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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冲突 他无声地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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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不担心周月的安全了,柳庭言就在家里等她。
他拿了本高一数学书,把知识点从头整理了一遍,记了半本笔记。上学的时候,这些对他都没什么难度,所以教学重点也是问题,于是又买了一本教学辅导书用做参考。
只要他不忙,每天晚上都会给周月讲解一章。
他看书做笔记总是闲适温雅,讲题也是不急不慢。唯独当她又做错了讲过的题,他会变得特别严肃。薄唇抿成一条线,捏住水笔的手指更加的骨节分明,落笔分明是使了点力。不苟言笑的声音敲击着她的耳膜,令她不得不打起十分的精神。
她的英语和数学比较差,初三和高一都没有认真听,现在学起来很是费劲。徐晨辉虽然帮她,却也没有系统地给她梳理过。
题目做不出来的时候,手上就有些不安分,大拇指会不自觉地抠其余的指甲,于是每个指甲都是又秃又短,像十个怯生生的小尼姑。
柳庭言之前注意过她的指甲,看着就疼,不曾想竟是做题弄的,又好气又好笑,当下板着脸制止:“不许抠手指头。”
周月正思索着题目,这一句吓得笔都掉了。不由地缩起左手,把指甲藏在拳里,不敢再抠。也只一会儿工夫,随着她继续思考,拿着笔的右手又开始不自在地抠着笔杆。
“也不许抠笔。”柳庭言却不肯放过她,口气依旧严肃。
周月被他这么盯着,明显有些局促,脸蛋发烫,白皙的脖子也渐渐泛红。
看她这样,估计是做不出来了,只让她明天再想,又强调了一遍不许抠手指。
松了口气,她闻着旁边淡淡的墨汁味出神。学艺术的人文化课也这么好吗,怎么会轻轻松松就知道答案......
周月洗完澡出来,柳庭言还坐在客厅,在看她的数学书。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拿着,另一只手轻缓地翻了一页,又恢复了往常的温文尔雅。
......
上课的时候,周月自然就想到晚上,两人并排坐在客厅的餐桌旁,像一对认真的同桌,可又不像她的同桌。乔娜只会鄙夷地瞥瞥她的打扮,从来不搭理她,避免被同学归为异类。
周月低调沉默惯了,别人的眼神全当没看到。
谈心洁不一样,她自己就是异类,是以没见过比自己更有个性的人,除了这个全不在意的周月。
“冬天穿九分裤,不嫌冷哦?”
周月眼都不抬:“黄毛烫头,不嫌枯吗?”
谈心洁得意地飞个白眼:“我这是水润烫。”
“......你觉得有说服力吗?”
“说真的,你叔叔没给你买衣服吗?他看起来挺有钱的啊。”
她对柳庭言惊为天人,巴不得自己也有这样神仙般的叔叔。
周月全没了刚才的劲儿,低了头没作声,神色有一丝不自然。
程萍走了以后,周月几乎没买过新衣服,除了必须得买的校服和内衣裤,穿着打扮上花的钱屈指可数。长裤条条露出脚踝,都成了九分裤。
最亲的母亲好端端地活着,却从未给她任何音讯,让她沦落到靠陌生人的怜悯存活。班里募的爱心款已经所剩无几,连买衣服都要向人伸手,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父母,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对她!
愤懑的情绪涌上来,眼睛又酸又涩,白皙的一张脸慢慢涨红,又怕引人注意,只能竭力忍住。
谈心洁瞧她脸色不对,没再吭声,撇撇嘴走回自己座位。还不能问了......
柳庭言想到她露出睡裤的脚踝,于是周六让她一起出门,给她买些衣服。
周月这两天竭力压抑的情绪,仿佛充满气却被强行按憋的气球。这句话如同针扎,“啪”的一声炸了:“不用!我不要你同情。”
他愣了一下,依旧温和地看着她,似乎只当她是一个发脾气的小孩。
温雅沉静的眼神,明晃晃地刺痛了周月,明明可以在家人那得到的关爱,却偏偏空无一物。
她就站在偌大的客厅里,捂着脸逸出了一声抽泣。最初还如清浅的溪流,无奈积攒的情绪太多,眼泪汹涌而出,怎么都止不住,没多时就嚎哭到几乎哽咽。
他无声地叹口气,松松地单手环住她,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怀里的少女只及他胸口,脊背纤细娇弱却挺得笔直,哭嚎的力量大得惊人。他站得不算很近,两人的衣服将将相贴。
周月哭得似无休止,他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催促,任由她宣泄。
怀里的身躯抽噎起伏,等到渐渐化为呜咽,他才好脾气地解释:“我不是同情你,只是女孩子是有理由爱打扮的。父母没能给你的,我想帮他们补偿一些,好吗?”
周月被墨汁味暖暖地包围,知道他是为了让她好受才说这些,更觉得委屈,他们不过萍水相逢罢了!
“我有妈妈的,不需要你补偿,我有妈妈......”刚刚止住的眼泪忍不住又冲出眼眶,她捂着脸嚎啕大哭。
本来已经哭声渐止,这下他无奈又头痛,开始懊悔自己的提议。
一贯淡漠闲适,对写字以外的事浑不在意,现下摊上个心思细腻、脆弱敏感的孩子,柳庭言也有些束手无策。
“实在不想买我们就不去了。只是马上入冬了,总不能穿我的衣服吧?”他无可奈何地笑。
周月一愣,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那样的画面,不禁破涕而笑。
他也松了口气,退了一步,放下环着她的手臂。看了眼毛衣,弯唇道:“干洗的毛衣被水洗了,不管你买不买,我都要去商场了。”
大哭后舒畅了很多。这会儿她冷静了下来,耳旁仿佛还回荡着刚才号啕的哭声,以及柳庭言的温言安慰,一整个羞窘不已。
他真的好高,宽阔的怀抱温暖而安心。她像一条无主的小船,在大海里随波飘荡,直到遇到他这个可以停泊的港湾。
她根本没有理由对他发脾气,况且他还是自己懂事以来最大的恩人。只要他一生气,说一句话,她就得重回大海,或者搬回色迷心窍的舅舅家。
她刚才都干了什么啊,好像还锤了他几拳!她懊悔地捂住脸,雪白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
柳庭言去卧室找了一件毛衣准备换上,就见周月讪讪地走到门边,垂着头道歉:“柳叔叔,对不起。买衣服的钱我会还你的,我以后打工......”
“不用还,把时间用在学习上。”
“我会还的。”周月非常坚持。
他已经脱去了濡湿的灰色毛衣,上身只穿一件白色衬衫,衬衫胸口也有几点水迹,却丝毫无损他的清隽挺拔。神色淡然如常,眉眼里是好看的温和,仿佛刚才的冲突全无发生。
她咬着嘴唇,犹豫半晌:“柳叔叔......”
柳庭言笑了,“又怎么了?”
“我住在这里,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又是怯怯的模样,对于即将到来的回答,既害怕恐慌又需要确认。
柳庭言顿了顿,勾唇笑道,“这会儿才担心麻不麻烦?”
周月的脸红扑扑的,水润灵动的眼睛里三分是困惑,三分是迷茫。
“还是,你有更好的去处?”
她摇头。
“想什么呢?多一个人吃饭而已,麻烦什么。”
她眸心微晃,似是不可置信,接着又释然地松了口气。心落到了原位,手和脚也能活动了......
做饭的阿姨因为女儿刚刚生产,最近不时需要请假。柳庭言嫌外卖油腻,有时就自己动手做饭。写字休息的时候,会借着散步顺路买菜。
周月见过他做饭,却完全想象不出买菜的样子。那么淡然出尘的人,会站在污秽不堪的地上,用写字的修长手指,挑拣黄瓜萝卜?是以周末出门的时候,周月也想一起。柳庭言不知她心思,自是随她去了。
已经快年末,室外空气干燥凌冽。山木近乎凋零,入眼一派萧瑟寒凉。玉林居和城北山麓间隔着从前的护城河,只剩浅浅的一层水,悄无声息地蜿蜒而过。菜市场就在沿河的下游。
他穿一件黑色羊毛大衣,温暖挺括,看得出质地极好。肩宽腿长,两手插在口袋里,悠闲地沿着堤岸,似是一个人独行。
“柳叔叔,你一个人住在临城吗?”周月随着他慢慢走,觉得一起总要说点什么。
“不是,父母住在城南。”
“哦......”
原来父母在这儿也会一个人住......
她心思柔软地一动,“今天我来做菜,行不行?”
柳庭言微笑,眉眼温润好看:“以前做过吗?”
“嗯,我爸喝酒顾不上的时候,就自己买菜做饭。”
他了然地点头,也不拒绝:“好,今天我有幸了。”
到了菜场,周月发现不巧,大概有领导刚刚视察过,每个摊位都打扫得干净整洁,灯光明亮耀眼,照得瓜果蔬菜新鲜水灵得可爱。
柳庭言如常的俊逸尔雅,清冷深邃的眉眼,好整以暇地走过门口的摊位,惹来一片卖菜大妈惊艳的目光。他买菜也不挑,很快地指了几种蔬菜,又买了鱼和豆腐。付了钱,干脆地拎走,哪有半点世俗气。
周月发誓,真的不是想跟来看他这番模样呀...... 自讨个没趣,回去一路都不吭声。
回家以后,柳庭言任她把菜拎去厨房处理,答应了就不准备插手的架势。
她把蔬菜洗好切好,去书房问他鱼是红烧还是做汤。
他放下手中的书:“都行,随便你。”说着跟她去了厨房,到底不放心她处理活物。
鱼在菜场就被去了鱼鳞和内脏,可这会儿还拼命扭动蹦跶。周月不慌不忙地拿刀把它拍晕,油烧热之后丢入锅里,一面煎好了换另一面。两面都成金黄色了,就盛了装盘,全无柳庭言的用武之地。
他看了一圈,轻咳一声:“我先端去客厅。”
周月把虾仁炒蛋和腐乳空心菜端上桌坐下,小脸红彤彤的,半是兴奋,半是期待地看着柳庭言。
他夹了一筷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嚼着,逐渐惊讶于她的厨艺。
表皮香酥可口,鱼肉入味三分,比起自己总是煎没了鱼皮,确实有天壤之别。
表面却不动声色,一口嚼尽,才说了一句:“好吃。”
周月原本十分自信,可以在他面前露一手,不想只是这么平淡一句,晶莹明澈的眼睛里就有了失望。
“比我做得好。”柳庭言只好补充一句。好多了,难怪会提议做菜。
周月这才抿嘴而笑,低下头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