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入我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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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唐允的手指紧掐住钟临白皙分明的指节，死攥住救命稻草一般。
直至钟临指节泛红，钟临才脸红地将手指费力抽出来。
手间空落，唐允笨拙地挣扎着挺身，却只看见少年黑色的僵直的背影，宛如静默的丘山。
唐允无不侥幸地想，所幸抓的不是小崽子的手，要不然自己五根指头怕是要搬家。
“我醒了，”唐允自己倒先寻了个话头，一霎浮光掠影，自己方才所经历的往日场景，好似刺在心头的一把钝刀，将自己的假面刺戳干净，语气镀上了一层故作轻松的疏离，“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一直在我身边。”头也不回。
“……”
钟临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借着补光，看清了背后唐允此时的表情。
冷漠的、空洞的，仿佛魂魄被抽离分割，温顺的眉眼正抵在手掌鱼际，双目紧闭，钟临心间一阵不安涌动，他没有看见他的眼睛。
钟临调节相机的焦距，将唐允低垂的眼眉映入相框，按下了拍摄键。
指腹在那张照片停留半晌，悬停在删除键之上。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眼睛再去瞥那张照片的时候，他发现了唐允身后隐匿于昏暗的宏大的图案。
金碧的纹饰灵动飞扬，宛如仙袂，丝帛烘云托月，将画中人的面容点缀衬托得秾艳动人。
隐约若现，面孔竟然好似画面正中的唐允，只是少了唐允的一双眼睛。
“你偷拍我干嘛？”唐允恢复了先前漫不经心的欠揍模样，凑过脑袋来抬手就要抢夺钟临手中的手机，“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
钟临被撞破偷拍，窘红了脖颈，勉强维持着面上的沉静冷漠。
“我没有拍你。”
“哦，”唐允在钟临身旁紧挨着坐下，对上钟临无处安放的目光，“那你自拍？”
“……”
钟临找补着指了指照片之中的壁画。
“原来不是拍我啊，不过你摄影技术不行啊小同志，主客颠倒了都不知道。”
“……”
钟临不予理会，干脆起身，闷声潜行，发觉走在前面的老妪三人，此时竟然凭空消失不见。
“人不见了。”
“早发现了，反正我不去，我老了，怕死。”唐允伸了伸懒腰，抱着双臂倚在墙壁之上四下巡视，身后的那双眼睛却并未出现。
“什么声音？”钟临现在能够做到无视神棍的浑话，脚步仍然行走在黑暗的边际。
嗤啦——
宛如裂帛，将昏暗的空间擦出一道火光。
钟临猛然回头，原本倚壁的唐允早不在原处。
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那副酷肖唐允的仙人先前空洞的眼眶之中竟有了眼瞳。
画中人便好似有了自己的温度。
瑞云之间，琼楼玉宇，仙人侧卧，饮酒于芳林，金红的丝线笼络，将仙躯堪堪蔽覆。
有了一双温驯的眉眼，仙人却更显风流多情。
钟临被这辉煌晃得头昏欲裂，耳畔竟然飘忽起依约的歌吹。
周身则浸入刺骨的冷。
再睁眼时，身体好似进入了一方穴洞，玄色的大地之上尸骨陈列，血红的枝蔓正扭结生长，枝蔓的顶端正托出粘连血肉的、轮转活跃的眼球，成千上万的眼珠出皴裂的红血丝，扭曲攒动，宛如枝头摇摇欲坠的果实。
每走一步，骨骼在足底发散出“咯吱”的声响。
枯腐灰黑的陈尸之上，一径红线覆于其上，穿越藤蔓，引向更深处的洞穴。
除了前行，别无它途。
而木藤类蛇，眼球宛如地高高擎举起的蛇首，嘶嘶吐着蛇信。
少年扔过一块石头试探，并无危险之后，阖上眼眸，往那藤蔓掩映的石门走去。
粘腻的、冰冷的藤蔓抓挠在身上，宛如细蛇游走舔舐每一寸神经。
凸起的眼球碰撞出的声音咕叽作响，消磨着他的坚定和桀骜。
直到身体上附着的那些东西一应散去。
“钟临。”
话音刚落，钟临猛然抬起头。
正是唐允的熟悉的声音。
“你在哪？”钟临脱口而出，仿佛少年所有的勇敢都在这一刻消磨殆尽。
“往前走，我在你在的地方。”
如在耳侧，如在昨天。
钟临没有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因为这话，他推开了眼前矮窄的石扉，笃信不移地走入未知之中。
豁然开朗。
银白色的神树接天生长，枝桠错落，结出青黑色的果实，金碧的流泉正倾泻而下，画中的仙人侧卧饮酒，银发三千，铺展于金红辉煌的仙袂之上，宛如夕照时的粼粼湖海。
支颐的一只玉手斯文不动，指节抵在酡红的颊面，明眸如水，仿佛曜石。
一双本该属于唐允的眼睛正多情暧昧地望向钟临，透露出不合时宜的绰约。
钟临后颈被盯出了一阵异样的红，正烧灼如火。
“你——认得我吗？”声如泉水铮琮，轻灵地跳进钟临的耳朵。
宛如春水，宛如情蛊。
“他算什么东西？”那仙人仿佛自语，嗔怒地垂下眼睫，咬牙切齿，“我不肯，不愿，便被囚锁于此，剜瞎眼睛，腐蚀肉骨。”
“如今我重新得见光明。”
“见着他朝思暮想的人，也不过如此。”
“你呢，你为谁而来？”
……
钟临上前一把薅住那仙人的衣襟，红衣底下霜白的肌肤若隐若现，掩藏着锁链勒出的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在哪里？”
“你说谁呢？”那仙人眯着眼睛，唇上沾染勾人的欲，竟俯首噙住钟临捉着衣襟的指节，一双温顺的眼睛招惹上浓重的蛊惑，正幽幽地盯住钟临的眼睛。
钟临好似被恶鬼咬住一般甩开手。
“原来是个，未经人事的，”仙人笑起来，眼眉顺垂可怜，弯出月牙的轮廓，“好没意思。”
“不如，就送你去一趟极乐如何。”
“钟临，不要看他的眼睛！”
熟悉的声音在少年的耳畔幽幽响起。
可惜少年一路向暖处走去，驱这寒气，竟然未曾听见这喊声。
“不要！”
唐允此时的飘魄没有了眼睛，在石壁之中无序地碰撞，凭着足音去分辨少年的方位。
少年正走入雾气的正中。
萦纡的水汽之中逸出浓重的异香，寸寸侵占肌理，将情意摇动。
唐允的飘魄一路跟随，魂魄竟在幻境的场域之中具形。
不过像他这种禁欲数百年的失格神灵，对于此事早已看淡如常。
糟糕！这小崽子看上去年轻气盛，怕不是要好受催折。
唐允头疼地想，耳畔依约浮漂起靡靡的歌吹，周身宛如久浸于温水般麻痹发涨起来，每个毛孔都在温柔地叫嚣。
骨子里开始被痒细细地啮咬。
满目空洞的唐允皱眉微皱，默念符咒，试图压下心头的一簇邪火。
具形的手却不小心碰到一方紧实。
唐允触电般迅速将手拿开。
却被一双修长的温热的手指抓住，十指扣紧，交接处血管发出共振的频率。
唐允感受到来自眼前人的灼人的呼吸，虔诚与掌控此起彼伏地周旋。
他能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沸腾的血脉，压抑的呼吸，正一步步逼近着他的魂魄。
唐允下意识想要挣脱这严丝合缝的陌生的压迫。
对方另一只手却窸窸窣窣摸索上了他的背脊。
湿热的掌心正抚抵住他的后心，宛如抓住他脆弱的命脉。
唐允好似石化一般，身体竟然不能挪动丝毫。
心头升腾起一阵恶心的恐惧。
砰——
随着一阵倒地声响，他的手腕被熟悉的冰冷的手指扣住，声线冷若冰霜，没好气地说了句，“我们走。”
“……”
“Du geh'rst für immer mir. Du kannst nicht gehen.”
倒地之人陌生的、低沉磁性的嗓音在此刻稍显狼狈，却踉跄地爬起身，语气蒙上一层挑衅的意味。
“Er geh'rt sich selbst.”少年语气冷冽，带着更多的压迫的俯视的意味。
他们认识。
唐允认出了少年的声线，清贵如斯，虽不懂二人对话的内容，望不见眼前的对峙的两人，唐允仍然笃定少年赢了。
只是他不知道少年是在为他说话，将被钳住的手腕挣脱，抬腕在少年侧面竖了个大拇指。
“……”少年经鬼使神差地推住唐允因看不见而偏移的拇指，轻轻说了句，“不需要。”
而身后那位鬈发阴鸷的异国青年望见二人的异常举止，自衣服里面掏出一枚细窄的陶罐。
唐允此刻的除视觉以外的感官异常敏锐。
活物在陶罐中擦出沙沙声响。
这是——
“当心！”唐允拉住少年的手腕向侧方奔跑，试图逃脱这蛊虫。
“唐允，停下，那是石壁！”
来不及了。
钟临在进入墙壁的最后一眼看看清了壁画上的内容。
往事浮光掠影，画中场景好似飘萍般牵引出广阔记忆的一角。
……
“别害怕，他们追不上你。”
“往前走，我在你在的地方。”
……
钟临脑袋昏沉钝重，仿佛被人自脑后重重敲了一下，疼痛缘额骨一路传递。
视线炸出的金花消退，视域渐次清明。
“你他妈还装死是不是！婊子养的下贱骨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入我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