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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悔恨无妨 可是这世上 ...

  •   “小鬼,你给我过来!”
      萧景单手叉腰,另只手指着躲在苏青禾背后只露出个脑袋的小孩,满脸的凶神恶煞。
      陈思想刚踏进病房,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他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萧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走过来重重地把他的下巴往上推,狠狠地命令道:“去,把那个小鬼给我抓过来!”
      陈思想看了看苏青禾身后那张弱弱的小脸,眼中却是稚气的执拗,再看了看眼前这个毫无风度,竟开始与一个孩童赌气的经理大人,终是忍不住,毫无风度地大笑出来。
      “哎呦,启安,你还真是不简单,能把我们老大气成这样,吹胡子瞪眼的,我应该拍下来,下次提前通知我,我好完成巨作。绝对是颠覆性的巨作,到我们公司卖,怎么着得有个千儿百张的销量吧……”
      话没说完,他的身子突然急速地往前摔去。
      启安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那个冷着脸拍手的女人。
      “再说,看我不踹死你!”刚那一脚好像还不够解气,她闷闷地想着,鼻子都要喷出火来。
      陈思想嬉皮笑脸地摸着屁股,飞速地拽着启安逃出病房。关门前突然回头,大声地吼了一句: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萧景准确无误地将床上的枕头扯起,用力地甩了过去。
      正中目标!她嘴角飞起一抹笑容,心情畅快无比。
      陈思想摸着被打中的脸,看着她这样神采飞扬的样子,有一瞬间的怔神。
      白色的病房彷如冒着氤氲的水汽,将他带回那些单纯的过往。
      有多久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他记得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便是这般的神采飞扬,手握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竹鞭,打跑了三个想欺负她的小男孩。彼时看着那三人屁滚尿流哭着逃走,她的脸上便是这样张扬的笑容和神采。
      那个时候她八岁,他七岁半。
      他记得她拿着皮鞭一步步朝他走来,眼中是戏谑的笑意。她把竹鞭搭在他的脸上,像个小痞子般地问他:“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他承认那个时候他乳臭未干,于是便被她这样的作态给唬住了:“不是的……我只是路过……路过……”他恬着脸朝她笑,想甩开那看上去着实吓人的竹鞭。
      “那好,我就收你为小弟,你快点叫我一声老大!”她恶狠狠地瞪着他,拍了下他的头。
      然后他便做了此生第一个被逼的小弟。“老大……”细小的声音从他喉咙发出的时候他本觉得很没有男子气概,但是当他抬头看见她眼中逐渐放大的笑意,突然便觉得,其实也不错。
      呵呵。他轻笑出声来,手边的孩子一脸的莫名其妙:“叔叔,你怎么啦?”
      “没事没事,启安跟哥哥我去打针,我给你讲那个大妈的童年糗事。”他示意启安看向那个一脸畅快笑意的女人,在她没反应过来时,迅速开溜。
      “陈!思!想!”走廊上的众人都愣住了,只听到这声爆响,以及飞速逃窜看不清脸庞的两个人影。
      “好了,你跟他们气什么,启安还是个孩子,当然会怕打针啊。”苏青禾温柔地笑,把地上的枕头捡了回来。
      “男孩子哪有这么胆小的,哼,都是被陈思想带坏了。”她随手接过苏青禾端来的水杯,大口地喝起了水,因为喝得太快,竟然呛住了,忽的猛烈咳嗽起来。
      苏青禾忙过来帮她拍背,慢慢帮她把气顺下去。
      “其实我倒宁愿他这个样子,比较像个小孩的样子。你都不知道我们刚来的那些日子,他从来都不会说个不字,向来都是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她端着水杯站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树木发呆。
      窗外的院子里稀落地种着几株梅,已经零星有了花苞,却丝毫没有开花的迹象。林间有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赏着这些花苞,边上笑着的那个老妇人,应当是他的妻子。她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抚摸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曾经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将来会有这样的一幕,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哪怕白发苍苍容颜尽毁,只要那个人在身边,都会有赏花的心情。
      只是,也便只是曾经罢了。
      顺着她的动作,萧景才看到她左手戴着的那枚小小戒指,原本笑意盎然的脸瞬间暗沉下去,眉眼之间尽是无奈。
      “天天这么躲着不去打针可不行。”她的表情严肃起来,脑中闪过林启安最新一次的检查报告,“黄医生建议我们转院,这边的设备不太好。”她犹豫着,终是把这番话说了出来。
      “那也好。”站着的那个人却是出乎意料地平静。
      她有些疑惑,倏地又释然开来。是了,她的青禾,在历经了那么多世事以后,自然不再是以前那个,只懂得求助与哭泣的小女孩。
      光线透过窗户铺洒在她身上,她在背后小心地看着,觉得有柔和的光亮自她身体之中散发而出。
      她的苏青禾,已然变成为成熟冷静的女人,不再是当日那些,单纯柔弱的小女孩。她的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温柔恬静的光芒,照耀她的时候,逐渐抚慰了她慌乱的心。
      “小景,我打算去找份工作。”她淡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治疗的费用你不用担心,有我呢。你先把身体调养好再说吧。”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已经没什么事了。我想出去工作,不单是为了启安,也是为了我自己。”她转过身来面对她,平静地说,眼中是不容置疑的鉴定。
      “你不信任我?我可以照顾好你们两个。”她突然觉着有一丝的丧气,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失去了生气。
      “小景,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苏青禾走到她面前,握起她垂着的双手,定定地看着她说,“但是我答应了启安的姆妈要好好照顾他。我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来照顾启安,而不是再一次依靠着别人。哪怕那个人是你,我也不想。”
      萧景盯着她,无力地摇着头。
      她怎么会不明白。曾经的苏青禾,善良软弱,是被众人捧在手心细心呵护的小女孩。以至于灾难来临的那一刻,她的世界天崩地裂,再也找不到曾经被人支撑起来的天与地。固然即使天崩地裂她萧景也会守护苏青禾,只是她需要的,并不是她一个人。
      父母兄长,爱人朋友。她自小便是在这样温暖厚重的爱中长大,光凭她一人的力量,又怎么支撑起她旧时满满的天。
      怎么做,也都是无力罢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朝她笑笑,独自走出了病房,只留下苏青禾一人,对着她的背影发呆。
      有些事情,好像颠倒了过来。以前的时候,永远是她冷静坚强,青禾善良软弱,而今看上去,好像是青禾更加冷静自知,而她却因着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变故,丧失了前行的方向。
      究竟该怎么做,怎么去守护,怎么去救赎,甚至那个小小孩子的病痛,也是令她无能为力。黄医生说过,情况并不乐观,可是究竟糟糕到了什么份上,她不知道,也不愿去知道。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这么多的繁杂,诸多的前路,她究竟该怎么选择。她突然失去了判断的能力。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这么不希望青禾出去工作,也许自己终究是自私的,只想厮守着这样平静的幸福,不愿再次失去。或者,她只是在担心旧事重演重蹈覆辙。那个人还在云城,终是有一天,会碰到的。还有她曾经的家人,旧时的朋友。每一件小小的事物,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她守候等候了这么多年的幸福摧毁。
      她该怎么办,她真的不知道。
      红色的甲壳虫驶离医院,门卫看见她的时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不禁失笑。车子是昨天才被陈思想拖回来的,不知为什么没受处罚,问他他也只是说他有朋友帮他处理了。她自是晓得他朋友多人脉广,也便没多想。倒是没想到时隔大半个月了,那凶巴巴的门卫还认得她。
      忽然觉得无聊,故意停下车子,摇下车窗,朝那个瞪眼的门卫吹了个口哨,而后赶紧驱车离开。目瞪口呆的男人只听到一连串的笑声与渐行渐远的汽车马达声。
      自公司驱车赶来的宋铭远看到这一幕,禁不住嘴角上扬。这个女人,还真是秉性恶劣。这般孩子气的恶作剧,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来。
      他循着红色车子前行的方向,尾随了上去。
      陈思想夹着眼泪未干的林启安回到病房的时候早已不见了萧景的人影。
      启安一看到苏青禾便挣脱开来扑过去抱住她:“老师!叔叔欺负人!”
      苏青禾心疼地擦去他脸上的眼泪,以眼神询问陈思想。
      “哎——别——你是不知道这孩子打起针来,跟平时简直不是一个人,跟小疯狗似的乱咬,你看看我这手被他啃得。”怕她不信似的,他伸出右手腕来给她看,果然,又一圈新鲜的齿痕。
      苏青禾盯了那齿痕半天,突然想到什么是的掰开了启安的嘴巴,仔细地观察着。在场的两位男士都莫名其妙的时候她的声音轻声地飘了出来:“启安,你果然有蛀牙了。”
      陈思想禁不住这番打击,倒在了地面上。林启安惊吓了一下,忙冲过去,小手拍着他的脸:“叔叔,叔叔,你怎么了?”
      “安仔——安仔——你以后能不能只叫我哥哥——”他做垂死挣扎状,故意吐出含糊的词语,然后闭上眼睛,满心等待启安叫他哥哥。
      没想到——安静——只是安静。
      待他重新睁开眼睛,看见的确是一脸已经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的林启安,和皱着眉头抱着他哄的苏青禾。
      “对……对不起……”他立马慌了手脚,不知该说什么。
      苏青禾看着他,示意他不要说话。他只好安静地走出房间,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听到有轻微的关门声。苏青禾在他边上坐了下来。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
      “你没有错,是我忘了告诉你。”耳边浮起温柔的女声,他转过头去看她,她朝他歉意地笑了一笑,“启安的家人都已经走了,他相依为命的姆妈便死在他的面前。因而他对于死亡与病痛,有着巨大的恐惧感。你刚刚那样做,确是是吓到他了。但是我也不好。我都忘了,他还没有恢复过来。我看他这几天这么开心的样子,以为他已经忘记了那些恐惧。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
      她的眼眶有湿润的色泽出现,她想起启安前一刻眼中的惊恐,他浑身瑟瑟发抖的样子,深深的愧疚感浮上心头。林姆妈,对不起。她将脸埋在手掌中,看见了那张枯槁的脸庞。
      陈思想终是明白了这个奇怪的孩子,为什么总是一脸的不高兴。眼睛瞥过右手的牙印,轻笑道:“算了,以后就让你咬好了。”
      “你说什么?”苏青禾听到他的声音,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以后让我来带他去打针好了。”他笑了起来,眼睛完成温暖的弧线。
      他的眼睛有着温暖的弧线,长而浓密的睫毛,笑起来的时候,总能传递出明媚的暖气。他的棱角分明,眉眼之间有着孩子气的顽皮,仔细一看,却分明是男人的气息。他的嘴角弯成漂亮的曲线,露出灿灿白牙。
      这是苏青禾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这个似乎是认识了很久的男人。
      以前的时候每次看见他,他都是站在萧景的身后,或者跟个流氓一样被小景拍着脑袋笑骂,或是像个孩子般牢牢地跟着小景,不管他怎么赶都不走。印象中的他,总还是个小孩子,她是被小景保护的孩子,而他,好像总是跟在小景屁股后面的小孩子。一转眼之间,他却幡然长大了,真正成为一个英俊的男子,便成为可以保护别人的男人。
      时间,真是奇妙的一件事物。应该没有什么东西,是它不能改变的吧。
      “谢谢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样看来,似乎改变,也并不都是坏事情,至少,对陈思想而言不是。
      陈思想听了她那句谢谢,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段时间他总是到医院来看他们,其实初衷是因着一份愧疚。
      那天晚上在酒吧,那句话对着林子城说出口后,他虽然十分后悔,但已经无法挽回。他所能做的,只有陪在老大的身边,给予他们最多的保护罢了。毕竟对方是林子城,他害怕老大会抵挡不住。
      可是,他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苏青禾对他说谢谢。他该怎么接?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是我欠你的?还是说,不用客气?
      林子城已经知道你回来了。
      他想这么告诉她的。可是话到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只要他一开口,事情便会完全不受控制地变糟糕,而老大,也许她会恨他罢。
      终是无法开口。他没再说什么,推说公司有事,匆忙离开。
      苏青禾轻轻走近病房,在睡着的孩子边上坐下来。
      睡梦中的孩童不停地转动着眼珠,应是陷入以梦境中。她伸手过去抚着他瘦弱的脸庞,想起了曾经那段安宁的岁月。
      昨天打电话给周校长辞职,说明了启安的情况。年迈的校长什么都没说,除却让他们两个都要注意身体。就在她要挂电话的时候,校长突然说了一句谢谢。
      “小苏,谢谢你为启安和我们做得一切。”生硬的普通话夹杂着沙哑,传到她耳朵的时候生生地引出了她的眼泪。
      “这是我应该做的。”她轻轻的说着,一点也听不出来,其实她在哭。
      曾经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有值得追求与努力的东西,那些灰暗昏沉的前路,在她听到谢谢两个字从年迈的校长口中吐出的时候,终是明亮了起来。她看见在那条路的前方,是那个水墨画一样的静谧山村,还有那些稚嫩的泛着动人光彩的孩童。

      林子城静静地躺在黑色沙发上,灯光昏暗之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这样英俊的一张脸,此时看上去却是阴沉地可怕。
      他静静地翻阅手中的资料,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闭上眼睛,那些从未逝去的往事,再一次出现在脑海之中。
      “请你放了我吧”他记得她曾经这么对他说过。然后他便放手,连寻找的勇气都没有。
      他翻出一对小小的黑色盒子,上面沾染着一层细细的灰尘。
      三年了,他始终都不敢触碰。怕一碰,心中的那些疼痛与撕心裂肺,会再次翻涌而来把他淹没。
      他细细地擦去盒子上的灰尘,却终是提不起来勇气,打开看看。
      他知道里面躺着的是什么,曾经的幸福与痛苦,希望与悔恨,统统都凝聚在了那两枚小小的戒指之上。
      “请你放了我吧。”耳中再次响起那个绝望的声音。
      他颓然地放下盒子,再次把它们塞进抽屉之中,连着今天刚收到的那叠资料,一并被他锁进了抽屉。
      算了。他站起身来,她不会再要你。他告诉自己说。
      很多年以后,他想过,若是那一天,他有勇气打开那两个盒子,也许很多事情便是完全不一样了。可是这世上,最没有的,便是那悔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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