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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华灯初上 在这个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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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老师,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火车站人声鼎沸,晃得她的耳朵嗡嗡的,一手拎着行李,一手牵着孩子,总算是上了车安定下来。
对面的孩子从离开家里到上了火车一直便没有说话,现在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们要去哪儿呢?”他看着她,眼睛是游移不定的惊慌,有着对未知前方的恐惧。
她摸了摸他的头,帮他把凌乱的头发理顺,笑着对他说:“启安,你不是一直说,想去老师家里玩吗,现在,我们就是要去老师家。”
“可是,为什么现在去呢,学校里不是还要上课吗?”
苏青禾的手指顿住,看见他满脸的疑惑,匆匆移开视线,飘向窗外:“那是因为,老师想家了。”
“这样啊——”林启安嗫嗫着,终于没有再问什么。她终是舒下一口气。
三个月前,她本以为自己会在这青山绿水之间度过终生,却没想终是没有办法,命运似乎在跟她玩了一场游戏,现在游戏结束了,一切便都要回复远点。匆忙之间她不得不跟学校告长假,带着启安,回到那个三年前狼狈逃离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回到那个不知道还算不算是家的地方。
小景,我回来了。不知道三年后的你,是怎样的一副光景。我终是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只是,命中注定,我不得不回来。三年前我不曾救赎自己,但是现在,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也要拯救这个小小的生命。
火车匀速行驶,已然到了下午,然后在一处小车站停止。苏青禾迷迷糊糊的,已然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往窗外看去,似乎有远远近近的青山,裹着一层薄雾。明天,大概又是个寒冷的天。她把窗户打开,有白色的雾气似要跑进来,伸出去想要触摸这些潮湿的小玩意,却在听到孩子加重的呼吸声时停止。启安已经冷得把整个身体都缩成了一团。她忙关上窗户,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孩子身上。这个冬天,似乎特别地冷。她看着面前的孩子,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回复平稳,才移开视线,望着窗外游走的行人,一些久远的声音,竟开始在脑中回响。
火车站。每一秒钟都充斥着匆匆来去的人群。
一个大城市的火车站,每一天都有几万的人在行走。他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以前的时候她不懂,每次走在人群之中她都很迷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总是在外面行走。她记得她曾经问过一个人这个问题,她问他:为何火车站每天都有这么多的人。当时他回答他说:或者因为他们一直在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是的,寻找。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寻找长大的契机,寻找成人之后的志向,寻找能够令自己安心的那个人,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幸福。那个时候她以为她懂了,当那个人的短信第一时间发过来,当她以为这就是她一直寻找的幸福。后来她发现她错了。世事总不是这么简单明媚,人生总不会一帆风顺。若没有经历痛苦,得来的幸福也便只是泡沫,拥有华丽的光芒,却太容易破裂。
今时今日,她仍旧无法理解这其间的真谛。但是……
她看着面前依然熟睡的孩子,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内心骤然柔软温暖。
但是启安,这世上总有些事情值得我去做的。便如今日,就算违背誓言面临痛苦的过去,我仍旧是要带你回去。我无法拯救自己,但是无论如何,也要保护你。
熟睡的孩子无法看到她眼中复杂的坚毅,也听不到她内心的承诺,只是皱着眉头,在梦境中沉睡。
“启安……启安……”
恍惚间仿佛听到姆妈的声音。林启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胳膊,把自己圈得更紧。头深深地埋在手臂之间,看不清他的表情。
“……”恍惚间似乎听到他的呢喃。
“启安,你说什么?我们到了。”苏青禾轻轻摇晃着他,叫他起来。
不……这不是姆妈……姆妈已经……
林启安倏地惊醒过来,狠狠地抬起头,泪水迷蒙间,看见的是眼前的老师。“启安,你怎么了?”苏青禾摸着她的头问他,心似被针扎了一般,脑子闪过病床上那双沉重的眼。他不说话,只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茫然地摇着头,另一只手仓皇地擦着眼泪,脸上是迷蒙的倔强,还有孩童的茫然若失。苏青禾抱着他,觉得周身都裹满了水汽,氤氲着,心中的某个角落开始软软地疼。那股暖湿的水汽,直冲到鼻尖,而后去到眼眶。这个小小的孩子,总会让她想要掉泪。
“启安,我们到家了,下车吧。”她逐渐冷静下来,找出手帕擦去孩子脸上的泪痕,拖着行李和孩子的手,踏下火车。
走出的第一步却万分缓慢,脚步似千斤般沉重。火车、铁轨、指示牌,都与三年前一模一样,甚至那些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好像也都长着一样的脸孔。以前曾争吵过的安检员的脸孔莫名浮现,她竟然清楚地记得他讲话的神态。
“把你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她记得那个安检员便是这样对她说话,脸上是没有表情的严肃。
“什么东西?”她不明所以。
“指甲油、喷雾剂、农药等危险品。”他似乎千年不变的表情。她终于想起来,她的包里,有一瓶红色的指甲油,是出门前,小景给她的,说是红色,会带来好运。她无可奈何地掏出指甲油,递给他。
“好了,你可以走了。”安检员将指甲油放进一个大袋子里,眼睛也没有看她一下,冷冷地对她说。
“为什么?我要拿回我的东西。”她有些生气,这是小景给她的,那个人怎么可以就这么没收!
“这是国家规定。我也没有办法。”他不理会她的气愤,准备检查下一个人。
“你……总之我要拿回我的东西,否则我就不走了!”那个时候的她,倔强得让人无可奈何。那个安检员不理他,她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边盯着他。
最后……那瓶指甲油还是拿回来了。可是,是怎样拿回来的呢?她竟然有点记不清了。
记忆真是一件很可笑的事物。为什么连陌生人的脸孔都可以清晰浮现,而那个曾经与自己的生命息息相关的人,怎么就,看不清楚了。
“苏老师……苏老师……“启安扯着她的手,不明白她为何站在这里一动也不动。
“啊……启安……对不起……”她从回忆中惊醒,对着孩子抱歉地笑,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出站口走。
罢了罢了,有些想不起来的事情,就这样且罢了。
终是,命中注定。
“萧经理,这是你要的发布会方案。”一张稚嫩的面孔迎上来,眼中满是小心翼翼。都说萧经理要最严苛,不知道自己的方案会不会被当。
“好的,放着吧。辛苦了。”忙着打字的女子头都没有抬起,只说了这么一句。
“那个……经理……”男孩犹豫着,要不要现在说出来。
她仍是眉头抬头,手指在键盘飞舞,改着不堪入目的案子。这些人的方案真是写得越来越糟糕了,她不得不从头改起。什么时候这些人也只会混日子了。
“有事说吧。”她只淡淡地吐出四个字。她记得他是公司这个星期新来的实习生,看着很单纯的孩子。
“我想请假。”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出这四个字。
“时间,理由。”她还是没有看他。
“一个星期,我……我家人出了事……我知道实习生不应该请假,我很珍惜这份工作,但是我更不能看着我爸爸……”男孩说着竟然有些哽咽了。
她皱着眉,抬头看着他,“公司请你来是做事的,你若是经常请假,便不用来了。好了,你出去叫陈总监进来。”
男孩有些呆呆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委屈的无助,甚至还有一丝憎恨。他应该会觉得她很不近人情吧,这还是个孩子,怎会明白今时今日她坐到这个位子,最不需要的便是同情心。但是那样的眼神不知怎么的竟有点刺痛她。她挥挥手,示意他出去。在他关上门的一瞬间,一直紧绷著的脸,终是软化下来。
今天不知怎的,总有点心神不宁。
许是因为昨天晚上梦见了她。
多久没有她的消息了。曾经她许诺,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告诉她,不让她担心。一开始她确实没没有食言,只是两年前,不知是什么缘由,她们断了联系。她再也没有收到过与她有关的任何消息。不是没有试着去寻找过,但在即将找到的那一刻,她却放弃了。认识这么多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个看上去温顺的女孩子,温柔下是惊人的执拗,她若是决定藏起来,便是不愿被任何人找到。因着这样的了解,她没有再寻找。只是在原地等待。她相信,终有一日,她会回来。
而今,已然两年了,她还是没有回来。刚刚的那张脸孔,竟莫名地与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眼中都是一样的委屈与憎恨。这样的眼神,实在是太熟悉了。那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她在那双清澈温柔的眼中,看到这样的绝望。
有人敲门,她随便应了一声,一个男人嬉皮笑脸地进来。
“老大,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来人丝毫不在意她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办公桌前的沙发坐下,一副小痞子的歪相。
看着他这副样子,她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莫名笑了出来,“说出去真是没人信,你这样的人竟然是我们公司的总监,真是砸招牌。”
“我这叫做独树一帜,这就是创意,懂不?干我们这行,哪能离开这两字!”他一脸的无所谓,顺势翻出一支烟来,跟她要火。
“我这可是无烟区。”她摇摇头,拿起打火机帮他点烟,嘴巴仍是忍不住损他几句。
“跟我还装,看看你面前那堆火山灰吧。”他用眼神示意她去看桌上那早已填满的烟灰缸,“老大,你这样下去,我看迟早嫁给地藏王。”
“嫁谁都比嫁你好,整个一流氓。”她无所谓地笑,认识这么多年了,她早已适应他这张损人不利己的嘴巴。
“老大,说正经的,你把人小男孩怎样啦,刚他叫我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他把烟掐了,突然敛起了笑容。
“没什么,就是他跟我请假,我没准。”她颇有兴趣地看着他,眯眼沉思,“什么时候,我们的陈大总监对别人的事情这么关心啦。”
“哎,你不懂,这个孩子是我学弟,当年对我有恩啦。现在看他这个样子,我这不是觉得愧疚嘛。你也知道我这人,最不喜欢欠别人的。”他又回复到嬉皮笑脸。
“就你还知恩图报,不做农夫与蛇已经是最好了。”她笑笑,把刚刚的案子递给他,“只要你把这个案子接了,我就放人,老头那边问起来,我也顶着。你也知道,公司对实习生,一向严苛。”
他快速看了文件,站起来对她行了个礼,喊了声“yes madam”。她被他的滑稽逗笑了,甩甩手让他出去。
关门前,他突然停止,回头看着她,眼中是她所不熟悉的深沉。
“说实话我不懂,你为什么总让我做好人,明明是你……”他突然问她。
周围本来热络的空气骤然结成冰。她的眼神变冷,扫过他的脸。
“这没什么,让你做好人还不好,这么说起来,你去通知那个孩子,让他现在就可以走了。”她低下头不再看他,开始着手工作。
他看着她的突变,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关上了门。
与她共事这么多年,眼见着她从当初热情洋溢的小女孩到今天似乎不近人情的女强人。公司里都传她是最严苛的上司,偷偷称她为女魔头,只有他知道,其实她是最体恤下属的。只是那些人,没有见过她曾经热情的模样,又怎会相信这样一个女人冰冷的外表之下,其实是一颗温暖的心。
这个女人,实在是奇怪。为何要不顾一切地隐藏自己。
“管她呢。”他自言自语,甩甩头,脸上凝神的认真已然不见,瞬间回复到之前的啷当样,哼着口哨,晃回自己的办公室。
临进门前他忽又折返,朝门口的助理打了个响指,“帮我叫宋离进来。”
女助理早已习惯他的不正经样,朝他微笑,打电话开始叫人。
宋离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陈思想不觉摇头叹气,现在的孩子,怎么一个比一个弱呢。
“学长,什么事情?”宋离看上去状态很不好,看见他直接便叫了声学长。
“你收拾下,现在便回家去吧。家里的事情要紧。”他收起笑意,认真地吩咐他,“需要钱知会我声就行。”
“真的?萧经理那边……”男生有点不可置信,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恩,你快点动身吧。处理完早点回来,不然肖经理不好交代。”
“她?她要交代什么?不是你帮我……”宋离语气中有嘲讽的冷漠,听的他的耳朵有点痛。
“我不想多说什么,但有一点你记住,今日你能请成假,不是因为我,是因为萧经理。好了,你快走吧,有事打我电话。”他终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尽管她曾吩咐他,什么都不要说。
不知为什么,别人都没关系,就是这个孩子,他不希望连他也误会她。也许是那样纯真的脸庞,令他想起了曾经的年少吧。想起他们也曾拥有着的,光明的青春。
宋离不再说什么,匆匆离去。
这个城市,也逐渐灰暗下来。
又是一个夜晚来临。
而他,今晚势必又要加班喽。这个孩子留下的摊子,真不是一般的烂。他记起她桌上那山堆一样的文件,皱起了眉头。她势必也是加班的一天。
如果真要计算的话,应该是,她哪天不加班。
似乎一年有三百天,她都是在加班,晚饭就着叫来的外卖,有时候甚至是泡面。曾经飞扬跋扈鲜活的那张脸庞,现在已经开始有皱纹爬起。真是不再年少,为何她要这么折腾自己。
啪——啪——
他重重地拍打着自己的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埋头开始工作。
华灯初上,整个城市泛出一种迷离的眩晕光芒。
公交车站翘首等待的人们,路上匆匆骑车而过的人们,远处高楼间闪烁的灯光,那是忙碌加班的人们。
这些人之中,是否有你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
如果有,那么是何其的幸运与不幸。
幸运的是,他在。
不幸的是,他现在不在。
终是要历经很多的艰险与错误,才能够站在对的那个人面对,对着他微笑,说上一句:你好吗?我很好。
这样一个历程,比之蝴蝶破蛹,比之飞蛾扑火,惨烈得何止上百倍。
那个笑话倒是说得很对,就像是把心掏出来放在锅里用文火慢慢煎,还不许放油。
内心的那些柔软干净,便如那水汽一般,慢慢的漂移,升到空中,挥发不见。我们的这些心脏,就是在这么多的煎熬中,慢慢地,变硬了。
在这个世间,拥有着一颗温暖潮湿的心,与等待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的期盼,是何其的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