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雨中魄 ...
-
“还行。”钟临冷漠地应付了句。
“……”
只是唐允不知道,钟临比他更要五音不全,所以这句“还行”也算不上揶揄。
此时窗帘之外竟然透进稀薄的灰蓝的天光,与画室内昏暗的灯盏相互抵牾,天空终于有了将明的意思。
“时间变快了,”唐允将将另一侧窗帘拉开,雾蓝色正将黑暗浸染吞并,“还是变慢了?”
钟临并未理会唐允梦呓般的自问,正半蹲着凝神翻看逦迤满地的缺损的画布。
水彩漫漶,夸张秾艳,每幅画的内容竟然都是截取某一个身体的部位。作画者仿佛钟爱男性的喉结与腿部,各色的,层层堆叠的、光洁细嫩的、五彩斑斓的,画中的身体部位或者被封存于钢管,或者被制成刀鞘,燃烧着出疯狂的、扭曲的火焰。
这些去势的身体、阉割的表达,钟临曾在一位现代艺术的忘年交朋友那里看到过。
而这位朋友早已去世多年。
钟临的眼光在画作之中疾速地逡巡浏览,各式痛苦的身体仿佛正在呐喊,与画架之上的山水图相异迥然。
目光在眼前的一副画作落定,这是自墙壁之间伸出的半截男性的小腿,蜜色的怒张的肌肉之上纹着一串黑色文字,好似欲望的密码。
钟临认出那是一段德文。
而文字的内容,正是那位故去的艺术家朋友的名字。
钟临心跳骤停。
突然唐允的头偏过来,脑袋与钟临凑在一处,“这不是这面墙吗?”
小腿后方的那面灰白的墙壁被水彩滴溅出不规则的形状,与这间画室之中挂画所在的墙壁的景象叠合。
两人各怀心事地望向墙壁。
天明了。
叮——
苍老的嗓音正在扩音喇叭之中机械地响起,“早餐时间到,请各位客人下楼用餐。”
唐允掀起窗帘,却不见太阳,院落之中一如往常。
等等!
唐允隔着距离细看,墙壁上的简笔画的女孩白色的瞳仁好似被涂抹一空,余下两洞黑漆漆的颜色。
“眼”究竟被谁破坏掉了?
与此同时,隔壁李均南两人的房间之中传来尖锐的叫声,这声音断断续续,冰冷可怖,仿佛八音盒音板弹出的刺耳乐声,将无限的恐惧压缩在音筒狭小的空间之中。
钟临率先推门而出,敲了敲隔壁的房门,谁知房门没锁,里面除了破旧的沙发、一面镜子和一条毛毯之外别无他物。
刚才的叫声又是怎么回事?
“有鬼啊,”唐允故作神秘地拍了拍钟临的肩膀,“你听?”
“听什么?”
“你肚子叫了。”
“……”
“咱们自身都难保,管甚么他人的闲事,”唐允将房门虚掩,“下去吃饭,吃饱好捉鬼。”
就在二人踏入楼梯之时,隐匿在门缝中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双眼睛将二人背影吞入眼底。
唐允赶到时,老妇、李均南与颜子青均已落座,老妇身旁搁着一管黄铜烟枪,依旧一副呆滞老迈的模样,正半眯着眼睛舀一勺汤水。
老妇对于突然出现的钟临竟毫不意外。
已然在座的李均南与颜子青形容古怪,女人冰冷抱臂,男人则低头摆弄碗中的汤匙,先前的或暴烈或温驯的模样消失殆尽,缄默不语,两人在见到钟临的瞬间才表现出些微的活泛。
“老大。”李均南抬起眼睛,唐允才发现李均南的一只眼睛被白纱缠包,白色之中渗洇出黑红的血水。
“怎么回事?”钟临抢先一步开口,少年冰冷的声音染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愠怒。
“诸位,我曾说过不要乱走动,待在房间才是最安全的,偏偏有人不听,”老人正将白瓷的汤匙送进空荡荡的口中,吸嘬出啧啧的声响,“咱们这可没有什么医院,诸位要是想尽早出去,看看的手头的活完成了没有。”
“诸位,既然人已经来齐了,”老妇呆滞的眼睛突然望向钟临,“那老身不妨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奶奶’只给三人留了出去的‘门’,现在又多了一位,难办喽!”
“什么意思?”
“诸位当中,注定有一个人要永远留在这里。”
“你不是说,那个所谓的‘奶奶’是靠眼睛维系灵脉的吗,难道不是越多的眼睛越好?”李均南厉声反诘。
“‘奶奶’只需要三个人,”老妇搛了一块豆腐放到自己的餐盘,正捣成碎末,唐允看见乳白的豆腐碎渣之中的绯红色的肉末竟然好似活物般扭曲攒动起来。
而当唐允眨眨眼再看去,一切恢复如常。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你们昨天去过哪里?”钟临突然开口。
李均南挺直了脊背,余下的一只眼睛迸出警惕与惊恐的的色彩。
“哼,他们还不是闯了‘奶奶’养病的地方,”还未等李均南开口,老妇便将碗勺哐啷一声摔在桌上,口中念念有词,“你们这是大不敬!”
“幸亏老身及时赶到,否则可就不是伤了眼睛这么简单!”
一阵恐惧感袭上心头。
不,这恐惧感和威严感并不是自己内心发出的。
唐允转眼去看钟临,后者绷紧神经,冷若顽石的眼中有了些许服软的动摇,眉头微皱,额发之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镇定自若的老妇正拿起烟枪狠狠嘬了一口,“诸位怎么不用餐?”
话音方落,三人好似接收号令一般,齐齐挥动杯箸,将盘中的几样小菜夹到嘴间。
唐允也佯作受到操控,夹了一片面衣,却发现焦黄的面饼之中包藏着大绺黑色的发丝,正在唇齿之间游移,余光却瞥见那老妇先前苍老呆滞的目光不复存在,眯起精光的眼睛,此刻正藏在下耷的眼皮之中巡看众人,神色在烟气的浓霾之中愈发莫测。
唐允强忍着不适,佯作打着喷嚏,斜过脑袋,将一口气喷在钟临即将送在口中的食物之上。
“……”
钟临眼中的阴霾被这惊天的一喷嚏恶心掉不少。
老妇的眼光迅速追溯而来,眯着意味不明的笑,喉间钻出细针般尖细的嗓音,“好了,各位,既已经吃饱了,就随老身去见‘奶奶’罢。”
颜、李二人眼间也迅速恢复了清明,发觉口间羼杂着铁锈味道之后慌忙将食物吐出。
“老婆子,你想害死我们?”颜子青将怀间短匕掏出,直指老妇,却不想在触碰老妇的瞬间手腕忽然抖动不已,匕首坠地。
“……诸位还是听话一些为好,”老妇目光依次扫向颜子青与李均南,最终意味深长地唐允身上停留,“纵使有本事,在这里也使不出来。”
唐允宛如好学生一般煞有介事地点头。
五人一行沉入暗室的阶梯,唐允选择最末,以便留意异常。
“这给你用,”唐允掏出防毒口罩,打算拿指头戳戳少年腰腹,碍于昏暗无火,指端触上了一处柔软,觉察不对劲之后,手又乱摸一气,嘟囔了句,“这什么玩意?”
唐允直觉少年身形僵滞,周身散发出阴冷的气息,不由退后了两步。
“……”
“不好意思,那个摸错了。”
“……”
“你别生气,”唐允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转过身去,拍了拍自己的屁股,“给你摸回来呗。”
“……”
而唐允转身抬眼一瞬间,微弱的光线渗透进漫长的阶梯,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仿佛某种夜行动物眼睛之中的幽幽荧光。
在对上唐允眼睛的瞬间便隐遁不见。
“钟临,有东西跟着我们。”声音宛如叶入寒潭,在墙壁之中激起层层回响的波纹。
无人应答。
周匝黑沉如水,仿佛又到昨日的浓雾之中,少年转眼之间消失不见。
“钟临!”
唐允额上渗出绵密的汗珠。
原来他也是害怕孤独的,相较恐惧而言,相较背叛而言,相教于数百年的痛苦而言。
唐允开始大口喘气,胸腔爆裂出无数的呐喊,窒息的黑暗仿佛海水,将人的感官意识溺死其中。
一旦将要亡逝,记忆开始便疯狂回溯。
曾有无数双眼睛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那些他最挚爱最尊敬的人们,正以道德的刺刀剥开他的皮肉,刺穿他可怜的自尊。
他静静地看着那些人掏出心与肺,满面贪婪地嚼吃殆尽,连真朴的孩童也匍匐下去,虔诚跪拜,最终犹豫地在血河之中饮下鲜红。
总算还有人记得神明。
不论以哪种方式。
唐允冷眼看着眼前景象,宛如在看一段漫长的戏剧。
他闭上眼睛,雨正吻上他温顺的眉目。
他看见他跪在庙前,竹青的背影被雨气染成料峭的浓墨,正对着寺庙郑重地叩拜。
一段嘱托模糊得只剩下影子。
他几乎是要奔向长跪之人的身旁。
“不——不要过去!”
声嘶力竭。
那人拂了拂青袍之上积攒的雨,头也不回地往庙中走去。
不要。
唐允如何奔跑却也追不上那段挺拔的影子。
从此护佑一方,直至山水枯老。
从此伶仃万世,神灵开示慈悲。
可从没有人告诉他,他也可以有一点可以愤怒、可以恐惧的私心,可以有一点向往热闹与爱的资格。
他累倒在雨中,窒闷感宛如在他的肺腑铸起一座城池。
终于要结束了吗?
好过无尽头的孤独。
所幸这一次他死在万物的呼吸之中,死在泥土之中。
视域模糊得只剩下雨的秩序。
但他看见了一双手,穿透雨幕,递到他的眼前。
唐允紧紧抓住那只手,仿佛抓住生命最后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