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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路向南 车子一路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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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路向南,路灯一路向北。
车速一直徘徊在100到120之间,她撑着手臂闭目养神,不去看车窗外流走的那些暗夜。
宋铭远看着身边这个似睡非睡的女人,嘴角缓慢上扬。
从云城一路向南,经过十个关卡和六个小时车程,就是她的家,一座安宁的山间村落,和一栋与她年纪相仿的房子,里面还有一个一直守着这栋房子与那些回忆的小老太太。
三个小时前,他仍旧是不懂自己为何要跟个痴情少年一样,在路边看到她,便一路尾随她,直到她蹲在那里静静地流泪。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流泪,仍旧是隐忍的安静的,周身散发出咸涩的气流。只是这一次,好像不像上一次。上一次她的泪是静静的安宁,这一次的,却是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不知道为何,那一刻他想起了母亲。曾经优雅美丽的那个女人,后来血流成河悲伤死去的母亲。
他突然想回到那个早已不属于他的家,在开门的时候再说一句:我回来了。
他不知该跟她说什么,只是想要把她带回家,至少,那是安全的地方。他明白她的难过与绝望,他也知道怎样的方式才能让她走出来。所以他马不停蹄地,一路开车向南,带她回家。
他其实还是搞不清楚自己对这个奇怪女人的感情。他在她身上看到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可是实际上又不是,她比母亲有着更多的坚毅和勇敢。有时候,他觉得她其实只是个孩子,被迫长大的同时,将真实的自己小心隐藏,偶尔流露出的天真,是宝贵的钻石。
“换我开吧,接下来都是山路。”过了第八个收费站,身边的女人突然睁开眼睛,对他说。他将车停在路边,与她互换位置。
车子行驶了三个小时,果然如她所说,周围出现的山脉与隧道越来越多。冬天的夜晚实在寒冷得惊人,他站立在这无边的寒冷黑夜中,心中却是温暖的。因着是要带身边的这个女人回家。
他看着她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撑在车窗上开着车,她没有系安全带,车速仍保持在100以上。他想起来第一次遇见时她的眼神,像一头受伤的小兽。而现在的她,是亡命的赌徒。
车子不停地拐弯,进隧道,而后又飞速穿出隧道。他已经不记得他们穿越了多少个隧道。透过隐约的路灯,他看到路边立着的那些路牌,都是些急转弯请注意,前方隧道之类的。道路两边都是绵延不绝的山峰,他想起了地理杂志上的九曲十八弯。
换她开车后她一直都没有说话,全神贯注在路线上。他也不敢去打搅,一个人静静地望着窗外流过的灯光,间或看着她。她凝神开车的样子,委实不像一个女人。像她那样的冷静与专注,他从未在别的女人身上看到过。他一直以为女人这种生物是软弱与不切实际的,或许现在,他应该改变这种看法。
两个小时以后他感觉视角明显开阔了起来,公路两边不再是单调的山峰,一侧的山峰不见了,一眼望去,有闪耀的光线反射。他方才注意到,这个晚上的月亮很美,整个倒映在公路右侧的水面上,一片的波光凌凌。
“再过一个小时,便可以到家了。”她也望见了那一片的月影,朝他笑笑说着这句。
他看着她嘴角泛出的那个温暖笑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像是回到初恋的岁月,面对暗恋女孩子的青涩。
此时时间,凌晨一点整。
苏青禾找到陈思想的时候他正在酒吧里喝酒,身旁坐着几个穿着妖艳的女人。她冲过去问他:“小景去哪儿了?”他却是漫不经心。
不知怎地,看到这样的他,想起来突然失踪的小景,她很想掉眼泪。
“她到底去哪儿了?你告诉我!”她终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哭了出来,声音却是软软的无助,拉着陈思想衣服的手指指节都泛白了。
陈思想被她的样子弄得不知所措,忙把她拉到一边。
“你别哭,她只是心情不好,马上会回来的……”他慌乱地帮她擦着眼泪,整个人手忙脚乱。他想起来拥吻的那两人,心中闷闷地疼。
“你们为什么出了事情都不告诉我……”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打了一晚上小景的电话都没人接,陈思想也不理她,启安那边情况越来越不乐观,所以的事情堆在一起,她满身满心都是疲惫与委屈。
“真的没有什么事情,老大她只是心情不好找别人喝酒去了,马上就会回来的。”他只想先把她稳住别让她再哭了。
酒吧里人声嘈杂,他气急败坏地边哄她边把她拉到了外面。
“我先送你回去。”他顺手拦出租。
苏青禾突然很害怕回那个没有小景的家,紧紧攥住陈思想的衣服不肯松手。
“你去把小景找回来。”她说,眼中是孩子气的任性与害怕。
他没来由地颓丧到底,终于对她说了实话:“我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她跟一个男人走了。”
“你……”苏青禾一脸地不可置信,逐渐松开他的衣服,整个人止不住地往后退去。
“你别,小心车子!”他一把拉过快要退到马路上的她,“我……我只是骗你的,你别当真啊……”他愧疚地朝她笑,看见她眼神中的惊恐与悲痛,他才发现,她的眼神从方才起便一直不在他身上,而是穿越过他,盯着他后面某处。
他渐渐转过头去,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那个阴沉的影子——林子城。
命运转折的这一刻,终于还是到来,当萧景载着宋铭远到达那个静谧的小山村,六小时之外的苏青禾被林子城狠狠地拖进车子绝尘而去,留下默默发呆的陈思想。
山间的凌晨,是彻骨的湿寒,他们一路行驶六个小时,700多公里,终于抵达那个看不清全貌的小山村。
车子停在山村外的小路上,硕大的黑色越野静静地在暗夜里喘息。不远处有狗叫和隐约的猫叫声。透过车窗,他看不见她的家乡,却是可以闻到那股清新的味道,泛着农家温暖的香。
“有没有酒?”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间隙问他。
“你不回家去?”他打开顶灯,转头看她疲惫的脸。
“我害怕。”她说,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眼。
他在她眼中看到小女孩的怯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因为害怕而不敢回家的怯弱。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站在父亲公司楼下偷看,却是怎么也不敢上去的心情。这样的心情,有一个名词,叫做近乡情怯。
“带我下去走走吧。”他将外套递给她,先下了车。
扑面而来的刺鼻寒气,冻得他一阵哆嗦。车上的那个女人,外套也没穿就窜了下来,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抬起了头。他跟随她抬起头,看见了一路相伴他们南下的那弯月亮。
一轮明月。
即使在迟暮之年,宋铭远仍旧能够想起,那样寒冷的冬夜,那个奇怪的女子,和照映他们的那一轮明月。其实月亮没有什么特别的,冬夜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不一样的是,在那一天萧景站在路灯下对他说:“你……暂时做我的男朋友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跳很自然地抽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等了这么久的结局,总算是到了,尽管——他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那么,我们就回家吧。”他取出外套给她披上,她仍旧是条件反射地抗拒,而后慢慢接受。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到不着边际的冰凉,三秒的反抗之后,她平静下来,握着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就算演戏,也是要认真一点的。
她没有看到,车子后座上,她的手机亮了又暗,那是苏青禾第39次拨打她的电话。
有的时候,错过的一秒,便是一生。
苏青禾一直说不出话来,只是机械式地拨打萧景的电话,耳中是太不真切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她握住手机的手指不停地颤抖,黑色的恐惧逐渐扩散开来,侵蚀了她的意志。她的眼睛涣散,没有焦点地盯着手机上的号码,怎么样都不敢转过头去,看驾驶座上的那个人。
林子城觉得自己彻底疯了。有些事情总是自己所不能控制的。就算他把戒指重新锁进抽屉,他还是没有办法,时隔三年重新看到她,却装作视而不见。
可是才把她拖上车他就后悔了,因为他感觉到了她的害怕,她甚至都不敢看他,只是不停地拨打着电话。他将车速放慢,机械式地往前开着,碰到红灯就转向。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不敢跟她说话,却也是不想把车子停下来。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或者,连机会都不是,只是唯一可以与她在一起待会儿的时机。
他想起来过去的种种,从开始到最后。他亲眼看着她的笑容绽放而后失去踪迹,她的美好与痛苦,她清新的小笑容和她歇斯底里绝望的眼泪。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错觉,他们其实一直都没有分开,他只是开车带她出去吃饭,一如三年之前。只是那时的她,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和笑容,总不是像现在这样,低着头一直沉默。
曾经他们是最亲密的人,而今却是相对无言的陌生人。他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她拖到自己车上来。
“对不起。”林子城终是先开口,把车子停下。
她仍旧是愣在那里,手指不停地拨号。他一直盯着她,她小小的身体裹着薄棉衣,乳白色的衣服衬着她苍白的脸,看上去比三年前更加地削瘦,头发还是一如往常的浓密。他看不到她的脸,于是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看上去沉静到可怕的女人跟以前那个苏青禾连结到一起,岁月在此时断了点,他找不到了过去。
“你可不可以放了我。”苏青禾用尽力气憋出了这句话,然后试图打开车门想要下车。他却不肯,牢牢锁住了车门。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他不敢开门,怕这一开,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他是海中溺水的孤者,她是他唯一的浮木。
苏青禾顿了一下,手指将要掐进手心,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
时隔三年的第一次见面。他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他是阳光的男孩子,处处与人温暖,而不是面前这个穿着一身黑,眼神颓丧的陌生男子。
一瞬间的失神,她都忘记了他是谁?他是谁?林子城?亦或是这个城市任意一个陌生人?
他才看到她的脸。苍白着的更加削瘦的脸,眼眶有严重的黑眼圈,紧抿着嘴唇,唯一不变的是眼神之中的茫然天真。或者面对着他,只剩下了茫然。
他伸出手去,想要帮她抚平凌乱的头发,却停止在她的话语中。
她说:“林子城,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了我?”她的眼中是满满的无奈还有无力,氤氲着仿佛有水汽。
他害怕了。三年来他想过无数次他们的相逢。他想过她会打他骂他恨他,可他就是没想过,她只是无可奈何地要他放了她。
怎么放?如何放?他做好了所有的准备等她回来恨他,她却好像已经不恨了,这个算错了的结局,他要如何放?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只有打开车门,随她一个人消失在黑夜中。
苏青禾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冷风吹得她的眼睛生疼,开始不停地掉着眼泪。
曾经她以为自己掉的眼泪够多了,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眼泪,可是为什么,今天的她还是跟过去的一样没出息,一样不停地哭泣。
哭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的事实。还不是没有了爸爸妈妈,没有了哥哥,没有了曾经的林子城,甚至现在,连小景都不在了。偌大的一个城市,再没有一个她可以去找的人,没有一个可以在她身边的人。她很想念那座宁静的小山村,那座简陋的学校,就算雨天漏水冬天寒冷。她只想带着健康的启安一起回去,而后在那边安静地生活。只是凡事,总是这样地折磨人。
她知道林子城一直跟在百米之外,她也知道他很痛苦,仍旧不肯放手,可是那又怎样。她是可以原谅自己的哥哥,因为父亲的嘱咐,或者只是他是自己唯一的哥哥,可是她知道自己无法再面对他。她恨不起来他,可是她似乎也不能再爱他。幸福向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林子城,最后只能是请你放了我。
最后将苏青禾带回去的是费亦云,费小山的叔叔。他恰好打电话过来跟她说明天小山的课程,她在电话里失声痛哭。身边的孩子听见老师的哭声,一直拖着他的腿让他去把老师接过来。他无可奈何答应了费小山,交换条件是一个月都要乖乖吃饭。
他赶到的时候看见的是像个游魂般走在马路上的苏青禾,脚步都有点踉跄。他把车开到她身旁,按喇叭示意她上车,她竟置若罔闻。他不得停车下来,将这个不对劲的女人塞上车。
“我送你回家。”本来费小山是嘱托他把苏青禾带回他家的,看她这个浑浑噩噩的样子,还是不要吓到小孩子的比较好。
她仿佛才从睡梦中醒来,抱歉地朝他微笑,报出医院的地址。
“大半夜的你去医院干嘛?身体不舒服?”他随口问了一句,掉转方向,无意间瞥见有辆黑色车子似乎跟在他们后面。
“不是我,是我的一个孩子。”她不愿多做解释,缓缓闭上了眼睛。
费亦云百思不得其解,怎么看她也不像有孩子的人。
开到医院门口,他本想放下她就回去,费小山的夺命call一路闪来,他摇头撇嘴,接起电话。
“费亦云,我老师呢?你们现在在哪里?”
“医院……”接下来的三分钟他几近耳鸣,耳边全是费小山的轮番轰炸
“你给我把老师送到病房去!不然我现在就打电话给爷爷说你欺负我!”在费小山这句重磅之下,他不得不停下车子,去追方才已经下车的女人。
苏青禾已经没有了踪影,他依稀记得她走进了一栋住院楼,只能凭感觉追过去。
“有没有见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孩子,瘦瘦小小的,头发很长?”他走进南大楼,去问值班的护士。
女护士前一分钟才看到苏青禾上楼去,猜想到是她,于是指给他方向。
他朝她点头表示感谢,赶去等电梯。
待他进入电梯,林子城突然出现,走过去看着那个数字停在了五,却是一直没能按下电梯门。
他还是不敢。已经做错了一次,不敢再做错一次。怕这一错,便是无法挽回。
可是当他发现接她的男人是费亦云的时候,终是无法控制自己,一路跟了过来。
“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值班的护士害羞地朝他问话,不敢看这个过于英俊的男人。
他从沉思中醒过来,也不去理会她,匆忙离开。
林子城永远都是一个不够坚持的人,如果他上去,一定会看到苏青禾的软弱与坚持,还有她一直没有离身的戒指。或者更早一点,如果他更细心,在车上时,他就应该发现她手上的戒指。只是他没有。一直都是这样。也许只有迟暮之年他才能明白,命运并不是事先写好的,而是人们自己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