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花的一生之久》薇若的两生花

3、命中注定 他听到自己

　　云城的冬天真是极冷，裹着厚厚的棉衣，还是觉得冷气逼人。那些湿冷的小颗粒，仿佛能够钻进人的骨子里。
　　苏青禾往上拉了拉围巾，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记忆中的童年，好像不是这么冷的。回来的路上看见一群小孩子跑跳得很欢乐，一点都不怕冷的样子。想来儿时的自己，也是这副样子吧。许是因为，心境老了，身体也便开始怕冷。
　　到了住的地方，停下来跺了跺脚，拼命止住浑身的颤抖，才掏出钥匙开门。
　　“启安，起来吃早饭——”一边喊着，一边将买来的早饭收拾出来。
　　“嗯——”小孩子的声音闷闷的，还捂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并不想起来。
　　“启安——”苏青禾走过去，笑着掀开他的被子，怕他着凉，又盖了回去，只露出他一个头来，“起来啦，不然早饭要冷掉了。”
　　“嗯——”启安仍旧不肯睁开眼睛，脸颊捂得通红，“不想起来——”他的声音懒懒的，许是因为睡太久了，有浓浓的鼻音。
　　“启安——”苏青禾无奈，脸上不自觉浮出笑容。她倒是宁愿这个孩子赖皮一点。偶尔也要撒撒娇，耍赖皮，这样才像一个七岁孩子的样子。可是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太过安静，做什么事情都是乖乖的，她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从来都不会拒绝，也不会抗拒。
　　那样迥异的安静，与先前那个天真活泼的启安相比，实在太过反常。内心的直觉告诉她，或是因为这个孩子知道了一些事情，不然，凭着之前他对林姆妈病情的了解，不会这么反常。
　　难道……
　　她皱起眉头，心中冷不丁地一惊。
　　不会的……不会的……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不会懂这么多的……
　　孩子还裹在被子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她开始觉得不对劲。启安今天，怎么这么反常？匆忙掀开被子，摸过去，衣服都是潮潮的，联想到他通红的脸颊，该不会是发烧了吧。手伸到孩子的额头上，果然，烫得惊人。
　　“启安，启安，醒醒，不要睡了，老师带你去医院！”她急忙拉起还躺在床上的孩童，帮他套上衣服，抱着他冲出家门。
　　因为是周末，早间的车子很少，他们住的地方又偏僻。她等了十几分钟还没见一辆出租车经过。怀里的孩子在颤抖，嘴唇发白，呢喃不清。她抱着孩子的手臂酸痛得不行，冷风吹来，一双手冻得像要断掉，又发刺地痛。身上的衣服早就脱下来裹在了孩子身上，她自己身上只有薄薄的毛衣，在这寒风中瑟瑟发抖，脸色苍白。
　　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无助。在那个贫瘠的小山村，就算是直面死亡，她也没有这么无助过，而今，面对这个孩子的病痛，她却只觉得无力，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光了。
　　她想起病床上那张蜡黄褶皱的脸，眼中沉重的嘱托。林姆妈，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好好照顾启安的。
　　等了很久，仍旧是没有车子，苏青禾浑身已经冻僵了，紧紧地抱住怀中呻吟着的孩童，脸上被冷风吹的辣辣地痛。
　　突然间脑中闪过那张脸。对，小景，她说过她不会换电话号码的，小景！
　　“先生！先生！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她急匆匆叫住路过的行人。
　　陌生男子停下脚步，用疑惑的眼神望向她：“什么事？”
　　他看着她一脸的狼狈，穿那么少还在外面乱跑，只当她是失恋的学生。
　　“我……我要送他去医院，能不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我打不到车子。”
　　陌生男子这才看到她怀中抱着的孩子，恍然大悟，毫不耽搁掏出电话给她。她的手早已冻僵，一时间手指弯不过来，手机掉到了地上。
　　“不好意思。”她朝他抱歉地笑，赶紧俯下身子要捡手机，却惊动了怀里的孩子。
　　“没事，我来吧。”男子淡淡地笑，先她一步捡起了手机，“你说号码，我来帮你拨。”
　　“137********。谢谢你。”她再次道谢，从冻僵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陌生男子却只是抱过她怀中的孩子，让她能够腾出手来打电话。
　　她看了孩子一眼，再看了他一眼，心里突然缓下来一口气，拿起电话。
　　“嘟——嘟——嘟——”
　　拖着长音的电话声响了很久，终是没有人接。她一遍遍地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小景，小景，接电话，你在哪里？
　　“喂——”电话突然被接起，泛着沙哑，应该是还在睡。
　　“小景，是我，我现在要去医院，打不到车子，你能不能过来接我？”
　　苏青禾说完这句话后，突然安下心来，小景，一定会来的，没事了。她笑着，眼前忽然一黑，晕了过去。
　　萧景觉得自己听到她的声音的那一刻，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是她！她终于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接下来就听不到声音了。
　　“青禾？青禾？你在吗？”握紧话筒的手不觉收紧。
　　“你好。”回答她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你们现在在哪儿？”她的声音骤然冷下去。
　　他报出一个地名。
　　“好。不管你是谁，十分钟之内，请你将她送到市二医院，不然，后果自负！”
　　语气中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握着手机的手却是止不住地颤抖。无力的感觉充斥周身，就像三年前那一次，那一次，青禾的离开。青禾，时隔三年，你总算还是回来了。你知道我不会把电话号码换掉的，你知道我在等你的是不是？可是为什么，你到现在才来找我，在你身边的那个男人又是谁？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跟我说起？
　　心里忽然有种悲伤翻涌开来，匆忙的身影顿了一下，看向穿衣镜中的自己，发丝凌乱，脸上有着三年来不曾有过的焦虑，这个样子，若是被陈思想那个家伙看到，定是会笑掉大牙的。只不过他不知道，在你面前，我从来便无所谓风度。
　　不再胡思乱想，穿鞋出门，开车匆匆驶向市二医院。
　　“你们现在在哪儿？”临驶进医院前，她给那个男人打了个电话。
　　“一楼急诊室，南大楼，你快点过来，他很危险。”
　　听到这句话，她狠命地甩开电话，将油门踩到底，飙到医院门口，一个急刹车，周围的人都当她疯了，纷纷跑开。尖锐的刹车声通过手机传到了另一端，还握着手机的男人不觉皱起了眉，在医院门口飙车，真是个疯女人。
　　萧景丝毫不理会周围匆匆逃离的行人，以及边跑边破口大骂的保安，抓起手机包包冲向南大楼，把车子甩在了医院门口。
　　很多年以后，当她们都垂垂老去，说起来这件事情，还是会觉得，这真是命中注定。宋铭远救了苏青禾，又遇见了萧景。这真是命中注定。只是那个时候，他们都不知道。
　　是的，救了苏青禾的那个男人，叫做宋铭远。
　　萧景赶到的时候，南大楼一楼满满的都是人，刚好有个哭泣的妇人经过她身边，那样歇斯底里的哭声，震得她的耳朵嗡嗡的，心跳加速。青禾，千万不能有事！
　　远远地便看见一个穿黑衣的男子坐在急诊室门口。她电话都没有打，直接便跑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就确定是他，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对她说：是了，肯定就是他了。
　　她问他：人呢？说话的时候还在喘着气，大冬天的，她却出了一身的汗。
　　男子站起来看着她，她才发现原来他很高，高出了自己一个头。
　　“她在急诊室，她还好，只是受了冻，她的弟弟比较严重，进了重症监护室。”他说话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刚刚那阵刺耳的刹车声再次回响起来，他怎么也不能够把眼前这个微喘着气，衣着凌乱，发丝还裹着汗的女子，同那个冷冷的对他说“后果自负”，公然在医院门前飙车的疯女人联系起来。她看上去明明十分弱小，若不是她的眼神凌厉，他都以为她是温顺的女子。
　　“弟弟？”她不明白，什么时候青禾有了个弟弟，“你是？”冷静下来，她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不明白他与青禾是什么关系。
　　“我在路上碰到他们，她跟我借电话，她晕倒了，你在电话里……所以我就送他们过来了。我是宋铭远。”
　　她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原以为是青禾的朋友，却没想到是个陌生人。突然对自己之前的威胁感到有丝抱歉。
　　“对不起，刚我太急了，总之谢谢你。”她打开包，翻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名片。她还在里面，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总之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有事找我，在所不辞。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她脸上泛起的职业性的微笑令他有点眩晕，开始怀疑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萧景不再理会她，转身询问从诊室出来的医生青禾的情况。他自知已经没他的事了，转身离开。
　　走廊里到处是病人和家属，他慢慢地走着，耳中充斥着哭泣声，小孩的、大人的。还有各种说话的声音。脑中竟开始混沌起来，视野也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便是那双凌厉的眼。他突然顿住身形，回头，看到了那个仍在与医生说着话的女子。
　　人群之中，她不是最耀眼。却总觉得，她的周身，包裹着异样的气流。
　　萧景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转过头来，朝他点头微笑，便又转过头去。那微笑仿佛幻影般瞬间消失。
　　可是因着那幻影，那一秒，他自知，有什么事情，已然不一样了。
　　陈思想觉得他这辈子真是欠了萧景的。
　　本来难得周末，又是个艳阳天，真是天赐的泡温泉的好日子，又有美女作陪，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正当他泡在热腾腾的温泉水之中乐此不疲的时候，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
　　他不得不从热水里面跳出来，跑过去去接。这是萧景的专属铃声，他可不敢怠慢。
　　“老大，什么事，我正享受呢，大周末的……”他本想抱怨下，声音却越来越低，那头的萧景没有说话，一种奇怪的氛围弥漫开来，“老大，怎么了？”他竟然开始心跳加速，该死的，哪里有速效救心丸？
　　“思想，我不知道该找谁，打搅你了，没事，你继续吧。我挂了。”萧景沉默良久以后愣生生憋出这句话。
　　不对，绝对的不对劲，这样的语气，是那个眼神都能够杀死人的老大吗？绝对的万分的不对劲！
　　陈思想赶紧拿起一块浴巾胡乱地擦拭身体，往更衣室走去，“老大，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思想……算了，我没事，你别过来了。”
　　“老大有事，做小弟的怎能不过来，我上车了，你把地址给我，我飙车火速赶到！”他本想习惯性地开玩笑，嘴里说着调侃的话，脸上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市二医院，南大楼急诊室。”萧景说完便挂了电话。陈思想握着手机愣了一下。医院，难道老大……不会这么狗血吧！
　　他像被火烫了般跳起来，匆忙穿衣拿车钥匙。
　　红色的甲壳虫横亘在医院门口，边上停着几辆交警的车子，还有一辆拖车。几个保安正一脸气愤地对交警说着什么。
　　陈思想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脸都绿了。他认得那是萧景的车子，该不会老大要被抓走了把，这可真够要命。
　　“老大，你在哪儿？你的车子怎么被拖走了？”他赶紧掏出手机打电话。
　　“拖就拖吧，我在南大楼急诊室，一楼。”
　　“哦，好，我马上过来。”他把车子停好，急忙往不远处的大楼走。临进去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往门口那边看了看，果然瞄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真是天助我也。他掏出电话开始打电话，看到人群中的那人慌忙掏出电话，满脸的气急败坏，嘴边不禁浮起一抹坏笑。
　　“哥们，在哪儿呢？”
　　“我在执行任务，别给我添乱，有事晚上吃饭。”王辉恨不得当场破口大骂，鉴于下属都在场，不好发威，脸上的表情却已是极难看。这个混小子，怎么每次电话过来都是他执行任务的时候，真是到了八辈子血霉。
　　“呦，还真是巧，怎么每次我找你都在执行任务呢！”他这调侃人的秉性又开始作祟。
　　“真的，哥们，不骗你，这车主忒疯了，医院门前也敢飙车，还好没出事，不然铁定蹲上一阵。你找我啥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边上几个路人一直朝他指指点点，他要疯了，这个害人的混小子!
　　“我知道，你往你左边看。”
　　穿制服的男子茫然地往左边转身，然后看到了一脸笑容的陈思想！杀千刀的！他狠狠地在心里骂了句，吩咐下属几句，便往他那边走。
　　“你个混小子，想整死我！没看到那么多人在看嘛，还敢打我电话！我跟你说，我要是哪天掉了职，肯定是你的责任，我要撬你的老婆本！”他直接揍过去就是一拳，陈思想只是笑笑，表情严肃起来。
　　“兄弟，哥们求你一件事。”
　　认识了二十几年，王辉数都可以数出来他在自己面前这么严肃的次数，“说吧，只要我能做到。”他拍胸脯保证，认识了这么多年的哥们，怎么着也得帮。
　　“那个车主，是我朋友。”他看了他半天，才吐出这么句。
　　王辉愣了下，然后狠狠地拍了下他的头：“开甲壳虫的，女的吧？啥时候带来给哥们见见，你那老婆本我就给你留着了。”
　　他听到却只是扯了下嘴角：“真的只是朋友。她家里出事了才会控制不住，现在人还在里面。”他指了指后面的大楼。
　　“我知道了。不管怎样，还是要去一趟做个记录。等事情完了，你带她过来趟吧。”他不再说什么，转身往医院门口走。
　　陈思想在原地愣了会儿，甩甩头，走进南大楼。末了他听见王辉的声音：“先把车拖回去，收队。”心里的一块石头，终是落了地。
　　走不到几步，便又停下。
　　他看见那个女人蹲在地上，望了她半天，怎么都无法再往前走。
　　认识她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个样子的她。
　　她蹲在地上，头发凌乱，衣服随便裹着，头仰着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皱着眉头，脸上，是无法描述的无奈，还有孩童般的无助。
　　他突然不知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她，他习惯了她的强硬冷漠，看到她这样软弱地瘫在那边，他的手心都在冒汗。是的，他很紧张，不知该怎么去面对，这样的她。
　　女子慢慢睁开眼睛，偏过头来看他，眼中，是深不可见的悲伤，几乎都能看见其中的水汽。
　　“她回来了。”
　　她静静地对他说。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咯噔地，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