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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一章 ...

  •   因往来商游行客过多,苏北的河道又扩宽三倍之多。
      长留山拓硗峰上,漫山色彩潋滟的花朵早一步感知春的气息,有人说,这是天神途径此处后留下的神迹,代表祥和瑞安,天赐福缘,不光苏北有,自三年前辽金与宋表意亲和之后,竟在那罪孽深重、动荡混乱许久的雁门关边界繁衍出大片鹅桃粉色的的奇迹,从那以后,那座城也不再为流放之地,逐渐发展成为与金、辽互通商贸桥梁。
      这样震撼人心的事迹更招揽各地前来苏北观拜的信游者络绎不绝。
      不单因为这种名为「暖暖」的神花,还因在山顶的那座的星君庙里祈福常能如愿,且在外有传,七皇子赵祯琪当年初来苏北时便是来此许了愿,祈求苏北今后平安繁盛,后心愿得偿,为还愿斥重金兴修了这尊神灵的庙宇;更因这里供奉的神君玉像面貌俊逸,实令慕名前来的男女老少流连忘返。
      拜完神君再去城里逛一圈,不光为一睹即便是王侯高爵掏费重金也难求得的月影纱,更想亲身感受每月十五在茗沁茶居开堂的淮阳筝仙凝姜姑娘的倾妙琴音。
      这座城里藏着太多惊喜,兴奋之余,不禁感叹,这座颓废近十年的死城,仅三年的时间,如凤凰涅槃,焕然一新。
      世人怎知,被他们信奉的神,亦有血有肉,有喜有悲,出身于人间。
      一转眼,赵祯琪在苏北的任期已过月余,朝廷却迟迟未有召回。
      陆景已先于他一月回京述职,这也是硬生生以苏北事务繁忙,知州府无空隙与新任交接为由后再拖了一年才恋恋不舍离开,自离开后便杳无音讯,临行前赵祯琪分明让他到京就回个信,担心他的情况,向已陪伴他身侧三年之久的司马仲问询,司马仲却不肯说。
      慕程安升迁后朝廷一直未再择任新将前来,暂无上司的章钰便被临时调入节度使府,这不,又拿着今日收到的官折到书房了。
      “这么少?”赵祯琪打量他手中仅有的一折,诧异道,“昨日还满满一箱呢。”
      章钰先把折子递给他,默声从衣襟里摸出三封信,“还有这个。”
      “太原送来的吗?”
      章钰摇头。
      赵祯琪扭头看司马仲,“半年多没收到程安的信了,很忙吗?可未听说有生乱啊……”
      “确实没有。”司马仲这一月什么都不肯再告诉他,光给些模棱两可的回答。
      赵祯琪无语撇嘴,收回视线先看那三封私信,“二哥的、四哥的,唔,还有个姚盟的。”
      “这倒稀奇,姚盟随四王爷回真定一年多了,还是头次送信过来。”
      自然关心他这位好朋友多些,赵祯琪挑出姚盟的信拆开,嘴上还嘟囔着,“自古以来也没见几个他这样的,终于混出头了,结果就因自己姐夫高坠摔断了腿就非要跑回去,说家里需人撑场照顾,到手的官位都不要了。把他那一大家子都迁过来不就行了,我这儿院大房间多,还怕住不下?”
      “姚家的木工生意是祖传下来的,官做得再高,也不能忘本,这还是他走前亲口说的,您忘了?”
      “我看,这信里八成会说自己后悔了。他家里人以前都瞧不起他,嫌他无能,这辞官回家,不就又打回原形了么,啧。”他无奈掀开信纸,半睁着眼一副看透模样简单扫了几眼,“……嗯?”读清内容之后,眨眨眼,抬起头,“他只是告诉我,他家喜添新丁了。”
      “有喜,好事啊。”司马仲这句相当应付。
      章钰有些不懂了,“他的吗?……什么时候娶妻了?”
      赵祯琪又眨眨眼,琢磨过味儿来,继续往下看,“没写啊,这下面说的就是我的事了,说我任期到了,回京述职一定要为自己争取去太原府的机会。”
      “……”章钰一头雾水,虽然跟他没关系,但还是不免琢磨,姚盟就这么把翰霄玗给忘了?
      这回司马仲也不接话茬了。
      赵祯琪暂时放下这封无聊信,又去拆赵忆君递来的,展开看,内容很是诡异,他直接一字一字照着念出来,“先生近日喜食酸,不知是否有喜了……?”疑问是他自己加进去的,眼都要瞪抽筋儿了,来回探看旁边那两人问道,“啥意思?说出去玩,一走俩月,就给我送回来张这玩意儿?扯玩笑呢?阿卯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有喜啊!”
      司马仲老神在在,“王爷,你似乎忘了之前也曾说过自己能生养的玩笑话。”
      “……”赵祯琪悻悻撇嘴,谁还没个年轻不懂事的时候,有必要扯出来明说吗?这你倒知道得一清二楚,怎么问你有用的一问三不知呢!赵祯琪忿忿抠起最后一封,肖黎送来的,「沈恒最近玩的有点疯,算了,知会你件大喜事,我府后院的猪配种成功了。」
      赵祯琪咬牙将信「啪」一下拍桌上,笔架受力晃晃荡荡,连桌角笔洗里的水都晃动出波纹,“走时嘱咐他们记得写信回来,结果一个个就这么敷衍我!他家后院的猪配种跟我有鸡毛的关系!都不如直接送几头来让我烤了打牙祭显诚意!”
      章钰对他这些牢骚不发表意见,提醒道,“官折要紧,京里送来的,很可能是……调令。”
      他也知道,单看那灿黄的封皮,就和平日普官的淡青有明显区别。
      他不想打开,就怕一任期后再续一轮。他真的用足了力,使出比先前维护陈家时更多两倍的心思发展苏北,做梦都不顾上私事,睁眼闭眼脑子里全是苏北界内各个尚不完美的犄角旮旯。
      “我,我眼花,那个,你帮我看看。”他拿起册子,塞到身旁的司马仲手里。
      这场景似曾相识,章钰不禁忆起之前在苏南,慕程安也称眼花,将宫里来的册令塞给赵祯琪时的逃避神色,与赵祯琪现在如出一辙。
      司马仲面色平淡掀开,读之前什么样,读完之后还什么样,赵祯琪本就想通过他的反应猜上面的内容是好是坏,反而更没底了,“写……什么了?”
      司马仲抬眼看他,“哦,是个噩耗啊。”
      “!”赵祯琪瞪眼,紧张放在膝上的小手也蜷成一团,“有,有耗多啊,噩这个……”
      章钰凝眉,心想这是说啥呢。
      “大概就是……”司马仲上前一步将册子摊敞着平放到他身前桌案上,“我可以回家了。”
      什么意思。这司马仲自打来就再没离开过,现在却说能回家了,没人限制过他的自由吧?他狐疑低头看向册子上的内容,连章钰也一同好奇凑过来一探究竟,赵祯琪脸色越看越急,直到看完最后一字,拍桌怒气冲冲,“什么意思!我做错什么了!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多吗!”
      章钰也为赵祯琪现下遭受的不公待遇感到气愤,赵祯琪这些年为苏北各事殚精竭虑,日夜操劳他都看在眼里,且在苏北的成绩也有目共睹,任期将至,朝廷非但没迎他回京封赏,反而如此潦草敷衍,仅凭一道皇折,就把赵祯琪的皇室身份撤销,贬为庶人了!?真是利用完了,毫不拖泥带水,过河拆桥!本以为老皇帝作风令人作呕,感情这新皇帝一浪更比一浪强!那座城里的人脑袋都有问题!当真就半分也容不下赵祯琪吗!
      章钰越想越气,“这不能认,我陪你回京,就算豁出去这条命,也得让你讨个公道回来。”
      谁也没料到章钰会在赵祯琪没落之际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赵祯琪气愤之余颇为感动,看看章钰认真地眉眼,再低头看两臂之间毫无温度的贬庶诏书,“呵……”笑了。
      难不成把人给气傻了?章钰皱眉打量着。
      “不去了,还去干什么。”他再次抬起头,笑意满足,“我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我自由了。”
      司马仲赞许,“您是我目前所见过的,面对逆境时,最乐观的人了。”
      赵祯琪抿嘴笑笑,对章钰说道,“我已经没权利指挥你做什么了,不过还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通知全府,不要将我的事传扬出去,我要走的消息,也不要告诉城里的百姓,毕竟不光彩。”
      “这……那,你是想什么时候……?”
      “就今晚吧,等街上没人了偷偷走就是了。”说完畅舒一口气,低头抚摸这张陪伴他无数日夜的桌子,“一直惦记着何时才能离开,突然要走了,”心头的酸屈一下涌上来,“倒……有些舍不得了。”
      又没等那两人道些安慰,他自己就擦干稍润的眼角,“诶呀,眼看天就要黑了,我还什么都没收拾呢,得快去了,光廿九的玩具就有不少。”
      他像只在笼中受缚多日,一朝获得自由的鸟儿,欢快着脚步跨出房门,剩余两人目送他离开后扭转回来对视,司马仲说道,“那我就先走了,回京还有好些事做。”
      现在没有赵祯琪,有些话章钰能单独问出口了,“你真的是受将军托付前来照顾七王爷的么,为何他被罢免之后你就能回京,从你刚才的态度,就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一直为此等待着。”
      司马仲眯起双眼笑容微妙,“的确受将军所托,可我从未说过,仅受将军一人所托。”
      章钰心想果然如此,压眉再欲追问,司马仲率先出言截断,“你只需知道,我没有恶意,那座城里的主人也如此,好,点到为止,再会。”
      赵祯琪回房,廿九正趴在桌上扑腾着小腿和郝妈一起抡着笔墨认书写字。
      “王爷。”千诺规矩唤他一声。
      他点头整整衣襟,笑着坐过去,“呀,廿九这么乖啊~让小爹爹瞧瞧今天学了什么呀?”
      廿九让开胳膊,大大方方拿给他,“先生布置的功课都做完了,这是嬷嬷让我抄录一首迎春的诗,说你喜欢看。”
      他笑吟吟接过来,“啊~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首啊~我小时也背过呢~不过,不像你这么小就有机会读书写字了,十多岁了才学写大字呢。”他拍拍廿九的小脑袋,“字写的不错,很有你大爹爹的风格了,要继续努力呀。”
      廿九点头,“先生说我明日会教我新的文章,我要温习了。”
      “不急,”赵祯琪拿过廿九手中的笔,布平抄录诗句的纸,下笔之前问廿九,“其实这首诗还有后半段,想知道吗?”
      “后半段?这不是完整的吗?”
      “当然啦,”他低头,写着,念着,“后两句是,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好啦~”
      后面的字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太过复杂,廿九在这方面莫名其妙随他,偏指着看起来最难的那团黑疙瘩问,“这两个挨着的带草字头的字,是什么意思啊?”
      “嗯…这个意思就是,”赵祯琪想了想,“就是你该去收拾东西啦!你不一直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玩吗?我终于有时间啦,不过只准许拿你最喜欢的宝贝玩具啊,多了不行。”
      听他前半句欢喜到不行,再收到后半句一下子耸下兴奋的肩膀,“不要嘛!每一个都是我的宝贝,我想都拿着~~”
      “不行,你那两大箱子玩具太重了,只能选出十个来。”
      “啊~不要啦~~小爹爹你最好了~~你让我再多带几个嘛!三十个,三十个行不行?”
      “不行,就十个,”他这样也是为锻炼廿九的取舍意志,一味纵容他的喜好,顺风顺水,将来稍微遇到坎坷挫折就会很难承受,“如果不乖乖听话,我就要惩罚你了啊。”
      上次他就是不听话,结果连续五天,餐桌上总留给他的大鸡腿眼睁睁都进了小爹爹的肚,把孩子馋的半夜做梦啃鸡腿,啃醒了才发现是他小爹爹的胳膊,撇嘴起来,“哼,十个就十个。”
      顺便拉上一直跟着他的千诺,一起往外走,被赵祯琪叫住,“自己去收拾,千诺留下,我有事要说。”
      小廿九扑棱着袖子耍气离开,赵祯琪也没管,让千诺先关好门,随后叫到桌前,让他坐下,正好郝妈也在,不用再重复两次,“我的任期到了,今晚就要走。”
      “啊,这样啊,”郝妈先愣了下,随后一想,“那是不是可以去找将军了?”
      “是不是先要回京啊?跟陆大人一样。”千诺紧跟着问。
      “嗯……”赵祯琪抿嘴咬了两下,“现在是这么个情况……”他支支吾吾,“我,从现在起就不是王爷了,新任的节度使我也不知是谁,”骤然失去尊贵身份,赵祯琪担心这两人会因此瞧不起他,赶忙补充道,“不过啊,那个,现在这件事还没传开,我能赶这之前给你们分配好位置,郝妈你就继续留在府里等新官来,千诺呢,我看你现在长高了,身板儿也比以前壮实了,就回军营吧,虽说我跟别人没太深的交情,但潘项应该还会给我些面子……”
      沟通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主观意识去解读旁人,稍有偏差,便会扭曲原意至南辕北辙,千诺是犯过错的人,脸颊上遮掩住的疤也日日都在提醒着他,「他对他没用了」这是千诺从赵祯琪话语中悟出的意思,“您……不再需要我了吗?瑾逸还小又爱乱跑,我觉得……”
      “啊不是不是,”赵祯琪摆手,“我只是觉得,从军不是你自小的志愿吗?现在机会又来了,别轻易放弃啊,廿九也总要学会独立,你也要去完成自己的事,不该因他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无论他如何苦口婆心地解释,千诺都会理解成赵祯琪不要他了,抿嘴闷着头,个子高了,肩膀宽了,可内里还有三年前那个卑微胆怯的影子,迅速站起来,凳子都被他冒失撞倒了,他快速动着嘴皮,“我去看看他收拾的如何了,您别拦着,反正也是最后一天了。”
      “诶……”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拉门跑出去了,赵祯琪眨眼转回来,“这孩子……是不是没懂我的意思啊……”
      郝妈年长自然看得透彻,慢条斯理收拾桌面,“可怜我这一身好手艺,您走以后啊,再提不起兴趣做给旁人那些个拿手的菜肴了。也是,黄土都没到脖子了,身边也没有个小辈儿逗日子,熬呗,我就瞧着运河那道宽沟不错,一下扎进去,什么烦恼都……”
      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儿了?赵祯琪赶紧打断她,“郝妈,您,您这是念叨什么呐?”
      郝妈哀怨地瞥了他一眼,继续收拾,“唉~人呐,别看岁数大了,心到终了也不服老,更爱追着小辈儿跑,混在里面好像自己也跟着年轻了,本来想着,伺候这个长起来,杏儿姑娘又怀上了,这就能续上了,谁知人家大过年的,潇洒一甩手,挺着肚子回真定娘家了,唉……没这个儿孙命呦……老菜帮子,主动送人家填肥用都不要喽~”
      赵祯琪觉得自己再装听不出来就要被郝妈怨上了,“瞧您说的,好像我故意要把您扔了,忘恩负义似的,这不是看您上年纪了,去太原府路途遥远,担心您这身骨受不了嘛。”
      郝妈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也不拐弯抹角地倒哀怨口了,“脸显老,我还没六十呢,身子骨硬朗着呢,跟着车行段路怕什么,当初我还是从老家一步步走来投奔将军的,不比这艰苦多了?您可真爱瞎操心。”
      “……”赵祯琪扶额静了会儿才肯再露脸,呲着牙,“那,您也去收拾收拾?”
      “好嘞。”
      廿九回自己的小书房后,先到桌前,往嘴里塞了块蜜糖,然后才到墙角,依次掀开用来装他心爱玩具们的两只大木箱子,扯来块绿花方布铺平,开始扒在箱子边缘翻找带走的玩具。
      可是挑来挑去,觉得哪样都好,都舍不得,方布上慢慢摞起小山堆,早超出小爹爹给他限定的数目了。
      “唉……”小小年纪也学会发愁了,两只手里还分别抓着刚挑出来的,望着身旁那一滩,又看看手里的,圆溜溜的黑眼珠一转,“诶?我要是就这么包起来,他再料事如神也不能知道我到底装了多少个吧~嘻嘻。”
      说干就干,扯起对角系上死扣,然后拎起来,无差别的开始往里填、塞,他正忙得不亦乐乎,千诺来了。
      一进门就看到小孩儿怀里正抱着个结结实实、直观十分厚重的大布球。
      “这样不行吧,很明显。”他就料到廿九不会乖乖听话,蹲过去拍拍,跟大南瓜似的扎实,里面真是挤的半分空隙都没有了,“你当王爷傻啊,连我都瞧得出,这里面至少得有五六十个了。”
      “你来干嘛。”廿九自以为好的计策被揭短,自然不高兴。
      “看你收拾的如何了。”
      “看我干嘛,你收拾你的去呀。”撇嘴又看看自己手里确实过分显眼的球,“诶,有了,塞你包袱里,小爹爹要查也只会查我,他就从来不查你。”
      廿九无心的话,意外戳中千诺此时脆弱的心窝,是啊,过去他还当王爷此举是信任他,现在看来,不过是分了亲疏远近,自己的儿子就严加管教,他一个外人就无所谓了。心思灰暗着,“这次不能帮你了,只你们去,我被留下了。”
      “啊?你不跟我们去玩?”廿九很意外,因为这些年,除了晚上睡觉时常跟小爹爹在一起,其他时间一直都是千诺陪着自己,从没离开过他身边,“为什么?你生坏病病了吗?”
      “不是。是王爷说,你要长大了,不需要我陪着了。”他知道自己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说这些,想必也听不明白,“感觉自己好没用,都十九了,成年了,却一点长进都没有。”
      廿九沉下脸看他,在低头审视这一大包玩具,皱起眉头,“难道,小爹爹已经料到了,这次不罚鸡腿了,而是要罚我……所以才……”
      “……嗯?”为何反而是他听不懂这小孩在说什么。
      廿九方才选心爱物件时,看着样样都好,都喜欢,难做选择地胡乱堆多,是因为最喜欢的那一个没有出现在选择圈里。一旦被划分到一起,连十个都顾不上要了,就见廿九紧皱着眉头站来,伸出小手拉住千诺那只比自己大两倍还多的手,“走!跟我走!”
      赵祯琪这儿正收拾自己的东西呢,衣物也没多的,起初来苏北定制的那身碧白装了两套,两人那身暗红自然要带上,还有后来做的与程安带走的那几身配套的暗青,还有程安走前为他缝制的替身娃娃,其余的也没什么好带的了,扒开里侧床垫,拿出那两只小木盒子,一盒是他们大大小小,经岁月稍显褪色的誓言,另一盒里……他抿嘴坐好打开这只从地宫里拿出的盒子,原本装在里面的大大小小的黑珠子,现在已全部碎成七零八落的渣片,自三年前昏睡好几日后再醒来,便都成这样了,他未明说,但心里清楚,一定是发生了很不好的事,严重到这些能起保护作用的珠子悉数尽碎,可程安过后许久才寄回来的书信中却只字未提,只是简单报个平安,再问他那些花种应该怎么种。
      一如既往的报喜不报忧,鬼知道他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赵祯琪撇嘴大力扣上这满满一盒的证据,又半年多没任何消息了,定是出了不能让他知道的问题,问司马仲也不给确切回答,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能亲自去看个明白了!别以为跑远了他就管不着了,倒要看看慕程安又背着他藏了什么猫腻,哼。
      他正撇嘴哼唧,廿九气势冲冲拉着千诺找来了,赵祯琪没明白啥意思,愣着看大儿子到身前声讨自己,“小爹爹你太过分了!我不就是想多拿几个玩具,你就这样,我不拿了行了吧!一个也不要了!你带着千诺哥哥吧!”
      “?”千诺跟你拿不拿玩具有什么关系?
      赵祯琪疑惑看向千诺,千诺也才听明白,“不是,不是的,跟你的玩具没关系,是……”千诺也不知道怎么和只有七岁的廿九解释,“你不能这样和王爷说话,这是不尊敬长辈的行为,快道歉。”
      前后都不随他得意,听到自己犯错了,更怕赵祯琪怪到千诺身上,廿九急地跪到赵祯琪身前,“我错了,小爹爹,你别怪千诺哥哥,不是他教我的这些,玩具我真的不要了,你带上他吧!”
      千诺也吓得同跪,“王爷,我没和他说这些,我只是说不能跟着你们一起走了,真的没讲丝毫埋怨您的话,更没有用玩具威逼利诱,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难道真是自己老了,跟不上孩子们的思维了?可他才二十八啊,又不是八十二了。赵祯琪拧着脸挠挠头,自己分明是好意,倒像做了恶人,“我……呃,千诺,难道,你想跟着?”
      “……”被这样明明白白问了,他又答不上来了。
      赵祯琪见其沉默,先扶廿九起来,弯腰帮他拍拍灰,再问千诺,“你该记得吧,当初是怎么跟我们一起离开稃城的。一味等别人开口要你,为何不主动争取呢?”
      「把头抬起来!男子汉顶天立地,想要什么就大声的说,主动地做,低头摆可怜谁会看你?」
      慕将军严厉的训斥调集心头,他都不如七岁的廿九,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毫不犹豫就冲过来,他咬了咬牙,想说,可抬头看到廿九正眨巴着眼睛看自己,又把头低下了。
      赵祯琪实在不能理解,这句想跟他一起走的话,真有这么难吗?
      廿九也瞧出他很为难,扭脸抬头帮千诺,“哥哥一定想跟咱们去玩,但他不好意思开口,他怕花你的钱钱,他以前偷偷跟我说过。”
      什么偷偷,明明是你一个劲儿追问我才说的!千诺脸面通红,更显局促了。
      赵祯琪也无奈,这孩子总是这样犹犹豫豫的,沈恒走前跟他聊过这位刻苦好学的小徒弟,说他自己练习的时候出招又快又准,可沈恒一到跟前就不行了,他不是没能力,而是严重的缺乏自信,这可如何是好,“千诺,这次就算了,但我希望今后再有类似的事情时,你能主动开口。”
      “……是。”这下倒是回应的痛快。
      “好了,那你也跟着去收拾东西吧。”拍拍廿九的小脑袋,“玩具可以拿,还是十个啊。”
      这下廿九可开心了,“好!”
      又过去牵千诺的手,“走吧走吧!我们挑……”
      赵祯琪发话了,“瑾逸,别以为你把玩具偷摸塞进哥哥的包袱里就能蒙混过去,不听话,这次让大爹爹收拾你。他可不只是夺你的鸡腿那么简单的惩罚哦~”
      “……”提起这个久违的称呼,廿九浑身瞬起鸡皮疙瘩,想他?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在他断断续续的记忆里,慕程安老是凶巴巴地,没给他留下好印象,“我们……是去找大爹爹吗?”
      “对。”
      “唔……”他现在也不是很想出去玩了。
      提到这儿,千诺想起一事,“王爷,我的东西不多,很好收拾,但想问,您打算何时起程?我想……先去个地方。”
      哦?难得他这么痛快就开口了,“什么事?”
      “去我母亲和爷坟前拜别。”
      对啊,程安父母的衣冠冢也在那儿呢,“这样吧,你先去收拾,等晚上天黑了,咱走的时候再一起去。”
      他以为收拾好私物后便能踏实等天黑了,但事实并没想象中的这样简单。
      章钰登门寻他,“新任知州到了,还有……新任的军区总领。”
      “啊?”怎么说来就来了,“谁啊?”
      “以及,新任监州。”
      “监州也换人了?那杨老去哪儿?”赵祯琪放下东西赶紧随他去前堂,一入门才发现,说是新官,两个都是熟面孔,“陆景?你怎么?”眨眨眼又看向另一旁的杨宗霖,“呃……”
      陆景起身,“在京里费了不小的功夫,所幸以新的身份回来了。”
      “啊……难道,你又被安排到苏北继续做……”
      “哦,不是,这次回来是接手杨监府上的职务。”
      杨宗霖接他的话说自己,“我在秦关城的任期已满,升三品调到苏北。”
      “哦……”他转向章钰,“不说还有新知州,怎么没见到?”
      陆景回道,“是周征,他有些紧张,让他先去自己府上熟悉了。”
      “周征?他不是去年刚中举吗?怎么让他来任知州了?”
      “我和吏部周旋数日才达成共识,苏北情况特殊,由出身当地的人来更稳妥。”
      他虽未明说,赵祯琪却听出不寻常,“你是不是,折了自己的官途,才让吏部让步的。”
      还真瞒不住啊,陆景笑了笑,“不瞒您说,本该回中书省任监吏的,可我觉得,那里规矩过于教条,已经不太适合我了,所以这次是携家眷一起来的。”
      一区的监州不同于其他职务常更常新,杨监来此一坐就是半辈子,看他对苏北如此尽心,他有些为难,“可是,我今日就要走了……”
      陆景与杨宗霖对看一眼,“您的事,京里先一步传开了。所以我们这才紧赶着回来,也是送送您。”
      感情,他这个当事人是最后知道的,“想必你们比我更清楚其中曲折,不多说了。”
      陆景欲言又止,杨宗霖莫名其妙来了句,“朝廷不会再派遣旁人来此府衙,苏北百姓心中的节度使,永远只您一人。”
      赵祯琪不懂朝廷用意,无奈笑笑,“别以「您」称呼我了,我现在仅一介平民罢了。”
      陆景又一副欲言又止,但还是没能说出来。
      杨宗霖这段日子跟章秀秀学了些察言观色,看陆景憋得难受,还未到时机,可不能说漏了嘴,“您何时走?我送您登船。”
      “呃,不登船,我现在的身份也没办法乘官船了,乘私船又会被民众发现,所以……准备自己驾车去。再晚些时候,等天黑了,没人的时候……”
      他越说声越小,好丢人呐。
      虽然别人都没说什么,可他自己受不了这份落差,总觉得低人一等。真想知道四哥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
      陆景依旧恭敬热情,“您放心,这些小事,我们会为您安排好的。”
      赵祯琪纳闷,他已是庶民了,就算这两人把他当朋友,也不该这么客气啊。
      之后那两人也没走,一会儿陪他逛院子做怀念,一会儿又陪他收拾私人物件,比他都精细,包括许多他原本打算舍弃的也都打包完好,“这么多……就算能乘船,到太原府也有好一段旱路呢,那时候就剩我和千诺能干活了,怎么拿啊。”
      面对已经堆了半间屋子的行包,陆景瞪着俩眼说瞎话,“多吗?一点都不多。”
      “……”
      看章钰在那儿埋头忙活,赵祯琪扭脸问杨宗霖,“章钰的家人呢,没跟你一起?不是说要搬到苏北,照顾杏儿吗?”
      “哦,回来了……呃,”杨宗霖应了一声,音调突然来了个急转弯儿,“杏儿姑娘不是去真定了吗,她们先去那儿了。”
      “这都知道?”
      “呃……嗯,知道。”
      “好吧……”论诓骗之术,赵祯琪可称得上祖宗中的鼻祖,结合刚才种种表现,这些人一定有事儿瞒着他,他决定先按兵不动,配合着,看看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深夜」
      要等苏北城内一天热闹散去还真得有耐心。
      寅时了,街道上的残灯还不甘寂寞地晃着,再三确定街道已无动静,一辆马车沉重地从节度使府偏门驶出大道。
      赵祯琪抱着正睡得香甜的小廿九,同郝妈一起坐在马车外架上,章钰和千诺分行马车两侧护行,杨宗霖牵马向前,陆景跟在他旁边默默走路。
      谁都没有说话打破耳旁繁华的宁静。
      与赵祯琪初来时的破败寂静截然不同,偶有几声犬吠,鸡鸣,在月光澄辉温软的照映下,恰是他最喜爱的人间烟火。
      不知久庚前辈如今身在何处,真想当面告诉他,当初在稃城茅草土院里对月亮许下的承诺,他做到了。
      这是他这一生,第二件最值得炫耀的事。
      有人要问了,那么第一件呢?
      他这正要去呀。
      苏北二字篇章在他心里画下圆满句号,笑意里欣慰带着些许不舍,低头轻轻戳了戳廿九软嫩的脸蛋儿,在心里默默问着,「马上就能见到你大爹爹啦~开不开心呀小家伙」,又戳了戳,他可是相当开心啊。
      可是开心归开心,周围一静下来,大脑便不受控制地深想,以前两人在一起时,他总拿捏着身份跟慕程安较劲,处处得意,而他现在……远高攀不上慕程安了,京里已经传开了,慕程安离得再远、公务再忙,恐怕也有所耳闻了吧,那之后呢,怎么办。
      会不会再不愿意让着,哄着,处处迁就他了?
      他都是二品的大官了,身份翻番,薪俸也翻倍不止,定不再缺钱粮田地了,自己以后还能用什么打压他的强硬嚣张呢,若是压不住,久而久之,会被视作软弱,一日一日变得毫不在乎他了吧。那他就会去找更有趣的人了,这可不行啊。
      这世上,只要你有钱,就可买到许多珍贵稀少的物件,可再多的钱,也换不来存在另一人胸腔里那颗滚热挑动的,渴望能永久的真心。
      半年多音信全无,他驻守原地时的信心满满,在这逐渐靠近的行进路上,变得踌躇犹豫。
      我还想和你共同度过这一生啊,你现在也依然这样想吗?
      如果还能剩下一颗黑珠子该有多好,这样他就能直接去梦境里问他了。
      复杂的心思无法言说。
      爱情最美好是在什么时候呢?
      将爱、未爱。
      爱情最困难又是在什么时候呢?
      爱至深,情初怯。
      他正深陷自己的情困,马车已悄然行驶近城门。
      眼前失焦街景突然杂乱清晰起来,他被接连不断闯入眼耳的灯火召回思绪,街道两旁,突然涌出不少些人来,一圈,两圈,三圈,人影与光仍在不断重叠,堆砌,“这,这怎么……”
      本就不快的马车更慢了,他甚至看清了路过时近前的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王爷”“王爷”“王爷”每个人都在唤着他,响彻在这条长而宽的街道上空,荡在心尖触动情肠。
      马车停了,郝妈主动接过他怀中的廿九,他手足无措下来,“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
      “王爷,若不是寻街的士兵们来通知我们您今夜就要走,我们就错过送您的机会了啊!”
      “您不必刻意避开我们的,大家伙儿早就知道您和将军的事,也知道您是为了帮助我们,硬生生与将军分开了这些年,大伙儿虽然舍不得您,但不会拦着您不让您走的。”
      “我们只是想送送您,下一次,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了。”后半句已带哽咽,哭与笑一样,是会传染的,也是最无法掩藏内心实感的情绪,抽泣逐渐扩散连片,这大半夜的,赵祯琪感动之余,不想再让大家为自己的离开难过,同百姓们一起抹着眼泪,呲牙挤出笑脸,“瞧你们,哭得这么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英年早逝了呢。”
      最近的几人不免被逗笑,他也跟着笑,凝重的气氛慢慢得到缓解,有几个小孩子挤出来仰头拉摆他的衣襟,“您什么时候还回来看看我呀~”
      “下次我们在一起玩蹴鞠好不好~爹爹刚给我做了一个超大超结实的,玩再久也不会散了。”
      赵祯琪更舍不得这些他亲眼看着长起来的娃娃们,挨个掐掐小脸摸摸头,“我答应你们,只要有空就回来看你们,和你们玩,好不好?”
      “好!!”
      “在我下次回来之前,你们要乖乖听爹娘的话,好好吃饭不许挑食,天黑就回家,不要贪玩到处乱跑,要按时去学堂习先生布置的功课,知道了吗?谁要是没有做到,变成坏孩子了,我就打谁的小屁屁!”
      孩子们咯咯笑着,再次异口同声,“知道啦!!”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后的离别,离开孩子们,站到大道中央,双手窝起举到嘴边,大声尽量让这条街上每个前来送他的人听到,“这三年有你们在!我过得很充实!很开心!谢谢你们!!!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天不早啦!都快回家休息吧!!”
      痛快喊完,他满足放下手臂,头脑也清爽多了,转身再向马车去,就见道旁,人们非但没走,纷纷放下灯笼恭敬行叩拜之礼,就像提前商量过一样,喊声此起彼伏,延绵数远,“恭送七王爷!祝王爷路途顺利,万事皆安!!”
      他做梦也没想过,有生之年,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拥戴。
      他还愣着,杨宗霖拉他,“时辰不早了,走吧。”
      “等,等等。”赵祯琪扒开他的手,去扶百姓,“快起来,地上凉,你们别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没人顺着他的话起身,依旧保持着俯首跪姿,虔诚送他远行。
      章钰也过来,“这是城民对你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他抿紧双唇,侧头朝后望向似乎没有尽头的灯火,夜幕下,这条名为织金的长街,如披锦缎,如镀金纱,依外传言,苏北制造绸锦技法天下独绝,那么眼前,便是最美、最无价的那一匹,“嗯。”
      他收下了。
      不再劝说,不再试图搀扶,他再次坐上马车,廿九已经醒了,“小爹爹?怎么……这么亮啊?”
      “要去新家啦,大家怕天黑,我们看不清路,帮忙照亮呐。”
      “……哦,大家真好……”喏喏道了一声,又闭上眼蹭了个舒服的姿势睡过去了。
      本以为这波感动完了,结果到码头上,又重新上演了一出。
      都没给他机会开口说要去慕程安爹娘衣冠冢拜别的事儿,潘项老大个儿壮汉,哭得比城里那些稚童还邪乎,军区众人原本的伤感情绪硬被他这幅惨兮兮的模样给逗散了,都顾不上说分别的叮嘱,连赵祯琪都在旁哄,“诶呀别哭了,多大点儿事儿啊~你有机会找我玩去,我讲一堆鬼故事给你吖~”
      “哈哈哈”
      “哈哈”
      都知道潘项最怕鬼怪之谈,潘项也知道他故意逗自己呢,“就怕,还没吓到,我呢,您自己,就,先够呛了。”
      赵祯琪呲牙乐,“那等你来,咱俩比试比试啊!”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过去,他从寂静黑暗中一步步走来,如今,在灯火照映灿若星河中,再次起程,奔赴下一段属于他们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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