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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到过去 “萧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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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来了。
他清楚地知道这四个字的涵义。
能让这个天地不为所动的女子如此失魂落魄地瘫在这里的,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他早该想到的,在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在看到她甩在门口的车子的时候,在看到她蹲在那边的时候。是的,他早该想到的。没有人能比陈思想,更了解她们。他曾亲眼看着她从单纯善良的小女孩变成今天这副样子,也便自然,亲眼见证了其间的惨烈。而造就那番惨烈的女子,现在回来了。老大,你,还能再经历一次那般惨烈的炙烤吗?
“老大,你跟我回去。”他心里堵得慌,脑子里面乱成一团浆糊,只余一个念头:带她离开,一定要带她离开!
“她还在里面。”萧景呆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长发遮住了脸庞。
“你跟我走!”他狠狠地走过去,扯起她的手便要往外拉。
“她在里面。”她的声音仍旧是平静的,便如以前的一千多个日子一般,冷漠的安静。但是她浑身都在发抖,止不住地颤抖。她用力睁开了抓住她的那只手,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不是所措,呆在那里。
“思想,你知道的,她在这里,我便不会离开。你走吧。”她用尽了力气,才止住浑身的颤抖。
“老大——”他终究是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这么多年来,他知晓,对于萧景,没有什么能够比苏青禾重要。就算是他,与她认识的时间超越那个人的他,也是不行。
伸出去想抓住她的那只手,就那样停在了半空中。
“呵呵——”他缩回手,突然笑出声来,“是哦,我怎么忘了……老大,那我先走了。”他努力让自己脸上堆满笑容,收回半空中的那只手,插进裤袋里。
如果萧景回头,看他哪怕只是一眼,也会发现,他的这个笑容,实在悲伤得不像他,一点都不像他。
其实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吊儿郎当,玩世不恭,或者是现在这样的,悲伤。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可悲,装着装着,最后连自己也搭了进去,早已分不清真实与假装。
可是她没有回头,哪怕是看他一眼,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诊室里的那个人。他的眼神终于穿过她,看向病床上的那个女子。
除了更加地苍白瘦弱,她没有太大的变化。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眼珠有轻微的转动。
这一切真是像极了三年前的那一次。
苏青禾,你是因着什么,才要回来?
他闭上眼睛,长睫毛轻微颤动,脸上却仍旧是浮夸的笑。
这样的表情,委实滑稽。
“萧小姐,你来一下。”从另一间病房走出一个医生,唤着萧景。
她没有丝毫的迟疑,跟了上去。
陈思想颓然地转身离开。有些事,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是如此。
这样明知结局的未来,又将怎么去努力?
寒风中他的笑容,怎么那么刺眼。
“苏小姐已经醒了,没有大碍。”医生将一份身体检查报告交予萧景,“只是她弟弟的情况很不好,除了高烧外,还积累了一些其他的病症,需要留院观察。”
一个护士匆匆过来,叫医生去另一间诊室。医生急忙随护士离开,只剩下她一个在这里。
她仿佛才想起什么,下意识地回头,走廊里是来来去去的陌生人,早已没有了陈思想的身影。
也好。
她呢喃着,深呼一口气,握着报告的手指不觉收紧。
苏青禾就躺在那里。她在门口站了半天,却是一直没有勇气进去。
“小景……”
她仿佛听到她在叫她,浑身一震,不自觉地推门而入。
原来只是幻听。
病床上的那个人眼睛还闭着。脸色苍白,发丝凌乱。
她想起她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时的她,是人群中最有生气的孩子。
她扎着马尾在人群中间蹦蹦跳跳,手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脸上是孩子气的笑靥。
她看见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黑眸中的一弯深潭,却清澈见底。
她笑着跑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对她说:“我知道你是萧景,我是苏青禾。”
萧景记得自己当时愣在那里,一时都不知该怎么接她的话。而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
“小景,来——”她记得她这么对她说,然后牵着她的手,拉她到了一株桂花树下。
那个时候是八月,还不是桂花开的季节。却因着那年的夏天结束得特别早,有一棵桂花树竟悄悄地,结出了小花苞,散发着幽小的香味。
她将这一株小花苞指于她看,脸上的温暖笑容,让她愣了很久。
她软软的声音,暖暖的笑容,和着这清宁的桂花香,在那八月,深深地刻在了她心底。这一刻,便是永久。
“小景……”
她的声音将她从过往中抽离。这次不是幻觉,真的是她在唤她。
小景。她一如以前的千百万次一样唤她。
她站在门口望着床上的那个小小身影。她躺在那里,眼角是掩藏不住的疲惫,眸子,却是从未改变的清澈见底。
是了,她认定的这个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会有着这样清澈的眼神。这样的清澈,也便只有她,在历经世事之后,仍能拥有。
她使劲抑制自己因为激动而泛起的颤栗,缓慢走到病床边。
终有千言万语,憋了半天,吐出来的却是一句:“我说,你什么时候有了个弟弟。”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心都是汗,脸上却是轻松的笑容。
苏青禾不置可否,只是牵过她的左手,静静地微笑。
萧景在这一抹久违的熟悉笑容中,仿佛穿越时光,站在了那棵桂花树下。一种温暖的光辉将她包围,桂花的清香在她周身弥漫开来。
她的手握住她的,她的眼睛望着她,她对着她微笑。一如以前的每一次一样。
她觉着眼眶中有热流在涌动,水汽荡漾开来。
“这是那孩子的检查报告。”她急忙将右手中的报告递于她,挡住她的视线,掩盖自己将要滴下的眼泪。
苏青禾的注意力全然转移到了报告上。她凝神翻着报告,丝毫没有发现眼前的女子趁她不注意,飞速地擦掉了眼角那颗即将滴下的泪水。
她也没有注意,她眼眶的红色迅速泛起,又慢慢褪去。
陈思想坐在王辉的办公室抽着烟,二郎腿翘得老高。
“你给我消停点!”王辉推门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揍了他一拳。
他被烟呛得猛烈咳嗽,还直嚷着王大队长杀人啦。
王辉忙捂住他嘴,连连跟他赔不是。碰上这小子,活该他倒霉。
“你朋友怎么没来,今天要把笔录做了。”他坐下来,翻出记录的本子,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他的脸色骤然一沉,把烟掐灭,挥一挥手说:“来吧,现在就开始。”
王辉板起脸来,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气得拍起了桌子:“你这是犯罪!”
他无所谓地笑:“兄弟,别跟我来这些虚的,开始吧。”
“你……”他看着面前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兄弟,他的脸上虽然浮着笑,眼神却是无奈的坚定。忽的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拍脑袋,指着他的鼻子问:“你所谓的朋友,是那个女人吧?”他想起来三年前他见过的女人,那是他正在处理一起追尾事故,他一个电话飙来,心急火燎地要他送他们去医院。那个时候他抱着那个女人跑了三千多米,才上的他的车。他从没见他对一个女人这么在乎,于是便印象极为深刻。可是事后不管他怎么追问,他就是对那个女人缄默不言。时隔这么久,他都差点忘了这回事。
“叫你做就做,别那么多废话!”他泛起不耐烦的神色,似乎不愿意他提起过往。
王辉终是不再追问什么,摇头叹了口气,拿起笔开始书写。
陈思想扭头看向窗外。
今天的夜似乎来得特别早,才四点多一点,天空已然泛出昏黄的色泽。远处的大团云朵缓慢地移动着,映着夕阳的余晖。
空中映出那双坚定的眸子,令他移不开眼。
老大,我能为你做的,便只有这些了罢。
宋铭远将车停好,拔出钥匙准备上楼。
突然间瞥见那张黑色的名片,上面是白色的楷体小字:策划经理萧景。
脑中闪现的,是那张狼狈不已的脸,以及眸中挥之不去的杀气。
是的,杀气,她第一眼望向他,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气。
他摇头笑笑,这么多年,他也算是阅女人无数,看尽了千娇百媚的女子,其中不乏个性张扬的,却没有一个像这个一般,浑身弥漫着湿冷的杀气。
她便像只受了伤的小兽,在暗夜舔舐伤口,对靠近的陌生人,投出湿冷的杀气。
他又想起最后望见的那一眼,她俨然从杀气中脱离,换上职业的面具与人攀谈,最后对他的一笑,却是真诚的感激。
他真是看不清这个谜一样的女人。
罢了罢了。他摇摇头,将名片收好,装进钱夹,缓步上楼。
手机突然响起,他看着屏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接起。
“铭远……”
“请叫我宋先生。”他冷冷地回应,熟悉的女声听着有点不舒服。
“宋先生……你父亲……不,老送他……快要不行了……你能不能回来……”
电话那端是女人断续的哭泣声,夹杂着嘈杂的人声。他听得有点头痛,果决地挂掉了电话。
周围瞬间恢复了静谧,他却感到莫名的烦躁,胸口闷闷的。
十五年了,这一刻终于到来。
当年只不过是年少孩童的义气之言,而今却终是成真。
曾经也是真的希望这一刻快点到来,只是而今真的来临,为何心中会如此憋闷。
记忆中已拼凑不起那张脸,最后的记忆,是他跪在母亲的面前,哭着说:明娟我对不起你,但是我必须要给她一个交代。
是了,要给她一个交代,但是母亲呢,你结发的妻子,便不需要交代了吗?
他至今仍记得当时母亲脸上泛寒的笑意,母亲冷笑着对他说:好,我放你走,但我要你终其一生,都无法安宁。
母亲,这个刚烈执拗的女子,无法忍受父亲的背叛,在父亲签字的那一天割腕自杀。
血流如注,他却无法阻止。彼时他只能打电话给他称作父亲的那个男人。
他听到电话中的言笑晏晏、其乐融融,还有孩童清亮的笑声。他忍住眼泪告诉他母亲的情况,他却只当是女人的小阴谋。
他听到电话里有女人唤他吃饭,而后他便挂了电话。
多么可笑,母亲死的时候,她相处了十五年的丈夫,竟与别的女人在吃饭。
真是可笑。
他笑出了声音来,在这黑夜中显得阴森诡异。
他笑着,想起这些黑色的过往,母亲的毅然决绝呈现在眼前。
决不能再唤他一声父亲。
他记得母亲留给他的遗书,最后一句的嘱托。
是的,从那天开始,他再没有父亲。那么今日他死,又跟他有何干系?可是心中为什么总觉得,缺失了一块。
陌生的号码传来一短信。他打开来。
十五年来没有掉过眼泪的眼睛,忽然开始泛潮。
短信里说:他走了,最后说的两个字,是小勇。
小勇,是他的小名。小的时候他像女孩子,总是被周围的孩子欺侮。父亲心疼他,便给他取小名唤作小勇,希望他勇敢起来,像个男子汉。
小勇,多少年了,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已经变得坚硬的心脏,像重新吸收了水分般的,胀痛起来,闷得他的脑袋,都是嗡嗡的声音。
他想起少年时他读过的一段话。那个作者说,一个人不论在什么年纪失去了父母,他都成了孤儿,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门户,他去到那个世界的道路,都随之坍塌。
“是的,现在我真正成为一个孤儿。”
他默然地笑,低声呢喃着,觉着周身是前所未有的寒冷。
他走进浴室,用冷水浇着自己,从头到脚,浑身冷得一直发颤。他看着镜中自己的那双眼,那般受伤的寒冷,竟是像极了白天的那个女子。
是了,萧景。
他莫名地掏出手机,从已接电话中翻出她的号码,开始拨号。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弥漫在他心中。
“喂,你好。”不带感情色彩的女声响起。他听着这个声音,悬着的那颗心像受了召唤般,缓缓沉下。
“萧景,我是宋铭远,我想让你帮个忙。”他轻轻地说,怕惊吓住了她。
“你说吧。”
“我想找你喝酒。”他闭上眼睛,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这实在是个,太过无理的要求。
他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递着。她在沉默,是在考虑怎么拒绝吗?
“好的,你说地点。”
良久之后,他听见她说。
他松了口气,又深呼吸了一次,才对她说:“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还在医院,你知道的。到了给我电话。”她说完便挂了电话。
他还举着手机,听着机械的嘟嘟声,愣了很久。
“阿嘁——”
他打了个喷嚏,一阵恶寒传遍全身。看了眼自己早已湿透的衣服,他终是回过神来,起身去换衣服,准备出门。
又是一个冬日的夜晚。
无数的家常灯火下演绎着悲欢离合。
人的幸福与不幸福总也不相同。
相同的只是一样的茫然。
在无数窗口下的人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自己的那片遮挡风雨的玻璃?
萧景望着早已熟睡的苏青禾的侧颜,心生恐惧,仿佛眼前的这一切,马上便要消散。
楼下传来的由近及远的汽车马达声,她站起来穿好衣服,准备出门。
临跨出房门,却还是忍不住,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人。
电话响起,她接起,耳中是陌生又熟悉的男声。
“萧景,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