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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安吉大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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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懿的丧事对于中宫皇后来说办得实在不算风光。最风光的事可能就是安吉大师又被从南方请进了宫里来。
大师想起上次被陷害一事原本是打算回绝的,但徒儿回禀说走的就是上次那位很通佛法的女施主,大师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安华殿内烛火通明,宫里有头脸的后妃基本上都带着子女日日来烧纸参拜,喇嘛则日夜诵经,愉妃更是日夜守着上香祈福。饶是大师见多识广,但碰见皇家这做法事的派头,还是叮嘱徒儿一定要同李玉公公安排好防火的事宜,殿外一定得多备水缸。
大师到的第二十多日,是翊坤宫娘娘的五七。
愉妃已是不知道熬了几个通宵,皇帝叫西林觉罗氏和索绰罗氏带上绵亿请愉妃至少回去歇息一夜。李玉公公多机警的人,一听这话音儿就知道皇上是要自己守翊坤宫娘娘一夜了。
五七的法事做完,愉妃终于还是被自己两名儿媳和小孙子请出了安华殿一夜。惢心守在殿外没忍住同李玉小声嘀咕:“主儿在的时候他可劲儿作贱,现在这又是做给谁看啊?”
容佩头七时殉主,跟着翊坤宫娘娘去了,惢心便得了恩典回来操持后事,不然光靠愉妃身边的叶心和三宝两人实在忙不过来。
李玉四下张望,确定身旁没人才道:“我的好姑奶奶,您出宫这些年胆子可真是肥起来了,就是为了江太医,您也少说两句吧。”
惢心道:“李公公心里怎么想的咱们都是一样的,我不过是替您说出来罢了。不过想来也是,孝贤皇后还在时,恶事做了一箩筐,人走了,他倒是对孝贤皇后深情之至,专为恶心主儿。”
李玉轻笑,惢心见有面生的小太监抬了一案的香要进安华殿补上,便连忙拦下:“皇上在里头守着呢,香你们搁这儿吧,咱们先收着。”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打了个千儿就退下了。李玉心里又有些发笑,明儿个宫里估计又要传皇上对翊坤宫娘娘有多情深义重了。只怕是有人要坐不住了。
惢心等人走远,轻哼了一声。
殿内,皇帝双手合十,半阖着眼跪在佛前,安吉大师则坐在一旁诵经。
大师诵完,向皇帝行了个礼。
皇帝道:“大师不是尘世中人,不必如此多礼。”
大师微笑,不置可否。
皇帝轻咳了一声,问道:“都说五七… 魂魄会最后回家看看,不知大师可见过了皇后的魂魄?”
安吉大师低头思索,这话怎么回才不会引火烧身,片刻方驴唇不对马嘴道:“孝贤皇后过身后,牵挂人世间的公主与家族,五七时魂魄应该是有回来,但臣等日日诵经超度,想必孝贤皇后早已前往极乐。”
皇帝疲惫地喘了口气:“朕问的不是孝贤。”
安吉大师再次行礼:“恕臣愚钝。”
“朕问的是乌拉那拉氏。”
安吉大师心道,五七时魂魄当然会回来看眼家人,但你也不想想,你拿人家当家人了吗?人家又有什么可留恋你的?
当然了,这话不能对皇帝直说,于是安吉大师沉稳道:“主子娘娘走得很安详。十二阿哥与愉妃娘娘也都说主子娘娘是解脱了。”
皇帝睁开眼睛,在佛前也毫无克制,横眉立目道:“你三番五次岔开朕的话是什么意思?朕是要你召回如懿的魂魄,朕要问问她,说好了能多长久就多长久,她怎敢这般抛夫弃子?这是一国之母该做的事吗?你给朕,留住她!留住她!”
安吉大师上身向后撤了几寸,撤出了双下巴。
他眼皮低垂,假意恭敬道:“皇上若是执意如此,臣等很难超度娘娘的魂魄,皇上也不想叫娘娘到了那边,还不得安宁吧?能多长久就多长久,臣相信主子娘娘一定是尽力了的,但寿数终究有限。”
安华殿成排的佛像折射出柔和的金光,即便是皇帝也不敢掀了安华殿里的香案。
皇帝闭上眼睛,似乎是在痛,道:”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回来?“
安吉大师见他如此执迷,也收了方才顺从的模样,沉下声严肃道:“皇帝万万不可有此执念,娘娘的魂魄若是由于您的执念成了一缕孤魂野鬼,还要继续留在世间受苦,那实在是对不起娘娘。”
皇帝眼中泛起血丝,不知道是上火了还是没睡好。
“明明是她对不起朕,竟然敢抛下朕,竟然敢… 断发与朕和离…. ”
安吉大师是做法事的,不是站在阴阳之隔上给皇帝调解婚姻矛盾的,于是他只沉默地磕下了头。
皇帝熬了一整夜,翊坤宫娘娘并未显灵。
等送走皇帝去上朝后,安吉大师黑着脸召了所有喇嘛来,含混地表示了翊坤宫娘娘超度一事上大家必须更加诚心卖力,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能被选入宫的喇嘛也都有几分玲珑心,能琢磨出个大概来,便又多加了人手与佛经,日日祝祷。
七七时,丧仪也该闭了。安吉大师心中不安:丧仪闭了,可世间人的执念没能闭。翊坤宫娘娘固然洒脱,也向往极乐,可世间有些事终究由不得她,即便她走了、死了、放手了,也依旧由不得她。
徒弟给他出主意,说宫中愉妃、颖妃、容妃,还有李玉、惢心、三宝,都与翊坤宫娘娘亲近,是能托付的。但这几十日相处下来,大师知道这几人其实都是不大信鬼神之说的。
最后安吉大师出宫前,还是结了个咒,只备不时之需。
愉妃带着颖妃前来同他辞行,也是为了感谢他对翊坤宫娘娘尽心尽力。容妃则是因为出身寒族,自有别的信仰,无法常常出入安华殿。
几人寒暄了半晌,安吉大师终于还是决定应该单独给愉妃提个醒,便道:“这也快到寒露了,不知颖妃娘娘今年是否还要带七公主出宫上香山赏红叶?”
愉妃与他闲话,其实早已有点不耐烦了,自姐姐去后,她眼瞅着情绪越发低沉。此时听安吉大师这样问话,便使了个眼色给颖妃,叫她先出去。
颖妃上前了两步,扶住愉妃,道:“愉妃姐姐莫赶我,娘娘生前对我们也是多有照拂,大师既然有话,不如直说,我也是想尽份心。”
愉妃叹了口气,还没开口,安吉大师已先道:“臣不是信不过颖妃娘娘,只是七公主还小,至少先带她出去,幼童魂浅,有些事是见不得的。”
颖妃听闻便叫底下伺候的人领了七公主先回咸福宫。
安吉大师对二人说了五七时的事,他担心翊坤宫娘娘魂魄会因此不得安宁,甚至还在人间游荡。
颖妃冷笑:“这就是咱们的皇帝啊。人都死了还不放过,他还想怎样?”
愉妃轻轻拽了下她的手,示意她在外人面前不要如此放肆。
愉妃蹙眉问道:“那不知此事可有解法?大师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必当为姐姐尽心尽力。”
安吉大师长呼了口气:“没能事先禀明娘娘,是臣的不是。臣自作主张结了咒,若翊坤宫娘娘真的无法前往极乐,亦无法重入轮回,臣在人间布下的法阵应能引导娘娘有个暂时的容身之地,这样娘娘便不会在这世间游荡无依。”
愉妃恨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皇上可是用了什么厉害物件儿,还是用了巫术?就真的不能送姐姐离开、让她解脱吗?大师可是感受到了什么,知道姐姐还在这世间?”
安吉大师无奈道:“娘娘恕臣无能,翊坤宫娘娘魂魄暂时还未被缚,臣也希望只是自己杞人忧天,臣离宫后也定当继续为娘娘祝祷。但皇上的执念实在可怕,即便不用什么其他的巫蛊咒术,单凭这份执念,便就极有可能束缚住娘娘。”
颖妃问道:“大师刚才说,暂时的容身之地,是什么意思?娘娘会回到这安华殿中?”
安吉大师面露难色,似乎难以启齿,最终还是道:“… 是以他人为载体,娘娘若是回来,恐怕是会附在某一人的身上。”
平日里冷静果敢的愉妃此时变了脸色:这等鬼神之说实在骇人。
颖妃反倒因为平时就是个欢脱性子,此时没觉得有多震撼,便平常地问道:“那不知娘娘到时会寄宿在谁身上?”
安吉大师解释道:“这臣也说不好,臣以前只见过死者留恋世间,寄附于他人,如果是娘娘有不舍,那八字与娘娘有缘的、生前有恩怨的、与娘娘原身相似的、或是有血缘关系的,都有可能。但臣从未经手过世间人执念于死者过甚的,臣只能推断,娘娘若是困在世间,大约会出现在与皇上和娘娘有关之人身上。”
“那大师又需要咱们做什么?”颖妃继续问道。
“哦,”大师连忙行礼,道,“倒也不需要娘娘特别做什么,只是希望如果此事真的发生,两位娘娘切勿慌张,也万望娘娘们能在宫中主持,不要当此是什么邪秽,伤了翊坤宫娘娘就不好了。两位娘娘到时给臣送个信,臣自会到宫中为翊坤宫娘娘超度。翊坤宫娘娘有佛缘,臣自当鼎力相助。”
愉妃知道这事安吉大师也没辙,便带着颖妃道了谢,送他出了宫。
过后两人邀了容妃与婉嫔,外加三宝和惢心,将这事在延禧宫细细说了。
容妃信仰不同,于此事实在爱莫能助,不过骂了几句皇帝老儿后也连连应下了绝不叫六宫当如懿是什么妖魔,定当护住她的魂魄。
颖妃来自草原,最熟悉的是萨满与喇嘛,万物有灵,天父地母,所以对她来说,皇后娘娘魂魄会回来,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愉妃道:“本宫是觉得,安吉大师,并未完全说实话。倒也不是说他撒谎,而是他不可能没见过世间人对死者有执念的先例。”
惢心福了福,连忙道:“娘娘可要奴婢在宫外探听着些怪志传说?奴婢定当再寻些能人异士,多方打听。”
愉妃半扶着额,胳膊肘撑在旁边的蝠纹八角几上,疲惫道:“我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也会信了这等… 鬼魂之说,搁以前,本宫只会觉得是耸人听闻,做不得数。可事关姐姐,不得不慎重慎重再慎重。”
惢心宽慰道:“娘娘对我们主儿实在是有心了。”
颖妃道:“愉妃姐姐既然觉得大师有所隐瞒,不如咱们先想想娘娘若是回来会附在哪里,也好有个应对不是?大师说,幼童魂浅,娘娘生前又痛失璟兕,嫔妾思来想去,莫不是大师在提醒咱们什么?”
愉妃抬头看了她一眼,金丝点翡翠的护甲一动,那流光便微微有些刺眼。
颖妃稳稳地福下身子,道:“嫔妾知道愉妃姐姐定是以为嫔妾只是担忧七公主,不错,嫔妾固然是担忧七公主,但宫中还有这么多位年幼公主,除了皇上亲生的,还有抱进宫里来养着的,岂不是都有可能?若娘娘附在普通宫女,或是位份低微的妃嫔身上,咱们自能做主,可若是附在公主身上,便有些棘手了。”
愉妃扶了她起来,她们现在是最不该内讧的。颖妃担忧七公主不过是为人母的真情流露罢了,只不过是不讨自己欢喜。
容妃先前话一直不多,此时突然道:“我倒是觉得,娘娘若是真的回来,只会来找我或卫嬿婉。”
颖妃乍闻此言不由大惊,但细思两三瞬后也觉得容妃此话颇有道理,便无声地跌坐在了紫檀木的椅子中。
愉妃垂下眼帘。容妃是个通透人。姐姐生前虽与自己交情最深,但愉妃也知道两人的想法并不一致,反而是后进宫的容妃与姐姐是一类人。此时听容妃将自己的想法直言点明,不由松了口气。
容妃自顾自地继续道:“将心比心,思己及人,寒企生前若是为了别的女人背弃我,我回来定当是要先找他二人算账的。真正毁了娘娘与皇帝夫妻关系的活人,还剩一个我,一个卫嬿婉。占卫嬿婉的身子,咱们谁不觉得脏?若娘娘真的回来,愿意拿了我这身躯去,也算是叫我解脱了,也好叫我早日与寒企在我们的极乐相聚。”
愉妃没忍住朝旁边轻翻了个白眼,她可能到死都理解不了这样的情爱,送走了姐姐,结果容妃也是这么个性子。但姐姐与皇上情浓时,也不会日日将恩爱挂在嘴边上,容妃对寒企的爱意比姐姐要外露得多。
“这话在宫中就不要再说了,”愉妃规劝道,“被旁人听了又要拿来做筏子,最近都谨慎着些,姐姐去了,宫中只会更不太平。”
容妃称是,但脸上明显的淡漠显示她大约也不会真的有所收敛。
颖妃道:“可若娘娘真要宿在了卫嬿婉身上,那当如何是好?愉妃姐姐定然还是要报复她的。”
愉妃神色坚定,道:“那是自然,恶人自要收拾。即便姐姐回来了,也得除掉她,反正姐姐是要前往极乐的。”
随后又小声道:“我只是想,见姐姐最后一面… ”
叶心与几人都劝愉妃节哀,现在不是悲切的时候。
惢心领了去宫外继续寻解的差事,三宝则去守着安华殿,叶心自当着人盯着皇贵妃,颖妃看着公主们,容妃也已经准备好让如懿“鸦占鸾巢”,众人见这鬼神之说怎么也算是有了第一步的对策,便一一起身告退。
除了婉嫔,惢心是最后一个出去的。她离开前在愉妃耳畔轻道:“娘娘可要将此事告诉李公公?叫他在皇上身边… ?”
愉妃先前也想过李玉此人该怎么用,但思前想后总觉得他当年归顺如懿固然有如懿这人的好儿在,但更多的是顺着皇上的意思而为之,可能再加上对惢心的私心,才成了如懿的人。但现在惢心嫁人,如懿过身,十二阿哥基本上没有继承大统的指望,李玉前阵子又因为被连累而贬去了圆明园,无论是疑虑他的忠心,还是为了他本人好,愉妃想着李玉能不动就还是先不动的好。
“先不要了,李玉若还念着姐姐,自然懂得如何应对,若不念着了,咱们也不能强人所难。”
惢心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没再争辩,福了福便退下了。
一直没吭声的婉嫔并没有告退,此时正镇定自若地喝着愉妃的紫笋。待一屋子人散去,她才像是刚浮出潮水一般安静地坐在那里。
愉妃手中把玩着蜜蜡佛珠,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打量。面对疑心重的皇帝,她这个表面上永远中立无声的人,至关重要。
“婉茵,”愉妃柔声道,“你还在。”
婉嫔将茶盏轻轻放在手边的几案上,微笑道:“有句话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儿对愉妃娘娘直言。”
“婉茵,唤我一声海兰吧。旧时潜邸的人,如今只剩你我二人了。”愉妃声音中带了丝哽咽。
“好,海兰,”婉嫔眸中也有了泪光,道,“我是想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知道症结出于皇上的不甘与执着,不如从开解宽慰他下手。你平日里绝不是信鬼神之说的人,今日如此郑重其事地叫我们来延禧宫,可见是信了。我担心你是太想再见如懿一面而失了分寸。即便没有鬼神,没有如懿的魂魄,此时也该是以安慰皇上为重,不能再让皇贵妃给咱们下套了。你其实比我们看得都要明白,皇贵妃无母族,她能只手遮天不过是仰仗皇恩,我们不能因为替青樱委屈,便将皇上越推越远。”
“婉茵,我明白你依旧爱慕敬重皇帝,但姐姐过身,他已失了很多人的心。“愉妃平静道,并不欲与婉嫔争论,”要说谁对皇帝情根深种,大约也就是姐姐与你了。”
婉嫔叹了口气,道:“是啊,可娘娘最终落得这样的下场,谁人不紧张?”
愉妃道:“你若是想,开解皇帝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婉嫔闻言笑了,摇头道:“谁开解都不会有用的,得如懿… 不,得潜邸的青樱自己来。”
愉妃不但一点就透,这办法她先前儿也是想过的。既然皇帝那么想见姐姐一面,又笃信天象,不如将计就计,说不定还能顺便扳倒卫嬿婉。
“你是说,装神弄鬼,还是说,姐姐若真的现身,便叫她与皇帝见上一面?”
“我虽一向钟情于皇上,”婉嫔直率道,“却也不是不明白他的卑劣。只有永远得不到了,永远失去了,他才会加以珍视。咱们什么也不用做,先不说这鬼神之说到底有几分可信,就算它是真的,青樱真的回来了,皇上也不配再见她。我们顺自然之道而为之:青樱不会一直被困在这里的,就像皇贵妃也不会长宠不衰一样。青樱若与皇上有未道明的话,自然会去见皇上,若没有,皇上驾崩之后自可以亲自去问问。”
愉妃像是第一天认识婉嫔一样,诧异于她同如懿一般的淡然,也诧异于她像自己还有颖妃一般的尖刻。
愉妃愈发觉得扳倒卫嬿婉为姐姐报仇,婉嫔大有指望。
婉嫔最后执了愉妃的手,道:“海兰,皇上现在这般执着于青樱的原谅,我们都瞧不上眼。你切莫也步了他的后尘 - 对青樱抱有执念,于你于她都不是好事。你若为此失了你的果断决绝,是会累及所有人的。”
两人的护甲刺得愉妃生疼,但她依旧回握住了婉嫔。愉妃郑重地点了点头,婉嫔则向她行了完整的蹲礼。
出门前,婉嫔身边的姑姑为她穿戴披风时,愉妃刚好能隔着屏风看见她昂起的头颅,这个几十年不曾承宠的女人仰起脖颈时与后宫中其他任何女人是一般骄矜的。愉妃一时间明白过来,日子还得过下去,她们即便是困在这宫墙中,却也都还有希望能活出个人样儿的。
惢心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到了朱红色的宫门口。宫门上的金属门钉经历了风霜,早已有了划痕,污秃秃的也反射不出什么光彩,秋日中颇显落寞。
“惢心!惢心!江夫人!惢心!”
惢心闻言不免扭头,是李玉从斜阳中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李公公,别急呀,咱们都老胳膊老腿比不得年轻的时候了。可是主子们有什么事?”
惢心蹙眉时眉上会有个浅白的小窝,就像酒窝一样。
她总觉得主儿可能会回魂的事应该知会一声李玉,冷宫数载,李玉公公从未背弃过她们主仆,此时多份照应也多份稳妥。
“是我,是我有话跟你说。”李玉喘着气,年纪确实上来了。但身为太监,他只能伺候皇帝到他再也伺候不动了的那一天。
惢心向后退了小半步,道:“你说,我听着呢。”
李玉哈着腰,寻找着她的目光,待到二人对视时,才郑重地小声开口道:“江太医,江太医以后必然会被卷入这宫闱争斗中。别,你别说话,听我说,不会再是妃嫔吃醋那么简单了,接下来只会是… 夺嫡之争。你也别害怕,大家其实都明白,从最开始的小打小闹,不都是为了最后这一步吗。太后、愉妃、十二阿哥、婉嫔、皇贵妃、甚至包括我,没人能再幸免了,你无事切莫再进宫。不,我从不怀疑江太医的忠诚与正直,但这宫墙的红是血沁出来的,你们定要当心,在宫外虽比我们强些,可你看卫杨氏,看乌拉那拉家的朗氏老夫人,看愉妃的侄子,谁都有可能被卷进来。快去吧,该落钥了,快出宫去,别再回来了。现在还活着的人,都比你与懿主儿懂得自保,你保护好了自己,就是在帮江太医了。你快些走,懿主儿去了,你也千万别再回头看这宫墙里的人了。”
惢心还是回头了。即将阖上的宫门中有条缝隙,李玉在目送她。
惢心在回家的路上哭了。主儿走的第二天她哭了一次,之后一直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哭一场的时间都没有。李玉这一番告别的话,硬是说得她将泪洒在了自己被斜阳拉长了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