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花的一生之久》薇若的两生花

5、不离不弃 终是有一个

　　萧景闷闷地喝着酒，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出鲜艳的色泽，慢慢润进她的喉咙。
　　身体慢慢暖了起来，平静的脸孔下，掩藏的是一颗慌乱的心。
　　人就是这么奇怪，期盼了许久的东西，突然间的降临，换来的却只是恐慌。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她低低念着这首诗。
　　她记得以前读书的时候她最不喜欢背诗，觉得那些工整的语言不仅拗口，而且晦涩难懂。于是小的时候喜欢的诗人是李白，床前明月光的直白，铁杵磨成针的浅显，那时候觉得只有这样能够朗朗上口的诗句才是经典。读到王维这首诗的时候，正是父亲离去的那一天，她小小的身躯趴在课桌上，额头窝在胳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耳朵里嗡嗡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直到后来，整个教室开始回荡起整齐的朗读声，读的正是这一首杂诗。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孩童整齐划一的声音，洪亮却是没有什么感情色彩，是了，才这么小的孩子，谁能懂得这期间的涵义。唯有她，埋着头盯着地面，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教室那么吵闹，她却听见了自己的眼泪砸到地上的声音。那么小的她，在爸爸回来的那一天，固执地不去叫他，却在回到自己房间后又偷偷地拉开一条缝，偷窥着他与母亲谈话，盯着那张脸，一直都不肯移开。她原不知道，那天以后她明了，原来这便是近乡情怯，近的那个，原来不只是乡，还有心上的那些人们。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坐在她身边的男人也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念出了这一首。她一愣，抬起头看他，眼中是无奈的笑意。
　　是了，这一首，也是相当熟悉的。儿时读的时候还以为是欢乐融融的一幅场景，后来才懂了，原来这些看似欢乐之下掩埋的，是岁月的辛酸。
　　他们两个静静地喝着酒，长久都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便不需要说了罢。说出来，也不过是顾影自怜。像他们这般过早经历了人世凉薄的人，若是心中剩下了点温情，早用来献给了别人，留给自己的，便只是冷暖自知的警示，与混血咽下的苦痛。
　　岁月中的那些故事，与在乎的人不敢说，与简单的人不能说，与外人不必说，与自己同样的人，却是不知该怎么说。最好的结局，便是像现在这样，简单地喝酒，什么话也不必说。
　　“我回去了。”她摇晃着杯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红酒，扭过头去对他说。
　　“我送你。”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穿衣服。
　　“不用了。”她眉眼间的神色淡淡的，他看见她眼中的戒备和坚持，身上透出来的执拗，令他想起曾经的年少轻狂。
　　他不再做什么，任她自他家中走出，看着她慢慢走出楼房。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抽动了一下。她的背影在夜幕中看不清楚，她的声音也已经在记忆中模糊，可是那样模糊的记忆中闪着光的，却是她眼中的神采，如红酒般的沉淀色泽。

　　萧景回到医院的时候苏青禾还睡着。
　　是了，凌晨三点，还有谁跟她一样醒着，步行穿越大半个城市，又回到了这里。
　　她望着病床上那张苍白瘦小的脸庞，绷紧了嘴角，脑中陈杂着杂乱无章。
　　“小景……”病床上的人呓语着翻了个身，一只瘦弱的手从被子中露了出来。
　　她悄悄地帮她把手放回去，帮她捏好被角，头伏过去趴在床边，眼睛呆滞地瞪着远处，仔细看，却是有眼泪开始流下。
　　她静静地流着泪，那些温热的泪水，渐渐弥漫在白色的床单上，泛出一点点的黄。
　　十三年了。
　　她十三岁遇见的苏青禾，在那个桂花提早开放的八月，到如今这个，处处泛着寒冷的十二月。
　　十三年的时间，足够让婴孩成为叛逆的少年，让志气蓬勃的青年成为波澜不惊的中年人，足够一只狗的老去，一株树木开花结果。而她的十三年，回想起来，却似乎只做了一件事情，能够记住的那些回忆，都只是她。
　　她的快乐悲伤，她的笑靥如花哈哈大笑，她的泣不成声歇斯底里，她的春夏秋冬，有她的少年青年，哪怕是没有她的那三年。
　　她守候了她十三年，终是在她心里，看到了自己的那个角落，那扇专属于自己的窗，里面住着的不再是别人，而是她。
　　曾经也不是没想过放弃，曾经苏青禾最好的朋友不是她，最能让她快乐安心的也不是她，曾经想着，就这样吧，以后就为了自己而活吧，不要再辛苦厮守这场独角戏了。曾经年少的她也曾泪眼迷蒙地问过别人：七年了，我的世界中只有另一个女孩子，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可悲。曾经真的想过，就这样了，她不需要她，她身边有那么多的人在，离了她，她仍会过得很好。
　　那一年高考结束，她与她坐在教学楼六楼的台阶上，彼时她已经喝醉了，一直喜欢她的男生陪在她身边。当时她愣愣地看了他们很久，看着那个男孩子眼中的疼惜，看着她微眯着看不清事物的双眼，她终是狠下心来，第一次对她说：青禾，我走了，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
　　“小景……”
　　那个时候的她，也是像今日般，呓语般地唤着她的名字，条件反射般地牵住了她的手。
　　她只是叫了她一声，什么都没有再说。
　　没有像电影情节一般对她呼喊着“不要走”，也没有泪眼婆娑地对她说“你一定要幸福”，她只是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轻声地，像是没有声音一样。
　　这一声，便是一生。
　　从那一刻开始，她对着皇天厚土，对着漫天的星辰发誓：我萧景此生，都会对苏青禾不离不弃。
　　而当时已然睡着的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放弃与誓言。
　　如今再次听到她睡梦中呓语着她的名字，却是恍如隔世。
　　历久弥新的那些过往，那些疼痛，那些等待的煎熬，那些曾经坚持不下去的心情，终是在她的一声呓语中被抚平，心上的那些伤口，仿佛在以看得见的速度愈合，重新焕发出光彩。
　　她的眼泪一直一直地流着，脑中闪过的那些片段，那些被尘封良久的往事，如电影般，一帧一帧地跳过，最后定格的，是病床上安详睡眠着的脸庞。
　　她终于在这样绚丽的情节中，在满心温暖的冬日，沉沉睡去。
　　门外那个站了很久的男人，终于轻轻推门进来，将一条厚毛毯轻轻地铺在了她身上。
　　食指不经意间触过她的脸庞，沾染上还未风干的泪水。他掏出手帕，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而后悄然离去。
　　这是宋铭远第一次，看到她流泪。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里回想起的，还是那张异常冷静的脸庞，眼神涣散，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
　　他第一次见到一个女人，以这样隐忍的方式，流着眼泪。
　　他明白这需要多大的自制力，即便是曾经优雅如他母亲，在死去的前一刻，也是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哭泣，嚎叫着那个男人的名字。
　　手指上仿佛仍存留着眼泪的余温，他将手插进裤袋中，无意识地将食指包裹在手心。
　　这个冬天很冷，他冻结了很久的心，终是有了一丝裂缝。
　　几个小时前，他十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随这个女人的脚步，顶着十二月寒冷的夜风，穿越大半个城市，来到这里。
　　他一直跟着她，看着她孤零零的背影，看着她走走停停，有时候望着路边的一株植物发呆，有时候停下来与街边的流浪狗对视，其间她甚至接了个电话，听她语气冷静严厉，应该是工作上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很无趣，不知为什么要跟着这个闷得不像话的女人，可是最后当她看见她趴在那个女人的床边流着泪睡去，他觉得自己做对了。
　　如若不是他跟来，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女人，用冷漠掩藏着的，是怎样透明的一颗真心。他也便不会确定，自己此生寻找的，是怎样的女人。
　　直到回到了家，他的脑袋还是嗡嗡的，一直有个声音回响在耳边：是了，是她了。
　　是了，是她了。可是，怎么会是她？
　　这样的道理，谁又说的清楚。
　　他记得那部烂俗电影中的一句台词，你不知道一朵花什么时候会开，婴儿什么时候长出第一颗牙，一个人又是在什么时候，爱上的另一个人。那部曾经被他当做喜剧来观赏的电影，在今日回想起来，突然不那么好笑了。这些话语与记忆中那张执拗的脸对上，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样的道理，终是谁都说不清楚。
　　那个凌晨，睡去的三个小时，宋铭远时隔十五年重新梦见了他称为父亲的那个人，那个人在梦中朝他微笑，喊他小勇。那个人离去前笑着对他说：小勇，对不起。你要与真正爱着的人在一起，不要像我，错过了，便是伤害了所有人。
　　梦中他的音容笑貌那般熟悉，像极了儿时那个疼他的父亲。

　　陈思想与王辉相约在酒吧喝酒。然后他做了一件令他后悔终生的事情。
　　他碰见了林子城。
　　他看见那个男人一如三年前一样的英挺，不同的是彼时他眼中散发出和煦的光芒，而今这个，却是淌着无尽的暗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喝醉了还是发了什么疯，拿着酒杯便朝他走了过去。
　　林子城盯着眼前这张有点眼熟的脸，皱着眉，以眼神探询他。
　　“真是贵人多忘事。”陈思想自嘲地笑着，喝光了杯中的酒。
　　林子城没有理会他，准备抽身离开。
　　陈思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中出现的，只是那个单薄得有些无情的背影。
　　“林子城，苏青禾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嘭得一声，瘫在了地上，正在到处找他的王辉赶忙冲过来，拼命拍着他的脸。
　　听到苏青禾三个字的时候，林子城僵硬的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握紧拳头，盯着瘫在地上的男人，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命运之帆，在这个冬夜，悄然改变了方向。
　　每个人的未来突然充满了不定的因素。
　　在我们可以预见的未来，终会是一场两败俱伤的徒劳伤神，只是那个女子眼角的泪光在告诉着我们，不管未来怎么变，她的那一颗宝石心脏，终会守着这个人世间最平凡最善良的女孩，直到失去了一切。
　　如果那个女孩能够醒一醒，睁开眼睛看一看，她便会发现，即使她已然失去了那么多，她仍旧是这世上幸福的人。
　　因着终是有一个人，对她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