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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八十九章 ...

  •   「两日后·苏南城内」
      年节将至,阴沉的天色也丝毫未影响城民上街置办礼货,逢人照面相互作揖道贺,祥瑞安和。
      朝凤楼顶层凤阁,一人慢饮茶香,静观窗外数道街景。
      掌柜轻叩房门,许应之后方才入室,“东家,有人找。”
      “谁?”
      “自称江宁府潼南馆主人。”
      “不见。”
      “是。”
      掌柜亲自下至底层,委婉表达东家的拒绝,闻人卯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连面都不见?走前,他不还在他的脸颊印下轻淡作别,那声「先生,再会了」,分明是还想再见他的,“是他亲口说的吗?”闻人卯追问道,他是将过往一再秉持的端容雅正留在苏北后专门前来追求所得的,抓住掌柜的手腕,“还是你们随意搪塞我,老庄主刚过世,你们就……”
      “闻人先生,”掌柜是认识他的,可昔日壮澜的栖梦庄已无,余下商卖皆陈酿换新壶,改头换面以保自身,所以闻人卯过去在庄身份已不再作数,“朝凤楼换了新主人,但规矩没变,该说的我都说了,您请回吧。”
      闻人卯缓平急色,闭眼凝神松开手,“是我语失唐突,不知怎样做,新主才肯见我?”
      掌柜看他态度恳切,迷惑不解,更好言相劝,“先生究竟有何要紧事?此时风波未消,该当避讳少牵扯为妙,那居家就是先例,先生一向精明,自知不能在这时刻风头过盛啊。”
      “私事,是私事。”闻人卯紧追缘由,“绝非故意惹事,年底事忙,我也没有过多时间在此逗留,劳驾再登楼为我问一声可好?”
      掌柜有些为难,勉强答应,“那我再上去问问。”
      “谢谢。”
      掌柜又迈上环绕向上的阶台,闻人卯仰头随着他逐渐吃力地步伐慢慢上升,至那高悬如星斑的顶阁,猜测着,忐忑着,目不转移。
      凤阁里,窗透进来的寒气被炉热烘暖,携卷一缕茶香后饕足消散于窗外,如此反复,韵味淡了,杯也停了,对于掌柜二次进言略感意外,他认识的闻人卯,是不会做纠缠的雅士,明受拒绝却要求再请一次,新主人单指把玩茶件,眼尾弯起,语气轻飘,“不见。”
      掌柜在后偷偷撇嘴,“是。”他都不情愿,可想而知闻人卯听到自己再次被拒时的心情。
      已与室外灰霾天色同等阴沉。
      “我亲自去问!”闻人卯转向台阶,店仆与掌柜横列阻拦,“大过节的,莫要为难我们。您还是请回吧。”
      人多势众,欺他孤身一人。这来来往往的客人纷纷投来好奇,议论不断,而那人自始至终藏于顶阁,门都不曾迈出半步,看来真是他自作多情了。
      「他家本是无情物,一任南飞又北飞」
      昔日亭中,老庄主感叹之语忽上心头。
      就当是被狗咬了,难不成还要咬回去。
      他攥拳收回冲势,瞪目点头,一字一字切出齿间,“好,告辞。”
      掌柜委屈,又不是他说的不见,平白挨了一顿记恨。
      闻人卯负气匆匆至街头忽然想到,就这么回去,未免让这无情者太过得意了些,好似他就是撇开正事不做专程来见他的,这样的话传出去,让这混球当谈资广为传笑,日后潼南馆四百七十三口人都要跟他一起抬不起头了!
      岂能增他人意气,消自身良誉?
      可他在苏南的生意大多数都已转到苏北及江宁,残余寥寥皆是不入流的末角小铺,去了也无事可做还不光彩。
      他正苦恼如何扳回一城,街上突然有人叫住他,“诶?闻人先生?”
      他诧异看过去,发现竟是柯季扬,“嗯?这么巧……”
      柯季扬怀里抱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主动过来,“怎么突然来苏南了?是有什么事吗?”
      闻人卯不便说缘由,把话题转移到柯季扬身上,“你这是?”
      “姚岚新开了间脂粉铺子,想自己制盒子搭配着卖,这不让我帮忙选料……我个大男人哪里懂这些……”说到这里看看闻人卯,“诶?我记得你……”
      “我确实比你懂得多点。”闻人卯顺应他的话,对,就当他是来看望姚岚和柯季扬的,偶然路过朝凤楼罢了!头次这样主动亲近,“走,带我去看看姚岚的新铺子,兴许能提些建议。”
      “好,好,我们正为经营发愁呢,你来算是帮大忙了。”
      他跟随柯季扬折返,路过朝凤楼门口时突然很夸张的大声补了一句,“我啊,这次是专程来看你和姚岚的!”
      从没听过他大声说话的柯季扬惊愣侧目,眼眸上下打量他几遍,“难道跟赵祯琪待久了,嗓门儿也受传染?”
      闻人卯低头撇嘴没理会他的吐槽。
      姚岚的铺子就在朝凤楼落座街道转过去的拐角第三间,这一带地段不错,当然,房屋租赁的价格也相当可观。
      两人到铺外,发现生意还算不错,单靠姚岚一人已经应接不暇了。
      两人进门,姚岚只留意到两个身影,脸都没空转,“客先自己随意看看。小铺新开张,价格很合适的。”
      闻人卯暂时收声没打断她接待客人,送走一大圈才顾得上他俩,这一瞧,惊喜万分,“怎么是你来了?”
      “路上遇到了,就过来看看。”闻人卯拿起方才观测时发现最热卖的品,“你把铺子开在这寸土寸金的宝地,价格却定这么低,”他摇摇头,“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倒是不亏本,租金也……”
      “据我所知,这附近三道街内,差不多有五家专卖此类货,价格均不菲,你以低价贸然闯进市场,会被恶意驱逐。”
      “我也正担心这个问题。”姚岚无奈。
      真的有担心这些问题?这不都是你亲手创造出来的吗?闻人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起,连叹几声,“行吧,我既然来了,就先跟你说说经商基础。”
      “好。”
      这一说便是三个多时辰,街上都没人了,连临街各商铺门前的灯都暗了,闻人卯还孜孜不倦对着那两人又写又画,柯季扬连连张哈欠,姚岚听得直挠头,实在乏得不行了,姚岚觉得自己脑壳要炸开了,比老和尚敲钟念经还余音绕梁,“卯啊,咱们今儿就到这儿吧,我已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实在是老了,跟不上了。”
      闻人卯停顿看她,颇为严厉,“只不过比我大两岁,怎么就老了?去门窗口醒醒精神,回来继续。”
      柯季扬捂脸上下揉搓一阵,“我错了,我不该叫你的,我就该当没看见,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姚岚美目连连翻瞥,“哼,你知道就好。”
      闻人卯还不肯放过,“我明日一早就回去了,赶快抓紧学,不然银子都打水漂了,这可是你多年积蓄,不心疼?”
      姚岚却眨眨眼,“倒也不全是我的,我就掏了不足十分之一,就是那些脂粉成本。”
      “啊?”闻人卯有些难以置信,转问柯季扬,“苏少卿连商铺房租都免了?他这是要跟苏北对着干?”
      “没,苏大人怎么会跟苏北较劲,他都恨不能自己也过去搭把手。”柯季扬赶紧摆手澄清,“是少主……不对,不能这么叫了,是东家出钱把这间店铺买下来赠予姚岚了,让她任意使用。”
      “……”闻人卯瞬间不说话了,合着费半天劲,还是没能逃出那人的手掌心。蹭一下站起来,“既然有这样一座靠山,自是没人敢惹,你想怎么卖就怎么卖吧。即便日后不想干了,收租的红利也足够生活。今日权当叙旧,天不早了,告辞。”
      “诶,”难道不聊经商他就没话说了吗?这人怎么脑袋一根弦,老天真是,只给他经商的头脑,忘记给情商留下空余,柯季扬心里埋怨站起来追到门口,“这夜黑风高的,自己走不安全,再坐坐,喝点茶,一会儿我送你。”
      涉及那个始乱终弃的混蛋的地方,他多一分钟也不想呆,直言拒绝道,“不用,你俩待着吧。”
      姚岚也过来拉他,“东家说开张了会过来看看,我估计也就快来了,你不见见?”
      一听这个就更不能待了,甚至有些慌乱,“太晚了,明天还要赶上那班船,错过了就要耽搁一天。”
      就在三人杂乱争搡之际,一个清冷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踏入,“呀,这是抢什么宝贝呢?”
      三人顿住,那两人齐头看过去。闻人卯却低下头瞥向相反的方向。
      完了。
      这是闻人卯脑中仅剩的两个大字。
      姚岚松开原本拉拽闻人卯衣衫的手,迎上去,“您来了啊,快请里面坐。”
      柯季扬也松开手,快速收拾铺张满桌的纸张。
      这让闻人卯更无所侍从,平日的聪明才智与端庄稳中丢得一干二净,只笨拙地继续别开脸紧闭双眼在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半天没动静,他偷偷眯开条眼缝,一张过分放大的俊秀面庞吓得他仰后退半步,又生硬的别开脸,耳边传来清淡笑声,“先生这是玩什么游戏呢?很有趣的样子。”
      “……”躲避人渣游戏,你玩不玩?闻人卯没好气地想,现在知道叫他先生了,上午接连两次闭门不见的人是谁!
      谁知人渣又把脸凑过来,“先生?怎么不理我啊?”
      什么叫恶人先告状!他继续躲,然后就见到那人又继续追。
      俩人原地转圈的稚童行径可爱又诡异,旁边两位情商偏高的看客互看一眼,都有些懂了,柯季扬刮刮鼻梁,跟姚岚小声建议,“我看他们有话要说,咱俩先回避一下吧。”
      “嗯。”两人蹑手蹑脚地挪进里间。还知道关上门,但留了条八卦的门缝。
      留意到那两人离开,他也不追了,任由闻人卯背对着自己,“先生上午不还急着见我,短短半日的功夫,怎又不肯了?”
      闻人卯提气、吐气,很生气,仍背对着,“那你上午怎么都不肯见我,现在又何必追着!”
      就听身后一声长叹,“近日登门拜访寻求商合的人接连不断实在难以继续招架了,先生以潼南馆主人的身份报上来,我自然会怕。”
      才不信他这套鬼话连篇,“怕什么?我潼南馆历久显赫,哪里不如你?会殷勤贪你不成?”
      他嘿嘿干笑两声,“倒不是怕先生贪我这点儿蝇头小利,只是,若先生伸手之事与旁人重叠,我难以公正对待。”
      闻人卯抬头握拳,但未转身,“你胡说什么。”
      感觉身后的人贴近了一步,声音更近、更沉,“怕,无论对方让利多少,我都不得不遵从自己的内心,选择先生。”
      “你……”闻人卯猛然回头,欲要责骂他前后举止言行不一,可偏偏对上那双温柔暧昧,带着笑意注视自己的眸子,想痛恨宣泄出口的话,顷刻荡然无存。
      他就这样仰着头傻站着,浑身上下无一不是破绽,所以被那个坏人毫无歉意地抱了满怀,弯下腰,下巴也抵上他平整的肩,语气里撒娇至人头皮发麻,却格外悦耳,“先生啊~我把皇位弄丢了~我没脸回来见你啊~~”
      “你……”闻人卯哪儿经受得住这个,拉拽坏人的后衣领,拒绝声绵软无力,“你别这样,很难看……快放开我。”
      越说声越小,肩上的头抬起来,凑得更近,额头和鼻尖都已贴到不能再紧,“你说什么?我好像没听清啊……先生,”柔软的唇瓣在他嘴角若即若离,“你再说一遍嘛……嗯?”
      低喃里夹着小委屈,闻人卯神志绷断,单手一把扣住他的头,主动咬了上去。
      门后偷看的两人倒吸一口气,姚岚捂着嘴激动地抽筋似的使劲往外指,柯季扬被她这副可爱样子逗笑。再次看向正疯狂纠缠着的两人,唉,好羡慕,什么时候他也能这样抱着姚岚使劲亲一回。
      直到闻人卯呼吸不畅,身体发出本能抗议的挣扎,这一吻才意犹未尽草草收尾,闻人卯脸面红烫,不敢抬头看身前人,知道他脸皮薄,这又是在别人的店,坏蛋又在笑,胆大包天地揽住他的肩膀,朝后喊了句,“改日再来看你们啊,我得带先生回去休息了!”
      “你!”闻人卯羞极,碍于面子,出门口,眼前的光线暗了,才伸出手使劲掐拧一把坏蛋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嘶……”
      “疼啊?”
      坏蛋赶紧附和,“不疼,不疼。这都是先生对我的爱,舒服。”
      闻人卯听了又羞又恼,纠正道,“胡说,我才不爱你。”
      谁能想到他连这句都顺着下,“是,是,先生说不爱,那就是不爱,一点点都没有。”
      “……”
      两人小步向前,谁都没注意方向,脸颊烫烫的,手心也攥出了薄汗,一阵风袭来,在冬夜里如沐春的气息,都叫人淡忘了寒冷,闻人卯过会儿才支支吾吾,“也,也不是一点点都没……”
      “我知道,先生对我,只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很爱,是不是?”
      闻人卯又接不上了,一点点和很爱怎么能连在一起说呢,这不矛盾吗。
      又走了会儿,这次换他开口,“先生,我有个很重要的事情,苦恼多日尚无解法,先生愿意帮帮我吗?”
      “什么事?”闻人卯几乎没留话音的缝隙抢问。
      投问之人嘴角再次扬起满意的弧度,“先生,你看,现在栖梦庄没了,而我一直向往的认祖归宗也亲手断送,付之东流了。实在苦恼,自己今后该以何姓名,何身份存在这个世上呢?”
      “这……”难道要让他帮他重新定位身份?
      “先生文采好,不如帮我重新拟一个新名字?”
      “那姓氏呢?”闻人卯侧头注目轻问,“赵,还是?”
      “都好,就算你想让我冠姓闻人都可。”
      “不行,我家有族谱的,都不知要如何填写你的身份。”
      “这还不简单?”别指望与赵祯琪同出一母的哥哥能有什么正经可言,“你就写我是入赘的夫君,媳妇也行,在外如何称呼我都不在乎,房里分得清就行。”
      “你!你真是!”怎么能在大街上公然吐露靡靡之音!即便没人也不行啊!闻人卯上手就开打。
      “诶呀诶呀,别打别打,疼,真的疼!”这再不跑就是妥妥的二傻子。
      “你就当这是我对你的爱吧!看我怎么好好爱你!”
      “别别别,我错了先生,错了!你这份爱太热情了,我实在是受不起啊!”
      两人前后追逐着跑出好远,气喘吁吁才肯停下,“先生啊,咱把这个先放放,一会儿回去,你想怎么泄恨都成,但是,名字,名字要紧啊……”
      闻人卯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没皮没脸的……还在乎,叫……什么名字?”
      他催促道,“当然了,你就快说吧,随便叫什么都行。”
      闻人卯平复气息,转动心思沉默了会儿,“忆君,赵忆君,可好?”
      他没当回事,站直,低头拍顺自己起皱的衣衫随口应着,“原来先生喜欢这样叫我啊。”
      “从别后,忆相逢,”闻人卯眼底浮现波光,认真注视身前人,“几回魂梦……与君同。”
      他这才抬起头,并不觉得闻人卯在此时朗诵诗文有何不妥,因为,这是他对自己包含思念的情谊啊。
      “好,”他突然认真起来,再次近前将委委屈屈的闻人卯收揽入怀,轻拍着似有哽咽的背,“我回来了,先生,之前你同意教我如何爱,现在还能兑现吗?”
      闻人卯没有说话,只是将他回抱得更紧。
      赵忆君轻拍着怀中人微颤的背,嘴角淡淡勾起,“先生啊,上次匆匆离别,未顾及你的身子,借醉纵情折腾了大半宿,吃不消吧?”
      这才刚感动,突然被问这样私密的事,闻人卯皱起眉头,想起那几日腰酸的厉害,却又怕被其他人瞧出端倪,迫不得已装作无恙,还要隐藏自己为赵祯琰离开感到哀愁的心思,别提多难受了,但他好面子,不愿承认自己弱力,便强硬着,“不该问的不要问。”
      “呵……”赵忆君笑了一声,松开怀抱,又低头凑近闻人卯的脸颊,相抵着额头,“这怎么会是不该问的呢?”说着,手就开始不老实了,从腰间滑下使坏捏了捏,“你不说清楚,一会儿我不好把握分寸啊~”
      “你!”闻人卯一把将身前的坏人推开,可还未等他再次发声训诫,赵忆君笑嘻嘻抓起他的手,“先生~这冰天雪地的,若冻坏了又要叫我抱着你上楼,哄着你吃药了~走吧,咱快点回客栈去,做点发汗的妙事,暖一暖身子。”
      闻人卯羞愧难当气急败坏,“登徒子!住嘴!放手!”
      “哈哈哈,不好意思先生,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放开了~”
      两人一怒一笑的声音飘至余巷,冬末春将至,人间无独有偶的幸福正悄然绽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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