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花的一生之久》薇若的两生花

10、近乡情怯 萧景已经站

　　萧景已经站在了家门口，站了大半个小时，却是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我帮你叫门。”宋铭远搂了下她的肩膀，走上前去敲门。等待回应的时间，他回过头去，看到的仍旧是一尊木雕般的女人。
　　他突然觉得好笑。这个女人，原来也有这么别扭的时候。
　　房子外面的灯亮了，传来老人家的声音：“谁呀？大半夜的——”随后是开门的一连串声音。
　　他一直观察她的反应，看她一路地往后退，想要逃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走到她面前拉住她，拖到了大门前。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灯光照射过来，她微眯上眼睛，透过狭窄的门缝，先是看到那双吃惊的眼。
　　“姣姣？”萧玉兰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和陌生的男子站在门前，都忘了让他们进屋。直到萧景一言不发地走进屋子，顺便把宋铭远一起拖了进来。
　　“阿姨好，我是宋铭远。”他微笑着朝萧玉兰介绍自己，故意牵住了萧景的手。
　　萧玉兰看着别扭的女儿和牵着她的手的宋铭远，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再多问什么，转身去收拾房间。
　　萧景坐在客厅的八仙桌前，环顾起这栋熟悉又陌生的房子。
　　墙壁已经开始斑驳，却没有肮脏的讯息，只是一种古朴的陈旧。屋子里的桌子、椅子都还是她小时候的那几张，连电视机都是十几年前的那一台。头顶上是老式的日光灯，再往上是乳白色的吊扇，吊扇的开关上而是刻下的名字还在，依稀仍能辨认出“小景”二字。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产生了错觉，自己是否仍旧是那个十三岁的孩童，在夏天的电扇下沉闷着与母亲吃饭，脑中想着的都是怎样才能逃离这个家。
　　“姣姣，带客人去客房。”萧玉兰把新的洗漱用具递给她，让她上楼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她苍老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惊慌与懊悔，眼角的皱纹都打成了结。
　　走上楼梯时萧景一直扶着不锈钢的扶手。整四层楼的扶手，都是当年父亲亲手焊接的，到今年已经有整十五年了，上面充满了凹凸不平的岁月痕迹。她把宋铭远带到客房，交代他电灯开关的位置转身便要回房，他却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你……”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能不能陪我说说话。”他把头埋到她的颈窝里。
　　她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出来。她明白他的意思，他知道她的心思，担心她今晚的心情，所以借口想要陪着她。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一个老朋友般洞悉着她的心情。
　　“我没事，你先去洗洗。”她转过身来朝他微笑，看到他眼中的担忧，哄他先去洗漱。
　　然而等他一进卫生间的门，她便疲惫得瘫软在了地面上，一点生气都没有，浑身都在不自然地发抖。
　　她竟然，回家了。
　　这个时刻，是凌晨三点。萧景坐在楼上的地面，萧玉兰坐在楼下的八仙桌前，木然地瘫软着，心里却是莫名的疼与安心。
　　“啪——”电灯突然灭了。宋铭远从卫生间跑出来，脖子上挂着条毛巾。
　　“怎么了？”他摸索到萧景的位置，想要抓住她的手。黑暗中他依稀看见她又蹲在了地上。
　　“我去看看。”她爬起来，开门穿鞋子准备下楼。他赶紧抓起手机尾随在她身后。
　　手机屏幕昏暗的光亮照耀着灰色的楼梯，他们摸索着下了楼，黑暗中他一直牵着她的手。
　　“照着上面。”到了一楼，她指着墙壁某处对他说。他将手机的光亮投过去，是老式的电闸。
　　“电闸跳了。”她在昏暗的光亮之下将电闸拉上去，楼梯上的灯倏地亮了起来，刺了她的眼。
　　“你那边好了吗？”隔着楼梯间的门，她问萧玉兰。
　　“好了，早点去睡吧。”萧玉兰站在门后面，不知怎地，就是不敢打开门。母女做到了这个份上，真是有些局促。
　　“我们上楼吧。”她下意识地挣脱开他的手，领他上楼。
　　楼上房间的灯却没有亮。
　　她摸到电灯的开关。只有楼上这两个房间，开关还是陈旧的拉绳式。这是她坚持要留着的。
　　拉绳像是卡住了。
　　“宋铭远——”她叫他。“你帮我照着上面，我要看下里面。”
　　随着手机的光亮照上去，他看见她站在不知从哪里搬来的凳子上，旋开了电灯开关的罩子。
　　里面的红线绿色扭成一团，看的他皱起了眉头。
　　“你小心！”他忙过去扯住她的衣角。
　　她没有回应，只是忙着将卡住的绳子抽出，然后重新装进去。他在下面看着拧了把汗，她怎么一点都不知危险。
　　大约三分钟后，她从凳子上跳下来，重新拉起电灯。
　　整个世界重回光明。
　　他看着她脸上有孩子气的小得意，忍不住过去抱着她。
　　“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他叮嘱她，她只是沉默地微笑。
　　危险吗？这些只是她少年时期的家常便饭罢了。她的人生，似乎从来没有危险这两个字。
　　只不过，她鼻尖充满属于男人的干净温暖，突然觉得这样的怀抱也不错。
　　有些事情，慢慢地好像不一样了，在这个宁静的小山村。

　　费亦云看着房间里的那个女人，不是一个母亲的样子，却是比任何母亲都要出色。
　　他看见她帮病床上的孩童捏着被角，缓缓地哄着做噩梦的孩子，眼中流露出柔和的光彩，浑身散发出母性的温暖。
　　他想起来费小山逝去的母亲，似乎某个角度像极了她。他才意识到为什么家里那个小魔头这么喜欢她。
　　原来如此。
　　他脑中浮起似乎永远都在微笑着的那张女人脸，眼睛会弯成灿烂的星光。
　　苏青禾帮启安盖被子的时候发现他的脸上又泛起异样的潮红，用手背一摸，果然烫得惊人。她想起来医生前几天跟她说的话，若是再次高烧，将会很危险。
　　不知为什么，她失去了冲去值班室的勇气。
　　她只是静静地抚摸着这张小小的脸庞，眼泪流了下来。
　　她怕的是，医生的到来，并且向她宣布她不想听到的结果。如此一来，她坚持下去的所有动力，都将消失殆尽，她再也找不回支撑的力量，她不知自己会崩溃到什么程度。
　　也许在别人看来，启安只是她的一个学生，一份萍水相逢的寄托。可是只有她自己明白，不只是这样的。躺在那张床上的，是她过去三年的清新时光，是将她从那一场苦难中解脱出来的小天使，是让她重新拥有生存下去的勇气的力量来源。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启安是她最大的力量支撑。这样大的支持，甚至逾越了萧景。
　　她颤抖着掏出手机给萧景打电话，一遍又一遍，仍旧是无人接听，直到最后传来“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机械女声。
　　她终是控制不住，冲出病房，轻声关上门，靠着走廊的墙壁，哭了出来。
　　费亦云被她一系列的举动吓到了，忘记了自己正准备离开。
　　他静静地走上前去，轻拍她的肩膀，朝她微笑。
　　泪眼迷蒙中她看见这张有点熟悉的脸，像是迷失在夜海中的船只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亮，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救救他。”他听见她喉中憋出的细小声线，眼中是沉沦的绝望。
　　他想起来以前的一个女人，也用过这样的眼神来求过他，只不过那个时候，床上躺着的人是费小山。
　　他不知为何就伸手将这个女人抱进怀中，任她在自己怀中痛哭流涕，双手还是一直抓着他的衣角。
　　在她的哭声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