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过年 ...
-
柳庭言发觉周月最近有些不一样,看他的眼神晶亮而好奇,在书房的时候,也能察觉她偷觑的目光。有时会打量家里挂的几幅字画,和它们面面相觑,懵懂而迷茫的眼神,一股孩子气。
柳庭言也好奇她葫芦里卖的什么,好整以暇地等她开口,周月却一直闷声不响,直到他状似不经意地问起是不是喜欢上字画了。
她小脸一红,目光闪烁了下,怯怯地看着别处,“没有,就看看。”
“哦,只看落款?”
周月的脸红得吹弹可破,顿了顿,“柳叔叔,哪一幅是你写的?”
“都不是。”
她疑惑地看向他。
“我的在书房,没挂出来。想看吗?”
她眼睛晶灿灿的,连忙点头。
周月从不打扰他写字,也很少进来书房,这会儿才有机会仔细打量。
这间比她住的茶室大得多。正中一张铺着毛毡的大书案,即便经常书写,依然白而平整。案上零散着一些毛笔和纸张。
墙壁一面是及顶的书架,大部分是古籍、线装书和字帖画册。另一整面贴墙一排半截高的柜子,一半敞架,一半玻璃柜。
他走到敞架前,拿出一个卷轴和两张方纸作品,把卷轴放在书案上铺开。
横幅上十个字,上下两行,像是五言绝句,行云流水而姿态横生,饶是周月也看得出气势非凡。
“念念。”
周月傻了,她最多能看出是好字,哪里认得出这行草。极尽眼力辨认,从右至左,一字一字念道:“好鸣鸟楼野,树幽晴入烟?”
这诗作得不太行呀......
“字都认对了......”
她心下雀跃。
柳庭言面无表情,“顺序全部错。”
“?”她又看一遍,不可能从左至右吧......
“好树鸣幽鸟,晴楼入野烟。”
虽是从右开始,却是一上一下竖着写的......
他脸色不太好,拿着那两张斗方也不叫她认了。一介书法名家,得意之作遇到牛嚼牡丹。
周月还想弥补,歪着头看向那两方纸。虽然知道顺序了,奈何两张都是篆书,盯了半天,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柳庭言看她红得要滴血的小脸,又好气又好笑:“是不是还要帮你补习语文?”
她郁闷地斜了他一眼。
他有一瞬的停滞。即使周月对他哭过吼过,他还是会觉得她只有听话懂事的模样,从不曾把她跟撒娇联系在一起。
郁闷归郁闷,周月还是有收获的,至少认得了柳庭言的签名和印章,下次看到他的大作,不会认不出来了。
可是他也太爱鄙视人了......
......
很快要过年了,柳庭言问过她是否想和亲戚过。想到从舅妈家搬走的不欢而散,她默默地摇头。她只需要地方住,并不需要和谁过年。
“三十那天我住父母家,你一个人在家锁好门……”柳庭言不想对父母解释周月的事,也就没有打算带她一起回去。“阿姨请假三天,你得照顾自己了。”
她听话地点头。
当天一早他就出门了。车开到城南一户独门院落前,阿姨闻声笑开了,连忙迎出来:“早上夫人就一直念叨,总算盼来了。”
“顾姐。”
他从车里拿出备好的礼盒和两幅卷轴,阿姨和他一起搬了进去。
程萍正在厨房煲汤,盛出一碗:“来得正好,帮我尝尝这汤入味了没。”
他放下东西,接过抿了一口:“挺好。”
柳父在客厅看报。柳庭言同他打招呼,柳正阅盯着报纸嗯了一声。
吃过中饭,程母照旧让柳庭言写春联。往常都是下午写了贴上,晚上就被人揭走了,柳庭言就想拒绝。
程萍遂开始念叨:“让你留心些女孩子,你不上心。让你写个字,也不愿意......”
他只得蘸墨舔笔。稍一思索,笔走龙蛇地写下一副“品同竹节春常驻,德惠人生寿自长”交给程萍。
睡过午觉,柳父在院里侍弄花草,柳母和阿姨去厨房忙菜。
柳庭言拿了本书在里屋翻着。书页老旧,早已读过多遍,他还是看到入神。待他抬头,天已尽黑。
父子俩话都不多,饭桌上只有程萍关切的唠叨,柳庭言只偶尔应一声。
吃完饭,柳父柳母照例收看春晚,柳庭言就想回去了。程萍如常留他住一晚,他也就没再坚持。
他又找了本书,在房间泡了壶茶,慢慢喝着。陈年的普洱醇香浓郁,回甘甜润肺腑。袅袅的茶香里,他想到了黎映秋。
第一次带她回来也是过年那会儿。高挑艳丽的少女倚着他,热情地和柳父柳母寒暄,没得到亲切的回应还有些失落。
程萍是街道主任,单位的一把手,心里看不上学表演的黎映秋,整个妖精似的不靠谱。柳正阅在大学教汉语言文学,严肃古板惯了。那时柳庭言和他还有很多交流,两人窝在书房谈了很久的古典文学,直到晚饭才出来。
如果当时多帮她制造一些话题,也许,她就不会那么孤决了吧。
拜年的短信一条条涌进手机,他困乏地闭上了眼睛,一条也没点开。
周月上午去菜场,买了大包小包的蔬菜和肉,这个时候哪怕青菜都贵得离谱。
晚上做了三四样简单的家常菜。一个人过年有些陌生感,可是好过周晓兵不让她安稳度岁。
城北没有严格禁放,她不由地回想那两年过年,外面也是这样喧嚣热闹的鞭炮声,家里却是谩骂虐打和哭喊声。
想到这里,她拿出手机,找到唯一的联系人,可是写些什么呢?
除了话费通知,没人给她发过短信。除了柳庭言,也没其他人知道她的号码。百度一条贺岁短信吗?
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自己来。写写想想,祝他事业有成?已经够有成了。删掉,再打。改了又改,最后只写了最简单的一句,点下发送。
她坐立不安,只能去洗澡。又怕洗澡时来了信息,没能第一时间看到,于是把手机放在洗脸池旁。
洗完澡,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不停地把手机拿起来打开,确认没有信息再合上。直到过了一点,才抱着手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柳庭言六点多就醒了,打过招呼就准备回去。顾阿姨欲言又止,看着他往外走,似乎比昨日更加淡漠沉冷。
发动车子的时候,阿姨追了出来:“小言......”
他按下车窗:“怎么了,顾姨?”
“你爸妈......知道你还介怀几年前的事,平时不敢去打扰你。他们在家挺寂寞的,有空多回来看看吧......”
柳庭言只说:“我知道了,阿姨费心。”
周月一觉睡到八点,醒来赶紧拿起手机查看。收件箱空空如也。她失望地抿抿唇。怕是家里亲戚太多,忙着聊天应酬吧......
心烦意乱地想,如果是秦阿姨发的祝福信息,他也不回吗?这一想,刷牙的力道就重了很多,泄愤似的来来回回。她吐出一口含着血丝的牙膏沫,含了一大口水漱着。
突然,她听见开门的声音,赶忙从厨房跑出来。
柳庭言弯着腰,正在玄关换鞋。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未及抬头就听见周月惊讶地唤他:“柳叔叔?”
瞥了眼她因为没梳而张牙舞爪的短发,他笑了笑,“嗯,新年好。”
他穿着灰蓝色羊毛大衣,及膝的长款,敞着怀,仿佛还沾染着来时的晨雾,整个人清隽挺拔,又风采恣意。
周月看着他黑如深潭的眼瞳,虽然嘴角微勾,看着却并不怎么开心,不禁问他:“不用去拜年吗?”
他只说了一句“没去”。
“哦。昨天......”
“?”
柳庭言看着她,让她不得不问了出来,“......你家来了很多亲戚吗?”
“没有,就和我爸妈三人。”
周月:“......”
她微微扁嘴,没再说话。
柳庭言在书房关了一整天。中午周月做了几道菜,看他不出来,自己拨出一小半先吃了。
等到晚上,忍不住敲了敲门:“叔叔,晚饭做好了。”
柳庭言没说话,直接打开了书房门。昨晚心绪不佳,夜里睡得也浅。一整天运笔晦涩,全无可取之作,光扔了一地废纸。
她吓了一跳。
他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吃饭时也一言不发。周月也不敢找话题了。
桌上摆了四道菜:虾仁炒韭菜、青椒牛柳、干煸冬笋和蒸黄鱼。
柳庭言内心讶异,有的食材其实不算家常,周月小小年纪竟然都会处理,不禁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乖乖地眼观鼻,鼻观心,小口小口地咀嚼,一声不吭。
原本一天都没有胃口。不是她敲门,他压根忘了家里还有一个人。听见她怯生生地喊吃饭,才猛然发觉,那个需要他照顾的小丫头,实则在照顾着他。直到饭菜入口,他觉得,不仅仅是照顾,还被她做的食物抚慰和治愈,每一口都能尝到她的用心......
柳庭言平常吃得不多,今天反而每种都吃了不少。他放下碗筷,“周月。”
水莹圆亮的大眼睛倏地抬起,长长的睫毛扑闪地看着他:“?”
他盯住她的眼睛:“以前就会这么多菜吗?”
周月粉嫩的小脸微微发红:“以前只会些家常菜。这几天过年,我想做些特别的,就……上网学了。”
柳庭言没作声,黑如深潭的眼瞳定定地看着她,似有无限的思绪,又变成要将她吸进去的漩涡。
她有些惶惑地问:“叔叔不喜欢吗?”
“……不会。”
周月提起的心才放下,嘴角止不住微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