矩了。”
“也是。再好的儿郎也就是借种暂住,比不得多年相处的姐妹之情。”
我蹲着听了半天,腿都麻了,才摸清这百兽宗的规矩到底是什么。
这片山林里散居着众多百兽宗族人,他们的婚嫁与大多宗门都不一样,孩子只知其母,未必知其父。
到了年龄的男子需要到外头的寨子做上门女婿,直至孩子生下来。有的会选择留在外头不回来,一同照料孩子,也有的会回到原本的寨子继续生活。
姑娘到了年龄,便可以“借种”,生下孩子,至于郎君的去留,则全凭个人喜好。
榔犁将李二狗带回来,八成打的是生孩子的主意,才不是好心帮我接牙齿。
想到李二狗被五花大绑抓到帐子里,用完即弃,我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声响惊动了两位姑娘,她们闻声而至,身手敏捷地将我抓住。
我努力扯出一抹微笑,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是你?缺门牙的小……姑娘?”
我就知道她想说小贼,碍于客人的面子才拐了个急弯。
没办法,谁让我现在笑不露齿,是两个黑洞,太好认了。
“我喝多了汤,就想问问,茅厕在哪里?”
她们带我去放水的路上,我挣扎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卖李二狗。
给的实在太多了,只要我帮忙问一下他的意愿,她们就同意让我在寨子里挑未婚帅哥带走。
对不起,小狼。对不起,狼族嫂子。
我就问问,如果李二狗同意了,说明他意志不坚定,不是可托付之人,配不上原配夫人,我再帮小狼找个爹吧。
半个时辰之后,我带着李二狗,“无意间”散步到一顶绘着鹿角的帐子前。
“小狼呢?”我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儿,击中了支撑帐子的长钉,发出当的一声。
“他喝多了,在床上滚来滚去打酒嗝,这会应该睡了。”
“他还是个孩子,你竟然让他喝酒?”
不,这画风不对,我就是随口问问,不该转移话题,让她们知道李二狗有个儿子那么大。
我急忙打断他还未出口的话语:“算了,下次别让他喝那么多。不知道榔犁她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刚才吃饭的时候不是说了么?明天就回了。”他捏住我的下巴,又翻开上唇,看着那两个空洞,皱了皱眉。
我拍掉他的手。“别看了,够糟心的了,肉也吃不成。”
“我倒觉得这样也不错,能让你安静许多。不张嘴的时候,你也挺像那么回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家闺秀,娴静典雅。”
“狗嘴吐不出象牙。”
“我是吐不出,要真有,估计这会被拔牙的就是我了。”
我忍住掐死他的冲动,脸颊肌肉紧绷,太阳穴都跳了起来,突突突地抗议。和气生财,不,生孩子。
“看得出那个榔犁对你很感兴趣,其实除了她,也有别的姑娘看上你。”
他歪了歪头,蓦地凑过来,抚上眉骨,拇指从眉心,慢条斯理挪至右眼睑上方,又落在眼角,压住了那抽动的血管。
他缓缓开口,嘴里散发着淡淡的酒气:“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还是帮你摁住吧。”
“你也信这个?”差点又被他带偏了,我定了定神,到底把话问了出口:“你想不想留下来?”
“你到底想问什么?”
“就是,如果不留下来,只是帮个忙,生生不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你会接受吗?”问完我就有些后悔,那种背叛嫂子的愧疚涌上心头,这跟拉皮条有什么区别?
我有些心虚地闪躲开来:“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随便问问。你要这么想,这是姑娘们对你个人魅力的肯定……”
他眼眸一眯,转向帐子的方向,声音大了起来:“我不会同意的。”
“你拉我去哪儿?”
他将我拽着往寨子外头走了一段,才停下来,双臂抱在胸前,质问道:“她们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唉,屈服于男主YIN威(划掉)正义凛然的态度,我一五一十招了供。
那两位姑娘还是很仗义的,讲信用,虽说李二狗没能同意,她们还是答应替我安排参加寨子里的相亲活动,林渺渺专场那种。
不是对山歌,不是荡秋千,也不是投香包,是很直接的围观他们练武耍刀,看中哪个就私下约饭。她们说这样看人比较准,还流露出一种暧昧不明的笑意。
也不知是不是那段小插曲让李二狗不高兴,他跟着我去泉眼的时候都板着脸,不怎么说话。
“你别不高兴了,她们看上你,证明觉得你品种优良……”
他瞟了我一眼。
“那个,我接好牙耽搁一天,她们给我安排好了。你要是赶时间就先走,我后面跟上。”
他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
“我怎么就没出息了?又不是强行带走,都是相看过,两情相悦才谈嘛。”
“姑娘家还是矜持一些好。你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他的声音回荡在通往泉眼的狭长石洞之内,那个“急”字来来回回绕着耳朵打转,听得人头皮一麻。
“你才着急,你长得比我着急。”我小声嘀咕着,“又不是人人都有光环,万一还来不及开始一段美好的恋情,就嗝屁了,那多亏。”
“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再说像你这样的长相,大概没法天妒红颜,英年早逝。”
我想龇牙呸他,风从牙洞里漏出来,嘶嘶嘶,一条连毒牙都被扒掉的蛇。
“喝水,开始。”他指着那一汪泉水,示意我过去。
“榔犁她舅呢?”
“他有事,我来就好。”
“你能不能行?新学的法咒拿我做试验品?”我根本不意外一宗之主会将疗伤法咒教给他,毕竟他是男主,榔犁又对他有意思。
“快喝,待会好上路。”
“不!我不要!这尘世间还有许多我热爱的东西,我不要死!”
“你不喝我怎么给你接牙?半碗就好,别喝多了。”
喝下泉水,施展法咒,牙根处有些刺痒,春天到了,小草发芽了。
半个时辰之后,我们离开了百兽宗。我怎么可能是自愿放弃那些帅哥的?我是被迫的。
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牙齿是恢复了,但属于过量成长,变成了兔牙。看到泉水中倒影的那一刻,我是崩溃的。
“其实这样也挺可爱的,兔子嘛。”李二狗不知从哪里摸出个萝卜,抛了过来:“你的午餐就吃这个吧,别浪费了那两颗牙。”
“我不吃生萝卜,要吃也吃瓜。”我嫌弃地扯开他的领口,将萝卜塞回去。“你为什么不用我原装牙,非要重新长?”
“原来的不太齐,以为给你调整一下的。”
“没那金刚钻,非要揽瓷器活!把牙还给我,我找人重新弄。”
“不是说了,重新弄要拔牙,不疼啊?就按宗主说的,找冰丝给你切短一点就好了,反正我们总是要去雪域的。”
“既然用不上,你还藏着我两颗牙干嘛?扔了好了。”
我一手夺过他腰间的香包。玉白色的缎子上绣着一只小狗,脸肉嘟嘟的,耳朵立起来,尾巴翘得老高。这一看就是寨子里姑娘送的,估计是见我们带着小狼,投其所好。没收,弥补我的精神损失。
“香包可以给你,牙还给我。”
“你想做什么?行厌胜之术?”我警惕地护住香包。
他欺人太甚,竟然对我下了定身咒。
我眼睁睁看着他解开香包上的细绳,摊开掌心,接住倒出来的两颗门牙,往储物扳指里一扔。
“你该不是想像种仙草一样种牙吧?来年春天发很多牙?等年纪大了牙掉了再拿出来用?”脑海里开始哒哒哒摁着计算器,修仙界牙科小诊所,专业修复各种牙齿脱落问题,能赚多少灵石?
“不是。你跟我一同修炼,很快就能容颜不老了。就是掉牙也是被我打掉的,不是因为年纪。”他边说,边向手腕上轻轻一拨。
小藤精化的那段串着珠子的细绳被抽出来一小截,穿过香包绕到了我腰间,系紧。
“这样不容易掉。”
定身咒那种紧绷感消失了,我恢复了自由。
“那你留着做什么?”我翻过香包摸了一下背面,是一小根骨头,做得精细,算他识相,知道赔罪。
他露出那种过分灿烂的笑容,我就感觉不太对劲,果不其然。
“我留着辟邪啊。”
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林子里鸟鸣啾啾,我一脚踹在树干上,一股黑烟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