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枝入域》扶南曲

5、005

　　萧域书房之中的烛火，彻夜未曾熄灭。

　　天蒙蒙亮，尹枝准备好早饭就出门了。她想去看看那些被破坏的屋舍，还有受伤的百姓，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得上忙的。

　　果然，出门四处可见断壁残垣，不远处一个老婆婆正在用破烂的草席遮挡房屋的破洞，脚下被石头跘了一下，眼看着就要跌倒。

　　尹枝赶忙上前扶住老人，一手接过她手中的草席，扶老婆婆坐好之后把草席铺好，并抱来石头压住，让它勉强起一个挡风的作用。

　　“谢谢姑娘啊，人老了，不顶用。”

　　尹枝笑着摇摇头：“婆婆，那你家中没有亲人了吗？”

　　“没了，儿子去了战场，儿媳难产，留下了一个小孙子。”

　　老人突然想起什么，站起身焦急喊道：“狗蛋，狗蛋——”

　　“奶奶，我在这。”

　　一个小男孩从旁边钻出来，手中拖着些破布：“奶奶，你看我捡回来什么！”

　　尹枝觉得这小男孩有些眼熟，好一会儿才想起是那日玩蹴鞠撞在她身上的小男孩。

　　老人上前接过东西：“孙孙最厉害！”

　　尹枝静静看了这一老一小好一会儿，之后悄悄离开了。

　　她一户户走下来，能够帮一把的就帮一把，到中午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腰酸背痛。

　　一个中年妇女递过来一碗水：“姑娘，喝一点吧！”

　　尹枝道谢后接过来。

　　“你帮我们这么大的忙，可眼下着实没什么可以招待姑娘的。”

　　尹枝唇角弯弯：“婶子，你家的水真甜。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这会儿正是最热的时候，大伙围坐在一起，尹枝作为一个生面孔，尤其是帮了大家许多还不要回报，总有人生疑。

　　“姑娘是来投奔亲戚的吗？”一个男子插话道。

　　他们这地方平日里极少会有生面孔。

　　尹枝突然回答不上来，她是来干什么的？

　　女人见小姑娘不说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瞪了一眼自家男人。

　　“姑娘别在意，他没什么恶意的。”

　　这个时候，一道稚嫩的声音道：“她是那边那个大哥哥家的。”

　　尹枝抬头，是那个叫狗蛋的男孩子，他手指向的地方是秋府。

　　这时，就连原本没有说话的人也把注意力放在了她的身上。

　　之前问话的男子脸有些泛红，在黝黑的面庞上不甚清晰：“原来是秋公子家的客人，实在抱歉。”

　　尹枝摇头：“没关系的。”

　　女人见小姑娘不明白，笑了笑：“姑娘是不知道，秋公子虽是一介商人，却是我们的恩人，每年寒冬，秋公子都会组织人散粥，平日里谁家有个急事被公子碰上了，秋公子也会帮忙。”

　　“姑娘这般大善人，出自秋府也是情理之中。”

　　这时，三三两两的小孩子也聚拢过来，七嘴八舌道：

　　“大哥哥是最好的人。”

　　“也最漂亮。”

　　“他知道好多好多东西！”

　　“姐姐也和大哥哥一样厉害吗？”

　　一下子被小孩子团团围住，尹枝有些应接不暇。

　　周围有零零星星的笑声，女人开口：“姑娘别怕，秋公子有时会教他们写字，所以一说起秋公子，他们就高兴。”

　　尹枝勉强安抚住小孩子们，看向女人：“他们没有上学堂吗?”

　　“上什么学堂，如今温饱都是问题，哪来的钱上学堂。”

　　“更何况，也没有学堂，孩子到了年纪大多参军。”

　　“哎，当初李哑巴家那个儿子，天天生病，还不是拖着病体去参军，结果没多久人就没了。”

　　尹枝一言不发，看着面前的这些孩子，心中产生了一些想法。

　　“狗蛋，你想问姐姐什么？”

　　狗蛋手中仍旧抱着那个破旧的蹴鞠：“姐姐可以教我写我的名字吗？我叫陈铭。”

　　尹枝从旁边随手捡了一个小石子，在地上一笔一划写起来。

　　她写一笔，狗蛋写一笔，不过两遍，就学得有模有样。

　　尹枝揉了揉男孩柔软的头发：“狗蛋真聪明。”

　　一群小孩子见这个大姐姐会的东西很多，聚拢过来之后就没再出去玩，一个劲叽叽喳喳的问问题。

　　秋二来找小师妹的时候，看到的尹枝，妥妥一个孩子王。

　　尹枝看到师兄，和小孩子们告别：“再见了，你们也赶紧回家吧，以后姐姐有时间再来找你们玩。”

　　狗蛋盯着尹枝看了好一会儿，把手中的蹴鞠塞到尹枝的手边，垂着头低声说道：“姐姐，送给你。”

　　这个蹴鞠，是狗蛋随身带着的，定然是他的心爱之物，尹枝接过来，蹲下身笑道：“谢谢阿铭。”

　　小男孩撒开腿就跑了，尹枝在后面笑出声来。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小孩子。”秋二看着她明媚的笑容，也露出笑意。

　　尹枝抛了一下手中的蹴鞠：“小孩子最纯真。”

　　她今日心情不错，早上的那股子阴郁劲不知什么时候烟消云散了，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偏头问道：“师兄，为什么你是大师兄，却叫秋二。”

　　“不然叫什么，秋一吗？”

　　尹枝点头：“对呀！”

　　“那岂不是和秋衣阁重名了。”

　　“也是哦！”尹枝憨笑，又悄悄凑近师兄，放低声音，“师兄，你觉得公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好奇？”尹二故作高深，“也正常，公子天人之姿，不好奇才怪呢！”

　　“公子是一个很好的人，你要了解公子，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用心去感受。”秋二说起公子，脸上的嬉笑就敛去不少，多了几分严肃，“我和你说说我是怎么样来到秋衣阁的吧！”

　　“我是一个农户之子，家乡下大雨大坝被冲毁，洪水席卷整个村子，我被娘亲双手举着，一手抱住树，双脚踩着娘亲的肩膀才算是活下来。”

　　尹枝眸中闪过诧异和心疼，没想到开朗阳光的大师兄竟然是这般出身。

　　“公子路过，救了我，我求了公子留在他身边，于是来到了秋衣阁。”

　　“师兄家乡还有人吗？”

　　秋二摇头：“没了，就只有我一个。”

　　尹枝柔声道：“师兄别难过，现在你有我们。”

　　秋二笑起来：“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们总要往前看。况且你说得对，现在我有你们，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让你难过，只是希望你不要怪公子。如果我没猜错，你昨日被公子骂了吧！”

　　尹枝在心里回应，是差点被骂，被她一场眼泪给冲没了，鼻涕眼泪蹭了萧域一身。

　　秋二以为她难过：“你都不知道，昨天知道山匪进城，你还在集市上，公子都急红了眼。他若是骂了你，那也是关心你。”

　　“嗯，我明白的。”

　　“我们每个人的身世都差不多，公子话不多，但都把我们当作家人。枝枝，你是秋衣阁唯一的女孩子，有什么一定要和师兄们说。”

　　尹枝一把抱住大师兄的手臂，甜甜笑了起来：“能来秋衣阁，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晚上的时候，尹枝看着萧域书房的烛火还亮着，去厨房做了一份点心，用食盒仔细装好，提着往书房去。

　　“公子，我可以进来吗？”

　　“进。”

　　尹枝取出点心放在桌上，笑道：“公子尝尝。”

　　萧域捏了捏眉心，端起桌上的茶，看向尹枝：“有事吗？”

　　尹枝自己拖了一把椅子坐在萧域的对面，一双眸子晶亮：“公子，若是我想要做的事情需要从头来，可以从府中拿钱吗？”

　　萧域喝茶的手一顿：“你先说说你想做什么？”

　　“我想要办学堂！”

　　“这里是军事重地，孩子大多参军。”

　　尹枝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可是公子，参军也需要识文断字，更何况不是所有的孩子都适合参军。”

　　萧域放下手中的茶杯，迎上她雀跃的目光：“你是一个女子，身上没有功名，如何办学堂？”

　　尹枝一下子蔫了，她确实忘了这一茬，她是一个女子，这是无法改变的！

　　萧域也不说话，等着她慢慢思考。

　　“你比男子弱吗？”

　　尹枝抬头，这是什么问题。

　　“若公子说的是办学堂，我不比男子差。”

　　萧域微微勾唇，还好，没掉进坑里直接说比男子强。

　　尹枝的小心肝却是直发颤，据她了解，大丘的文字和现代文字一样，但是并没有历朝历代的诗词，所以她是有东西可教的，至少义务教育期间背了这么多。

　　至于什么数学，那更不用提，这个时代的人，鸡兔同笼问题都是顶尖难题。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紧紧盯着萧域：“公子有方法可以让我收服人心吗？”

　　“有。”

　　尹枝听到这个字，心中松了一口气，她总算是有可用武之地了。

　　“但是你要立军令状。”

　　尹枝刚放下去的心又提起来：“怎么立？”

　　“容我想想。”萧域还真想不出尹枝有什么可作为赌注的，“你自己说吧！”

　　尹枝悄悄瞥了一眼他的神情，一时间摸不清楚他的心思。

　　“公子可否先和我说说你的法子！”

　　“滁州虽没有学堂，但是灵山上隐士，每年他们会在灵山举办清谈会，你若是可以在清谈会上胜出，办学堂也不是难事。”

　　尹枝想了想，眼一闭，一下子站起来，口一张，扬声道：“我应战！若是失败，公子给我一个月的月钱，我从此在秋府门外卖吃食，不污了秋衣阁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