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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常闲事 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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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雪阁、建福宫的宫女一向由春方来挑选。春方是新帝萧暮自幼的伴读侍从,大小一起长大,深得圣恩。春方来时,在一众宫女中便注意到了阿穆,她已经换上了淡绿的宫裙,头发也齐齐梳起,露出纤长的脖颈,珠坠轻晃,一副端庄自持的模样。女孩那双眼睛以前如那天一样,抬头望人时,如一澜春水,春意朦胧。
“那就定她去霁雪阁吧。”春方暗暗想。“也是缘分。”
满树梨花胜雪,新绿却点破春意。建福宫内,萧暮今日被国事烦扰的有些头痛,喝退旁人,一人随意闲逛。行至霁雪阁,看着紧闭的宫门陷入沉思。自从母妃去后,父皇便刻意忽视这座宫殿的存在,从不踏入,大抵是怕触景伤情吧。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环形长廊,青松半垂,给长廊撑出几片树荫,虫鸣清脆,更显绿意葱葱。
萧暮忽然想起孩童时,他也是时常从这推门而入,小跑至那位娘娘身边,抱住她,说着今日学了几句诗、捉了几只虫、丢了几块石头,还有太傅打了他几板子。这时,他就会伸出发红的小手,抬头说:“娘娘,呼呼。”那位娘娘笑笑,揉了揉他的小手说:“好了好了,已经不疼。”说完,便拉着他的小手一起进屋。他喜欢用这种拙劣的聒噪的方式,去打断她的落寞。他也曾逃学溜回宫,藏在假山里,偷偷瞧母亲在干些什么。那天,母亲一直坐在长廊中发呆,湖光翻动,吹落几摊松雪,暮光打在她泛红的脸颊,眼眸似黑珠点漆,静谧悠长,耳坠摇曳,朱唇未启,却欲说还休。风浮动她的衣袖,冰凝结她的发丝。她很落寞。那一刻,萧暮觉得,母亲她,很落寞,像是一颗生命力逐渐凋谢的青枫。
母亲在他十五岁时,猝然离世。几年后,父皇也故去了。想到这,心如荒草。
萧暮走到了偏殿门口,推开门,一位绿衣宫女伏在栏杆上,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投喂着池塘里的锦鲤。锦鲤游动,水波粼粼,折射出的阳光让她额角的发丝有些泛出金辉般的光彩,这人像在哪里见过。
萧暮佯装咳嗽几声,以化解陡然入门的尴尬。阿穆听到男子的声音,抬头望去,男子眼眸如潭,暗藏阴鸷之气,吓得满碗的鱼饵尽数导入了池里。鱼儿纷纷聚集争抢,溅出一圈由一圈的水花。阿穆连忙行礼伏地,头低低垂着,呆呆望着石板上的青苔,以及那只优哉游哉爬行的蚂蚁,莫名想到了自己,生如蝼蚁,不可不自量而蚍蜉撼树。思绪直到那只蚂蚁被一双绣满暗纹的鞋履压死后断开,阿穆才偷偷往上瞄了眼,她觉得他似乎有点熟悉,像是那个在山谷中遇到的男人。
“你是这的宫女?”萧暮敛起疑惑神色问。
阿穆低头答了句:“是,陛下,奴婢是新分配来这的宫女。”
萧暮伸手搭在扶栏上,笑道:“想来,你到也勤快。只是这池里的鱼可不要喂得太过,养得像山里的野鱼,一丝风骨也没有。”
阿穆一边为他嘲笑她刚才把鱼饵全倒入池中不忿,一边又觉得像山里的野鱼是讥讽,怏怏的答了句:“是。”心想鱼儿要什么骨,得像村里的黑鱼那样鱼肉壮硕,条条生龙活虎,这满池病恹恹的鱼看不出哪里好来。当然,心上这么想,嘴上却是不敢说的。
萧暮看着低头不言的阿穆,想起这好像是山谷里见到的那个女孩,突然觉得自己嘲笑野鱼也不大妥当,这小姑娘大概是生气了。然而话已出口,也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也寻不得什么找补的理由,就此作罢。
萧暮转身步入长廊尽头的厢房。厢房里布满绿色的窗纱,木桌上摆放着各式地图,以及两本被阿穆摆放的整整齐齐的游记。萧暮坐在桌前,失神的望着母亲留下的满列书册。母亲,大抵是不愿意被锁在这深宫大院之中,所以一直郁郁寡欢,也难怪最后因此而亡。想到此,萧暮苦笑着拨了拨桌面上的文竹绒叶,文竹一颤,似翠云舒卷,化作一番风青。
阿穆偷偷往里瞧了瞧,识相的阖上房门。在一旁侍立。萧暮大概夜色将至时,才从先妃娘娘房门出啦。阿穆的脸颊已经被蚊虫叮咬了一个大包,红红的,痒痒的,有些滑稽。萧暮从房门出来看到阿穆的模样,笑出了声。阿穆捂着脸,暗暗生起气。萧暮忙安慰道:“这蚊包倒也怪可恶的,你找春安要些艾香膏消消肿,就说是我赏的。”阿穆捂着脸,行礼道了声:“谢谢陛下。”
元煦王朝,陇西、安南世家大族势力蠢蠢欲动,塞北受外族侵扰也不得安宁,荒年民生也愈发艰难,起义四起,按下葫芦浮起瓢,愈加感到国运之艰难,人力之渺小。居于其中,很难不生发出一种隐隐的无力感和厌乏感,久了人便想着如何排解,而萧暮由此爱上了刻章。萧暮近来时常在早朝之后来霁雪阁独坐,篆刻闲章,这是他唯一的闲暇,忘却一切烦忧,隔绝一切俗世尘务。篆刻日子久了,桌面上便摆满了各色木料,和一块块完工的娟的印章。作为侍奉宫女的阿穆有时会站立在一旁,时不时递送工具。今天,阿穆饶有兴致的偷偷看萧暮摆弄小刀雕刻。萧暮的手骨节分明却不嶙峋,隐隐的经络汇至手腕微凸的尺骨,隐隐的欲望似要勃发,却被如玉般冷白的皮囊掩盖,勾得观看的人心枝乱颤。阿穆咽了咽口水,想着不能再看下去了,偷偷的一步一步蹭出书房,正待奔赴门外春色,却被萧暮叫住。
萧暮停了刀笔,抬头坏笑道:“哪来不懂规矩的小丫头,想着溜出去。”阿穆低垂头缓缓转身,奶白色的耳坠珠子轻轻摇晃。阿穆缓缓走回萧暮身后站立,直到迷糊睡意袭来。再次醒来,却见自己趴在书桌一角上睡着了,阿穆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角,夜晚虫鸣阵阵,斜眼望去,椅子上却没了人影。“坏人。”阿穆气上心头,“走了也不叫人。”用拳头拍了一下地板,起身跑出门外,哎,阿穆哀叹她的晚膳估计是没着落了。
某日清晨,阿穆在门槛缝里发现一只蜷缩着的黑色炸毛玄猫,幽黄的眼睛,眨巴着眼睛望着阿穆。阿穆犹豫的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蹭了蹭阿穆的手,满足的眯起眼睛,发出“喵~喵~喵!~”的声音。阿穆尝试的将这只小猫抱起来,小猫很乖巧的依偎在阿穆怀中,黑色蓬松的大尾巴耷拉在阿穆的手臂,懒洋洋地摆了摆。萧暮来时,看到阿穆蹲在书房门口逗猫,小猫仰起头伸着前爪叼下阿穆手中最后一块小鱼干,滋滋有味的咬着嚼着,阿穆咯咯直笑,笑得耳坠珠子乱晃。萧暮笑着摇了摇头,转头步入霁雪阁厢房。
阿穆给玄猫取了名,原叫作黑炭,但是养着养着这只猫就越来越肥,越来越肥,笨重肥软,久了它的黑炭名字也被阿穆改作了肥炭。萧暮听了,嘲笑道:“都不是好名字。”阿穆却不在意,毕竟贱名好养活。阿穆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它,甚至在一旁侍奉萧暮的时候,肥炭也会黏在阿穆腿边,萧暮竟也不管她。春方偶尔会跟着萧暮过来霁雪阁,看到肥炭也会逗弄几声,有时甚至会随手带几条小鱼干给肥炭吃。收了贿赂的肥炭,对春方的态度极好,每次都让他顺毛摸头,而对萧暮则有些恐惧,一个眼神,肥炭就灰溜溜的躲在墙角,可怜兮兮的叫着“喵”求救。萧暮很是看不起这只猫的怂样,在阿穆抱着肥炭的时候,总是要敲打上几句。这天,肥炭正在长廊下晒着太阳,浑身的皮毛被阿穆养得油亮顺滑,它懒洋洋的舔着自己的肉爪子。萧暮经过长廊,往前走去又折返回来,回来时手拿一枝梨花。肥炭好奇的望着那枝梨花,伸出爪子想要扒拉,却被萧暮将梨花抬高而扒拉不得,怨怨地“喵”了一声。萧暮看着小猫志得意满,笑得仿佛一个没有长大的少年,沉溺在这莫名其妙的骄傲之中。肥炭终是抓到了梨花,扒拉下几片白色的花瓣,萧暮轻轻拍了拍它脑袋说:“这小宫女怎么把你都养呆了呢。”肥炭愤愤不平“喵”了几声,仿佛在为主人辩解不过它的喵语太单薄了,旁人也听不懂它到底说了啥。
阿穆领了例银子归来,看着满长廊散落一地的白色梨花瓣,再看看一旁懒洋洋的肥炭,生气的拍了拍它的大黑脑袋,说:“死肥炭,弄的满地都是。”肥炭可怜巴巴的“喵呜”了一声。阿穆扫了一眼肥炭说:“今晚扣掉你的小鱼干。”说完,转身去拿扫帚清扫长廊。肥炭蜷缩起尾巴,喵呜声不断。哎,人间险恶,喵生不易,喵生不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