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灵》李温陵

4、木神棍

　　一吻无由来，钟临错愕地瞪大眼睛，一抹冰凉触碰着唇缝，呼吸被眼前人堵截，窒息难耐。

　　这神棍发什么疯？

　　而唐允却眉头紧锁，面色古怪扭结，仿佛亲了一块冰冷沉默的石头，浑身鸡皮疙瘩都要掉到地上，一只眼紧闭，一只眼拿余光去瞥顶上的飞头。

　　只见淋漓血腥的头颅一时好似失落了方向，四下逡巡，血窟窿之间盈满血泪，滴落遍处，悲鸣着盘旋，冲出窗外。

　　倒是唐允率先推脱，恍若无事，低声道，“愣着干甚么？赶紧回去啊，飞头降最喜欢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单身小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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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允认得这东西，断头而飞，通常阳损的男子因怨念深重修炼此术，四方搜寻青壮男人的阳气吸食，窗顶上地连针藤便是针对此邪物而栽植，其它卧房因有藤针阻避，飞头无法落降，此物便盘踞在此，环伺猎物。

　　方才唐允吻过去，以自己尚余的几口灵气封阻钟临四散的阳气，蒙蔽邪物的眼睛。

　　惊险四伏，唐允便也压根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谁知钟临的后颈却烧起一片红。

　　本就狭窄的隔间在两人躯体分开之后，愈显窘促。

　　唐允动了动脚，不料被少年的登山靴绊了个踉跄，忙慌之中伸手扯住钟临的臂弯稳住身形，脸面险些摔在血污斑驳的隔板之上。

　　在耳朵贴近隔板的瞬间，唐允捕捉到了那丝微妙的声响。

　　咯咯——

　　似婴孩尖细的笑，又好似指甲抠挖墙壁的声响。

　　这声响唐允曾在地下暗室的通道中听过。

　　唐允脚下传来一阵黏着的凉意，低眼看去，殷红的血液正自隔板底下渗沥而出，将唐允足上的老式布鞋浸染得斑驳。

　　嗬——呼——

　　这一次唐允听到了细微的喘息声，好似人在窒息时挣扎而出的破碎的喉音。

　　直到两人听到了隔间兵乓作响的声音，以及几个喑哑稚嫩的音节。

　　“救——救——”

　　唐允对上钟临的眼睛，后者虽勉力维持着镇定，但唐允还是在少年的一双眼眸之中看到了惊异和不可置信。

　　“你先回去。”钟临忽然开口，一只手在口袋里摸出手机，幽蓝的光焰好似磷火飘忽。

　　钟临打开一段录音，将口袋之中的蓝牙耳机递给唐允。

　　“俺们村是有个神通广大、宅心仁厚的唐公——”

　　老汉苍老厚重的嗓音之外，嘈杂的背景音之中掺杂着孩提清脆的笑声。

　　“咯咯——达达你看，宁宁的头花！”

　　“妮儿先自己玩去——”

　　孩提的声音与隔间的呼救声重叠。

　　“我现在回屋去，”唐允将耳机摘下，拍了拍钟临的肩膀，“你自己当心。”

　　钟临却不曾想唐允如此不近人情，果然是个不着边际、畏葸懦弱的神棍。

　　血污已然逾越门板，将卫生间白瓷砖浸染得鲜红刺目。

　　钟临将倚门的拖把握在手间，勉力撞向紧闭的合板门。

　　那孩子他曾见过，说着一口稚嫩的乡音，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向钟临递过一枚嵌着水晶钻的珠子。

　　“哥哥，宁宁给你这个珍珠，你不要难过呀，照片里那个姐姐会回来的。”

　　“……好。”

　　少年沉闷的撞击声与空洞的水滴声相为应和，危险围堵的空间爆发出凄凉的回响。

　　哐啷——

　　钟临看着旁边突然出现的唐允正一脚踹在门板上，腿上飞动，足底沾染血迹，在门板之上画出一道简易的符文。

　　门开了。

　　唐允一脸你看吧你不行我行的欠揍表情，却在看见隔间里的东西时凝固。

　　确切的说那不是东西，而是一个人。

　　半截身体自墙壁长出，光秃的、瘢痕遍布的脑袋上，眼睛的血洞早已干涸，耳朵被割出的红肉被蠕动的蛆虫附丽，抻长的双臂正抵住隔板，手指上的数寸长的指甲遍是黑绿色的污垢，沙沙地刮擦着隔板。

　　“救——”声音破碎，自空洞无齿的口中逸出。

　　而腰部与墙壁的接口之间，血水正喷涌而下。

　　钟临正欲往前走，却被唐允拉住了手臂。

　　那半截人身好似感受到步伐的停止，空洞血红的眼睛蓦然抬起，数百条细小的蚯蚓自眼眶间奔涌而出，嵌长于墙壁的半截身体艰难地挣扎，墙体发出碎裂的声响。

　　钟临的手腕被唐允钳住，二人夺门而出！

　　咯咯——

　　救——救——

　　悚然的笑声就像紧随身后的幽魂，不绝于耳，卫生间到卧房，短短数十米的距离，唐允却感觉跑了几公里更甚。

　　糟了，怎么跑不过画室的界限？！

　　唐允在心间默念破墙咒，该死，根本毫不奏效。

　　身后厕所中墙体发出碎裂的轰鸣。

　　咯咯——

　　它出来了！

　　“走！”

　　唐允将人一把拉入画室，插紧锁栓。

　　呼啸的冷风挤进窗户，将堆散各处的画纸吹得哗啦作响。

　　门外的一切声息归于安宁，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影。

　　唐允双脚踏上房间中央堆叠的木架，才发觉画室的布局有着说不出的怪异。

　　“钟临，你看那幅画。”

　　钟临目光自窗外收回，昏黄欲坠的老式壁灯正抱环着挂画，画框之中竟只有两团明暗分明的墨迹，似是模拟光晕，留白处泛出枯败的锌白色。

　　画框两侧分别凸起两块半米见长的墙壁，略显突兀。

　　“如果打开房间的灯，光线会因这面凸起的墙壁阻隔而照不见画板。”

　　钟临闻言，径自走到画板处，宣纸之上的景象果真遁入黑暗。

　　不知是不是错觉，钟临在看到昏暗画作的那一刻，竟隐约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属于唐允的眼睛。

　　眼梢稍垂，乖顺却又狡黠，与如今伪饰的圆滑天差地别。

　　钟临愣怔一时，打开手机照明再看，却只是一副水墨绘就的山水图。

　　画法精细却又含蕴性灵。

　　而细看其中地貌，竟然与居陈塘别无二致。

　　“啧，这副画可不简单，”唐允不知何时站到钟临身后，幽幽开口，“大家手笔，少说值个几套房。”

　　唐允往自己脸上贴起金来可谓是驾轻就熟。

　　但唐允可不知道，此时在钟临心里，巧言令色、胆怯冷血的神棍唐允更成了视财如命、全无审美素质的俗夫。

　　“你知道是谁画的？”

　　“不知道。”

　　“……”

　　唐允并不打算告诉钟临这副画正是出自自己之手。

　　何况自己的失忆也不允许自己记得太多事件的细节，脑海之中只能勾勒起模糊的轮廓。

　　可是如果没有佐证记忆的人，如何能证明记忆是正确的？

　　但他记得作这副画时的感觉，仿佛雪晴初霁之日饮下温热的酒，毛孔舒展，酣畅淋漓。

　　如果感觉比符号更能佐证回忆的话。

　　“不对，”唐允摇摇头，“在这儿和这儿应当有两座建筑，一栋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另一栋——”

　　钟临望向唐允手指指向的空白。

　　林立村舍的空缺之处，四处皆有树木，仿佛被围吃的两枚棋子。

　　“另一栋是一座庙，”唐允紧盯着窗帘之后规律的颤动，“鬼婆庙。”

　　“也就是老婆子带我们去见的‘奶奶’。”

　　青绒的窗帘泄露出底部红艳如血的窄小的绣花鞋，牙白的底被鲜红的血浸透，鞋面粗拙地绣了一对黑金的往生莲。

　　形制——竟然是一双寿鞋！

　　唐允脑海之中光影飞掠。

　　原来如此。

　　唐允一把掀起窗帘，绣鞋之上的残躯正拦腰截断。

　　金红华丽的裙裳蔽遮住伶仃枯瘦的小腿，肌肉早已枯死萎缩。

　　往上看去鲜红在腰间中断，上半身接连的竟是被木雕漆涂的身体。

　　雕刻的上半身披着不喝尺寸的红衣，上半身肢体与瘦弱的腿部形成怪异突兀的对照。

　　原来自墙壁破出的半截身体，在寻找它被砍断的剩下的部分。

　　直至蒙在绒布窗帘之中的面目全部显山露水。

　　“你看，这上半身，像不像一个男人？”唐允语气正在勉强地维持着镇定。

　　白漆惨厉如雪，木材拼接处断裂的切口好似肢解之后又被重新拼合。

　　肌肉线条粗拙而毫无章法，手臂短缩，脖颈抻出僵硬怪异的走势。

　　只有面目雕琢得细致流畅，眉目荦确，竟与唐允有几分神似。

　　“像你。”沉默的钟临突然开口。

　　似是听懂了言语般，那尚未着色的木色的眼眸轻轻轮动了一下。

　　空洞的眼珠死死盯住唐允的脸。

　　“唐允！不要看他！”

　　钟临将身体挡在木雕与唐允的间隔。

　　唐允混沌的眼睛逐渐清明，而钟临的背后，木雕短缩的双臂竟径直朝钟临的后背伸去。

　　“当心！”

　　唐允将自己的位置与钟临对调。

　　对着那与东西唱起那段诡异的歌谣来。

　　“拾起阿郎来/阿郎做枕头
　　拾起阿姐来/阿姐卧春楼”

　　这怪异的歌谣经由唐允五音不全的嗓音一唱，竟有几分莫名的喜感。

　　只见那手臂迅速回归原位，原本就伶仃的小腿竟颤抖地低矮下去。

　　红衣之中掉落一方绣帕。

　　绢纱之上粗劣的赤色颜料正写着“吾妻”二字。

　　不知为何，唐允在看到这两个字的一瞬间打了个激灵。

　　“它害怕墙壁中游走的那东西，害怕被另一半身体找到，”唐允复将窗帘蒙遮，“刚才那歌唱得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