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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生初见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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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宫墙,皇城春色,尽揽其中。白玉扶栏旁,朱红宫殿前,满树梨花低垂,新帝萧暮,阴沉着脸疾步往外走,侍者蹑步紧跟,瑟瑟低颤不敢喘息,偌大宫城,只听得衣袖翻飞的声音。
新帝萧暮,生得一双凤目,飞扬入鬓,带着九层垒土的睥睨,眼眸如潭,暗藏阴鸷之气,鼻若悬胆,勾起几分淡漠。嘴角抿起,低沉之气愈发萦绕。转头,走向御马厩。
近来,陇西李氏愈发肆无忌惮,竟欲干涉起太尉人选,真是可笑至极。其它世家大族也都各怀鬼胎相互暗中勾结,势力盘根错节。萧暮望着似无尽头的宫墙长廊,蓦然心沉,自己愈发像个布偶傀儡,如履薄冰。
随从同萧暮一同骑马出了宫门,京城盛景映入眼帘,商贩来来往往,走街叫卖着糕果、布匹、钗饰,孩童在街巷奔跑,嘴里唱着“郁郁涧底松,离离原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居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萧暮看着孩童满是童稚天真的面容,抿嘴苦笑,勒起缰绳,策马行至城外。马儿飞奔,踏出哒哒的马蹄声,溅起飞扬的尘土。几颗细小的石头滚落入平静的内城河,无声无息,河上一艘硕大的帆船在缓缓行驶,它是那么壮丽震撼,然后仔细一瞧,又陡生出一股恐惧,那数十名纤夫,裹着褐色的脏布,精瘦的脚骨上绑着一双黑褐色的草鞋,身上勒着拳头粗的麻绳,身体前倾,妄图利用自己那几斤瘪骨的重量向前挣扎,一步,一步,才又一步,缓慢的仿佛失去了生命,像一具具干枯的僵尸。繁盛之下,倾颓之意似明非明。
萧暮在一路策马行至距离都城二十里地的一座山谷时迷了路。苍翠的山林时不时发出凄凄鸟鸣,虬松狰狞山谷摆阵,令人寻不得半点方向。马儿悠悠踏着马蹄行至山谷,只见满目的蓝色木槿花点缀在青绿枝叶上,仔细一瞧,薄透的蓝花瓣中还透着幽深的不均匀的紫。木槿花枝摇颤,钻出一个灰色棉裙的女孩,编着辫子,发丝微乱,但那双眼睛却生的动人。女孩眼睛眼头微勾,眼尾微翘,一勾一翘间,情绪似乎也跟着暗暗浮动。抬头望人时,眼眸被日光映出一澜春水,如同桃花被微风轻抚,悄悄露出温柔的褶皱,令人似醉非醉。
女孩被眼前的一堆人马吓得怔住良久,呆立不敢乱动。萧暮抬手示意侍从后退,放松马辔,俯身问:“姑娘,你可知道要从哪条路才能走出这山谷?”女孩咬了咬唇指着木槿花从旁的小道,不言一语。萧暮勒紧马辔,道了声谢策马而去。女孩惊魂未定,连忙捡起一旁的竹篓,跌跌撞撞跑回家去,顾不得这散落一地的木槿瓣花。毕竟近来贵胄公子抢掠民女的事也时有发生,虽然她姿色平平,还是小心使得万年船。
女孩匆匆跑回家,想跟母亲说刚才的险境,才张口自然是被母亲打断,母亲向来不曾用心在她身上,女孩识相的闭了嘴,却也并不伤心。屋宅阴暗潮湿的,母亲的神情明明暗暗,乌发盘起簪着一只金步摇,叹了口气对着女孩说:“穆姐儿,你阿弟近来投身行伍,需上下打点,我同你父亲商量了下,觉得还是送你入宫城妥当。一来,为你阿弟筹措些银两;二来,你也可以见见世面不是。”名叫阿穆的女孩微微欠了身,道:“一切听从阿娘安排。”
阿穆去了厨房,将糙米逃税洗净倒入锅中,灶火点起,扔了几块干木进去,坐在一旁发呆,这时厨房门口扒着一个瘦黑男童,两颊叼着酡红,张着齐齐的乳牙喊道:“穆阿姐,你快来!”
说罢大力挥着他黝黑的小手,红色的碎流苏在他的小黑手的衬托下显得愈发艳丽。 “阿归!” 。阿穆满脸笑靥走至阿归面前,俯身点了点他的头,道:“你这小孩,大老远的跑来我家作甚!”名唤阿归的人带着些莫名的羞涩,揉了揉头以缓解怦怦乱跳的心脏。阿穆接过平安符,就着门外的阳光瞧,麻布袋上用红色棉线刺了一个端正的福字。阿穆眼眸微动,珍重的收下阿归对于她的祝愿。阿归拿手搓了搓衣角,得意地说:“这是我央求我娘去镇上祈福求来的,也不知道灵不灵,咦,阿姐你怎么在发呆?”阿穆抽回思绪说:“谢谢你,阿归。”阿归揉了揉头,满是疑惑和不解,阿姐今天怎么这么伤感呢?
很快,阿归就知道了这个答案,一个令他有些难过的答案。那天清晨,阿归从村长爷爷处得知了阿穆要离开的消息。他听完转身就往村口跑去,在巷子午睡的黄狗被他飞奔而过的身影惊醒,站起身疯狂吠叫,不留神脚踏进水坑,溅湿了裤腿,惊扰的大白鹅凶巴巴的跟在他身后啄他,一副狼狈模样的跑来村口,却只看到阿穆离去的背影。阿归气愤地踢了块石头,石头滚落出阵阵响声,敲击着他空落落的心。他知道,他愤怒,他无法抗衡。一个孩子在拥有绝对力量的大人面前,总是无力的,匆匆的,就被定了命运,阿姐如此,他亦如此。不,他无法接受,阿归心里默默说着。
阿穆坐在牛车,手里攥着阿归送的平安符,沉默的看着逐渐远去的家乡。伢婆坐在一旁,磕着陈年瓜子,嘴里呸出瓜壳,有些落在牛车架上,跟着步入京城,有些滚落落地上,永远的留在了这座山谷里。伢婆瞄了阿穆一眼,冷笑着说:“你这阿娘,倒也冷心,为了百文钱送你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城里去。”
苍翠的山林绵延不绝,虬松狰狞带着林木歇斯底里的悲愤,凄凄鸟鸣似句句挽留,终抵不过云烟道了声,罢了罢了。老牛哞哞,架着车一路缓缓驶到了京城,伢婆将阿穆交给宫门外的司礼内监。那是一位形容枯槁的老人,满头银发,他深陷的眼睛如毒蛇,扫了眼阿穆,从袖子里慢悠悠的掏出三百文钱交予伢婆。伢婆满是皱纹的笑出了一朵细缝花,喜滋滋的弯腰伸手接过,道了声:“谢谢大人~”说完将随身携带的礼盒双手奉给这位内监,说:“这是小的特地从仲荆那里求来的寒食散,还请大人笑纳。”老人点点头,笑着收入囊中。阿穆低头默默跟着老人,宫廷是寂静无声的,湿滑的青苔从石板中探出,点点钻入朱墙,隐没,阿穆和老人的背影也如此般,消失在偌大的宫墙里,不见踪迹。
阿穆这般姿色平平的小门小户家的女子,如无意外,在宫女集训结束后,大抵会被分配至偏殿,收捡些残枝败叶,做个杂役宫女,待到年华逝去,由宫里一并放出宫外,找个农夫游贩了此残生。因此,阿穆并无半分心思来做这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她总是非常迅速的认清现实,这源于她自幼便习惯的不被偏爱。但其它正在豆蔻年华的宫女们,却不这样想。也是啊,少女总是有很多天真浪漫的幻想,幻想着能得帝王青睐,幻想着自己会获得独一无二的宠爱。但是,这也并没有什么好指摘的。毕竟这才是少女啊,一个不愿对未来产生幻想的人,总是对自己有些刻薄的。这天,礼仪训练结束,年轻的宫女们正在围在一起讨论新帝喜欢去霁雪阁的事情。
领头的宫女靠着古松,说:“霁雪阁呀,那里原先住着的是一位先帝的妃子 ,是新帝的生母。”
一旁胖胖的宫女,疑惑问道“是那位喜欢游山玩水的奇女子吗?”
尖枣脸宫女,摸了摸头上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桂花说:“奇女子倒是奇女子,就是有点不守妇道,女子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以四处游玩呢?”
胖胖的宫女,白了一眼说:“我可不觉得。”
领头的宫女转了转自己的玉镯,说:“先娘娘入宫前喜欢四处寻奇访胜,入宫后虽得帝王宠爱,却也是郁郁不得其志,最终芳魂逝去。先娘娘逝去后,先帝也去了。新帝却一直记挂那处。也不知我们之中,谁能分到那里去?”
胖胖的宫女拍了拍了自己的肚子,说:“还是分我去御膳房吧。”
宫女纷纷笑傲作一团。
教习姑姑一声咳嗽打断了少女们的闲谈,她阴沉的板着脸说:“既来了这,便好好干你们的差事,别给我寻些有的没的,存些不该存的心思,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看看俺你们自己几斤几两,一个个的全不知天高低厚!”
众宫女噤声,整了整宫裙,齐齐行了个礼,道:“奴婢们谨听教习姑姑教诲。”
阿穆在其中,只觉得这位先娘娘,分外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