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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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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妃作为一族公主,手段其实并不比任何一名深宫妇人逊色。她与颖妃打出生起便在这种环境中生长,只不过是平时瞧不上一些腌脏手段罢了。
这不,皇贵妃一听说游园容妃乐意作陪,立时来了精神。有容妃作陪,皇上心情就会好些,皇上心情一好,那她就更可以表现自己邀功。
那日愉妃去了宝月楼,又叫了婉嫔来,三人一同琢磨怎么个情形下推芷芙出来最佳。
容妃喝着沙枣花茶,直接道:“反正我是一定要当着卫嬿婉的面儿做这件事的,我就是要膈应她。”
愉妃微哂,这确实是她认识的香见。
婉嫔则笑道:“这样自然好,不仅能膈应到皇贵妃,也好叫皇上瞧仔细了皇贵妃那样的庸脂俗粉与翊坤宫娘娘的差距在哪儿。”
愉妃放下了茶盏,道:“婉茵,咱们不如一起想想皇帝从前在王府时最爱什么样子的姐姐,到时候就叫芷芙那样出现在皇帝面前。”
婉嫔细细回想的功夫,反倒是容妃先道:“我虽不知皇帝还是宝亲王时最爱什么样的女子,但现在嘛,一定是大胆的,不同的,最好能叫他自惭形秽,叫他留恋年少时,叫他意识到,他再也不是那个少年郎了,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姐姐们也莫笑话我轻狂,皇贵妃就算是用尽了百般手段,也还是没有我得皇帝喜爱,我平日里胆大妄为,除了那一舞以外从没给过他好脸色,叫我说,这芷芙姑娘只需青春肆意就够了。”
愉妃与婉嫔对视一眼,不得不说容妃话糙理不糙。
婉嫔又添道:“四阿哥那会儿可能最爱青樱带着他满宫里胡闹吧。那时候四阿哥只是个不受宠又没靠山的阿哥,用我们汉人的话说,就是娘不疼爹不爱。可青樱呢,她的姑母可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家里也是老满洲的旧贵。那时的弘历,怎么可能不渴望得到这样的贵女的青睐。但今时不同往日了,我想着,也没必要处处学翊坤宫娘娘,能做到自然不刻意才为最佳。倒不仅仅是怕皇上起疑,还因为… 当年的青樱,不就是因为没有孝贤皇后和慧贤皇贵妃那般矫揉做作,永远落落大方,坦诚直率,才得皇上偏爱的吗?”
愉妃轻笑:“哼,今时不同往日啊,曾经最爱的特质,如今看来到成了最大的缺点,总说姐姐忤逆他,不顺服他。”
“所以啊,”婉嫔摆弄着茶盏盖儿,不直接接愉妃这话,“咱们不能让他们直接搭上话,那样容易出事,只叫芷芙露个脸就行了。”
愉妃点头赞成:“不错,话越多越容易出错。汪氏是个照料梅花的宫女,姐姐生前最爱的又是梅花,容妃若方便的话,初遇就安排在御花园的梅树林中吧。这青春洋溢又不叫他们对话嘛,让一群小宫女一起嬉闹应该不错。叶心,你挑几个不打眼的,也能衬托出汪氏的颜色来。”
“没问题,姐姐放心,”容妃一口答应下来,“姐姐安排好,我到时候引他们去那里便是。对了,叫她穿紫色的宫装,翊坤宫娘娘生前最爱紫色。”
婉嫔想了想,自嘲道:“这小丫头畏人吗?别到时候像我似的,见着皇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愉妃道:“见着我是不怕的,昨儿个对着我还哭着想拒绝皇恩,不过后来想清了,她这副面容,想逃过这劫也难。”
婉嫔点头:“那便好,不然如何争得过皇贵妃的巧舌如簧?”
叶心将主子们的想法一一记下,最后定下了叫来了群小宫女一同踢绣球,与汪芷芙一起踢的宫女都是婉嫔手底下当差的,皇上并不熟悉。
愉妃见都安排妥当了,便同容妃告了辞,婉嫔也跟着她一同出了来。
两人并肩走着,愉妃道:“有机会真该叫你们都见见汪氏那丫头,像姐姐像到昨日都吓了我一跳。”
婉嫔今日见愉妃如此上心,早已猜到大概是这么个情形,便道:“那不正好,现在皇上最执着于的就是翊坤宫娘娘,汪姑娘得宠只怕是必然中的必然。我前儿个还听太监们碎嘴八卦,说是皇贵妃教唆翊坤宫娘娘自戕的,此时推芷芙姑娘出去,就皇上那疑心劲儿,必定也想看看皇贵妃会如何反应,再好不过了。”
愉妃邀她道:“容妃明日将此事办妥了便会来延禧宫同我商讨,你得空的话,也与颖妃一起来吧,我也想听听容妃怎么看那丫头。”
“您是想看看别人是否也觉得她像翊坤宫娘娘吧?”婉嫔直言道。
愉妃笑了笑,并没有作答。她敢肯定,容妃也会被汪芷芙骇住的。
果不其然,容妃第二天踩着花盆底儿到延禧宫时,脸比身上的常服还白,眼睛却熠熠生辉。愉妃叫叶心赶紧上茶,容妃这模样像是撞见了什么东西。
愉妃坐在主位上,婉嫔和颖妃各自坐在她的下手。容妃执了愉妃的手,激动道:“太像了,太像了,像得我都以为是安吉大师的话应验了!”
颖妃快言快语地问道:“娘娘真的回来了?那事情可是没成?皇上是高兴啊还是又暴跳如雷了?”
容妃乐道:“成了!事情当然是成了!汪芷芙那丫头不愧是愉妃姐姐看上的人,那小嘴儿利索得不比皇贵妃差。尤其是那双眼睛,你们知道吗,她看着我和卫嬿婉时,那双眼睛像是要吞了我们去,脸上还总是浅浅地笑着,就像… 就与翊坤宫娘娘与我说起她那少年郎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皇上没多高兴,但也没生气,更多的是对着几株老梅树感慨吧。叫他当时不知道珍惜,现在感慨又有什么用?惺惺作态,惹人生厌。”
婉嫔看着容妃这般激动,突然笑道:“我还从未见过容妃娘娘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可见也是对翊坤宫娘娘上了心的。”
愉妃听容妃这样形容汪芷芙的神色,又不免担心如果真是如懿回来了,那她肯定不愿再伺候皇帝的,便问道:“汪氏那丫头可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儿?”
容妃摆摆手:“没有,她可伶俐了,皇帝要封她为常在时,她直接一步一步地跟着皇帝走了。我和卫嬿婉当时都吃了一惊,皇帝问她为什么跟上来,她就眨着那样的眼睛说,她是“常在”,可不就是要在皇帝孤单时常常陪伴在侧嘛?”
愉妃与婉嫔一听便都站了起来。
容妃被她二人唬得洒了些茶水出来:“… 可是有什么问题?”
“姐姐… 姐姐封后前,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愉妃骇得眼底血红,几欲落下泪来,“姐姐说,皇帝对她说,自己在万人之上,就是无人之巅,皇帝说自己孤单得很,叫姐姐去他身边。姐姐本不想做这皇后的,她不是不知道做了皇后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前车之鉴还少吗?可姐姐还是跟我和太后都说过,皇帝一说自己孤单,她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她要去皇帝身边。”
婉嫔也目瞪口呆,看着愉妃道:“我… 我还以为这是愉妃姐姐教给汪芷芙的说辞呢… 不对啊,若真的是翊坤宫娘娘回来了,她难不成是记不得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了?”
颖妃与容妃也都点头:“不错,若真的是娘娘回来了,她不会愿意再与皇帝多纠缠的。皇帝当时叫李公公去还册宝,她不是都给退了回去吗?”
愉妃叫了叶心进来:“你去叫人带话儿给惢心,叫她速速通知安吉大师。”
叶心领了命,又退了出去。
愉妃扶着额,将过去这小半年发生的事情细细思来,最后决绝道:“现在的重中之重还是扳倒卫嬿婉,如果… 如果姐姐现在真的宿在汪芷芙身上,有两种可能:一是姐姐一切如常,这般行事不过是为了争取皇帝心仪自己,为咱们争取一份偏爱,那扳倒卫嬿婉的筹码便也更大些,可我觉得… 姐姐若有这样争夺的心思,当时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二是… 恐怕得要安吉大师来解释了,三魂七魄,觉魂 - 主记忆与感受,有可能是这一魂丢失了。但如果这鬼神之说根本不存在,那么汪芷芙这人,简直如同一把利刃一般可怕,为我们所用还好,如若不然… ”
婉嫔听着她这一席话,也逐渐冷静了下来:“是了,其实也不是可怕,就是世间… 终究会有如此相似的人,就像… 与翊坤宫娘娘是同胞姊妹一般。当年翊坤宫娘娘能与容妃娘娘交好,不就是因为有相似的心性,有相似的少年郎吗?颖妃娘娘能对翊坤宫娘娘如此爱戴,不也正是因为脾性相投吗?安吉大师所说,固然不是全无道理,但就现在看来,没人能下定论翊坤宫娘娘就是汪芷芙。所以愉妃姐姐说得对,我们与其庸人自扰,不如继续打算如何证实皇贵妃从前的恶行。”
愉妃与婉嫔这番话犹如定海神针,颖妃醒过神儿来,想起来问容妃:“汪氏说了这番话后,皇帝是如何反应的?”
容妃像是有感而发道:“… 他笑了。他那样的笑容,叫我第一次相信,他曾经也是翊坤宫娘娘的少年郎。我刚入宫时,他像是疯魔般地想要攻陷一个不可能属于他的女人,后来南巡时,他与水玲珑那般行迹又如此昏聩刚愎,所以翊坤宫娘娘每每同我说起她的少年郎时,我都怀疑她不过是在安抚我罢了。但刚才皇帝对着汪氏那样温和地笑,像一对小儿郎一般点着汪氏的额头,我突然确定,皇帝也是有过真情的,可能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可能一直是克制的、压抑在心底的,但他不愧是咱们娘娘的少年郎。可惜逝者已矣,当真可惜了。”
她说到最后时仿佛灵魂出窍,声音越来越游离,似乎是在对着另一个世界低语。
婉嫔,平日里从没见她有过什么大动静,此时用帕子捂着口鼻,哭得不能自持。她大哭着,像是要将这几十年深宫压抑住的自我都哭出来。那嚎啕声不绝于耳,认识她大半辈子的愉妃都奇怪她怎么会这么能哭的?
颖妃怕她哭得呛着自己,便坐在她身侧细细抚着她的背。
婉嫔抽咽道:“好时光…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我们每一个人的好时光,都一去不复返了… ”
剩下三个女人俱停下了动作,如同一组瓷像。
湄若回想起在草原上策马奔腾的日子,阿布的宠爱与额么的教导,天是那么高,隼能飞得那么远,现在么,紫禁城里的隼扑腾两下子大约就会撞上宫墙吧。
婉茵回想起自己刚刚进王府时,宝亲王看重南方官员,于是待自己这个官员们进贡的格格也颇为看重。那时她还能骗骗自己,或许宝亲王真的是个重情重义知情知趣之人。
香见回想起刚才皇帝与汪芷芙的互动,那确确实实是年少时没掺杂任何其他东西的情爱,来得那么不可预判。当年,她作为一族公主,与寒企不也是这样吗?她对寒企,寒企对她,都毫无谋求,亦毫无保留,哪里像现在这样?她竟以自己为筹码,为部族谋利。
海兰回想起刚刚入宫时,她虽卑微,可天塌下来时,总有姐姐为她撑着。孩子生下来,有人与她一起带,深宫寂寞时,有人陪她一起绣花样儿,她忍不住要做恶人时,总有人像北斗一般,为她照亮一片天空,为她找回正确的方向。
这些都没有了。于是深宫中的女人只好用后半辈子来回忆前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