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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只是假象 但假若他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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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狼嚎声传遍医院七楼的走廊。
苏青禾忙过去堵住陈思想的嘴巴,她看见打针的医生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下。
“你注意点,医生还在打针呢。”她轻声在他耳边说着。陈思想只好咬着牙,脸都憋成了红色。本来因疼痛哇哇大哭的启安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却还挂着眼泪。着实滑稽的两孩子。
苏青禾无可奈何,护士过来叫她去药房拿药,她便不管这两个没完没了的,径直走出了注射室。
每一次都是这样,启安打针,痛的是他,嚎的却是陈思想。只因为,为了让启安答应乖乖打针,他也承诺,会把自己的爪子奉献出来,于是半个月下来,一双手臂爬满了齿痕。好几次她都劝他不用这么做,启安仍旧会乖乖打针的。只是他每次都只是沉默地摇头,然后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下一秒便又开始嚎。
认识这么多年,却与他并不相熟,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苏青禾开始欣赏这个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大男孩。
但假若他真的没心没肺,那么看见小景的时候也不用眉头拧得那么紧了。
曾经她不明白这个看上去痞子似的高大男生为何腆着脸皮跟在小景后面。现在的她似乎有些看懂了。只是小景,还是没有懂吧。
其实再怎么强势,她也只是个粗心大意的大孩子。她明白她什么都不必说,总有一天,小景会明白的。只是不知那会是个怎样的结局。
终归,还是希望陈思想能有个好结局的。
终是希望世上这些温暖傻气的孩子,都能拥有自己的幸福。
她拿完药回到病房的时候陈思想已经扯着启安把他摔倒了床上。照例是一番思想教育。
“我说小鬼,你就不能下口轻点,我这可不是猪肉,你不能往死里啃啊。”他苦口婆心,面容颓丧。
“老师,我要刷牙。嘴巴脏。”启安还是一如往常的台词,如果没有猜错,陈思想下一句肯定是用嚎的。
“小鬼,你真把我当猪肉啦!”他已经气得跳了起来,手指着床上的小孩,五官都气得皱成了一团。
“好了,你回去吧,我来给他洗洗。”她失笑,走过去点点启安的头,示意他别再气他了。
“你今天不用工作?”他看了下手机,发现已经是六点二十分,拉开窗帘看向外面,早已是万家灯火。
“今天那只小蘑菇不在家,我也乐得清闲。”她想起来费小山,那个让她发笑的小小孩子,脸上浮起一个快乐的笑容。
“恩,那我先回去了,等等来接你回家。”他转身开始穿外套。
“不用了,我今天要留在这边,启安最近的情况不稳定。”她帮孩子脱掉衣服,让他上床先去躺着。“对了,小景什么时候回来?”
“差不多明天中午,到时候我去接她。那我先走了。”
苏青禾笑着送他走出病房,进来的时候看着床上的孩子,却是疲惫得笑不出来。那张脸已沉沉睡去,这段时间总是这样,很容易便睡着。有时候她盯着那张笑脸,总觉得他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会醒来了。
她轻声走过去,帮他捏好被角。
那一日真是把她吓得够呛,启安到云城后第一次发病,她已经记不清楚那一日她赶来医院后的具体经过,只记得启安的眼睛一直闭着,脸色乌青地躺在CRT的诊台上,透过玻璃墙壁,她看见他小小的身体在电击下剧烈起伏。她也忘了自己有没有哭,那一刻那些早被埋葬的过往扑面而来,父亲、母亲、电击、心脏停止。这样的字眼片段不断在她脑中回闪,她的幻觉越来越浓,甚至周身开始出现迷蒙的雾气。
在她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她听到小景的声音:青禾,没事的。她的眉头略微舒展,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这些半个月之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竟像是过了好几年之久。记忆果真是紊乱的程序。日子这么渐渐过下去,几乎全都混沌了。周围的空气好似充满了雾彰。原来她苏青禾看上去再怎么坚强,却始终是怕的,怕到面对那些过往,她只能选择性地失忆。那些漠然,那些冷淡,甚至直面林姆妈死亡时的冷静自若,也只不过是一种能够伪装。
其实她从来便不是一个足够勇敢的人,即便到现在也是。
她只不过是个幸与不幸的普通人。不幸的是失去的那些人那些事,幸的是,她仍有一直在身边的守候者,比如小景。就像二十岁那年父亲对她说的:你是幸运的好孩子,现在长大了,也会是幸福的大人。
其实能够平安长大,已经是一种幸运。不幸的那些孩子,早已夭折。便如……启安。
她的指甲嵌进掌心,咬紧了下唇。就算是一场徒劳,也是要救这个孩子的。这是她现在生存下去的最大支撑。
萧景单手撑着脑袋,靠着车窗闭目养神。陈思想坐在驾驶座上,时不时转过头来看看她。
看来她真是累了,眼睛闭着,呼吸沉稳,似乎是睡着了。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将外套盖在了她的身上。她却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手僵在了那里。
“到哪儿了?”萧景直起身子问他。
“快要到你家了。”
“先去医院吧。”她说完撇头转向窗外,流过的光线风景令她失了神。
陈思想看了看时间,已是零点三十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集中注意力开车。
本来今天中午就应该到的,岂知突如其来天降大雪,不止云城,整个南方都被冰雪所覆盖。航班取消,她在机场滞留了一个小时。之后她便匆忙赶去松城的火车站,买了火车票匆匆赶了回来,到云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陈思想记起一个小时前见到她的那一刻,她站在安静灰暗的售票大厅,看着不断播放广告的电视机,抬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面容疲惫,衣着凌乱,头发披散着,远远看过去,他彷如看见那个小小的女孩子,孤独地站在那里,眼里还噙着眼泪。
可是如今的萧景,就算流血,也不会轻易流泪。他倒宁愿她还是那个,难过就哭泣的小小孩子。
到医院时已经将近一点。他们走在医院安静的花园间,穿过挂着风雪的树木,来到了启安的特别地寒冷,雪下的越来越大,雪花猛烈地往下砸。
“幸好我坐火车回来,现在估计火车也要停驶了吧。”将要进入住院楼之前她倏地顿住脚步,伸出手来接起飘落的雪花,细细地开口。
陈思想偏过头去,看到她头发上停着细小的雪花,在灯光下耀眼得白。他想帮她拂去发上的雪花,手伸过去一半,仍旧是停止了。
停止的两秒间,她已然飞速地穿进了住院楼。
苏青禾早就睡着了,透过窄窄的门缝,萧景看见了那张熟睡的脸,还有边上偎着她的那颗小脑袋。
“小鬼这段时间怎么样了?”她轻轻关上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问他,灯光投影下,她的脸庞掩藏在灰暗中。
“他咬我倒是越来越痛了。”他踱到一块宣传画前,没有去看她。
“你活该。”她失笑,这个陈思想,真是什么时候都能搞笑,“我们回去吧。”她站起来,面对着他的侧影。
昏暗的灯光下他消瘦的侧影勾勒出一种异样的气息,她盯了一会儿,突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她所认识的陈思想了。
“不进去了?”他偏过头来,发现她在看他,朝她露出一如既往的笑脸。
“明天还要做报告。他们没事就好。”她看到熟悉的笑容,方才缓神过来。她想自己肯定是太累了看花眼,否则怎会看见那样异般深沉的陈思想,着实不像他。
她先一步走出去,他在后面尾随。两人一先一后,在雪地中行走,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此时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九分。
萧景回到家中第一件事情便是把所有灯都打开了。
一个人的房子,有点冷冰冰的凄凉。
洗完澡准备上床睡觉,尽管离她去公司,只剩下五个多小时。
刚躺到床上,电话响了起来。她拿起一看,愣住,不知该不该接。
是宋铭远。
她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直到那光亮暗了下去。
几秒钟后,又亮起,显示有未读短信。
她终是按下键盘,打开短信。
“我在你家楼下。”
她靠着床闭上了眼睛,脑中闪过那张熟悉也陌生的脸,看着她的眼神好像有点太复杂,甚至掺杂了悲悯。她自来最讨厌别人的悲悯,包括他的。可是,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与他喝酒,在松城的时候也……
她想起在松城与他的那一次巧遇,叹了口气,走到窗前朝下看去。黑暗中只有惨白的路灯光亮,她隐约看见一辆黑色的大越野,凭着闪烁着的红色星点,她找到了他。
她不想再看,回身上床,将被子蒙住了头,用力闭上眼睛。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不得不打开短信,想了一会儿,回了他四个字:我要睡觉。
盯了屏幕很久,他没有再打电话与发短信过来,她心里有种异样的思绪。身体不受控制般地移至窗前,往下看去,却是对上一双含笑的眼。她的脑袋嗡得一下,炸开了来,急忙退开身去,拉上窗帘。
宋铭远站在楼下盯着五楼的那扇窗户,脸上眼中满是笑意。
他也不知自己是抽了哪门子疯,非要跟个少年一样痴情地在楼下等着,心中有股奇怪的力量在促使他这么做,仿佛他不这么做,时间停止。他无法停下来。
他看着她仓皇失措地拉上窗帘,心中原本的忧虑一扫而光,他知道,有些事情,在他的意料之中。
待那窗户之后的灯光熄灭,他方才驱车回去。开车前,不忘发了条信息给她:我走了,晚安。
萧景盯着这五个字,内心的火气噌噌地往外冒。
她被耍了!她才意识到这个事实。
“这个混蛋!”她在被子中骂骂咧咧,狠狠地将手机关上。
陈思想在例会上看到萧景脸上用眼镜也遮盖不住的黑眼圈不禁咧嘴笑了起来。冲正在做报告的她抛了个媚眼。
萧景不理会他,继续切换PPT,解说内容。
她这次去松城,是为了一项国际会展的开幕式与后期活动。前后半个月,她一手负责项目的策划与实施。本来早两天她便能随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回来,只不过临到最后对方却对他们百般挑剔,迟迟不肯履行合同支付尾款。她只有嘱咐手下先走,只身留在松城与主办方协商。
也就是在这两天,她碰到了宋铭远。
她甩甩头,把自己从奇怪的思维中抽离。总结报告已完成,只等下面的反应。
她其实无所谓别人对于她个人的看法,但是工作上,她竭尽全力,不愿得来非议。
“萧经理,我有个疑问。”说话的是企划部的另一名经理吴晓安,一个三十岁的单身女强人,她一向与萧景针锋相对。
“请说。”她脸上仍挂着笑容,心里却是无可奈何。不知是多少次了,这个女人总是鸡蛋里挑骨头。会议室的焦点全转向了吴晓安。
“为何你在松城耽搁了两天,其他工作人员都按时回来了。”她的脸上冷冷的,眼中是嘲讽的笑意。令人觉得莫名的杀气。
“这个问题我刚刚已经解释过了,对方有法律细则上的疑问,我留下来善后。”
“那么忙碌工作的萧经理,按理说应该没有时间与人深夜喝酒开房吧。”
话语一出,会场一片唏嘘,谁都没想到这个女人这次这么狂妄,将这么上不得台面的说辞搬了出来。
萧景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瞬即恢复冷静。回想了一遍在松城的过程,想必是团队中有眼线。至于证据,倒是不怕她有,这本就是私生活,不该与工作扯上。她虽与吴晓安不合,但是一向佩服她的老道干练,这次真不知她抽了什么疯,这样的事情也敢在会议上说。
“吴经理,我在正常时间内完成了工作,与人喝酒也没有占用工作时间,这是我的私生活,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我希望你以后还是多关心我的工作。请问您还有别的‘工作’上的问题吗?”她故意将‘工作’两字加重。
会议室的目光在她二人之间游走,仿佛观赏一场刀光剑影的血战。
只可惜,这场还未正式开始的战争,在吴晓安的一句“没有”中结束。众人纷纷觉得不过瘾,只有陈思想一直凝神沉默。
散会时他本想叫住萧景,却被叶有光抢先一步。他是企划部的总负责,想必是为了刚才的事件。
他愣神望着她走进叶总办公室的身影,一时大脑空白,只余吴晓安的那句:开房。
“叶总,我不同意。”萧景起身要走人。
“让你休息跟今天的事情无关,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脸,哪像个25岁的姑娘,简直比我家那黄脸婆还沧桑。”叶总一如既往慈祥地笑着,用柔软攻势。
“我无所谓,工作比较重要。”她不愿意休假,跟今天的传言无关,这是她的事业,曾经是她生活支撑下去的动力。
“听话,一个星期后来上班。给你带薪假期还不好,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他像个父亲般哄着她,令她想起了儿时与父亲不多次的照面。
“我……哎,叶总,那至少让我把剩下的事情做完。”她不再争辩,定定地看着他,若是父亲还在,怕是比他更加苍老吧。
“叶总,你老了。有白发了。”临出门前她回头朝他笑。
他还是挂着那个慈爱的笑容,不置可否。
她摇了摇头,推门出去。
心中的茫然若是已无法形容,她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骤然的停止之后,反而疲惫不堪。她无视周遭异样的目光,不理会陈思想的探寻,只身一人,包也没有带,车也没有开,漫无目的地开始行走。
这座城市,曾经她很陌生,曾经她很熟悉,但而今重新行走在这里的大街小巷,她忽然意识到,她重新对这座城市产生了陌生感。
那些树木花草,飞驰而过的人们,琳琅满目的商店,哪个都不是她记忆中的。记忆的可信度究竟有多少?今天你看见的这朵花,还是你记忆中的那一朵吗?
她路过了一家咖啡店,路过了一家书店,路过了一家中餐馆、一家饰品店。
停下来的一瞬间,她大脑一片空白,环顾四周,好像置身于全然陌生的国度。她看不见周围的人,也听不见嘈杂的声响。
渐渐把她带回现实的,是某家小店外放的歌声——
一步一步走过昨天我的孩子气
我的孩子气给我勇气……
每天每天电视里贩卖新的玩具
我的玩具是我的秘密
自从那一天起我自己做决定
自从那一天起不轻易接受谁的邀请
自从那一天起听我说的道理
when i am after 17……
她记得这一首歌,曾经是青禾很喜欢的。彼时这个女歌手还没有红起来,她的音乐还很小众化。
她从呆愣中回暖过来,骤然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到了云城大学的北门。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回到这里。自从青禾失踪后,她几乎与所有的故交断了联系,这里,也不曾回来过。
她慢慢地走进校园,走在静谧的小路上。现在还是上课的时间,整个校园泛出安静的光芒。她有些眩晕,脑中嗡嗡作响,一些久远年代的声音在回想着。
“小景,我想回家,你带我回家好不好?”她想起来苏青禾因为忍受不了军训而来央求她带她回家的样子。
“小景,我可不可以,不要考四级?”她想起来她在进考场前,可怜巴巴地被她塞进考场的样子。
“小景,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我?”她还想起来,苏青禾与林子城相遇的那个夏天,她那些细碎的小心思。
“小景小景,就算毕业了,你也不能丢下我——”最后浮现的,是毕业那天的酒会,苏青禾喝得烂醉倒在林子城怀里,她无可奈何,准备离开。在她即将起身离开之时,她突然狠狠地牵住她的手,对她说了这句。她转身,看见的是苏青禾的泪光点点。
就是在那一刻,原本已经决定放手的她,从此再也走不回来了。
一眼万年。不过如此。
少年时期,总是美好。
彼时的他们,好像总也停不下来。一直地横冲直撞,总归是要血肉淋漓,才能辛苦长大。只是柔软如苏青禾,固执如林子城,两个人的结合,也许注定是个错误。
她想起来林子城,这个如今让人心寒的男人,他会不会某天能够想起来,曾经他也是简单温和的男孩子,陪在那个小小的女孩子身边,好像总有用不完的温柔。
这样安宁熟悉的校园,实在太容易令她想起往事。
她安静地走着,漫无目的,看见紫藤廊,便坐了下来。
有一对小情侣坐在隔壁,她听着他们之间轻声的耳语,看着枯败的紫藤,突然想起来小的时候,父亲带他采过杜鹃花的那座山。虽然只有一次,她却一直记得。
这样的记忆虽然短暂,却是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
她已然不太记得父亲的音容相貌,可是她总能记忆起,那年春天杜鹃花的涩涩香味,以及山间浓郁的青草味。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似乎重新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然后,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
她一直闭着眼睛,努力让呼吸平缓。眼泪却一直一直在流。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身体里面的某种力量被抽空了。
疲惫与辛酸,似乎都不足以描述她此时的心情。
她此时有的,是一种几近绝望的怀念。
是明知不可能会回来,却还是在奢望的,一种怀念。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无法控制。绝望的心情吞噬着她的记忆,有几秒钟她似乎清醒过来,问着自己为何要哭泣,清醒过后,又是铺天盖地的眼泪。
眼泪这个东西,真是神奇,它代表了太多种的心情。喜悦和难过,感动和悲伤,甚至是,幕天席地的绝望。
这样的时候,她突然很想回家,想起了小时候总是对自己板着脸,近几年却越来越唠叨的妈妈。
小时候因为父亲总是不在家,只有她跟母亲相依为命。母亲一直把她当作男孩子来养,不曾给过她母性的温柔,只是一味地告诉她:凡事靠你自己,哭是最没用的。
她记得八岁的时候她被一群小男生欺负,他们叫嚣着她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拿石头丢她,她气不过,拿着皮鞭狠狠地抽了过去,把他们打得哇哇大哭头破血流。后来男孩子的家长们过来兴师问罪,母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她一巴掌,她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面无表情的母亲,哇哇大哭着说:他们说我是野孩子,我为什么不能打他们!他们拿石头丢我,为什么我不能还手!母亲又一个巴掌扇了过来,仍旧是让她道歉。她小小的年纪,却是惊人的执拗,眼泪一直往下掉,却是不再哇哇大哭,只是站在那里,仇恨的眼睛盯着周围的人们,包括自己的母亲。
她记得那一次母亲一共扇了她十七个巴掌,每一个都是十分的气力,打到最后她的嘴角都有血丝流出。周围本来过来兴师问罪的大人小孩都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大群的人,却是静谧地可怕,只剩下巴掌的清脆声响。
她记得最后过来让母亲住手的,是隔壁的婶婶。婶婶一把过来抱住了她,不让母亲再打,周围原本傻愣住的人们方才反应过来,或者拦住母亲,或者偷偷带着孩子回家。人群走后,婶婶想把她带回自己家,却被母亲拦住了。她记得当时她站在门口,带着仇恨与委屈的眼神,整张脸都是火辣辣的疼,嘴角有咸涩的腥味,本来是满心对母亲的仇恨,却在看到母亲眼中分明的红色时,放开了隔壁婶婶的手。
她记得后来是母亲帮她处理的伤口,她疼得眼泪直流,却是一直没有叫出声音来。还是八岁的孩子,等伤口热敷完毕,早已疼得浑身是冷汗,却怎么都没有哼出声引来。母亲帮她擦去额头的汗滴,眼睛泛起明显的红色,而后迅速转过身去,像是在擦眼泪。背对着她,母亲对她说:今天你虽然被我打了,可是今后再也不会有人叫你野孩子了。那个时候她还不明白母亲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后来那群孩子,包括那些家长们见了她,变得过分客气,连笑都是仓皇的。
后来她知道,母亲就是母亲,即便她再怎么狠心,都不是为了自己。只是当她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早已与母亲隔阂千江万水,面对着面,却是怎么也说不出体己的话。
儿时的这些细节,不知为何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她想起来去年的年关,她大年三十才到的家,正月初二还没来得及吃完午饭便匆匆离了家。她走得那天母亲好像换了个人,一脸的慈祥和蔼,一个劲地往她车里装吃的用的,车子发动时透过后视镜她看见母亲站在路边不动声色,眼睛却是一直往这边张望。傍晚的时候她回到云城的家,把大包小包拎回家,竟然在一袋茶叶里面发现了厚厚的一叠钱。她知道那都是之前她每个月寄给母亲的,结果终是被她还了过来。母亲的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女儿。其实她才是这个世上最伟大的母亲,一辈子的坚强冷漠,都是为了自己唯一的女儿。
种种的前尘往事啃噬着她的大脑,她无法思考其他的所有,除却母亲。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回家去,跟母亲两个人一起,哪怕只是面对着面不说话,哪怕再被她训一顿打一顿。她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想开车回家,站起来寻找手机跟车钥匙,方才醒悟过来,自己什么都没有带,像个游魂般游荡在学校里。
她慢慢地蹲下身去,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进去,长发散落,看上去就像是一株失去了生命力的杂草。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除却,三年前的那一次。
“你怎么了?”
她感觉有人在她面前蹲下,听到耳中的声音有点不真实。是谁,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想回答,也不想抬起头,她不愿让任何人,看见她这样的狼狈。
“哭有什么好躲的。”那个声音继续说。
这次她听得清清楚楚,也明白了,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你想回家吗?”那人问她,不等她回答,他接着说,“我想回家。”
她终于抬起头来,泪眼迷蒙中看见宋铭半米之外的脸庞,眼中是温柔的笑意。
面前的这张脸不断放大,到最后她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双眼,温柔之外还有悲悯,并且还有异常的心疼。
他在心疼?因为什么?
她不明白,看着这双眼,直到瞳孔中出现自己凌乱的脸,既而什么都看不见,除却周身温暖的气流。
宋铭远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
气喘吁吁地从千里之外跑来的陈思想在那一刻心脏都漏了一拍,他站在那里看着拥吻着的那两个人,不知该扭头就走还是该走上前去。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输了,只是他输给的不是面前的那个陌生男子,而是那个,从来没有这么绝望狼狈过的女人。他看着她闭着眼睛与另一个男人拥吻,看着她在另一个男人怀里不停地流泪,颓丧到了极致。
始终不是他。虽然明知这样的结局,可是在结局到来的这一天,他仍旧无法抽身而出。他手上还拎着她的包和手机,苏青禾在不断地打着她的电话。他看着不远处的那个男人,握着不断振动着的手机,终于明白了,原来命运一直在跟他开玩笑。她在乎的那个女人,或者她吻着的那个男人,都是她的生活,而他,不过是点缀,不过是云烟,不过是徒劳。
他轻轻地走过去,将她的包放在他们三米之外,而后转身离去。
而萧景,一直没有发现他来过又走了。
中途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对上的却是陌生男人的凌厉眼神。
那是个危险的男人。他朝他微笑,而后转身离开。
也许,是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