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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头降 ...

  •   门框之外的老妪形容枯槁,花发稀疏,堪堪笼络在透额罗之中,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深陷下去,好似洞穿眼窝的窟窿,脸面被紫青的胎记占去大半,阴森可怖,孱弱的躯干罩了件灰白破旧的布袍,愈显宽大空阔,左手拄着盘磨光亮的黄亮木,右手举一杆烟枪,刺鼻的烟气逸散,将老妪的面容映衬得朦胧莫测。

      老妪衰老无神的眼睛四下逡巡,声音尖锐如针,“各位,今日奶奶有困,若是得了各位襄助,便可告知这出逃之法。”

      唐允仍旧死死盯住墙角的简笔画,心念辨言咒,而咒语竟毫不起效。

      复将眼光落定于老妪身上,才觉察老妇那双枯如死水的眼睛正望向唐允。

      这眼光好像在哪里见过。

      “疯婆子,你戏弄鬼呢?若你知逃脱之法,你为何还困在此处?”颜子青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唐允推开,握着短刃,径自往老妇身前去。

      “你——”颜子青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声音淬上了浓重的恐惧,踉跄地倒退,“你身后——”

      “若是你们不肯,我便将这些东西放进来,”老妪手间的拄杖轻轻点地,洞开的门扉之外的黑紫蚯蚓竟纷纷直立如蛇,那蚯蚓不同于村外见到的或细短或臃肿的形态,而是蒙覆了一张张人面,须发倒垂,面色青黑,宛如恶鬼夜叉,唇齿间发出“嘶嘶”声响。

      颜子青退回李均南身旁,后者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以示定心。

      看来此时装孙子才是明智之举。

      唐允清了清嗓子,温声笑道,“哎,您有求,我们必应,只是我们凡胎□□,也没有甚么过人的本事,您说的那位‘奶奶’的忙,我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帮好了是功德,帮不好,那不成罪人了?”

      “油嘴滑舌,”老妇斜睨了唐允一眼,后者正堆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幽幽道,“兹是愿帮的,奶奶都感激得很,门口村外这些东西,我自然去遣散,好让你们回去;不愿帮的,在这住着呆着,让这些虫子替为收尸,省了丧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请问是什么忙?”李均南挡在颜子青跟前,一向温文的嗓音也捎带了三分寒意。

      “你们随我来罢。”老妪话音方落,破旧的铁门吱呀一声阖闭,异虫发出的“嘶嘶”声响随之偃息,但唐允知道这些东西仍匍匐埋伏于院墙之外,伺机而动。

      楼舍的一层为空无一物的大厅,暗无光源,宛如幽潭,老妪摩挲拄杖片刻,顷刻间壁灯渐次点亮,炽黄的烛火烘出一片白昼。

      墙壁之上錾刻密密匝匝的文字,宛如稠密生长、依偎着的藤蔓。

      在密闭空间的尽头,方形的洞穴向下延展出层层石阶,仿佛通往未知的冥界。

      唐允目光在老妪袖间若隐若现的手腕上流转片刻,便抬眼去看墙壁之上的文字。

      这文字由梵文写就,其间不乏因年岁久远而剥落漫漶,唐允凭借往日游行的零星的记忆,在浩如星辰的文字中捕捉到了几个词。

      枭雄归来,大地将死
      日月摧灵,寿与天同

      “唐先生,看什么呢?”走在前方的李均南回头,将小巧的防毒面罩递在唐允手间,“万一用得上。

      “谢谢。”唐允快步跟上李均南,一路下行,老妪所行之处,壁上皆有灯火接迎。

      细闻石壁之间,不时传来细微的硬物刮擦声。

      “诸位,”前头的老妪蓦然止步,掐指颦眉,紫红色的半张脸在暗影之中愈发悚然,尖锐老迈的声音刺破明暗的疆界,“奶奶突然跟老身说今日身体抱恙,不便见客,咱们几位客先请回罢。”

      “耍我们呢,老婆子?”颜子青横身将老妪拦住,“今日不交代清楚,你也别想出去。”

      “哼,蛮横无理,看哪家男人敢要你!”

      “老娘稀罕,我还谢谢他不要我呢!碍事。”

      借着光晕,唐允看到李均南推了推眼镜,脸面变得绯红。

      “诸位要是觉着我不是善人,我也就认了,但老身腆着老脸来请求各位,着实没有半分为难诸位的意思,”老妪自暗影走入明光之中,眼中聚起星火一点,仿佛有泪,“奶奶是村民供养的仙家,被外乡人拆了庙,破了金身,毁了一双眼瞳,怨气深重,须得以尸首之上的眼睛养供,维系灵脉,如今让你们帮忙,不是为着其它,正是为着你们自己,你们既已无心闯入此地,奶奶便认定要‘吃’你们的眼睛,你们所做的,无非是制作一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尸首给奶奶‘吃’,骗过奶奶,方可成行,否则哪怕出去村子,也会被邪魅缠身。”

      “今日带你们见过奶奶,让我好交差,如今让各位白跑一趟,老身在这里赔个不是。”言罢那伶仃的身躯便挣扎着要跪下。

      李均南忙扶住老妪,一手牵了颜子青,身体微错,拾级而上。

      唐允自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老妪所腕上的手串,正与钟临那串形制相似,大小相当。

      而方才老妪停留的阴影,恰好是梵文终结之处,接连的壁画才露几笔衣袂飘帛,余下全貌被黑影吞没。

      三人每走一段,灯便熄灭一盏。

      待至唐允返身之时,灯已灭了大半,唐允穿梭暗道之中,墙壁之外的喳擦声响愈发清晰可闻,宛如要以指甲刨开这坚壁,唐允不由加快了脚步。

      事情会不会真如老妇说得那样轻巧?

      二楼褊狭,只有两间卧房,一间物什杂乱不堪的陈旧画室,楼房最西侧是带有隔间的厕所,东侧是浴室。

      如此僻远的乡间,怎会单独辟出一间来装饰艺术?

      颜子青与李均南二人竟未与唐允作商量,早早霸占了向阳的一间,门锁紧闭。

      唐允无奈之际,身后忽而响起一阵轻巧而又诡异的脚步。

      回首间,老妇阴阳各半的苍老面目近在眼前。

      唐允暗叫了声卧槽,复长长舒了口气,阴阳怪气道,“您腿脚不便,有什么事喊我唐某就行,还是说您贵人多忘事,忘了晚辈的名姓?”

      “钥匙,”老妇手中的油灯明灭,将苍凉尖锐的声音摇晃得扭曲变形,“只有一把,这卧房我施过咒,什么东西都进不来,唐公安心睡。”

      唐允接过钥匙,老妇顿时消失不见。

      等等,唐公?

      脑海间的光影纷至沓来,唐允揉着太阳穴,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

      楼梯间传来了男人的咳嗽声。

      脚步声随之愈发清晰,沉重而有节奏,将落针可闻的黑暗敲出一道豁口。

      唐允动了动喉结,心跳要跳出胸口。

      推门的一霎那,门缝间伸出一只手,将唐允拽了进去。

      砰!

      少年将唐允压在门板上,冷厉惊恐的眼眸仿佛要刺穿唐允的眼睛,英朗冷冽的气息与温热的呼吸萦绕周身,唐允感到一丝压迫之下的安心。

      ……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近在咫尺。

      唐允能想象,隔着门的一双眼睛如何狰狞地窥探。

      少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努力压抑着因恐惧而粗重的鼻息,一只手环过唐允,抵住门板,一只手去检查锁栓。

      门没锁。

      唐允在少年的眼中读到了冰冷的恐惧。

      咚咚——

      每一次敲门,都好似敲打在唐允的脊骨。

      衣衫被冷汗湿透,门板上的凹凸贴正火烙般灼烧着唐允的后背。

      门外的男人迸发出哮喘般的咆哮,低吼着蛮力撞击着门板,破旧的门板发出吱呀吱呀、不堪重负的喘息。

      ——是对面的门。

      唐允对上钟临的眼睛,少年会意,一只手仍死抵门板,另一只手接过唐允手中的钥匙。

      钥匙的锯齿刺破锁芯,发出咔嚓声响。

      砸门声戛然而止。

      唐允迅速转身,将双手推抵在木门上。

      噩梦般的笃笃的咳嗽声,正渗透进这单薄的木板。

      一步,两步……

      唐允在心里默念。

      “怎么没锁上?”

      哐啷!

      两人被撞击得几乎站不住脚。

      “反方向转,”唐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锁上了。”

      二人长舒一口气,狂虐的捶打撞击仍在继续,咳喘更加暴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但仿佛此刻锁住了门,就有了安全的空间。

      “你怎么会在这?”唐允瘫坐在地,望向全身紧绷、盯紧门板的少年,“要找的人找到了?”

      “嗯。”

      “节哀。”

      回应唐允的则是少年良久的沉默,直至撞门生褪去,脚步声踅下楼道,遁入无尽黑夜,那具挺拔的身躯才恢复了活动。

      “小同志,”唐允摸了摸鼻子,将厚重的雪青天鹅绒窗帘拉开一道口子,没由来地说了句,“有些人注定一辈子活在使命中。”

      “活在劳碌或心惊胆战中。”

      “好过活在悔恨中。”

      “你要找的人,她去的时候一定会很开心。”

      “你又怎么能知道?”那尊沉默的影子忽然冰冷地反诘。

      “我是懂王行了吧。”唐允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换来后者一记白眼。

      啧,这小同志。

      “话说你为何在雾气中消失?又因何凭空出现在这个房间之中?”

      “我不记得。”语气间尽是冷冽的诚恳,不似作伪。

      唐允的辨言术在老妪出现的瞬间便已失效,如今对上少年坦诚的眼睛,竟一时语塞。

      唐允数百年来不是没见过漂亮的人,但在第一眼看到钟临的时候还是晃了神。

      如今白炽灯喷出暖黄的光线,将少年的冷冽之气尽数消融,光线辗转,仿佛神明般澄净。

      “看什么?”少年飞过一阵眼刀,青春的叛逆躁动与即将成熟的稳重相互博弈,终于顺从了本心。

      钟临确实烦躁,被带走的几个小时之中,脑海之中只余下零碎的几帧画面。

      他只记得妹妹变成了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哥,你走吧,我已经不在了——”

      “我不是我,我是你记忆中的样子,我不喜欢这样,放过你,也放过我,哥,你走吧——”

      他明明看见妹妹的尸首被推进火葬场时的纷扬大火,焚骨成灰。

      他明明收到妹妹遇害时托人带回的呼救信。

      唐允见少年素来深邃冰冷的眼中波澜微动,便知此事对少年的打击不小。

      彼时打给钟临的电话之中,那阵微末的异响是食人蛊的嚼吃肺腑骨骼的声音。

      中此蛊之人,心智已死。

      魂魄之中残存的记忆,可以对抗蛊虫控制的身体。

      代价便是血肉之躯被蚕食殆尽。

      想必钟临的妹妹违抗了施蛊之人的命令,救下哥哥,才遭此吞噬。

      可是钟临为什么不记得?

      背后究竟还有什么人?

      他摇了摇头。

      唐允忽然觉得百年来偷来的的安宁与幸运都被今日离奇的遭遇所褫夺。

      他人的死活悲喜,与他何干?

      他曾为人而舍命奔劳,又焉能换得个善终的下场?

      他并不想掺和任何事。

      他缓缓低下头,打怀里摸出烟丝和因被雨水洇透而褶皱的烟纸,仔细地卷了烟卷,并不点燃,只叼在唇边,抱臂倚窗,分明明眸皓齿的乖顺少年,却俨然一副老大爷架势。

      窗顶之上,连针藤正疯长,针刺紧密地簇拥,织成一片绿黑色的帛,织进一片黯淡的月光。

      静默无声的少年终于挪动脚步。

      “你去哪?”

      “厕所。”

      “别出去,”唐允一把揪住少年的运动衣的袖口,故作神秘地朝少年吹了口气,“阿飘在游荡。”

      “没事。”

      “就在这解决,都是男人,我又不偷看你,有什么不好意思?”

      “……”

      唐允心说这小同志只要不是脑残,应该不会出去送死。

      下一秒小同志的长腿便跨门而出。

      ……

      唐允额头直冒黑线,这人究竟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内心崩溃,唐允的脚步却仍旧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他可见不得有人在他眼前出什么差池,那可是一辈子的阴影。

      阒寂的楼道无限扩大着“啪嗒”的水滴声。

      卫生间的灯管因老化而闪烁不定,灯管电流嘶嘶声不断敲击耳膜。

      “你来干什么?”

      “废话,当然是来夜会阿飘。”唐允断不能告诉这小崽子是自己来看着他的。

      “……”

      唐允打开隔间放水,猛然发觉过来一溜窗顶都覆蔽着连针藤,唯独厕所的窗口没有!

      隔壁的隔间传来急促的呼吸。

      “唐允——”

      “就来!”

      钟临头顶的上空正浮飘着一枚人头。

      头颅的眼睛被挖攫,露出血淋淋的红洞,嘴巴却大张,流下粘腻混浊的口涎。

      [拾起阿郎来/阿郎做枕头
      拾起阿姐来/阿姐卧春楼
      拾起我的阿眼喽/阿眼满是愁
      一口吞下个元宝球/阿姐无病忧]

      人头的嘴巴发出机械呕哑的声音,大张血口,正要俯冲下来。

      唐允迅疾将钟临摁在窄隘的隔间隔板上。

      嘴唇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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