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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正文完结 ...
「太原府·镇国将军府」
清早,几个府兵正搬架梯子,指挥着摘下旧匾额,换上刚从京里转送过来的,听递交差使说,这上面可是皇上亲笔题的字呢。
“这倒是喜上加喜了,不知顾哪头了。”
“你麻利点,府里还好多事没做呢,不说这两日就要到了吗?得赶那之前啊!”
府内院也热闹忙活着,随处可闻叫喊指挥声,空气里都集聚着焦躁,倒不影响书房里一如既往认真处办公务的慕程安。
肖黎老神在在,同赵忆君一起,悠哉哉地,事不关己地喝茶,“你真沉得住气,这时候还能看得进去。”
慕程安没搭理他。
赵忆君挑眉放下杯盏,“这是新官上任再添把火啊,要是让宫里那位知道你这么敬业,又该苦恼下一步要升你做何职了。”
慕程安终于肯抬头,“你俩腚真沉啊,连闻人卯都知道在外给搭把手,你俩呢?跑这儿给我当门神来了?”
“好意思催我们给你干活吗?”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肖黎靠到椅背上悠闲翘着腿晃荡,很是张狂,“我们可是娘家那边的亲属,来是为监督你,别会错意了啊。”
赵忆君也大言不惭地,“内子古道热肠,不计前嫌帮你,你更该懂感谢,银钱虽粗俗,但你这粗人估计也没什么新花样,来吧,我帮他先收着,也不用多,十万两就行。”
慕程安冷哼一声,白眼撇回折册上,不屑理睬这两位脸皮厚比天高的「大舅子」。
“啪”房门被毫无礼貌地推开了。
三人看过去,又是耶律可。
慕程安冷言轰赶,“出去。”
赵忆君也没有好脸色对她。
耶律可轻车熟路坐到肖黎旁边的空椅上,“我和他吵架了,借你地方躲躲。”
每次贸然闯来都是这副说辞,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慕程安可从没做准许,“你就继续无事生非,等完颜诀哪日觉得你烦了,一纸休书,你就老实了。”
耶律可不接他的数落,“诶,我看你这府上到处红飘飘的,门前的匾额也换了,升官了啊?”
“没,降级了,开心到要庆祝。”
“啊?降级还庆祝?你们宋人真奇怪。”既然不是成亲,那她这心里可就舒服些了。虽说自己早已嫁人,可隔三差五的就要想办法混进宋界来寻慕程安,但多数他都征战在外,也不知哪来那么多事儿要做,运气好时才能见到,譬如今日,简直是撞了大运。
这种话也能信,你们辽人的脑袋更奇怪,慕程安没空和她废话,一本接着一本,直到最后一本。
眼神敏锐的赵忆君先看出他面上浅淡的笑意,静悄悄起身凑近,慕程安头也没抬,“眼不想要了?”
连声音里都难盖心悦,赵忆君看清纸上字迹,满意点头,笑呵呵道,“好好,不打扰你了,就破例,帮你布置布置吧,省着我们那位胳膊肘向来往外偏的弟弟到后,你跑去吹枕边风。”
“哼,你要这么说,这风我可就吹定了。”
赵忆君向肖黎挤眉弄眼,肖黎也收起张扬,站起身抚了几下衣摆,“我也一道去吧,主要是看看膳房,可莫要再把饭菜烧得过酸,初尝是不错,吃多了难免腹胀反胃。”
对此赵忆君歪嘴嘲笑,“你还真是娇,看内子,入乡随俗,越吃越猛。”
肖黎揶揄他,“那八成是日夜操劳,白天忙进忙出,晚上还要受你这禽兽迫害。闻人先生又腼腆不好开口,你便越来越放肆,当心些吧,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
“诶~此言差矣~”两人踏出房门还做争论,赵忆君毫不受他威胁,毕竟闻人卯并非没急过,但只要他撒撒娇,哄几句就又风平浪静了,“怎可称为迫害,我那是在帮内子舒缓筋骨,多多益善。”
真够无耻,肖黎瞥他一眼,“那麻烦你舒展筋骨时动静小些,也要为住在同院的他人多考虑些。”
“哦~”对此赵忆君有另一番理解,“四弟这是欲求不满?”
肖黎被戳中心事,呲牙警告,“我那是疼惜恒恒,谁跟你一样,只顾自己玩乐,当心闪了老腰。”
“哈哈~好,好~”
这两人廊上毫无遮掩的交谈全传进耶律可耳朵里,听得脸颊臊红,此时书房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偷偷打量那个还坐在桌案前含笑忙碌的慕程安,怯生生地开口问,“诶,你写什么呐?”
“与你无关。”
“……”
耶律可越挫越勇,主动站起来凑过去看,只看到一本展开的红册,还未看清字便被慕程安伸臂遮挡护得紧实,面目阴沉不悦瞪着她。
“我……”耶律可尴尬挠挠脸颊,“我就是想看看,并不想盗取你国机密。”
慕程安仍旧一言不发瞪着她,耶律可慌神后搓几步后,慕程安才收起戒备,“今后不要再来了,我夫人见到会不高兴。”
“夫人?!\"他娶妻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每月都来怎么毫不知情?耶律可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问道,“你哪来的夫人!这两年,你这府里内内外外我都逛遍了,从没见过其他女子!”
慕程安搞不懂她为何突然情绪高涨,淡然地回了句,“我已在此地守他三年了。”
「途中」
水路转旱路,又赶了整整五日,下船后当地转运使热情接风,并为他安排了两辆足够装行李的大马车,又安排二十个精兵护行,这绝不可能是对一个平民的态度,赵祯琪猜不透原委。
难道又是程安偷偷嘱咐司马家安排的?
有这么好用的徒弟真不错啊,比苏少卿那个傻大个儿强太多了。
前面带路的士兵向后过来,“前面就进太原府区界了,按咱们现在的速度,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这么快呀?”
赵祯琪这一句把士兵给问愣了,他只知道将军催促他们一切从简尽快,怎么到另一位身上,这么不紧不慢?
赵祯琪见士兵傻愣,关心道,“那个,停下歇歇吧,我看大家伙儿也累了。你们身上这套甲看着就沉。”
“……是。”
他也得空下车舒展筋骨,此处山清水秀,道旁也时不时透出几朵与苏北近似的花,廿九蹦蹦跶跶出来,“小爹爹!我们是不是要到啦!这儿真好看!”
“是啊~”赵祯琪深吸一口气,刚转下头问廿九,就见小孩儿满脸兴奋,“哇!那是啥!我好像看到了一大团毛茸茸的东西!在那!”
“啊?什么?”他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都没看清有什么,廿九就已经蹿下去追了。
“呀!回来!不能去!”他也赶紧追上去,可官道下面坡道的泥土太过松软,小孩子分量轻,不至于陷入过深就跳过去了,大人就不一样了。
听到他呼喊着追,士兵们也纷纷下来,由于甲重,更深一脚浅一脚的,都弄得很狼狈,赵祯琪比他们轻巧,最先脱离软土,锁定廿九奔远的小身影,“没事!不必都去,出五个跟着,其余人留下等候!”
千诺紧跟其后。
孩子不知疲惫的欢腾劲儿最要命,这一趟追出去好远,还是多亏千诺训练有素,熟悉软地之后迅速提升追赶,才将那个追野兔子的野孩子抱住了,廿九转过头看看他跑得满头是汗,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抬手帮千诺擦汗,“你抱我干嘛,抱兔兔啊!跑了!”
千诺气急了,这荒郊野岭的,若真跑丢了可怎么好!把小廿九掀倒自己腿上,扬臂对准小屁股就是一巴掌,“怎么这么不听话!没听见王爷喊你吗!不让做什么偏做什么!平日都宠着你!都惯出毛病了!”说完又是两巴掌,廿九还是头次见千诺对自己生这么大的气,震惊到都忘了喊疼。
直到赵祯琪气喘吁吁赶过来,千诺才从气急败坏中缓过精神来,仓促放开廿九,主动为自己的冲动行为道歉,“王爷,我,我是气急了,不是……”
“打得好!”赵祯琪非但不责怪他,反而站在他这边支持,“不给这坏小子点颜色看看,他真就无法无天了!以后他要还这样,你尽管打,别客气!”
多亏慕程安过往的严厉,廿九明白遇事装可怜掉眼泪在这个家是最不顶用的烂法子,如果犯错了,挨了打,他也认,可他不觉自己追赶兔子有何过错,平白遭这几巴掌皮肉之苦,闷声瞪眼不服。
不过现在,他的手还小小的,就算打回去对千诺来说也不痛不痒,两只大眼紧盯着千诺心里暗想,哼哼,亏我还求小爹爹带你来玩,你就这么报答我,等着吧你,哼哼!
别看小孩子心里愤愤不满,表面半分没显露出来,鬼心眼儿很像赵祯琪的性子,还朝刚打过自己的千诺仰头张开双臂,“哥哥,抱!”
千诺呶呶嘴,也有些怪自己刚才出手重了,蹲下抱起他,态度缓和了许多,“下次不许这样了啊。”
小孩儿特别乖巧的点头,“嗯!”
赵祯琪看这俩孩子刚打完又和好,笑千诺,“瞧你,比我都宠他,”又去扒拉大儿子,“刚才小腿儿轮地那么利索,这会儿又要抱着了?”
廿九嘴一撇,头一扭避开他,“啊,小爹爹!你看,那边好像有个小房子!”廿九再一次发现新领域,指给他看。
“嗯?哪儿呢?”他又没看到。
这次千诺也看到了,细心拉他过一步,“那儿呢,您那位置有棵树挡住了,您站过来再看。”
“哦……”他就算站过来,视线也比较朦胧,长期燃灯熬夜翻看册子,眼睛已经不像从前能看清较远的东西了,低头看三人脏兮兮的衣摆,“反正都来了,过去看看?省得廿九好奇又瞎跑。”
廿九朝赵祯琪吐舌头扮鬼脸,明明是你好奇,拿我当借口。
后赶到的士兵也跟上来,几人朝隐于林间,浑然一色的小屋前进。
走近才发现,原来并不是单独一幢小木屋,还有一圈修伐精致的木篱笆围出的小院子篱笆,上面缠绕着许多含苞待放的花藤,进院后先看到院旁有口垒石的井,旁边不远有一处同色的灶台,墙根整齐码放着一些砍好的柴料、工具,封锁的门框旁还垂着些干花叶子攒成的长挂饰物,上面还用红绳错落绑了几个刷了白粉形状各异的小葫芦,可可爱爱。
干净、整洁,一切井然有序,又不失生活趣息。
不过最令他在意的,是屋侧,几棵枝干尚处纤细的小树。
「要修个青竹小院,院中要栽上几棵桃树、樱树,挖个小池塘,里面养些小鱼,没事儿就钓着玩解闷儿,我们的窗子一定要正对着池塘和桃树,春天到时,风一吹,粉嫩的香瓣飘落到我们的床褥上,再来几只小鸟落窗啼早,如果每日都能如此从你怀中安馨醒来,哪怕要我减寿十年来换,我也甘愿。」
他的心里还有他,此处便是再好不过的证明。
几人也没见过这样精致的世外桃源,纷纷四处好奇观望,赵祯琪偷偷念了一声,“说好的池塘呢……”
“嗯?”被千诺听去了,“什么池塘?我逛了前后一整圈,没发现有池塘啊。”
“呵……没事儿,”赵祯琪摆手,“我只是想,若是此处再添一方池塘,就更完美了。”
“哦……大概是屋主人没想弄吧。这里深处山林,若挖水塘,必会招引蚊虫或寻饮的走兽,很不方便。”千诺分析着,“不过,此处像是近两年新建的,木皮都还收紧着,灶台也没使用过的痕迹,不是老房子。”
“你还会看这些啊?”
“嗯,跟师父学了如何察辩周围环境。”
“不错嘛。”沈恒真没白教,“还能从中看出什么来呀?快说给我听听。”
千诺又看了看周围,“来时没见到有明显出入的痕迹,所以我想,这里的主人并不常来,也甚少有其他人经过并发现,我透窗看了看里面,陈设十分简单,明眼看没有值钱的物件,却用厚实的锁头锁紧了门窗,如果是为了防止林中走兽闯入破坏,那院子外也该锁上一道门才对。这个地方一定是特别的,主人允许路过者进来参观满足好奇,但小屋是绝对禁止进入的私人空间。”
赵祯琪已对此处主人的身份确定七七八八,听到千诺如此分析更添信心,欣慰举臂拍拍千诺的肩膀,“说的好,等有机会见到你师父,一定好生夸夸你。”
“嘿嘿……只是学会了些皮毛,远比不上师父呢。”
廿九拉着他的手摇晃,“没有呀,哥哥很厉害的。”
“是啊,很厉害。”赵祯琪也在旁给他增添信心。
「真定府·某处民巷」
翰霄玗拿着肖黎塞给他的地址,被他哥轰来接姚盟过去。
他根本不想来。
肖黎明明也从真定出发,带上姚盟会死吗,还要劳烦他再多跑一趟。
还拉着姓沈那小子外加章钰家身怀有孕的那位,三人一唱一和地告诉他姚盟家的近况,说他姐夫摔断腿后丧失劳动能力就罢了,还需人照顾日常起居,姚盟家是小本买卖,请不起多的人,柜上的零碎小活儿又多,家里都是拖油瓶不说,俩月前还新添了一口,忙得应接不暇,总之就俩字,又累又惨。
也不知闻人卯是不是故意的,偏在同席间紧接着塞给他一盒子银票,说这是当初他在赵祯琪的钱庄里以他的姓名存下的巨额,这次专程兑换成银票拿来给翰霄玗,希望今后能和平相处,再无前嫌。
真够无耻,敖府那么多条人命,被栖梦庄坑得仅剩他一人,还有脸说友好相处?不过闻人卯充气量是个帮凶,熊乔玥都没了,狗皇帝也凉透了,就算没这笔巨款,他也没多大心思惦记过去,他如今在这职位上混得风生水起,不想再惹无益之事。
这伙人,故意不带姚盟来,并告诉他姚盟过得不好,再砸给他这么一大笔钱,想也知道是何目的。
他也很在意,沈恒说姚盟家又新添了一口,是谁。问他们,也不正经回答,全靠他自己猜。难道真的如他离开时所愿,姚盟跟别人好了?
诸多因素加一起,逃避三年,还是不情不愿地来了。
抬手拉住一个过路的老者,“诶,老头儿,我问问,这儿是有一户姓姚的人家不,干木工营生的。”
老头不悦打量他一眼,“哪儿来的混小子,没教养。难怪就剩一只眼睛,出门也不知道遮丑,吓唬谁呢。”也没回他,甩袖而去。
嘿?自己老自己不知道啊,叫你老头儿不对吗?还骂人?翰霄玗撇嘴,抬头才留意到其他过路者也好奇往他脸上看,默默从衣袋里拿出许久未佩戴、但一直藏在身上的眼遮,这还是姚盟给他做的呢。
熟练系紧遮好,这回学乖了,拉住一青年,“兄弟,我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一户人家姓姚,做木工的。”
“哦,有,这一片都是姓姚的,做木工的也有不少户,不知你问的是哪一家?”
翰霄玗把写着地址的字条指给青年看,“叫姚盟,认识吗?”
“哦哦,知道,你一说名字就都知道。”青年挺热情,翰霄玗都没问,他自己就说开了,“那不是头些年,他做官了吗,有书信送来告知,上面还盖着官印,他家高兴地四处炫耀,尤其是他姐夫,逢人便夸赞自家出了个大官,光宗耀祖,这不就被人给惦记上了,有天他晚上去喝酒,深夜才往家赶,被人从后面推沟里去了,正好有路过好心的撞见了,及时把他救了上来,不然别说腿了,小命都难保。出事儿以后,这姚盟就辞官回来了,害,也是个苦命的,摊上这一家子。不过我看着,近几月他家这日子过得有些起色了,还办喜事儿来着……嗯……”
翰霄玗听得揪心,这不明显是被欺负了吗?打断青年还在琢磨的话,“离这儿近吗?还要走多久?”
“近,你往前再走一个路口,左拐第五间就是他家。”
“好,谢了。”
他紧赶着去,青年回望打量背影,“看来真做过官啊?还有穿官服的人过来找。”
按照青年的指引,翰霄玗找到了。
门前还留着庆喜的红贴纸,受雨水冲刷已看不清上面的墨迹。
院门也敞开着,一看便知有人在家。
他又不敢靠近了。
他都办喜事了,自己还来捣乱,这不故意耽误姚盟往后的平稳么。
可是来都来了,偷偷看一眼,别被发现也成吧?
他揣着这样的心思,又往门口蹭了两步,听到里面传出开怀笑声,大人的,孩子的,混在一起,听上去很幸福。
“举高高喽!哈哈哈~喜不喜欢呀!”
清朴堆满木料及其他杂物的院内,姚盟正双臂高举着一个小孩儿上上下下,孩子看上去不过四五岁,旁边还站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小娃娃,笑意满满地劝,“好啦,怪累人的,你刚忙完,去休息休息吧。放他下来自己玩就行了。”
姚盟笑着弯下腰将小孩踏实放下来,“没事儿,今儿结完了余款,是笔大收入,晚上要庆祝下啊。”
“诶呦,这次怎么这么痛快了?”
“谁知道呢,给了就行了。”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现在去,再多买些菜回来,家里的米也不多了。”
“那你等会儿我,我换身干净衣服跟你一起去。”
“嗯,行。”简单交流后,妇人再牵起较大的那个孩子,“那我们先去外面等你哦!你快些!”
屋里传出姚盟的应答。
翰霄玗见他们要出来,想也没想便贴到墙边躲避,不过也没什么用,妇人一出院门便看到他了,吓了一跳,“呀!”
“嘘——别喊。”也把翰霄玗吓了一跳。
妇人打量他几眼,“你是?”
“你是姚盟的家人?”
“嗯,我是,你是有事找他吗?”
妇人问完便扭头朝里准备喊姚盟,被翰霄玗及时拦下,从怀里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沓子银票,“这个给你们,收好,这次被再往外传了,免得又被人惦记。”
妇人疑惑接过,看清是银票,再翻看金额,双眼瞬间瞪直,惊讶抬头,“这,这么多?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给……”
他听到院里传出关门的声音,又紧接着掏出半月牙型的黑玉石,一并塞给妇人,“这个也留着吧,就当给孩子的见面礼了。”
说完扭身就逃了。
这乱糟糟的,妇人都没能反应过来,姚盟低头整理自己的腰绳,出门一抬脸,发现自己的姐姐手里攥着一沓子纸,还有个什么东西,正望着巷口发愣。
“怎么了?”他好奇过来。
姚蕊把陌生人硬塞给自己的东西迟疑递给弟弟,“刚才……有个人,塞给了我这些钱,喏,还有这块石头,他说这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姚盟看清玉石,他当然认得,一瞬激动地抓住姐姐的肩膀确认,“你看清了吗!他什么样子!”
吼声把姚蕊怀里的孩子惊醒,哭啼扰人。
姚蕊从没见过向来温言软语的弟弟有过这样得急切,都忘了哄孩子,“就……就是,个子高高的,一身黑衣服,还……遮着一只眼睛……”
“他去哪儿了!”
姚蕊赶紧指给他,“那边,往那边跑了。”
姚盟没有半分犹豫,抓起姐姐手里的东西就追。
翰霄玗一口气跑到大道上才慢慢停下,街上人来人往,很容易将他隐藏。
不知姚盟看到这些会怎么想,再气他,也不会跟明晃晃的银子过不去吧。
只要收下,用这笔钱踏踏实实过日子,他就放心了。
至于临时起念,将家传的命玉也给了出去……唉,头脑一热的,就这样吧,反正他留着也没什么用。
他边走边琢磨,也不注意看路,“砰”的一声撞了对面过来的推粮车,重力倾斜掀倒,车上的麻袋纷纷滚坠,还有些没扎紧,散了出来,一塌糊涂,被撞的他反而没事。
“诶呀!你怎么走路的!长没长眼啊!我这还急着去送货呢!你瞧瞧!”推车的中年人气势汹汹,“还愣着!帮忙收拾啊!耽误了我的买卖,看我怎么找你算账!”
分明是你撞的我啊?翰霄玗挠挠头,要换以前他早动手教训这个颠倒是非的家伙了,但现在思绪混乱,所以没说话。
见他不动,中年人急了,“喂!你……”上下打量翰霄玗这身衣服,腰上还垂着块金灿的官牌,才发现这是官,收敛起嘴脸,“算了算了,走吧,我自己收拾……真是倒霉。”
翰霄玗看周围人投来不善的目光窃窃私语,如今有官职了,在外需要照顾脸面了,无奈只好撇嘴下手帮着一起收拾残局。
姚盟一路问着追到大道上,人影错落苦难寻觅,就听不远处一阵喧哗,定睛一看,那不就是他要找的那个身影!
“翰霄玗!”
正弯腰忙碌的某人突然听到从身后传来的久违熟悉呼喊声,身形一震,顿住手里的事,错愕起身转头看去。
姚盟,就站在离他几步的人群中,手里抓着他刚才留下的东西,注视看向自己的那双眼,不辨悲喜。
姚盟上前将距离缩短至一步,出乎意料的平静,“你什么时候来的?”
低着头,办错事一样,“……刚到。”
“然后就准备走了?”
“……”挠挠头,不知道说什么。
姚盟将那块玉石举到他身前,“你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答不上来,尤其是在被一群人围着的情况下。
姚盟毫不在乎众人眼光,“你不是说,这是你们翰家的传世石么?不是要留给翰家的下一代么?你给我是什么意思?”
“我……”
“翰霄玗,抬起头来,看着我回话。”
翰霄玗窘迫吞咽几下,定下心,抬头,“你都成亲了,问这些有意义吗?我就是看到你的小孩儿,我喜欢,我就想给行不行?”
姚盟沉下肩膀,收紧眉头看傻子一样,“我什么时候成亲了?”
“还不承认,我都看到了,你门前贴着红纸,姓肖的、过路的,都说你有喜事,都这样了还非要叫我过来请你去太原府上充客,摆明了要叫我难堪!”
姚盟又好气又好笑,“那不你的原话吗?怕自己会耽误我,离开我是为我好,还希望我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吗?”
翰霄玗头脑一热,“那你也不能真就这么做啊!你看我哥!同样分别了这么久,他都要娶赵祯琪了!再看看你!孩子都有了!像话吗!”
“噗——”姚盟终于憋不住了。
翰霄玗同周围看客一样,满头雾水,“你笑什么。”
姚盟擦泪,“那是我姐的孩子啊……傻瓜。”
“……啊?”翰霄玗闪好几下眼皮,没想明白,“可是,不都说你姐夫……废了?还能生?”
“你姐夫才废了!”姚盟大声反驳,对话惹得一圈人哄笑,他继续道,“他只是腿脚不如以前利索,我家的喜事,是姐姐和姐夫再得一女,不是我娶妻了!这下听明白了吗!”
“……靠!”他要再不明白,可就真是大傻瓜了,难怪问那几个人,都不好好说清楚!耍人看笑话呢!
姚盟看他这副傻头傻脑的模样实在可爱过头,数年不见实在思念,终于让他等来了,欢喜着抱上去,“傻瓜,我等你三年了,从未忘记过你啊,你怎么可以误会我迎娶了旁人,还有了孩子。”
围观的也懂了,感情俩人是这种关系。交头互换眼色,有前四皇子肖大老爷的光辉事迹坐镇,这座城的人早已见怪不怪。
翰霄玗又不知说什么了,他们的关系,除最先的误会之外,一直都是姚盟在主动,就连现在……三年了,自己又是不辞而别,姚盟还愿等他,他都肯为自己付出这么多,那他为何不能勇敢地向前迈出这关键的一步呢?
双臂回抱住姚盟,“我决定了,谁再来也决不相让,我就是要耽误你这一辈子。”
姚盟喜极而泣,合上双眼塌心靠在他的肩头,又轻声骂了句,“……真傻。”
「太原府·将军府」
有士兵匆忙穿街而过至府内,还没到书房前便连喊了三声报,还以为是边城发现敌情,可未见他手中持有任何急令,现下都紧绷着精神齐聚书房门外,毕竟喜事将近,可不能在这档口出任何意外,慕程安仍处事不惊泰然坐在位子上,看士兵喘得厉害,“什么事?”
“进,进城了!就就就到了!”
微蹙眉心,“喘匀了再回话。”
士兵吞咽几口猛歇,终于憋住,“马车,进城了,眼看就到了!”
门外一片哗然,“这么快!还没收拾好呢!”
“后天才是正日子啊!怎么这么快啊!”
“明明掐算好了时间,这……”
“好了。”慕程安板着脸起身平息嘈杂,横眼扫一圈,“都忙自己的去,按计划来。”
“是!”
杏儿挺着大肚子,被章秀秀搀扶进门,“我去吧,我就说你不在府里,去边城了,先哄他在外面玩两日,别回府呢。”
慕程安无语,“麻烦你有点孕妇的自觉吧,我再不通人性也不能让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做挡箭牌。”
章秀秀挑眉撇嘴,感情他自己知道下人们常小话偷摸议论他总板着张棺材脸,没人情味儿啊。
过去在边关时,虽算不上和蔼可亲,但也断不是现在这样不苟言笑。但来这儿三月了,自己也没见过慕程安有笑模样,每每听到下人们议论将军铁面刻板,她都无力反驳。
“那我去,”沈恒也听见了,进门毛遂自荐,“我最合适。”
这群人还真是不懂他,这都到门口了!谁也别想再拦着他们见面!慕程安无奈,“难道你觉得,自己比我还合适?”
沈恒一愣,“啊?你去?不是你说要给赵祯琪个惊喜吗?你自己去还怎么给?”
那不管了,惊不惊喜的已经无所谓了。
虽然面上一如既往地冷漠,可暗藏在胸腔内的血液勃胀欲涌,沸焰难消,“甭管了,忙你们自己的。”
说完便匆匆跨出门。
谈话间,赵祯琪已到府衙正门外了,隔阶仰头看那匾上的字,“骠骑上将军府?”
士兵听到他的疑问,喜上眉梢得意洋洋炫耀,“将军近日新晋官职,这匾额还是从京特意送来的。皇上亲笔题的字呢!”
升官了?!还是从「从二品」直升「从一品」,直接把正二品的过渡给跨过去了?
赵祯琪心想,难怪半年多都没给往回递书信,原来在这里混的这么好啊!瞧瞧这,还没入院便看到的喜红绸布,再看庭前这几盏洋洋得意的大红灯笼,他都来半天了,都没出来迎他,给他立威呢??
凭什么总要他来找他呢!多上赶着似的!哼,不管怎么样,重逢第一面,气势绝不能输!
赵祯琪爱多想的毛病多年未改,不过也怪慕程安,本来都朝外赶了,突然觉得自己这身衣服不好,又折了回去,进寝室拉开柜子慌乱扒拉着,看这件不够满意,看那件也不够抢眼,你说这满柜子全同他身上这件墨青,无非是绣纹略微不同些,有什么可挑可换的?
他正无用纠结呢,又有士兵冲过来大惊失色汇报,“将军!不好了!人骑马走了!!”
“?!”
千诺紧跟着到了,看他站在一大滩同色布料间,手里还拎着一件,着急道,“您在这儿忙活什么呐!王爷都跑了!!”
这会儿知道慌了,扔下手里的东西赶紧追出去,到门外,只见马车不见人,“人呢!”
士兵手里还牵着另一匹马手足无措,“将军,我,我们也没料到……这怎么……就”
慕程安夺过缰绳,飞跨上去,“哪边!”
士兵赶紧指,“那边,来的方向。”
挥缰起奔,朝日落的方向追去。
一路出城,看到了前面急速奔跑的身影,更促马加快,奔赶齐平,赵祯琪扭脸看到是他,也挥绳再前,明显在跟他置气,可慕程安想不明白哪里又惹到他了。
光色逐渐暗淡,林路比天黑得还快,赵祯琪视线受阻,看不清路还非逞强,胡乱牵引着马前进的方向,速度又不肯减慢,东拐西颠,一没留神,没抓稳,“!”
坠马之痛他自小便已亲受,那份恐惧至今入骨三分,可就在这时,腰身突然被人用力勾回,紧接着腾空而起,转眼间,他的座驾跑远了,而他,意外落入了温暖久违的怀抱。
慕程安收绳放缓速度,慢慢停了下来,赵祯琪惊魂未消,两只小手紧抓着慕程安胸前的衣料,温柔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没事吧?”
他竟不责怪他?赵祯琪茫然抬起头,“你……不生我的气吗?”
慕程安笑容无奈,语调宠溺到要溢出蜜糖似的,好像稍微大声便会吓到赵祯琪一样轻轻地,“生气有用吗?哪次你听过?”
林间响起的风拂过树梢,唦唦声,掩盖了堵在耳窝里扰人的心跳,视线交汇,赵祯琪心头尘封在分别那年冬日的冰雪瞬时被慕程安眼底无限春意的温柔暖化,“三年了,我终于,又在你怀里了。”
慕程安笑容更深,抱得更紧,“能重揽你入怀,我心亦甚喜。”
“讨厌,”赵祯琪娇嗔攥拳锤了他一下,“你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也这样哄其他女孩子了。”
慕程安故意沉思了会儿,“明明告诉司马仲不要跟你说这些,他怎么全告诉你了。”
“你!”赵祯琪立即坐直吹胡子瞪眼,一副吃人相,“就知道你不安分!老实交代!这半年多你都没给我送信,是不是忙着瑏花引巷、夜夜笙歌,乐不思蜀了!”
“哈哈哈哈……”怎么真的信了,慕程安被他逗得开怀大笑,仿佛一口气释放了三年的份,“对,就是你说的这样。”
“啊啊!你还笑!你还有脸笑!!放开我!我才不要你这种烂人抱着!没准儿都染上那些乌七八糟得病了呢!要死可别拉上我!”
赵祯琪张牙舞爪企图挣脱,慕程安才不会放开他,小拳头不小心怼打他的脸上,还犯贱似的欣慰,“好久没结结实实挨你这一下了,晚上睡觉都空落落的。”
留意到他戏谑的微表情,赵祯琪这才恍过神来,“难道你是故意这样说的?”
“这就打完了?气消了?”
赵祯琪撇嘴,“臭坏蛋。”
慕程安见他安分了,又往上抱了抱,牵绳再次慢悠悠启程,赵祯琪见他并没有往回赶,“去哪里?”
“回家啊。”低头下巴顶顶他的小鼻头,“只有我们两个的家。”
来时他已好巧不巧先参观过了,此刻提不起半分兴趣,揶揄道,“哦~合着我不配入你府邸,你要把我藏起来是吧?”
“唔……”慕程安又认真捉摸了他这番话,“也不是不可以。”
“慕程安!”
慕程安又呲牙乐,逗赵祯琪简直是他人生仅有的乐趣,现下重逢连脚尖都泛麻,兴奋到根本收不住飞扬的心,“是不是被贬为庶人了,心里过不去这道坎了?”
这恶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吗!居然还笑着问!对,对他而言是高兴了!现在他的地位远远高于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压着他了,“对,你就欺负我吧,反正今后无论你如何对我,我也没权利与你争辩高低了,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以前打不过你,现在更是一下都不敢碰了。”
这小傻子,满口打打闹闹乌烟气,难道他们就不能琴瑟和鸣平淡相远吗?他略微收敛些上扬的嘴角,低眸思考着如何哄哄怀里这个炸毛的小笨蛋。
他的沉默被一路这样担心过来的赵祯琪归为默认,难道他真这样想?
就闻身后一声轻叹,再次垂首贴近他耳边,吹出来的气息痒痒的,“平民赵祯琪自是打不得,”他故意拉长音调,吊着赵祯琪,“但~受封朝廷一品诰命,国夫人,随意。”
赵祯琪愣住,半转过头对上慕程安笑盈盈的注视,“你说什么?什么国夫人?”
“不明白?”他反问后,直起身来分开些距离,“不明白就算了。”
“不不不不,”赵祯琪连道几声,想在听他说一遍做确认,“你说,一品诰命国夫人,是我吗?”
慕程安神采奕奕,自信而骄傲开口,“没错,你一直苦恼自己与我在一起名不正言不顺,时常患得患失,我觉得自己身为你的伴侣,自该解除心爱之人的忧虑,故此,分别的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为此努力,且,主张朝廷废除你皇子身份的始作俑者,是我。”
赵祯琪没打断他,想认真听他说完。
“自今起,你亲历的一切皆有我,外界提起任何有关你,无畏褒贬,都要以我名讳做头称;你的身份,再与皇族,与陈家毫无相干,而是我,大宋天圣三载,一品上将慕程安唯一内室,恶来我挡,客来我迎,对你不敬,便是对我不敬,无我准许,谁都别想再近你半分,赵祯琪,你将自己信任托付给我,我此生必不负你。”
举案齐眉,荣辱与共,以这样霸道蛮横的方式昭告天下,他想要的,他给足了。
赵祯琪转动思绪,所以他自苏北而来皆顺风顺水,路上所遇官员无不恭敬谦卑,远超过他身为皇子的时候。
陆景在他面前的吞吞吐吐,也在此刻通晓了。
他的事在京里传开了,原来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皇上就这样成全我们了?他似乎不该这样慷慨。”
自然是用同样珍贵的东西换来的,从赵祯琪转换身份那刻起,慕程安在宋所有的功绩将都转至帝王名下,史册无名,有功不计,后世再无人知晓今朝曾有这样一位顶天立地、护国杀敌的将军,不过没必要让赵祯琪知道,“对。此后再没人能来打扰我们了。”
这样也好,这一世后,他们就不必再受流言蜚语侵扰了。
可以永远地享受安静了。
也许有人会为他们感到惋惜,但慕程安觉得,只要边城和苏北繁衍出的那些花朵一代一代繁衍下去、生生不息,他们之间这段感情,便能更自然、更纯澈地万世流芳。
「真定府·姚家民院」
姚蕊做了一桌丰盛菜肴款待来客,老老少少齐聚餐桌前,不顾着吃,频频打量姚盟身旁,坐姿拘谨的的翰霄玗。
这一圈人里属他最抢眼,占地方,姚盟的小侄子都不得不被他爹抱着,姐夫客客气气,“吃吧?专门为你做的。”
“……嗯,嗯好好。”简单几字都差点咬了舌头。
姚盟他爹——姚启桦则一直板着脸,他听自己大女儿偷偷介绍了,看见这来路不明的怪小子在长街上抱着他家小儿子举止亲昵,又把下午在自家门前的事交代了一遍,不用明说都猜得出这两人的关系了。
翰霄玗刚拿起筷子,伸进盘中夹起一片沾着鲜亮油光的青笋,“哼!”
老爷子这一声又给他吓掉了。
“……”
“……”
姚盟也大气都不敢出半声。
“啧,你干什么,把孩子们都吓坏了。”姚盟的母亲王霞怼肘责怪了声,随后和颜悦色朝翰霄玗道,“孩子,你头次来,别见怪,快吃,菜都要凉了。”
“诶,好。”
姚盟低头偷瞄翰霄玗乖巧的怂样子,暗自撇嘴偷笑,原来你还有这副面孔啊。平时那股嚣张劲儿呢,拿出来显摆显摆啊。
见他又端起碗筷,姚启桦再次哼声清嗓,翰霄玗耸下肩膀,得了,他知道了,今儿他要是能在姚家吃上一口饭,就算这姚老爷子法外开恩。
姚启桦还盯着他,“小子,会喝酒么?”
一口饭都不让吃,让他喝酒?摆明要灌他啊。
豁出去了,“会。”
“好,蕊儿!来!把后院窖里珍藏那两坛子状元红给我端上来!”
“爹!”姚蕊无语埋怨了声,“人家头次来,你这样……”
“没事儿,您如此慷慨,拿自己珍藏的酒来接待我,是我的荣幸。今天您想喝多少,我都陪您,咱喝高兴了!”
好家伙,你还挺会说人话。姚盟又在旁默默吐槽。
姚老爷子又瞪眼不接话,姐夫身为过来人,算是自己人帮自己人,怕他尴尬挺身而出,“我也来,好久没跟丈人把酒言欢畅谈古今了,今儿正巧!来,咱爷仨今天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个头啊,你们本来就在家呢好不好,怎么还没喝上就开始说胡话了。姚盟撇嘴看他姐端着两大坛子酒踉跄而来,赶紧上去帮忙接,翰霄玗也站起来,被姚老爷子喊住,“你坐下,等着。”
“好,是。”又顺从坐下,双手发麻揉搓膝盖蹭汗,心里抱怨姚盟非要拉着他回家住一晚再走,认认亲人,还骗他说他家里人都热情好客,和蔼可亲,现实呢!瞧瞧这老头子横脖歪眼的!没招他没惹他,干嘛呢!要不是因为他是姚盟的爹,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利索了事了!
老爷子站起来,从姚蕊手中搬过来一大坛,拍着,双眼盯着翰霄玗,“这两坛,是姚盟刚出生的时候,我花大价钱买来的,一直存着,一坛想在他考取功名时,招待宾客,另一坛,是想在他娶妻成婚那一日,开坛同庆,今日,既然你来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喝吧!”
老爷子说完用力拔开厚塞,翰霄玗捧着碗站起来等他为自己斟满,倒好一碗,老爷子却没给自己和大女婿倒上,“我家小儿子,人傻,正直,做什么事都讲究认真二字,他能带你回来,”老爷子话说一半,说不下去了,向上挥手,“你先干为敬吧。”
翰霄玗都明白,仰头咕咚咕咚便灌了进去。
娘诶,不愧是陈酿,这味道太上头了。
翰霄玗不比他哥自小受过训,这开头的一大碗就占他半条命去了,姚老爷子见他喝的痛快,又给他倒上,“我不知道你是谁,我看你面相更不像好人,我更不知道,我家小子为什么要带你回家,但既然来了,就是客,这就是我家的待客方式,你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以后就不要再来了。”
“爹,你这说什么呢!”
家人纷纷埋怨,也站起来想拦下翰霄玗喝下这碗带有明显敌意的逐客令,但翰霄玗再次端起来,“您慧眼如炬,我的确称不上好人,正是因为认识了姚盟,我才洗心革面,重新来过,我也要感谢您,教导出姚盟这么优秀的人,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我,这碗,我敬您。”
第二碗进肚,翰霄玗脸面通红,一看就是耐受不住酒力,姚盟拉他,“霄玗,可以了,别逞强了。”
另几人也劝姚启桦,“吃饭吧,光喝酒了,白瞎这一桌子好菜,坐吧坐吧,这酒下次来再喝。”
姚启桦偏不从,又强硬地给翰霄玗倒酒,翰霄玗没接稳,隔空洒进下方桌上堆叠的菜里不少,姚启桦也没放过,直到给他倒满,“如果你觉得我是在难为你,那我只能说,你算有些自知之明,但远达不到识趣,你以为撑过这几碗考量,我就能像他们几个一样对你慈眉善目了?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我儿子!我们含辛茹苦好不容易将他培养成人!指望他成家立业,再续姚家香火!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找上门来!还敢喝我的酒!”
你以为我想喝!这什么破味儿!又酸又辣!用破抹布头子做酒糟泡出来的么!翰霄玗心一横,跟这老头死磕较劲,别以为骂他这些不痛不痒的话,就能把他击退吓跑了,他可是自小在敖府众人骂声中长起来的,比这还难听上百倍、千倍,“既然您都知道了,我也不瞒您,我喜欢姚盟,我喜欢他三年了,他也是,这样喜欢了我三年,如果你这么长时间都丝毫不知,就说明,他知道你会像现在这样,态度恶劣,不支持他的感情。姚盟他啊,都做上官了,我见过很多,也听过很多,有些人飞黄腾达后,转脸就抛弃会影响自己平步青云的拖油瓶,这样做的人多了,仿佛这才该是这间正常的选择,可他呢,得知姐姐的丈夫意外受伤,一家老小失去了主心骨,二话不说就把官辞了,回来帮衬这个家,我是不知道你们对他有多好,才会令他如此义无反顾,我自小就失去了亲人,上面还有一个总是能抢走所有人喜爱的哥哥,所以对亲情牵绊懵懵懂懂,是姚盟以身示教,让我学会了如何与人亲近相处,多亏他,我才能和分别许久甚至怨恨的亲人重修旧好,我对他是充满感激的,所以我想对他好,你们或许不信我的话,会质疑我为何时过三年才来寻他,其实,这三年,我一直和我哥,带兵镇守,来回往返边城与官邸,我是想让彼此空出时间冷静,若是姚盟在这期间娶妻生子了,我今日就是来送祝福的,问姐姐,姐姐知道的。”
姚蕊赶紧点头,“对,他真是这样做的。”
翰霄玗又说,“今天来时,我把姐姐误认成姚盟的妻子,匆匆留下那些东西,并不想打扰他的生活,是他追来,及时澄清了一切,我才看清,原来自己根本放不下他,我当时真的松了一口气,庆幸他还在等我,”他顿了顿,姚盟的家人们都在看着他,他吞咽口中酸苦,“我今日也不敢来,我挺怕你们知道后会生气的样子,我怕你们抄起家什将姚盟轰出家门,强行要求他与我断绝关系才能回家,我不想害他失去亲人,只有真正失去过亲人的人才懂那是什么滋味,姚盟有你们,对他是幸福的,对你们而言,你们也是幸福的,但是我不能失去姚盟,所以,我也很想融入你们,融入每个姚盟熟悉的群体,不知怎样做才能让您老人家对我敞开心扉,我也是头次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讲这么多肺腑言辞,”他再一次抬高手中浑浊的黄酿,“这碗,敬我们错过的这三年,无论能否得到你们的同意,我都会坚定自己的想法,我喜欢姚盟,我要和他在一起。”
仰头一饮而尽,这酒劲儿在他说话时就已逐渐返涌上头,这一碗进去更加重负荷,脚下瘫软站都站不稳了,被姚盟咬牙扶稳,方才翰霄玗的话令姚蕊、王霞触动,女人家的心思更敏感,所以她们能看得出,翰霄玗对姚盟是认真的,姐夫对他更多的是佩服,他当初应对老丈人的为难时可没如此英勇。
姚启桦看他瘫软不成气候,对姚盟摆摆手,“扶他去你房间缓缓,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了。”
语气已经缓和不少,姚盟微笑点头,“好,你们继续,我照顾他。”
姚盟的房间不在主屋,而是要走去,在院侧方的小厢房里。
搀扶着晃晃悠悠的翰霄玗出门,“诶,还有力气吗?别都压我身上,你靠自己走走啊。”
翰霄玗可不听这些,当初他救他那晚,情况比这严重多了,姚盟都能带得动他,现在就更借着机会撒娇,虽说不胜酒力,但思维是清醒的。
姚盟见他听不进自己的话,还压下头来靠在自己肩上小猫似的蹭,气笑了,“你这样一点都不可爱,很恶心诶。”
那他也不管,他就想这么蹭,进屋后,搭在姚盟身上的两只手就开始不老实,这儿摸摸,那儿掐掐,姚盟一下把这可恶的醉鬼丢到石炕上,人终于老实了。
盯着叉腰喘了会儿,确定他没动静了,他也爬上去,到上方吃力拉翰霄玗沉重的身体躺平,再转到墙角准备被褥,细心在一旁摊开后,又盯着好像已经陷入熟睡的翰霄玗发愁,“啧,这怎么让他进去啊,算了,先把外面这层脱了。”
姚盟先下去关门,免得受寒,再折回来帮翰霄玗拆解腰封,费劲巴力地扳起肩膀撸袖子,越脱越气,咬牙打了翰霄玗一巴掌,“你倒睡的香!不知道自己死沉死沉的!不管了!累死了!”
一直装睡的翰霄玗偷偷眯开眼缝,看姚盟气鼓鼓地正背着他铺自己的那套被褥,蹭一下坐起来抱住人就往铺好的那边压了上去,姚盟双眼吓得老大,“你,你醒了?”
“没睡。”手脚麻利脱去另外一半儿外衫,再去拆姚盟的,被按住,“别闹,我爹我娘都在呢,院子小不隔音的,万一他们一会儿过来看见,你就完蛋了。”
“怕什么,不都知道我是你男人了么?”翰霄玗不服,他都憋这么久了,今晚必须吃到手,“我就不信他们没做过这种事,不然你怎么出来的。”
“胡说什么!”姚盟压低嗓音小声制止,“明天路上再说!今天真的不行!”
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你以为今天做了,明天就不做了?我得把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都从你身上找回来,这以后啊,你别想休息一天。”
姚盟双眼已经不能撑得更大,“什么出生到现在,你有毛病啊!不行就是不行,你别逼我动手啊!”
“那就动手呗,我更喜欢带点反抗,有野性的,你越闹我越觉得好。”
姚盟心想这不十足的变态么,还跟着慕将军行兵打仗?除暴安良?就他最该关进牢里改教!
两人也放弃对话了,开始在姚盟的衣服上牵制搏斗,你争我抢,姚盟刚开始还有力气抗衡,慢慢就力不从心了,看翰霄玗越战越勇,这可不行啊,“别闹了霄玗,真的不行,如果你就想跟我一天,你就继续任性,要是想长久,现在立即松手,乖乖睡觉!”
看他真急了,翰霄玗悻悻松开些力气,到手的猎物都碰不得,别提多郁闷了,“以前不能吃,现在不让吃,没这么玩的。”
“你装什么可怜,之前在梦里不做过一次了吗?”
“啊?……啥?”
“你不记得了?在梦里,对我……”这有些难以启齿,姚盟面染红晕,羞涩躲避视线,“那次可疼了,我醒来以后……整整疼了三日呢。”
翰霄玗心想根本没这事儿啊?眼珠一转,抓住姚盟的胳膊质问,“你跟谁做了?交代清楚!敢动我的人!我废了他!”
他怎么看上去像是一点也不知道?“就是你啊。”
“胡说,我从来谨慎着不敢动你,怎么可能让你疼!”
他嗷一嗓子喊出来,姚盟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慌忙朝外打量,似乎没引起动静,抬眼偷瞄翰霄玗薄怒眼色,收回手,“那可能,就是我的梦吧……我梦到自己和你……”
既然是梦,他就不纠结了,还是眼前的事要紧,翰霄玗撇撇嘴,“真的不行啊?”
“嗯……”
“那亲两口总行吧?”
“啊……”姚盟刚想回「应该可以」,翰霄玗就压下来了,与之前那几次吻都不同些,带着渴切,掺着终有所偿的感动,攻城略地捍卫主权,这个人终于是自己的了,翰霄玗一遍一遍用力确认着,姚盟也不在拦他,主动环上他的脖颈,完完全全接纳他的心意。
屋外窗下一直躲着两个窃窃偷看的身影,见到这两人抱团翻滚着,一会儿你在上,一会儿又被压下,王霞惊讶捂嘴抽气,她以前总觉得儿子不通人理,还担心发愁过将来娶媳妇了怎么办,今天亲眼目睹,心情复杂。
姚蕊也同样捂住嘴,笑盈盈的,“娘诶,弟弟还学会跟人这样了,吓我一跳。”
王霞又朝房里纠缠成团的身影瞟一眼,“走,别看了,做你那固执爹的思想去,我挺喜欢这孩子,生得高高壮壮,举止大方,说话也有条理,看气韵就知不是咱家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虽说挡着一只眼,模样也比寻常人标致,而且我看,应该还是个当官的,腰上挂着那老大块金牌呢。这样你弟弟也算找了个好归宿,后半辈子……我也多放心些。”
姚蕊一听母亲止不住口的夸赞翰霄玗,就知这事儿成一大半了,“爹再固执,不也都听您的么~他也就是气不过,当初我要出嫁他不也这样来着,这是舍不得呢。”
“哈,也是,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这多些年都没改。”
房内,翰霄玗突然脱离开亲热,整脸埋在姚盟肩头颤抖闷笑。
“你干嘛?”怎么还笑了?是哪儿做错了吗?可亲嘴儿不就俩嘴碰一起么?还能怎么错?
翰霄玗并不是在笑姚盟,而是耳力好,听到了姚母对他的那些夸赞,仰起头来,“没事,没事。”
“你说呀,”姚盟推他,“我哪儿做得不对了?”
“不是你不是你,”翰霄玗笑叹一声,低头又朝姚盟殷红的唇瓣上啄了一口,“今天就放你一马,明天还要赶路,休息吧。”
“哦对,我知道。”姚盟坐起来拉近两人的被褥,“将军还特意让我给王爷送封信,表一下家里近期喜事,为他们的喜事做铺垫来着。”
“哦~”
「太原府郊外」
果然是那间精致小院,赵祯琪趁慕程安拴马,舒展筋骨晃了晃,蹦跳到重锁门前,转身踮脚欠欠儿的问正朝他走来的慕程安,“诶~你带钥匙了没,我可不想跟匪徒似的破门而入啊~”
“来过了?”他方才看到院中有些许足迹。
“嗯?你咋知道的?”
“呵……”慕程安低笑了声,在腰囊里摸索,“诶呀……怎么好像,嘶……嗯?怎么没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笨手笨脚的了?这都能丢!”舟车劳顿腰酸腿软的赵祯琪立即埋怨,“虽然是春天了,但晚上也冷啊!我才不要以天为盖地为庐呢!跟个无家可归的乞丐似的!”
“我记得明明放这里面了,”慕程安的手离开腰囊,另一只手抓过赵祯琪胳膊,“来,要不你帮我找找。”
“这么点小事还用我,嘁……”这黑灯瞎火的,别指望他能看清那么小的东西,伸手进去就一顿乱抓,抓来抓去都有一大团软绵绵的东西碍事,不耐烦地抓出来,“这么东西,这么……嗯?!暖暖??”
“许久不见老朋友了,你还嫌弃他,啧啧。”
赵祯琪举起来,“你一直把他带在身上?”
“对,从未离开过。”
“……”他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可恶,又被比下去了,他后来忙起来,就没再日日抱着那个替身娃娃了,而是一直放在寝室床头,至夜深人静时才陪着他,“哼,那又怎样~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早对这些不感兴趣了~大将军出门随身携带娃娃,幼稚~丢脸~”
就知道他好胜心强,嘴硬,“看来你是想在外面冻着了。”
赵祯琪这会儿自信了,“哼哼~把我冻坏了,难受的也是你!哼~~~”
啧,说的真对。他确实拿他没办法,挑眉变戏法似的神秘兮兮举起手,“来,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赵祯琪瞥一眼,一副「早看穿你了」的高姿态,“钥匙呗~刚才你摸的时候故意藏手心了吧~”
慕程安哼笑一声,摊开手掌,空空如也,“错~是什么都没有~!”
“靠!欠打!”赵祯琪又一顿小拳过来,“快点拿出来,拿出来,我又饿又困的,你还耍我!大坏蛋!”
“好好好,诶呀,疼死了,喊累还这么大劲儿。”慕程安按住赵祯琪扑腾的小手,“看好了啊~”举臂从头顶拔出固定发冠的细簪,高束绷紧的长发就此如丝绸般散开,他抱着赵祯琪,让赵祯琪扭过去背靠着自己,脸看向门锁,单手塞进去轻鼓捣了几下,“咔”门锁跳出暗闸,“来,你亲手拆下来。”
慕程安另一只手也缩回来搭在赵祯琪肩膀上抱着,赵祯琪伸出两手拆下门锁,然后随意推开,
“唰——”眼前突然烛火通明,暖色的花瓣也从顶头纷纷下落如仙雨,始料未及的场景映入眼帘,震荡心弦,“这……”
慕程安迈步半推半带着他进去,“研究了些小机关,专等你来亲手开封呢,喜欢吗?”
鞋履淌着厚实的花瓣,转身抱住慕程安,声音闷闷地,“喜欢!”
“喜欢就好。”
赵祯琪扬起小脸,看到慕程安头上落了片花瓣,他伸手去摘下,捏在之间,“你看,白白嫩嫩的,像春雪一样。”
“这三年,”慕程安神色略微认真道,“我不曾躲过一场雪,只盼着,每一次都与你共白头。”
“我也是!”赵祯琪赶紧表露自己并不比他浅的情意,“我也从未有过一次缺席,我知道你会在,所以我也在。”
慕程安只将他抱得更紧,下巴抵贴赵祯琪额上,“赵祯琪,谢谢你,很多,很多。”
赵祯琪也用力回抱他,“我才要感谢你,一切,一切。”
长夜漫漫,这是属于他们温馨灿烂的人间佳梦。
还记得起初赵祯琪许下的心愿吗?
「愿我今后所有盼望,岁月不欺、终不负」
-正文完-
还有番外,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内容可以留言,满足各位可爱的小读者~没有的话就原配的两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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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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