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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章 ...

  •   几日后,辽企图以和亲引战宋金之谋被慕程安及时发现并解除危机之讯,快马加鞭,传回朝堂。
      此举不但免去战祸,平定三方,更打压辽嚣张气焰,拉近与金友系,得朝野上下赞誉不绝。
      辽紧接着派来使者称一切皆是误会,而因误会造成的三方损失,辽愿一力承担。
      宋新帝宽仁,大方不予追究,并提出新政:宋以百姓安居乐业为固国之本,遂此后不再遣送宋籍奴仆入辽,而以织锦布帛作替代,再续盟约邦交。
      辽使欣然赞同,得新制盟册即刻返回。
      「苏北·节度使府」
      偏院亭中,六角分垂苏北新研出的织锦暖帘,身在其中能透亭外之景,亦能不受寒侵,赵忆君颇为神奇打量,闻人卯含笑向他介绍,“还是你弟弟想出来的点子,说此物苏南江南都没有,若苏北能研究出来,他送进宫里让王族公卿合合眼缘,苏北就能趁这好时节狠赚一笔。”
      “嗯~”赵忆君赞许点头,“若是能赶在初雪之前就更好了。”
      闻人卯笑几声,“已经送去了,”他也望向外面连续灰蒙几日的天,“只待眼前这场瑞雪了。”
      手背忽感一股温热,他惊愣回过头来,赵忆君笑盈盈地,“见先生笑得好看,有些情不自禁。”
      “……”闻人卯含羞带怯瞟了他一眼,抿出浅浅酒涡,却没躲开。
      偏有煞风景的三个身影前后出现,赵祯琪拉着廿九,身后还跟着千诺,“诶呀!你们偷偷躲在这里赏景,都不叫我!”
      闻人卯受惊下意识迅速抽回手,赵忆君眨眼悻悻收回,同样笑着看向打扰二人宁好的赵祯琪,“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啦,吃得饱睡得香。”赵祯琪大大咧咧入座,刚要抱廿九坐腿上,廿九却扑腾开,“我想到院子里捡树叶。”
      “哦,去吧。”虽然不懂树叶有什么好,不过小孩子嘛,吩咐千诺,“你也去,陪着玩有意思。”
      “……嗯。”
      等两个孩子出去,跑远了些,赵忆君有些好奇,“这是谁?怎么跟翰霄玗似的,大半张脸都挡上了,就剩两只眼睛。”
      “千诺啊,让他专门保护廿九了。”
      “……哦。”他对这种无名小卒毫无印象,“真快,又要过年了,今年总算在家过了。”
      赵祯琪也有感而发,“是啊。”感叹之余,垂下目光,笑容中略带忧思,“只可惜,他不在。”
      那两人互看一眼,赵忆君默叹,刚张口要劝,就见赵祯琪换上平日喜笑的面庞,抬起头来,“不过有你们在,我已经很开心啦,这是我二十五年来第一个年节,要热热闹闹才好呀。”
      “嗯,好。”赵忆君顺着弟弟应下。
      “也不能太热闹吧。”闻人卯却横出来,“先帝殡天尚不足月,这个年,该当以缅怀……”
      他又开始絮叨忠孝礼仪,那兄弟俩无奈互视,但都默契的没出声打断。
      不过好在没受多久刻板教导,就有府兵过来请他,“闻人先生,有客拜访,安排在前堂了。”
      “哦,好。”
      他起身离开,兄弟俩不约而同松口气,赵忆君还装作偷瞄地朝院门瞧几眼,“走了走了。”
      被他哥挤眉弄眼的样子都笑,“哈哈,你也怕他啊。”
      “可不,”他拎起精致小巧的炉壶给弟弟添上杯热茶,“你都不知道,那天找我去,都主动亲我了,送他回客栈,还留我同宿,你说正常男人都会以为这就是邀请了吧?”
      “昂昂,对啊,”赵祯琪来了精神,架起两只胳膊追问,“咋了,你们干啥了。”
      赵忆君知道他想听什么,撇嘴摇头道,“衣裳解了,热汤也泡了,结果纯睡觉,我初始还以为他是害羞,你懂吧,他之前就总给我一副欲拒还迎的感觉,可你知道他这次说什么么?”
      “什么?”
      “他说,”赵忆君学着闻人卯当时的语气神态,“忆君,你父亲刚过世,你怎能不顾先人尊位颜面,净动这些损害身心的歪邪心思呢?诸皇子之中唯有你年长,更该在关键时刻做出表率,严于律己,恪守孝道,即便未在宫中,也不可纵欲轻狂,孝顺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该时时刻刻坚守的本分,是每个人该认真保持的内在修养,扒拉扒拉扒拉。”
      “哈哈哈,真是为难你了,还能记住这么多。”看自己哥哥说完一脸憋闷,赵祯琪眼泪都笑出来了,“好了好了,你也别怪他,人家说的也在理,这不也是为你好嘛~阿卯就是这样认真又刻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就是在情感这方面太直了,”赵忆君刻意列出来,“亏他做生意那么精明,前几日抛头露面单枪匹马就闯到我那里去,当着往来商客的面直言要见我,还自报家门称是江宁潼南馆主人,我自接手转移栖梦庄残余商卖后一直未敢对外宣扬,却一直有人登门拜访求商合,鬼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怀里揣着什么居心。得知他来,我好意拒绝生怕他被歹人盯上,他倒好,不懂我的用意,受拒两次仍不肯走,竟还想往上闯。吓得我心惊肉跳的,茶杯都捏碎了。”
      “哇——”始作俑者赵祯琪两眼放光,“阿卯还有这么英勇的时刻啊~
      “后来不知怎得扭头走了,再次经过时,刻意丢了一声是专程来看望姚岚柯季扬的。我还以为他是明白我的意思了,故意撇清关系,还叹他聪明,结果晚上到柯季扬那发现他生气躲我,我才明白,感情是一点都没懂,门前那句话完全是冲我来的。”
      赵祯琪笑得不能自己,“阿卯太可爱了哈哈哈!”不过短暂幸灾乐祸后,赵祯琪收敛起笑意,“所以你留在苏南一直不回来……”
      “先生现身后我便想明白了,一味躲着又能避开什么?宫里那位早已将我们视为一党,畏首畏尾,反倒像做了亏心事,让他得意了去。”
      赵祯琪挑眉把玩茶盏,“只要我们表现得足够谦卑,他应该不会主动挑事。”
      “呵……”赵忆君淡笑,“谁知道,他真正想做什么呢。”
      「皇城·偏角禁宫」
      “朕只是想让他们过得更好些。”
      散朝后,赵祯献特意遣开仆众,此时跟随在他身旁的,正是继承司马家正统的大公子——司马韶。
      “臣的弟弟已成功获七王爷信任,皇上放心便是。至于二皇子那边,臣建议,暂且放放为宜,有些过于显眼了。”
      君臣畅步这小小的院落,就两间房,中央一个早已干秃的花圃,周边倒是杂草丛生,推开门,一股灰败扑面而来,司马韶在他身后都不免后稍半步抬袖遮挡烟尘,赵祯献却没太大反应,泰然迈步进去,里面除了头顶多处不知何时便已坍塌的瓦片透进来的光束,和几乎每块都有开裂的泥砖之外,什么都没有。
      司马韶在外吸了口新鲜空气才进来,“当年七王爷封王搬离此处后,也一并将所有的物什都带走了。
      “嗯。”赵祯献轻迈着到墙边,抬起手抚摸墙灰,“七哥是如何在这环境里熬过十多年的,朕猜得出,但不敢深想。”
      司马韶抿嘴看他伤感,揣测着说,“……七王爷……自是毅力过于常人些。”
      赵祯献收回手,转头又看了看这空荡荡的破壁烂瓦,“这间房承载过太多悲欢离合,如今残败摇摇欲坠,不如,就让它带着昔日的不堪回首,彻底消失吧。”
      “皇上顾念兄长之心,想必七王爷会明白。”
      “明不明白的……”赵祯献叹不易,“原来坐上这位子,当真会众叛亲离,再没有人会轻易接纳朕的诚心好意,父皇多年孤寂之感,朕虽初涉,已觉深重。”
      两人前后走出去,又到亭中,“闻听苏北与河东这几日同是灰蒙的天,唯独朕这里,夹在中间,却艳阳高照。”
      司马韶估量片刻,才问,“皇上,七王爷醒来后,追问慕将军近况,如实相告么?”
      赵祯献回转半身定定看他,司马韶并未闪躲,赵祯献知道,司马家的消息,准确,更精细,不问不答,问了,也是选着答,对所有人都这般谨慎,“告诉吧,别辜负了这份难得的感情。”
      “七王爷得知慕将军重伤,大概会抛下苏北赶到边城看望吧。”
      “朕又何尝想阻止他们相见,不都是他们自己选的。虽说慕程安必去边城,但若七哥开口跟随,朕会应允的。”赵祯献有些抱怨,但考虑今时身份,感叹,“是朕运气好,得数位兄长眷顾,不但自愿放弃高位,还愿各守一方为朕稳固家国,朕无以为报,只一心想将眼前这江山更添锦绣,早日达成兄长及父辈们内心盛世所愿。”
      他此言亦将慕程安拟入兄长行列,君臣相识两年,司马韶这才表露些许笑意,恭敬拘礼道,“臣司马韶,永助皇上诸愿顺矣。 ”
      「雁门关·宋界城」
      慕程安大病初愈,一如既往地不听劝,披上件外衫就到廊上望风了。
      随后便被搬着大箱折册的翰霄玗又推了回来。
      “砰”折箱撒气似的落桌,“有精神出门,就能办军务了,抓紧,都是你的。”
      慕程安被按着坐下,抬眼看翰霄玗,又转到面前的册山上,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本,掀开读了两页,缓缓道,“笔、墨、印。”
      翰霄玗转身去柜上拿。
      两人无声配合了阵,营兵端着汤药入内,“将军,今日的药。”
      “嗯,放下吧。”慕程安随手指桌上尚且空出的一角,头都没抬。
      翰霄玗朝营兵撇头示意退下,伸手摸摸碗肚,端起来递过去,“趁热喝吧,凉了更酸苦。”
      慕程安双眼仍未从册上转移开,单手接过仰侧着头,顺着字句,咕咚连着几口便灌得干干净净。
      喝完舔净唇边残余,又原样递回来。
      翰霄玗迟疑接下,有些不明白了,“我还怕你嫌这药酸苦,不肯喝,琢磨半晌说辞呢。”
      就听慕程安轻描淡写搭了一句,“又不是小孩子了。”
      “哼。”翰霄玗皮笑肉不笑,“临走前,赵祯琪可百般嘱咐我,某位大~孩子,明知自己晕船,宁可难受也不吃药,就因为药难吃~嫌苦嫌酸~”
      “少阴阳怪气,”慕程安终于肯抬头正视他,“这次多亏你,有什么要求,满足你。”
      “我又不是赵祯琪,要什么……”说到这里顿住,撇撇嘴,“那我提个要求,你得说话算话啊。”
      “说。”
      “以后,遇到危险,别再像悬崖那日轻易放弃自己。”
      “……”
      看自己哥哥沉默,翰霄玗绷不住了,“如果不是那只大鸟及时将你叼住,你连具完整的尸骨都留不下,且不说我,还在苏北盼你归程的赵祯琪听到这个消息,他会有多难受,想过吗?”
      慕程安压垂嘴角放下手中的笔,“当时受那辽贼言语挑唆,一时气愤失去理智才犯了糊涂,今后不会了。”
      他哥并非性冲莽撞之辈,翰霄玗蹙眉询问,“他说什么了?”
      “不重要。”慕程安拒绝回答,眼底发狠,“灭绝世间犯我底线者,才重要。”
      到底说什么了啊。翰霄玗越来越好奇了,直接问是问不出来了,得找时机了。将疑问收藏心底,重新操持起手中事,“那个,我们已经把通敌卖国的内鬼抓住了,就是那个参军,黄四平,审吗?”
      “不审,拖去城门口宰了,尸首挂到城门楼侧做警示。”
      在苏北,作恶多端的王家闹上天也只能按宋律堂审规章制度判处,而这……翰霄玗讶异,“合适?让人捏住弹劾你滥用职权怎么办?再说,万一抓错了……”
      慕程安清楚他的疑惑,“雁门关不同于其他地界,只有曾犯极恶重罪之徒才会被朝廷流放到此处,那些人在出事前非富即贵,对他们而言,雁门关无疑是万劫不复的人间炼狱,所以他们心中对朝廷必定存怨,想要压制他们,只能用一种办法,既然你们已经将人抓了,就要及时按其罪名正法,这座城里不存在冤枉,更没有宽恕,想活命,唯学会绝对服从,夹住尾巴牢记本分,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呃,”翰霄玗听得恍惚,没想到宋竟还有这种恶牢一般的城镇存在,“可黄四平,不是官么?”
      “都是一样的。”他认真看着翰霄玗,更是在嘱咐,“罪民得不到宽恕,心里有怨散不出去,便会更刁钻地死咬旁人的错漏,位越高,盯得越紧。你们以逆罪扣押黄四平,他就必须以逆罪处决,否则便会有城民借题发挥,借机生事,为自己讨公道,这儿与苏北不同,民众见我们还有说有笑,这里除了学会低头服从的,便是肆意挑事祸乱的,每天都有新面孔涌入,但城里永远有空房,从未填满过。”
      翰霄玗挑眉诧异,“死得比来的还多?”
      慕程安抿嘴笑笑,“所以,从现在开始,谨言慎行,零星小错在这里都会被恶意放大,稍有不慎便会被冠上谋反、通敌卖国这类罪名。”
      翰霄玗愣了一会儿,随后受感染放低音量,偷偷摸摸地,“……感情咱是上这儿坐牢来了?”
      “懂了吧,这就是我说的,比死还难受。”
      “……我倒觉得,还好。”少说少做就是了,还是活着好,再怎么说也比敖府环境强,“那咱以后就天天在这儿守着了?”
      “不用。”
      “嗯?”翰霄玗又一愣,“不用?”
      “我又不是守城将军,不过现在局势不稳,我们只能暂时留在这里,等过几月平稳了就能转回太原府官邸了。”
      “那在京里,从上到下皆传任你来此戍守?”
      “那是说给朝中暗通辽寇的那些人听的,他们会把这消息传给辽,辽自然以为我会在,所以辽才会先安排计划,又到林子里寻咱们,寻求未果那会儿必定对暗桩们的消息起疑心,再到后来我们突然现身破坏他们的计划,辽现在必定知道暗桩已经暴露了,不能再信任了,而通辽的那些朝官也看清了自身处境,今后,虽称不上安分守己,但至少不敢再轻易露头惹事了。这样,便为朝廷解除了内忧外患,也不必因一下将涉事官员清除,导致朝廷机制瘫痪、令群臣惶恐怠政,以后再慢慢寻些由头将人替换干净就行了。”
      这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好消息,“害,我还以为要在这死城里熬一辈子,感情几月就行啊~亏你刚才说的那么悬乎。”
      就听他哥又补了一句,“但也需,半月在府,半月来此,反复折腾。”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大喘气么。”翰霄玗对他这种藏一半露一半,近似耍人的说话方式颇为幽怨。
      他笑笑,把手里的册子递给弟弟,“你瞧瞧这是什么。”
      翰霄玗翻眼接过,随意瞟了两眼后,眼神锁定宋辽新制的盟约条例,“诶?这是……”
      “看来,他有把我们的话放心上。”
      “流放边城的罪民们都不知道,朝廷为保住他们的性命付出了多少心思。”翰霄玗回忆昔日虎牢关一战,在辽营见到的那些宋奴惨状,“但愿他今后也能一直做个好皇帝。”
      慕程安收回册子略有所思,罪犯不再向外流通,那么这座城的问题只会越来越糟,过去朝廷不过问罪城之事,放任自流,如今他来了,是要做些改变了。
      处办完各地送来的比之前更多一倍的繁琐军务后,发现已过三个时辰,沉迷正事的兄弟俩都不记得早已凉透的午饭是何人何时送来的了,翰霄玗自责没有及时发现,没照顾好,“要不,我给你热热去。”
      “不用,也不饿。”
      “我还是去吧,不吃饭,下午的药就耽误了。”
      “哦,那你去吧。”
      翰霄玗麻利端起来,看他哥又拿起一本已经批好的折册,临走嘱咐,“别看了,快休息休息,我马上就回来了。”
      慕程安没说话,也没将册子放下,待确认弟弟不回折返后才将册子竖起来,从册封夹层中小心抽出张硬片密函,这是司马家与他特定的联络方式。
      内容不多,只告诉他,苏北诸事顺安,恶佞已除,其中最重要的那个,特意安排送到他这里,由他亲手解决。
      这边,翰霄玗火急火燎冲到军营膳房,因为早已过了饭点,没人帮他,生火又费了番功夫,又惦记着怕他哥被饿坏了,手忙脚乱翻炒,一没留神又撒了把盐进去,轰一下味道就上来了,他也意识到忙中出错,还存侥幸地拎起一块尝尝,“噗——呸,呸。”好像吃了块大咸菜疙瘩,他拧着脸吐掉,“完了完了,这么咸怎么吃啊。”
      目光转到旁边尚未重炉的他那份,挠挠头,“嗯,那就这样吧。”
      等他再次端着两份饭菜折返时,眼睛一直盯着在心中分辨,右手是那份齁咸的,是给自己的,左手味道正常的是他哥的,嗯,右手自己,左手他哥。
      这样默念一路,进门时又确认了一遍,结果到桌子前,傻子似的毫不犹豫就把右手递过去了,“你的。”
      慕程安接过来放稳,提筷就往嘴里送。
      翰霄玗还没意识到呢,看他哥安稳吃了几口,才心满意足拎起自己的筷子,这一往嘴里送,笑容凝固。
      不对啊,这味道。
      脑中重复方才,遭了!给错了!
      惊愕抬头想要阻拦,可对上他哥面色如常,吃的津津有味,蹙起眉头。
      慕程安发现他的异样,停筷,“怎么了?”
      “呃……”翰霄玗迟疑开口,“味……味道,还成么?”
      “还行吧。”
      还行?难道盐进锅里没完全散开?他想着,把筷子伸到慕程安菜盘里,慕程安皱眉看他,“你自己没有?吃我的?”
      “咳,呃……尝尝。看着感觉你这份更好吃。”
      慕程安低头看了眼自己身前那份与弟弟一模一样的饭菜,“……”
      翰霄玗在他哥寸寸紧盯的注视下闷着头做贼心虚地夹了一片,缩缩着收回来抿进嘴里,沾舌便是齁得人头疼的绝咸,嚼都不敢嚼直接吞了进去,看他五官恨不能都拧到一起,慕程安再次垂眼打量自己身前这份,问翰霄玗,“好吃么?”
      “……咳。好……呃,”好吃到想吐,翰霄玗讪笑两声,“这个,味道……真是,太无敌了。”
      “既然你觉得好,”慕程安伸臂将自己的这份推到翰霄玗那边,“那你就都吃了吧。”
      “……”
      翰霄玗踌躇着立筷一下一下杵着碗中饭食,“哥,我问你个事。”
      慕程安静看他犹豫,也清楚自己大概是暴露了,“醒来后就这样了,尝不出味道。”
      果真如此啊。翰霄玗叹出气息,“难怪,这两天让你喝药连眉都不皱一下。”
      “你知道就行了,别和别人说。”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能和谁……”他抬头抱怨半句,对上他哥严肃神色,呶呶嘴,“我不会偷偷告诉赵祯琪的。”
      慕程安这才收回视线,拉回餐盘继续填肚,翰霄玗心里不好受,再次拉过来,把自己那份味道正常的换过去,“即便尝不出味道,吃进去对身体也不好,这都怪我,让你穿好衣服就不会病了,结果现在……”
      “不必多想,就当还你受损的眼睛。”
      “那怎么能……”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他打断弟弟的反驳,再添一句,“你就接受罢,否则我总觉自己亏欠你太多。”
      翰霄玗就烦他提这个,“你根本不欠我的,你谁都不欠,总是一副天塌下来只能靠你抗的姿态,我都替你累,以后遇事,麻烦你多为自己想想行吗?”
      被弟弟当面数落有些烧面,“……没办法,师父自小教导的大公无私思想根深蒂固,改不掉了。”
      翰霄玗也很无语,“那也分事儿啊,该无私的你无私,该自私的,你就得私起来啊!”
      “行行,我知道了。”
      听他这声敷衍就知道根本没走心,翰霄玗抱臂冷瞥,“今天就改,现在就改。”
      撇嘴斜瞟他弟一眼,站起来,“行,不就是个自私么,今儿就给你露一手。”
      露一手?这又不是舞刀弄枪,怎么露?翰霄玗挑眉讶异,到衣架前快速抓了件外袍才跟了出去。
      自居家全族被朝廷查办之后,居郡鸿过得着实有些惨,由于是孤零一人在苏北落网,流放这一路都未见其他家人,同行犯见他无依无靠,生得又好看,没少欺负他。平时抢走押差分给他的零碎吃食也就罢了,晚上睡觉时还总四五人一同挤过来对他上下其手,原本就单薄的囚衣也被扯漏灌风,起初他接受不了骤然落差,大喊押差求庇护,结果一同受了打骂,打怕了,便学会了忍气吞声,那些犯便更变本加厉,忍无可忍再顾不上昔日富家公子的傲气与自尊,主动跟押差靠近乎,其中有一个两个押差没禁得住他投怀送抱,私下也有些护着了,不过境遇也就强零星半点。
      本以为这样也算勉强安身,可没想到,随众犯进入流放地后,原本还能让他当护身符的押差交接完手续,打道回府了!
      出卖自身尊严才苟求来的庇护转瞬即逝,这对他而言犹如天崩海溃的打击,怅然若失佝偻窝在牢区不起眼的角落里,无神直愣着双目扫看周围尚作安分的囚犯们,没了保护,只怕今晚……与之今后的每一天……
      沦落如今这副模样已是最大的屈辱,他真的不愿再受这些肮脏下作之徒的强迫。
      谁能来救救他,只要能离开这里!让他做什么都行!
      “居郡鸿!”看守兵入内,朝里面这群闷头蹲守的“新城民”们厉声巡视,“居郡鸿!出来!”
      众犯从茫然转头面面相觑逐渐固定目标,看守兵顺着众人视线确定他,“你!叫什么!”
      “居……”他怯生生的,不知道找他要做什么。
      看守兵蛮力拉拽起他,推搡一把,“走!”看他慢吞吞地瞻前顾后,又连着推了好几下,“快走!”
      出营牢,跟着看守兵走出来时的大门,转去较为安静的大院,进入便从感受到威肃,士兵也不再推搡或斥吼,他更紧张了,这是要带他见大人物啊。
      是喜是忧,他心里闪过诸多揣测。
      但不管如何,他都要抓住这次机会,让自己脱离那群恶徒。
      算计着企图利用自己仅剩的底牌,位高者,更该贪图享乐吧?尤其是在这贫瘠之地。
      入正堂,他满怀期待顺从跟着跪下行礼,身旁士兵道,“将军,人带到了。”
      “嗯,退吧。”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年轻,居郡鸿低着头琢磨,将军啊,是这一区的统领吗?
      就听上堂轻咳两声,嗓音也转变慵懒,“抬起头来,我瞧瞧。”
      他可太明白这句话的内涵意图了,眉目一转,故作娇矜,有些害羞的抬起头,以为自己这样必能引起心动爱怜,可施展含情脉脉的双眼看清堂上者面貌时,愣住了。
      他还是头次见到这样霸气浑然天成的人,只坐在位上一言不发,凌锐视线便像把他从内到外看透一般,再看那副天工精琢的姿貌,如寒九霜冷,是令人望而却步,油然生畏起敬的遥不可及。
      对自己方才行为,大有东施效颦,自不量力之感。可他不能因挫败打消自己的念头,强撑着虚心,原本自信满满转变局促,匆匆撇开眼,又规规矩矩收至膝前的灰砖地上。
      “哼。”慕程安冷笑道,“我还当你有何过人的本事。”
      这句他听不明白了,可又不敢轻易问,就听到,“带下去,为居公子梳洗干净。”
      “是。”
      他又被旁站的士兵拉起来半拽半推到旁室,强按着梳洗,连番遭遇暴力的他已对这些强硬不痛不痒,心里想着,莫非这就看上他了?才命人梳洗?
      重披锦衣,虽不如往昔,但他觉得,快了,眼下只需抓紧这次翻身的大好时机。
      重拾自信,再回主堂时,拍开守兵,迈大步上阶,发现也无人阻拦他,便更得意,接近时,注意到一直在旁一身墨黑、单眼有损的青年,还挑逗般的施了一眼魅惑,青年照单全收,笑吟吟上下打量他,单勾起一侧嘴角饶有兴味暧昧着。
      他把这当做鼓舞,转过去直面位上的正主,不请自来抬腿扭身便坐到慕程安腿上,翰霄玗挑眉看戏,眼里更是不屑。
      慕程安不躲,也不推开他,居郡鸿知道,这是等他再主动些呢,手掌搭在结实的胸肩上。“将军刚才说,我有什么本事?不妨~”他故意再凑近些慢悠悠闲吐气息,“我让您好好见识一下?”
      居家是做花楼营生的吗?怎么把孩子培养成这样了。翰霄玗只觉恶心反胃,闻听此人之前还企图强迫赵祯琪,现在又……冷笑讥讽,“哼,你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居郡鸿向旁瞟一眼,慕程安终于肯应声了,“胆子很大嘛,看来,什么都敢做。”
      “那将军想怎么做呢~”
      慕程安盯着他,眯眼笑起来,发现他在凑近自己,居郡鸿还期待的闭上眼,可他心中预想之事并未发生,慕程安只是微倾,伸手拿过桌上一张纸,按到他手上,“想自由么?”
      当然想!
      他拿起纸张,疑惑低头看上面的内容,竟是!
      “这……”他错愕抬头。
      “怎么,不敢?”慕程安贴心帮他扶正纸张,“看好,这不都是你想说的话么~本将知道,你出身富贵,若不是因为这两人,你也不会落到如今背井离乡流放这般落魄田地吧?”
      “可……”他再次盯看纸上字句,这上面的辱骂之词,甚至比他心中想象过的更嚣张,更解气,可他不明白,这个将军为何要递给他这东西,“你……您,您是想要我……”
      “只要你去城门口上,当众大声宣读此物,我便放你自由,如何?”
      这么便宜他?他可不会轻易当真,“为什么?”
      “因为我和你一样,痛恨这两人现在的关系,恨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苟且,借你之嘴痛快一场,事后,得我满足,得你所需。你该清楚吧,以你的罪错,必会分到挖石采金那一营,那可是这里最累最苦的活计,只要你肯做,就不必在跟那些犯一样,还需日夜劳作开垦荒地,”说到这里温柔抚摸居郡鸿的手背,“不然,这么细嫩的手,怕是要废了。”
      “可,您随意找一个人都……”
      “闻听你对七皇子所为后,我可是很欣赏你的,所以,这些话,若从你这张嘴里说出来,我会更高兴。”
      “……”居郡鸿一时拿不稳主意,当真这般简单么?他只是略微侵犯了七王爷,便引全族倾覆之祸,这样公开谩骂那两人……但是,此处离内城这么远,只不过在城门喊几句,便能获得自由……
      他正苦思琢磨,手中的自由符却被抽走,他下意识去抓,对上慕程安冷漠深邃,“不强人所难,带回去。换另一人来。”
      “好嘞~”翰霄玗一把将人揪起来往下带,居郡鸿慌了,“不!别!我去!我去!”
      可翰霄玗并未松手,连同慕程安一起站起来,“好。”他走下来命令,“召集城中所有人,一刻之内,到城门处。”
      城门号角呜起,并不宽阔的城门处人头攒动,从城楼向下观,景致密如群鱼争食,居郡鸿干咽忐忑,慕程安斜瞟,将纸再次塞给他,“可以开始了。”
      见他双手抓纸却不动,翰霄玗一脚踹过去,居郡鸿受力险些扑到下面去,心有余悸抱住楼砖,向下看了看,太高了,这摔下去还了得?抿抿嘴慢吞吞起来后退半步,翰霄玗即可顶到身侧,“快点!”
      “七!”他紧张地破声喊出,又不敢喊了,放小嗓音,微不可闻,“王爷……和……”
      又得翰霄玗斥责,“大点声!”
      不对,这情况不对!他匆匆放下,“不,我不念了,我回营里,我挖石也好,干什么都行,这纸上的内容我不能说。”
      都站到这里,就由不得他选了,慕程安一转眼色,翰霄玗即刻抽刀,旁侧的兵都纷纷横刀阻拦,“你回不去,不说,就死。”
      利刃横在眼前,看周围凶神恶煞,骑虎难下,他不想死,他想活。
      于是又战战兢兢转回去,哆嗦着提起纸张,“七王爷!”说到这里又顿住了,随后察觉腰后受刃尖抵贴威胁,咬牙闭紧双目,豁出去了,“翰霄钏!私通苟合!狼狈为奸!败坏风气!藐视朝廷威严!祸乱朝纲!私囤巨数钱财,招兵买马收揽人心!是非颠倒残害忠良,有不臣之心!此贼性情顽劣、乖张残暴、心如毒蝎、猖狂不可礼教,人人得而诛之!”
      怒喊过后喘气平息激愤,居郡鸿脑中一片空白。
      城下万籁俱寂、落针可闻,包括众兵将在内,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一人,拍掌叫好,便是亲手写出这封斥责信的人,慕程安笑着上前两步,与居郡鸿平行而站,“真是大快人心啊!”
      居郡鸿打量城下群众脸色,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这一人叫好,这座城里的,难道没有一个是曾受陈家或慕程安迫害才被驱逐到这里人?
      “将……将军,我……照您的意思做了,您看……”
      慕程安斜他一眼,朝下发问,“可有赞同他方才那番话的!”
      人人埋首胸前,不敢吭声。
      “有就站出来!今日本将心情好,若有赞同者,一并放许自由!”
      此话一出,竟有些人抬起头,面面相觑,原本的安静逐渐混了杂音,没过多久,人群中有人举起了手,“我!我赞同!”
      “好!”慕程安继续鼓励,“还有没有!”
      嘈杂声比刚才更胜,又几人举起手,“我!我!”
      “好!现在我给你们五个数,赞同者,站右侧,不赞同者,左侧!开始!”
      他一声令下,城民纷纷行动,在他悠然数到四时,人群便已分列清楚,不赞同者,只有一位老者。”
      “那是谁。”慕程安眯眼问旁兵。
      “郭海,来二十多年了,耳背,听不到东西了。”
      “你去,带他回自己家。”
      “是。”士兵下城楼,在慕程安锐利注视下将老人带走。
      居郡鸿看着他,心情却没有即将获得释放的轻松。
      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慕程安勾指,两兵立即上前扣押住居郡鸿,居郡鸿心惊,“你果然不是诚……”
      “忘了向你介绍自己,”慕程安打断他,“我,就是翰霄钏。”
      “!!!!”居郡鸿双目瞬时撑瞪欲夺眶而出,“你,你是!”
      “方才让你念的,那纸上的内容,便是这些年,我和赵祯琪平白遭受莫须有的辱骂,每一句,都非我独创,完完全全出自他人之口,且多次因这些莫须有的言论险些陷入万劫不复,人言可畏啊,是不是?”
      居郡鸿怔愣,不知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完了。
      慕程安转目看他身如抖筛瑟瑟寒噤,笑了声,再勾指,居高临于风口,俯视城下那些因一点点好处便跟风倾斜,助纣为虐者,云淡风轻道,“都宰了。”
      “这……”士兵在此地驻扎多年,这种命令,无疑是屠城啊!哪有军队,会宰杀自己国家城民的!这事一旦传回京中,那……
      “不愿?或者,”慕程安冷笑,“你也赞同?”
      士兵吓得双膝跪地,“没有!绝对没有!”
      垂眸深邃,“别再让我令第二遍。”
      士兵仓皇站起来,接过慕程安手中的军令,转身便下去执行。
      城下扎堆聚集的羔羊尚不知自己大限将至,等四周士兵纷纷拔刀开始这场肃清时,才后知后觉尖叫着仓惶逃窜。
      阴沉的天,暗红的血,凄厉的嘶喊,正衬他眼前,如坠十八层炼狱,胆寒至极,“你,你怎么,能……”
      “为何不能,他们不也想致我于死地?先下手为强而已。”
      “是你诱导他们站过去的,结果你又!”
      “我问的是,谁赞同,或不赞同,难道他们不清楚自己身负重罪?到这儿了还妄想自由?既然不辨是非,仅因对自己有利便赞同支持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事,助人下石,活着也是行尸走肉,浪费粮食。”
      “可,”他无力反驳,可他不想死,“可你刚才分明说,自己痛恨你和七王爷现在的关系,恨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们之间的苟且,你这不也是变相赞同了纸上那番话吗!若不是信了你这套虚假说辞,我岂会!”
      慕程安嗔目好笑道,“虚假之词?我可未有半句诓骗。”
      “怎么没有!都摆在眼前了你还不承认!伪君子!”
      “我就是痛恨我们现在的关系,因为你们这些口舌似剑的卑鄙小人!”慕程安让他死个明白,“我不过是如寻常人般爱上了另一个人,却要遭受广众百般阻挠!恶语相向!迫使我不得不因这些莫须有的猜忌,舍弃陪伴爱人身侧。更让我无法明言自己内心热爱,像个懦夫,一再掩藏我们的感情。甚至不能兑现我对他许下的诸多诺言!害我成为一个言而无信的不忠者!我何错之有!今日在此,就是要让这全天下都看清楚,若今后再有人敢说此类污蔑之语,形如此城!自今日起,犯我底线者,诛尽,杀绝!”
      居郡鸿再无言以对,若当初知道赵祯琪背后竟有这样一个敢与天下为敌的疯子,打死他都不会贸然行侵犯之意。
      他有悔,悔不该碰了普天之下决不可触犯之人。
      可为时已晚,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皆在眼前。
      “可你……”居郡鸿眼底黯淡,仅凭残余胆气为自己争取渺茫生机,“说的,放……自由。”
      慕程安板着脸看他一眼,再看城下残躯血染,顷刻间,这里真的成为了一座死城,“我放你走。”
      居郡鸿错愕,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来人,备马。”
      士兵立即去办,待居郡鸿从出城那一侧的石阶下去,身后暗赤城门紧闭,没有透出一丝内在经杀戮惨绝人寰之景。
      好似大梦初醒,懵懂骑上马,慢慢晃晃,不敢想,更不敢回头看。
      “哥,”翰霄玗站到慕程安身侧,一同望向正逐渐远去的身影,“你真要放他走。”
      慕程安淡然,“你想如何?”
      翰霄玗转过头来,兄弟俩视线交汇那瞬即通,翰霄玗抬手招来城防兵,接过士兵随身配置的长弓,择取三箭同时拉力上弦,短瞬瞄准之后,“嗖——”
      三箭合为一声,以迅雷之速钉穿两眼,同时,一箭穿心。
      杀招狠绝,都未留给居郡鸿片刻生前走马轮回之隙。
      对此结果,慕程安轻描淡写地夸赞道,“有进步。”
      “自你上次破我双箭弓法后,我便研究了同发三箭之法。”翰霄玗朝远下那无力侧歪坠马的影点轻蔑道,“哼,我猜他现在也能体会到,遭人背后暗算是何滋味了吧。谁让他碰天下最不该碰之人,好生涨涨教训吧。”
      副将张休廷登楼请示,“将军,罪徒尸首如何处理。”
      “全部丢到城外,闻到血腥,潜伏林中饥饿已久的野兽自会前来处理干净。”
      “是。”
      翰霄玗笑笑,“野兽们入冬便难再觅食,饿了这么久,的确该来场豪华盛宴。否则因饥寒躲避太久,人们就会天真的以为,天下仅剩被他们驯服圈养温顺的狗了~”
      慕程安没说话,脱离近景,视线方向更远到灰无的边际,这是回家的方向,他不曾有一刻忘记。
      他想,不出几日,最迟不过新一年的初三,今日屠城始末便会传遍朝堂,他惟愿,不出新春开月,此讯便可传遍大江南北。
      赵祯琪,你一定要知道,我为你,为我们,所做的这一切。
      飘远的思绪被闯入眼帘的星花勾回,一片,两片,成团成簇,一朵朵,如空中随风旋舞的精灵,悄然如奇迹般降临。
      阴沉了大半月的天,唯独选在此刻。
      翰霄玗伸开手掌任雪落融于掌心,“哥,下雪了。”
      他知道。
      慕程安平缓眉目,冥闭双目,泰然享受此刻零星冷凉扑落在他的发顶、额间、鼻尖,唇边,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放松,沉冤许久,他从未正面为自己辩清过,而今,一朝释然。
      这场雪,是他久违的、应得的。
      一场银莹大雪,赶在迎春佳节前夕,覆盖宋界大片国土,人人皆道,瑞雪兆丰年。
      正值国丧孝期,宫内毫无年节气氛,一切都白荼荼的。
      议政暖阁里五六个大臣伏跪在桌案前,他们今日约好同为慕程安边塞屠城这一震惊国内国外的昭著恶举而来。
      这件事自收到到扩散,朝廷并未丝毫阻拦,聪明的都懂闭口不提,只有这五个不怕死的蠢货,主动送上门来。
      留这些不识时务的蠢坏党徒也无用,赵祯献特意叫来御史台阚泽习陪同,联合发落了这些人。
      事后,殿内君臣各自整理,阚泽习悠悠道,“经此一事,皇上耳边也能清净许多了。”
      “父皇以前常能听到吧,当真厌烦。”赵祯献靠回椅背放松精神,“朝廷的确需要懂进言约束纲纪的人才,但不需要只会一味进言、反而制造诸多麻烦的庸才,若涉及私心,便更属朝中灾祸。边城递回来的官折上记载的前因后细朕已通读,尚留一人归家,并非屠城,慕程安不过依照自身职责肃清罪徒,朕看不出此举有何过错,且朕认为,如果有谁管不好自己的舌头,自该由懂管理的人来治,治好为止。”
      阚泽习苍老的眼角含带笑意,整理好写好的行令册,码放整齐,起身,“今日初一,臣的孙儿回来了,就不多陪了。”
      “好,你退吧,代朕问候峻阳一声,难得时闲,初三进宫一趟,朕找他叙叙旧。”
      “承得皇上眷顾。”
      赵祯献亲自送老臣出殿,路上见有不少宫人抱着清透的帘纱低头路过,阚泽习好奇,“这是……?”
      “苏北进贡的新绸缎,说悬在亭周,身在其中能赏景,冬能温暖如春,夏如初秋清爽,这不刚好下了雪,朕便命人尽快布置于宫中各处,待初三招些旧友入宫叙旧时,方便行赏些。”
      “哦,”阚泽习一点即透,“若真如此述,还真是难得的佳品啊。”
      “阚御史也有此兴致?”赵祯献立即抬手,刘自庸躬身上前等候吩咐,“去内务准备一份,送去阚御史府上。”
      “是。”
      阚泽习清楚自己该如何做,“谢皇上抬爱,老臣归家便精心悬挂,邀请老友前来一同沐赏皇上恩赐。”
      “阚御史言重啦,”赵祯献笑容亲善,“朕尚且年轻,今后还需您多指教历练呢。”
      「苏北」
      府中热热闹闹,赵祯琪拉着小廿九在花园亭外,周边燃着十几桩炉火,打雪仗。
      另几人藏在大方亭里垂帘共赏雪景,“这雪下了三日了,倒一天比一天大,他倒不嫌冷,日日拉着人到雪地里扑腾,每次都要弄得满头发白,所幸身骨禁得住折腾,若在这时节冻出病来可怎么好。”
      肖黎饮茶观望,回赵忆君一句,“大概有他自己的用意,别看他表面总一副嘻嘻哈哈玩闹,心里藏着事儿呢。”
      「雁门关」
      千里山河延绵素裹,万物朦胧厚盖。城门楼上,还是那个位置,慕程安伫立长望,任凭雪花在头身积攒,翰霄玗过来,“哥,病刚好,雪景再美,也不能任性贪看过久。”
      “再看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翰霄玗撇嘴叹气,只好伸手帮他拂去肩上的雪,到发上,却被拦住,“不要动顶上的那些,自己会化的。”
      “寒水融进去更完蛋,回去赶紧泡汤热水驱驱寒。”
      看来不明说,弟弟不懂啊,他放开手,“他和我说过这样一句话,”说此,眉目柔和思深情长,“初雪时,一起站到雪下,便能算作共白头,所以……你就多成全我几日吧。”
      “……傻不傻,这算哪门子白头,净学那些文人的穷酸迂腐。”翰霄玗嘴上虽抱怨了句,但收手倚靠城砖上,伸出手接住雪花,沉思片刻,“诶……若是赵祯琪也同你这心思,定会拉着姚盟一起吧?”
      慕程安转目向翰霄玗看去,“大概吧。”
      翰霄玗拍了拍手上残留的雪渍,站直同他一起,“那我也陪你看会儿,一味躲在房里闷着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呵……”慕程安笑他口嫌体直,“好。”
      静看了会儿,这白晃晃的着实刺眼,光是站着实在没什么意思,翰霄玗再次凑近城墙上的边围,将堆挤厚实的雪簇成一团团大小不一的莹球,两两相摞,不一会儿就堆出来了七八个,邀功似的扭头招呼他哥,“你瞧,捏的像不像。”
      谁知道他捏的都是什么,慕程安也走近,“这是?”
      翰霄玗指着最前面的那两个最大的,“这是阿爹阿娘,”然后依次往后指,“这个是姚盟,这个就,勉强是赵祯琪吧,还有这个,你最惦记的那个沈恒,他旁边这个是沈逸,还有……”
      慕程安出手挑出被翰霄玗捏得歪七扭八却说是赵祯琪的那一坨,小心捧在手心里磨平毛刺儿,用手调整不平滑的地方,虽然整体缩小了很多,但明显精致了不少,他左右观赏了一阵,特意放到阿娘的那一侧,小小的,就像是大雪人领着的雪孩子,翰霄玗看看他,刚想说什么,就见慕程安又挑出代表姚盟的那个,同样精心修了修边角,放在了阿爹的那一边,这才满意露出笑意,“看,咱家团圆了。”
      翰霄玗抿了抿嘴,又抓起一把,捏了一个比赵祯琪那个更小的小雪人,放到赵祯琪旁边,“这才是团圆,你怎么总不记得你家那个小崽子。”
      “呵……”慕程安笑出声,“是啊,总把他给忘了,虽说是兄弟的儿子,到底也不是亲生的,没多放心上。”
      翰霄玗挑眉,“你都这样,那更别提赵祯琪了。”
      “那倒不会,孩子留给他,我放心。”
      “……你确定没被感情冲昏头脑,导致眼瞎?”
      慕程安斜他一眼,“你也该更改以往对他的诸多偏见了,过去他是为了保护陈家,现在,他将之前保护陈家的心用在保护所有人身上,若说我无私,我也只是关心自己在意的那一部分人,做不到随意来一人便能敞开胸怀、惦记照顾,而他能真正对每个陌生人无私慷慨。”
      “嘁,那是因为他钱多。养一个是养,养一群还是养。”
      慕程安纠正道,“钱再多,那也是他自己的。你看王家两父子,纵使腰缠万贯,仍不知满足疯狂敛财弃他人性命于不顾,再与赵祯琪相比,还看不出来么?”
      “那只能说明,赵祯琪的目的与王家父子不同,”翰霄玗看的可透了,“王家图财,赵祯琪图名。”
      “谁做事没有目的呢?书生寒窗苦读是为了一朝高中,百姓朝夕劳作是为解决全家温饱,与你我一起在此边关饱受风霜的将士们,虽然来时的目的各不相同,但此时,都无疑是想保护家乡的人太平安乐。说句不好听的,赵祯琪只是个凑数的皇门子弟,他若想守着金山银山纨绔闲耍一生,倒是能安稳度过这一生,但他却冒着会被朝廷肃清的风险,屡次身涉朝廷最关注的焦点之中,企图以一己之力平衡,周全所有人,这样的人,你说他只图名,”慕程安此时眼神格外认真,“我倒觉得,所谓的事后功名,是他应得的,更是微不足道的补偿。”
      翰霄玗悻悻点头,“这么说,你丝毫不怪他先前阻碍你捉捕陈家罪责的事。”
      “生气归生气,可我有什么资格怪他。”慕程安低头叹了一声,“我为宗祖、兄弟冤屈复仇,他为何不能为自家氏族拼命,我本以为他会在事后报复我,可他没有,那日古书上说他是至善之人,我还为此不平,如今细想,确实如此。”
      翰霄玗越听嘴角撇得越深,“王婆卖瓜,若赵祯琪是至善之人,那我们姚盟岂不是要被封为大圣人了!”
      “……”慕程安被翰霄玗这话噎得哑口无言,感情说半天,弟弟根本没领悟自己的思想,心善和至善是有本质区别的,但再多说也只会显得他偏向赵祯琪,只好敷衍点头,“是,是,姚盟是大圣人。”
      翰霄玗这才满意,转移话题道,“诶,咱们从宫里带来的那些花种,什么时候种?是在这里,还是拿回太原府?”
      “都分点,都别落下。”
      翰霄玗挑眉,“行吧,等开春暖和了,咱就有花看了。”
      “嗯,若是能繁育出来,漫山遍野,一定很好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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