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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汪芷芙承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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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着汪芷芙安逸的睡颜,仿佛回到了与青樱的新婚之夜。
外头李玉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隐隐绰绰的身影在养心殿的金光中叫皇帝看着有些心烦。
他披了外衣,趿着鞋子走到了养心殿的外间。
李玉连忙转过身来拘偻着行礼,皇帝一时没忍住,问道:“李玉,你怎么突然之间这么显老了?”
李公公起先奇怪地看着他,但想起内间的惇常在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哭笑不得道:“皇上… 奴才今年五十有四了,不是刚伺候皇上的时候了。”
皇帝长吁短叹一番,道:“是啊,你是哪年来的王府?”
“回皇上的话,奴才雍正六年就入府伺候了。”
“那朕大婚时你已经在了。”
李玉执着的拂尘像是什么神仙用的法器,随便一挥时光便成倍成倍地流淌。
李玉调动情绪,戏毕竟得做全套儿的,泪眼婆娑道:“是,奴才那时就已经在了。当年那拉侧福晋和高格格入府用的喜被礼器都还是奴才带人从内务府领的,头一天福晋与您大婚是王钦公公操办的,这第二天就要迎侧福晋和格格入府他实在抽不出身,这才叫奴才去办。”
“这一晃过去多少年了?”皇帝似是泛起了泪光,但李玉怀疑那不过是烛火罢了。
“回皇上的话,过去三十八年有余了。”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最后还是李玉突然道:“诶呦皇上,您怎么穿成这样就坐出来了,奴才有罪,怎么现在才发现。进宝,进宝,再添个炭盆进来!进宝!您刚才出来是有什么事?”
皇帝这才醒过神儿来:“哦,哦,朕是听见你在外间和人嘀咕什么,可是有什么事?”
李玉连忙跪下:“奴才吵着皇上歇息了,奴才有罪。”
“起来说话,刚才是什么人?”
李玉这才抬起头来回话:“是敬事房的公公们,来接惇小主回承乾宫的。我刚要进去通禀您,您就出来了,然后… 然后奴才一哭就给哭忘了。”
皇帝道:“叫他们回去吧,惇常在今儿就歇养心殿了。”
李玉张张嘴:“皇… 皇上,这于礼法不合啊。只有皇后娘娘能与您一同过「」「」夜…”
皇帝摆摆手,厌倦道:“朕刚登基那会儿,循规蹈矩,明明是一国之君,却生怕被人挑出错来。不敢与如懿一同入画,只敢与富察氏入画。后来,朕终于敢和香见一同入画了,结果… 并不是朕当时没那么爱如懿,而是朕到了中年,方觉得这皇位终于是坐稳了,有些事便终于敢肆意些了,但反而显得像是厚此薄彼。惇常在也劳累了一晚上,就别再瞎折腾了,礼法外总得有些人情儿。”
李玉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帽檐儿挡住了他的神情,不然估计皇帝会治他的罪。
皇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朕当初以为,这些事情,若想做得合礼合法,若想做得叫人挑不出错处,必得封她为后,她在皇后这个位置上,才能与朕做这夫妻才能做的事情。朕等了那么多年,才终于等到了能封她为后的那天。后来朕才发现朕错了,她成了朕的皇后,成了这六宫中最有权势的女人的那天,就是朕开始害怕的那天。害怕她会变成下一个富察氏,害怕她会变成景仁宫那位,皇后那样的权势… 她完全有能力在暗处做些对不起朕的事儿。朕若是再宠她,她便更加权势滔天了,朕以后还如何能压得住她?她如果一直是娴妃,娴贵妃,就如同今日的惇常在,她若一直是惇常在,惇贵人,朕当然敢一直将她放在心尖儿上宠着,可她若做上了贵妃,皇贵妃,又叫朕如何放心得了?”
李玉皱着眉,微微抬起了些头,脸上有些不解。
他没头没脑突然接了句:“皇上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此话怎讲?”
李玉回话中带着吹捧,道:“皇上,您不该怀疑自己对人的判断。能得您看重的人,脾性断不会如此无常不义。您… 万不该如此怀疑… 自己。”
皇帝轻笑:“是吗?你看那卫嬿婉被朕纵成了什么样子?”
“还望皇上恕奴才直言,”李玉更加恭敬道,“您对皇贵妃娘娘有您当年对翊坤宫娘娘那般看重吗?又有您今日对惇常在这般宠爱吗?”
这话一出,李玉知道自己可能又是要回圆明园了。这般妄揣圣意,能回圆明园都是好的了。
皇帝反而没发怒,只轻轻叹了句:“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朕到现在都看不清庐山的真面目。”
李玉顾左右而言他,又加了把火儿道:“可无论是横看成岭,还是竖看成峰,那匡庐奇秀,一直都甲天下山呐。”
皇帝笑了,点着李玉道:“你个老小子,知道朕到底在说什么吗?”
李玉也笑了,恭敬道:“若皇上觉得奴才知道,那奴才就是知道,若皇上觉得奴才不知道,那奴才就只是在说庐山。”
皇上与李玉说了这一通闲话,心也放宽了些,趿拉着鞋回内间去了。
李玉见他回去歇下了,叫了进宝进来守着片刻,自己刚才吓得一身冷汗不说,底下的大手巾也湿了,若不赶紧换,会有股尿味儿。
皇帝回了内间后,惇常在已经醒了。皇帝今年五十有六,早已过了盛年,其实已经有些费劲儿了,所以几乎全得靠她。虽说嬷嬷们与愉妃都教过自己,但也没人知道皇帝现在是这么个状态。
她有些不舒服,甚至有些疼,便带了一脸倦容爬起来向皇上行礼。
皇帝直接托住了她,温和道:“累了吧?今晚就歇这儿吧。”
她连忙摇头,道:“奴婢… 臣妾谢皇上刚才容得臣妾小憩了片刻,但后妃与皇上在养心殿同眠实在于礼法不合,臣妾还是回承乾宫的好。”
皇帝也像愉妃那样捏住了她的下巴,想从她的眼睛中看出些什么。芷芙黑眼珠儿大,眼白小,看起来那里没有对承宠的骄肆,也没有对成为后宫女人靶子的畏惧,只有平静的坚持。
于是皇帝问道:“为什么?你怕吗?怕明日去给皇贵妃请安时她针对你?”
芷芙轻轻摇头:“臣妾不怕,臣妾能有今日靠的就是皇上的恩典,臣妾能有明日也得依托皇上才是。但臣妾不希望因为臣妾而让皇上背上什么骂名,先不说臣妾担不起惑乱君上的罪名,臣妾也替皇上不值啊。臣妾昨日还只是如同草芥一般的宫女,皇上万万不能为臣妾而破了规矩。”
皇帝笑得左脸有些扭曲了,像是在笑,实则掉下了两滴泪来,落在明黄的丝被上,将那两片布料染成了深黄色。
“谁教你的?”皇帝下手愈发狠了,芷芙知道自己下巴上明日一定会留下三道青紫的印子,“说,这话是谁教你这么说的?皇贵妃?庆妃?太后?愉妃?李玉?进宝?还是谁?说!”
芷芙有些畏惧,但还是颤抖道:“没人教臣妾这样说,皇上明鉴!”
“没人?没人教你,你怎得会这么像她?你说啊!“
芷芙忽然之间明白过来了什么,这个中年男人没来由的暴怒,不过是因为外强中干罢了。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极力用气恼隐藏着自己的错。
芷芙在看透之后平静了下来,缓缓道:“臣妾只不过是知道,明事理的人,都会这样劝诫皇帝。臣妾是真心为了皇上好,才在明知道皇上会动怒的情况下依旧这样劝诫了皇上。”
皇帝手上松了力气,跌坐在了床榻上。他一只手捂住了半张脸,轻笑道:“呵,明事理的人,是啊,明事理的人,被朕给逼死了。”
芷芙慌忙下塌行礼,整个人都伏在地上,却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这个扭曲太久了的中年男人。
最终只逼着自己说了句:“皇上,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芷芙那夜最终没回承乾宫。倒不是她歇在了养心殿,而是她这样静默地陪着皇帝跪了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李玉公公就进来说,还有半个时辰就要上朝了。
芷芙与几名太监服侍着皇上沐了浴更了衣,皇上临走时又倒回来特地嘱咐她道:“今日你哪儿都别去,就在承乾宫好好休息。以后给皇贵妃请安,你也都不用去了。她见了你横竖也是添堵,到时候若真寻个什么错处发落你,朕、容妃、愉妃、颖妃可能都来不及保你。”
芷芙还想说什么,结果皇上颇为疲惫道:“别再说什么于礼法不合了,朕当初若是能像现在这样多坚持几次,若是能依着自己的心思待她,没总想着什么… 秉公处理,依法处置,我们也不会走到这般田地。芷芙,你… 你放… 你听话,朕比你要清楚。”
李玉公公在皇帝身后轻轻点了下头,示意芷芙谢恩吧。
芷芙那日坐着轿辇时,身上有处隐痛,脸上有几道泪痕,风一吹便有些皴了。她从没在旁人的肩膀上看过这紫禁城,她明明昨日还是底下的那“肩膀”。这一切都来得太不真切,快到像井水会从她指缝间直接漏走一般。但可怕的莫过于…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真真正正的夫君了,她的君是君王的君,永远不会是夫君的君了。她能这么早意识到这点,比当年的如懿幸运,也比当年的如懿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