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汪芷芙上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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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妃斜坐在炕桌前，闲来无事绣起了姐姐生前最爱的绿梅。
曾经在如懿身边伺候过的芸枝，自打如懿断发后便在愉妃身边伺候，此时掀了帘子无声地进了来。
“愉妃娘娘，”她行了礼，伏在愉妃身边道，“您让奴婢打听的事儿奴婢打听过了。江太医说，翊坤宫娘娘过身，是必然的。娘娘去前已有一段时日不服药了，荣亲王过身娘娘又忧思过甚，江太医的意思是，娘娘不可能是自戕去世的。”
愉妃将针插在绣棚上，问道：“那卫嬿婉当日可曾真的去过翊坤宫与姐姐对峙？现在宫里传得神乎其神，都说是卫嬿婉那日去翊坤宫见了姐姐，姐姐便在当天夜里过了身，这才有了姐姐是自戕的说法。”
芸枝道：“江太医也听说宫人间的流言了，他说，您应该最清楚，翊坤宫娘娘不是会自戕的人。”
“也是，”愉妃黯然道，“那姐姐过身前，手边的遗物又都是个什么说法？”
“还请娘娘恕奴婢犯讳，皇上身边的公公们都说翊坤宫娘娘去世之前，手边还在绣着青色的樱花与红色的荔枝，几案上则放着翻开了的《墙头马上》，里头还夹着一张信筏，是娘娘亲手抄的《井底引银瓶》全诗。”
愉妃蹙眉，道：“姐姐当时心如死灰，连画都裁了，怎么会还在摆弄这些物件… 怎么会？”
愉妃的金丝护甲轻轻敲着炕桌，西洋钟滴答滴答响了十几下，愉妃才问道：“可有说这些物件是皇帝命谁去收拾的？”
芸枝回忆了片刻，答道：“有关翊坤宫娘娘事宜的，皇上都是叫李玉公公经手，连进宝公公都碰不得。太监们都说，是进忠突然暴毙那档子事儿，叫皇上起了疑心，宁愿用老人儿。”
愉妃轻笑：“那就没错了，李玉这人… 哎，说他什么好。本宫念着他的情分，本不想让他插手的，皇帝多疑，他又离皇帝太近。伴着咱们这位君，何止是如伴虎啊，是伴着虎豹豺狼外加魑魅魍魉还差不多。”
芸枝这时转过弯儿来，意识到这些东西应该是李玉公公在翊坤宫布置下的。虽不知李玉公公此举是为了增加皇贵妃的嫌疑，还是为了勾起些皇帝的悔意与疑心，但可以肯定的是，李玉公公这是在再次投诚。
芸枝宽慰愉妃道：“娘娘您想，若真叫皇贵妃得了势，李玉公公能落得好下场？他这样做… 恐怕也只是为了自保吧。”
愉妃笑叹了口气：“是了，是本宫疏忽了，反而是你们之间更能互相理解。叶心那事办的怎么样了？”
她话音还未落，叶心便也掀起了门帘进来，后头还跟着个着紫色宫装的花房宫女。
宫女低着头，很是卑微，但细瞧之下，宫女步子与身形都稳当得很，连头上的绒花都稳稳当当的。
“奴婢芷芙给愉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听叶心姑姑说，娘娘要看看今年的梅花，花房的掌事姑姑就叫奴婢抱了一盆开得最好的白梅来。”
愉妃只能看见她的睫毛与额头。她手心有些潮热，似乎是在激动，又似乎是在抗拒。她不信世间能有人如此像姐姐，她无法接受。
“抬起头来。”
叶心紧张地看着愉妃：主子此时未免太过面无表情了。
名唤芷芙的宫女微微抬起了下巴，却依旧不敢直视愉妃的眼睛，低垂着眼皮，就像姐姐刚入宫后去给孝贤皇后请安时那样恭敬中带着一丝无所谓。
愉妃放下了手中的绣棚，专注地看着汪芷芙道：“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芷芙张开眼睛，却只盯着愉妃的下巴。
愉妃终于笑了。
“你可知道宫中要你们种这么多梅花是为了什么？”
芷芙以为愉妃是想探听皇上的动向，便挑了自己确定的说：“奴婢不大清楚，只知道最近花房种了许多梅花，除了白梅外，还有腊梅和江南的绿梅，专供养心殿的公公们挑选。”
愉妃道：“是皇上要建一座梅坞。”
芷芙相当灵巧，道：“那娘娘可要看看奴婢带来的白梅？”
叶心掩了唇，笑道：“娘娘已经看过了，不知芷芙姑娘，可愿做支梅坞中的白梅？”
芷芙愣住了，一屋子女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却在西洋钟的滴答声中蓄起了泪。
但那泪水不全是源于慌张与胆怯，还源于坚决与不屑。
“奴婢不愿，还望娘娘放过奴婢！奴婢还想二十五岁后出宫尽孝，求娘娘成全，求娘娘… ”
愉妃不由想起几个月前安吉大师的嘱咐，加之芷芙这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她不受控制般地下了炕，挑起芷芙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
愉妃嘴唇颤抖，微微做出了“姐姐”的口型。
跪着的芷芙像是有些疑惑地做了“海兰？”的口型，随后便哭得不成样子，愉妃怀疑那“海兰”只是自己的癔想。那口型可能只是她在哭罢了。
叶心见主儿神情恍惚，眼圈微红，便向芸枝使了个眼色，自己扶了主儿坐下，芸枝架了芷芙去耳房安慰。
芸枝对芷芙道：“姑娘，快把眼泪擦擦吧，这么冷的天儿，脸该皴了。”
芷芙蹙着眉道了谢：“奴婢只是不懂娘娘是什么意思。奴婢打一进宫掌事姑姑便再三告诫奴婢不许生了不该生的心思，后来又有人说奴婢生得像… 像… 去了的那位娘娘。”
芷芙说完便又跪下了，毕竟说自己像主子算是大不敬。
“姐姐，娘娘可是想推了我去皇上身边伺候？”
芸枝其实也摸不准愉妃会拿汪芷芙怎么办，便只能挑自己知道的说：“… 你这副容貌，想继续留在宫中恐怕会有危险了。若翊坤宫娘娘还在，大约也不会招灾惹祸，但最近六宫不安稳，我也不知道… 主子们会做出什么来。”
此时正殿中的愉妃已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个像姐姐的人怎么了？那卫嬿婉能得宠，不就是因为生得像姐姐吗？
叶心依旧有丝担忧。
“娘娘，”她开口谏言道，“汪姑娘虽然不愿侍寝，但奴婢担心… ”
海兰冷静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咱们能发现她，不就是因为宫中有关她容貌的流言已经起来了吗？她这般模样，迟早也会被卫嬿婉知道的。落到卫嬿婉手里，她就只有两条路：被卫嬿婉用来固宠，或是被卫嬿婉取了性命。从现在来看，无论是卫嬿婉过于自负，还是贪恋皇恩，她一定是不愿叫人分宠的，那汪芷芙就必死无疑。咱们现在能做的，只有放她出宫，或是扶她上位。”
叶心知道主子看得肯定比自己清楚，但还是没忍住点破道：“娘娘心里一定也清楚，放汪姑娘出宫并不见得是条活路。看看田姥姥一家子，再看看钦天监监正，即便是在宫外，皇贵妃也有的是办法取了一个小宫女的性命。皇贵妃的权力都是皇上给的，现在汪姑娘如果想活命的话，也只有靠着皇上，皇贵妃才是真正不敢动她。”
“可是，”愉妃难得下不去手一次，“我见她恳求我的样子，便会想起姐姐。宫中女子多无奈，颜色如花命如叶。姐姐、意欢、纯贵妃姐姐、孝贤皇后、高氏、金玉妍、仪嫔玫嫔、永琪、永璟、璟兕… 那么多人都被这深宫吞噬去了，我若也推年轻的姑娘下这地狱，又与卫嬿婉何异？”
叶心无奈笑笑，主儿能这般动情，也只会是为了翊坤宫娘娘。
“娘娘，您若下不去手，不如先送她回花房。皇贵妃开始动手之后，她只怕是会回来求着娘娘想承皇恩，因为只有承了皇恩，她才有活下去的机会。不然就她这张脸，皇贵妃是断不会放过她的。”
愉妃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问道：“你觉得，卫嬿婉不会直接杀了她？”
“汪姑娘那么像懿主儿，皇贵妃只怕是会像当年嘉贵妃折磨她那样，折磨汪姑娘。”
愉妃冷笑：“想那卫嬿婉能爬上龙床，不就是仗着自己像姐姐吗？如今倒忌惮起旁人走她的老路了，当真可笑。”
叶心福了福，问道：“那主子… 汪姑娘怎么办？”
愉妃重新拾起了绣棚，缓缓道：“先送她回花房吧，派两个小太监时时刻刻盯着，只要有不对劲，就立刻带她回延禧宫。”
两个小太监才刚轮了第一次班儿，十二个时辰都没过完呢，汪芷芙便哭着找上了叶心。
事后叶心向愉妃汇报道：“得亏汪姑娘留了些心眼儿，没直接跑来延禧宫，而是托人递了信儿给奴婢，问奴婢那白梅还要不要。若是还没把她呈到皇上跟前儿事情便败露了，那可就都白费了。娘娘，依奴婢看，汪姑娘是个聪明人。”
愉妃刚刚掀帘子不久，叶心正细细用刨花水为她篦头发。
“哦？她可有说为何变了心意？”愉妃换了一副类似如懿以前爱戴的绿松石护甲戴上，“这才刚过去半天儿，卫嬿婉还来不及出手吧？”
“娘娘放心，”叶心为愉妃编了一条麻花辫，将银镶珍珠的钿子稳稳固定住，“皇贵妃那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是汪姑娘昨日回去后便被花房的宫人们折腾了。”
愉妃这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是嫉妒她被延禧宫看重啊，还是以为她独自出来一盏茶的功夫就侍过寝了？”
叶心笑道：“都有吧。她昨儿个一回去就被花房的掌事姑姑问了个仔细，她只说昨天娘娘召她讲了梅坞的事儿，叫她送了梅花一赏，其余一概不知。掌事儿的以为她要么是得罪了娘娘您，要么是得罪了咱们皇上，便以撒谎和贪玩儿为由头问责了她，还说是要给娘娘您出口气，我听了都觉得好笑。还好掌事儿的不算蠢，估计也是怕她万一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但架不住底下人拱火儿，还是叫她挨了顿不轻不重的打。更可恶的是其他宫人，说是还没等她回去呢便分了她的银子，连铺盖都没给她留，说什么反正她是要承皇恩的，将来根本不会把那点儿家当放在眼里，见她回去了还问她：怎么，皇上没看上你？翊坤宫娘娘的脸都不好用啊？贱胚子就是贱胚子。”
愉妃冷哼道：“这是积怨已久啊。”
叶心在愉妃的鬓边最后簪了几朵白色的梅花，整个头面儿都白花花的，一看就知道愉妃在服丧。
“是啊，宫里上至太后，下至洒扫太监，哪个不知道皇贵妃与懿主儿的恩怨？都以为踩了她便是讨好了皇贵妃。虽说皇贵妃与懿主儿有几分相似，可汪姑娘... 明显更像懿主儿，反而不怎么像皇贵妃。”
愉妃抚了抚鬓边的东珠与白梅，仔细问道：“昨儿怎么没听她说花房的人欺负她啊？”
叶心支支吾吾的，最后还是道：“恐怕… 就是因为咱们昨儿单独传了她来延禧宫打了眼了，其他人才变本加厉地作弄她。”
愉妃想了想，最后问道：“可知她昨夜睡哪儿了？”
叶心也最后为愉妃敷了一层珍珠粉，道：“知道，小榛子在花房的暖房外盯了她一夜，说是在那儿窝了一宿，今儿一早她就花了几钱银子找了个面生的小太监来禀奴婢。其余的人，娘娘放心，她谁也没接触过。”
愉妃点了点头，面儿上终于浮现出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是个拎得清的，也有城府，可见是昨天思忖了一整夜。”
叶心道：“正是。”
愉妃最后下定了决心，道：“待会儿去宝月楼吧，知会容妃一声，同她一起安排。”
叶心福了福，退下去传膳了。
愉妃盯着镜子中的倒影。倒影中的人法令纹已深，脸颊也向下坠着，却茫然懦弱得犹如刚入宫时一般。姐姐，姐姐，你会同意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吗？我变成了这副心狠手辣的样子，姐姐还会爱护这样的海兰吗？姐姐？汪芷芙会是另一个你吗？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尤其是她拒绝我时的样子，她挺起的是同姐姐一样的脊背，她反抗的也正是姐姐一直反抗的宫廷礼教… 姐姐… 会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