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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有些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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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冬天,潮湿彻骨的寒冷。雨稀里哗啦地下着,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连绵而冗长。雨点砸到地上,溅起氤氲的水汽,循着青山绿水,还有那撑伞的人儿,便是一副山水泼墨画。
已是十二月了,接近冬至,加上连绵的阴雨天气,农活基本已经停止,许多家庭主妇索性一心在家忙着准备过冬。
苏青禾靠着老旧的木制拱门,忽而闻到了稀疏的木炭香,向外看去,并没有人家在生火烧饭。正奇怪间,一个小男孩拎着竹制外壳的炭火暖炉,另一只手撑着的巨大的油纸伞,摇摇欲坠地往这边跑。
“苏老师~”苏青禾缓过神来,忙跑出去要接油伞,小男孩笑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执意把暖炉递给她,而后踮起脚来要帮她撑伞,双脚费力移动中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石板,污水溅起来,泼了两人一身。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发,沉重的油伞便随着他的动作往后倾倒,他急忙要去追伞,忙不迭又摔了一跤,连着正要拉他的苏青禾,也一并跌倒在地。终于,蝴蝶效应般的,两个人都浑身污水,暖炉也滚到了地上,炭火滋滋作响。
“啊,我的红薯!”男孩终于想起来那灭亡在雨水中的烤红薯。
“启安,先进去把衣服换了,红薯等等再说,小心感冒。”苏青禾狼狈间却觉得好笑,领着小男孩走进了屋子,留下满地的污水脚印。
“今天天气很冷,姆妈让我给你送暖炉过来,我顺手放了个红薯进去,没想到……”因着正在套衣服,他的说话声闷闷的,像是受了委屈般。她听着只觉得好笑,这个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让她省心,幸亏她这里还有些男孩子的衣物,不然他今天回去肯定是要感冒了。
“老师,我去把暖炉跟红薯捡回来,洗干净了重新烤。”没等衣服穿完,他便挣开了她的手,顺势要出去捡东西。
“恩,把伞带上。”她无可奈何,只好随他。脸上却是浅浅的笑。这终究是个好孩子呢。
“你姆妈的病好点了么?”到头来还是苏青禾帮忙把炭火换了,重新燃上,开始烤红薯。启安在一边直愣愣地盯着红薯,仿佛没有听到她的问话。
“启安?”她唤他,心中有一丝不安。
“老师,你说姆妈也会去很远的地方吗?是不是去了就不会回来了?”
“启安……”她忽然不知该怎么开口,心中已是明白了大半,这雨一下便是大半月,他姆妈的病,怕是熬不了多久了。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却仍旧揪起了心,为着眼前这个,马上要成为孤儿的孩子。
“以前姆妈说,阿娘去了很远的地方打工,将来她会带着很多好玩的东西回来看我,可是到今天她都没有回来。现在姆妈也要出远门了,我很怕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小男孩静静地说着这些,没有哭闹,没有歇斯底里,却让她更加难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冬雨之中,凝结成了冰。
她拿来毛巾,细细帮男孩擦未干的头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她怕自己受不了这双清澈潋滟瞳孔中的纯真哀伤。
没有什么痛,能够比得上失去最亲近的人。
彻肤之痛,靡久不烂。
“启安,姆妈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她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她忽而停下手上的动作,轻轻地对他说。
“就像老师的戒指一样吗,永远都不离开身边?”启安抬头问她,一双眼直逼人心。
苏青禾耳边开始有嗡嗡的噪音,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近在咫尺又远在云端的日子,曾经那个人问她:就像这枚戒指一样,永远都不离开你身边,可以吗?她忘了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却总记得看着她的那双眼,暗黑的瞳孔中溢满了温柔,一江春水似的的荡漾着,就这么轻易地,漂进了她心里。
“老师?老师?是这样吗?”小男孩见她呆住了,忙用手摇她,怕她也像阿娘般消失不见。
“是的,启安。永远都不会离开。”她回过神来,缓身抱住这小小的身体,眼神空洞起来。
有些回忆,迟早会来。
只不过是迟些,与早些的问题。
三天后,凌晨五点。
苏青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阴冷的冬天,却硬是出了一身的冷汗。脸上仍旧是茫然,思维还沉浸在刚刚的噩梦之中。
那个人满脸都是血,朝她笑,然后对她伸出手,要她跟他一起走。
倏然惊醒,神智却似乎仍在昏迷之中。
“苏老师~”
住在山下的李婶敲着门喊她。她忙起来开门,衣服也忘了披。
“李婶,怎么了?”李婶衣服也似没有穿好,心急火燎地拉着苏青禾往外走。她还未回过神来便已被拖出了门。心中已然明了肯定出了什么事情。
“苏老师,安仔的姆妈……她一直让我来找你,我是跑过来的……”说话间李婶又加快速度,苏青禾跟在她后面吃力地跑着。
山村冬天的早晨是极冷的,下了一个月的雨终是停了,山间弥漫着大雾。以前听奶奶念过 “春雾风,夏雾晴,秋雾阴,冬雾雪”,看来马上便要下雪了。今年的雪可能来的比往年更早一点,而人呢,人也要更快地离去吗。脑中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一间破旧的小屋前。
“苏老师,你快进去,我把安仔带走……”说话间李婶赶忙要去叫安仔。
“李婶,我去看林姆妈,你把启安领过来吧。”苏青禾径直往屋里走,李婶愣在那边没有动弹,犹豫着究竟要不要去叫醒孩子,“李婶,我相信启安会明白的,有些事情,不能瞒着他。我们不能够剥夺他见姆妈最后一面的机会。他有面对死亡的权利。”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婶。大雾迷蒙了她的脸庞,抹不去眼中的坚定。
大雾之中李婶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被她话语中的坚决所震撼。这个农妇终其一生,都没有见过一个女子以这样的姿态,来告诉她:孩童也有面对死亡的权利。
房间里弥漫着厚重的中草药味,床边便是一个搪瓷的中药罐子,还有剩余的药渣子。苏青禾走到床边坐下,握起那只形同枯枝的手。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是她,费力地朝她笑。
“咳咳——”她要开口说话,一张嘴,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苏青禾忙端来温水,让她喝下。她大口大口地吞咽,却再次呛到。
“林姆妈,你慢点喝,喝完再说话。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苏青禾慢慢把她扶起来,缓缓拍她的背,让她一点点喝水。
良久之后,林姆妈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气息却弱得惊人。
这个时候,终于快要来临。
“林姆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先慢慢顺气,我会一直在这边陪你。”她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帮她拍背顺气,脸上有温柔的笑意,眼中却是深沉。
“我第一次来这里是你接的我,我在这里吃的第一顿饭也是你做的。我还记得你那天给我煮了面条,下面的鸡蛋是启安临时去买的。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面。”
床上的人听到她这么说,反而不好意思地笑了。这硬挤出来的笑容,生生要把她的眼泪逼出来。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启安。那时候他还只有那么一点点,现在却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三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恩恩地应着。
“我让李婶去叫启安起床,待会儿他便会过来。”
“不……不要……”听到这个,林姆妈倏地睁大了眼睛,抗拒地摇着头,费力地挣扎起床。苏青禾忙把她按下,定定地看着她说:“我知道你在担心是什么。但是启安已经是大人了,他有权利来见你,他也有权利面对死亡。他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害怕的。”
床上的人愣住了良久,她望着苏青禾,看着她眼中的定定光彩,那其中有她看不懂的深沉,也有她望得见的坚定。于是她不再挣扎,慢慢调整呼吸,继续躺下。
“林姆妈,我知道你最不放心的便是启安。启安在我身边待了三年,我一直把他当做自己的亲人。如若你不嫌弃,我便收他为我的干弟弟,以后,我都会好好照顾他的。”她静静地说着这些,仿佛真的如平时在话家常般,仿佛这死亡并没有笼罩这小小的房间。
“苏老师……”她艰难开口,嗓音涩哑,“我林月红这辈子欠你的,只能下辈子还了……但是安……安仔真的只能拜托你了……”说着便要站起来,“我……我给你磕头了……”
愣是苏青禾冷静的心性,也被她这一番动作弄得不知所措。
“林姆妈,不要这样子,你就像我的妈妈一样,你怎么可以给我下跪。我答应你会好好照顾启安,便绝不食言。”
“还有……还有件事……”她的眼中泛起泪水,瞳孔混住不清,“安仔……的娘亲并不……是抛弃……她有癌……癌症……我担心……担心安仔……”
“癌症?”万万想不到的事实,原以为安仔的阿娘跟别的女人一样,不愿独自抚养孩子才逃离了这里,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事实,“那他的母亲是不是已经……”她小心翼翼地问。
“是的,四年前就……死的时候……一个人都……都不在……我还是……一个月后才……”林姆妈闭着眼睛,远远地,仿佛看见一个女人在跟她招手,跟她说话:你喜欢红色的衣服吗?那我就叫你阿红好了。
是了,自从银松走后,再也没有梦见过她了,而今总算是看见了,却是因为这条人间路,即将走到头。她记得那个时候她们都只有13岁,她被银松的父亲捡回家,浑身破烂恶臭,脸上脏的五官都辩认不出。那个憨厚的男人将她带回了家,把她推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面前:阿银,这个小娃子,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快带她过去洗洗,换件衣裳,我们吃饭罢。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初见的那一刻林银松脸上的笑容,她眼睛眯成了两弯月亮,露出好看的牙齿,跑过来牵着她的手说:你喜欢红色的衣服吗?她盯着她,怯弱地点点头,她看到很是欣喜,继续说道:那我就叫你阿红吧。你的脸上有个月亮,以后你就叫林月红好不好?
这便是,林月红这个名字的由来,由一个13岁的姐姐,帮她取得。那个时候她没有说:其实她脸上的并不是月亮,而是跟人家抢饭吃的时候,被人用石头砸出的伤疤。
那个年代,即便是贫困如斯,她也没有在银松的眼里看到丝毫的落拓,仿佛她来到这个世界,却尘埃未染,生着一张好看的脸,只是为了欢笑。直到,直到她遇见那个人罢。
“启安,过来——”
青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她吃力地靠起来,用力朝孩子微笑。
这些孩童时期的事情,有多久未曾想起了。而今却一下子翻涌而来,她知,这是离她走的时候越来越近了。
“姆妈……”启安的头发有点凌乱,扑过来抓住她的手,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却一直咬着嘴唇,生生地想要憋住。
她的心骤然一疼,想起当年他的娘亲,也是以这样的一张脸,毅然地离开了他们。
“安仔,姆妈也要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听苏老师的话。”林姆妈抚着安仔的头发,细声叮咛他,精神似乎比苏青禾刚进来时好了很多。
苏青禾明白,这只是回光返照。她只是用尽这最后的力气,要好好地跟安仔讲讲话。她看着病床上这个女子,想起这几年来与他们的种种,心里闷闷地难受,几近窒息的憋闷。上天似乎总是不公的,越是好的人儿,他越是要带走。
“姆妈——”
在安仔的哭声中,林姆妈终是闭上了眼睛,眼角却是不断地溢出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