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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八十八章 ...

  •   「苏北节度使府」
      司马仲现在已经完美接替了原本是姚盟的职责,恰好姚盟也没空再侍奉左右——由于苏北严重缺人手,他已从之前临时调配,正式转职漕运司主监事,仆籍二品跃升为官籍五品,这是史无前例,光宗耀祖的大事。
      赵祯琪也一并帮姚盟写好了报喜的书信,准备替他递回家乡。
      甚至连地址都不必问,因为司马仲知道。
      写好收封,将两封信举起,“一个送到雁门关,一个……”
      他还没说完,猛地怔了一下,司马衷察觉异样,“怎么了?王爷?”
      这是早被他遗忘诸后的钻心疼痛,到访的太过突然,他毫无戒备,捂住胸口的手持续攥紧,瘫痪般无力伏到桌面上,“怎么,怎么会……我明明,好了才……对……”
      这声疑惑吐得音节破碎,司马仲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凑到旁边扶住他询问,“王爷?哪里不舒服?”
      “去,去……叫……宋”他都撑不过将话完整说完便陷入昏迷。
      各人各自忙碌,除司马仲之外就只剩杏儿和宋昌明了。
      杏儿看宋昌明为赵祯琪号脉蹙眉不展,心里也有些急,“是出什么问题了?”
      宋昌明未答,凑过去扒开赵祯琪的眼睛看看,又捏开口齿瞧瞧,然后侧脸压到赵祯琪胸膛上细听,“怎会如此……”
      “怎么了?你快说啊!”
      司马仲也纠结着眉眼。
      宋昌明坐起来,尚作思索,“他像是已经死了,却还活着。”
      旁边两人都不能理解,不解眨眼,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摸不到脉,也无进气,眼睛却能动……”宋昌明自己说着都觉瘆人,仓皇站起来躲远,眼直发愣,活见鬼一样。
      杏儿也刷一下站起来,双手互掐着侧目盯着赵祯琪,亦被吓得不敢动。
      司马仲比这俩人知道的内情深些,虽亲眼所见亦觉惊奇,但不至恐慌,细心为赵祯琪盖好被,“大概是师父那边出了意外,才会如此。”他说的轻松,看不出丝毫担心。
      杏儿瞪着圆眼打量他,“什么意外,他出意外,七王爷也有事?”
      面对她的疑问,司马仲只说,“师父最擅逢凶化吉,不会有事的,耐心等等。”
      “啊啊!对了!”宋昌明突然茅塞顿开,“珠子!黑珠子!”
      “什么?”杏儿一时以为他被吓傻了,“你冷静些,什么黑珠子白珠子的……”
      “不是,是之前久庚前辈给过的一个黑珠子,之前翰霄玗重伤,眼看就不行了,吞下那个便扭转了危势,后来被七王爷拿走了,快,一定在这间屋子里,快找找!”
      他说的那颗早已在慕程安入狱时碎裂,不过幸好,赵祯琪还有另外满满一盒子。
      三人翻箱倒柜,最终是杏儿从床头角被褥下发现两个盒子,打开寻找,一盒子里装的是奇奇怪怪颜色各异的纸张,从其中一个盒子里看到不下二十几颗大小各异的黑珠,“诶诶,是不是这个!”
      那两人凑过去,宋昌明惊讶,“我去,哪儿来的这么多?”
      杏儿捏起来一颗,“这么硬,能吃?”
      “含进嘴里就行,不用咽。”宋昌明接过她手中的珠子过去捏开赵祯琪的嘴塞了进去,”就是不知有没有效果。”
      司马仲略有所思,“王爷方才还有差事要办,这里就先劳烦二位了。”
      “好好,你去吧。”
      「金城界行宫」
      日月更替,慕程安眉心微动,被医官察觉,转身到另一侧恭敬汇报,“醒了。”
      完颜诀起身过去,慕程安正蹙眉睁开双眼适应光亮,清晰时候发现身处异境,随后看清床边人面孔,张口便是,“霄玗在哪儿。”
      “他在旁室休息。”
      看慕程安想坐起来,完颜诀亲自上手去扶,“慢点。”
      慕程安低头打量自己身上这套金国服饰,“我的衣物在何处。”
      “有破损,安排人去修补了。”
      “腰囊呢。”
      “哦,在这里。”完颜诀伸手,旁边等侯侍奉的仆从立即呈上来,他转交给慕程安,“将军看看可否有丢失?”
      慕程安打开查看那团破绵原封未动,重新扣紧,“请把我的衣服给我,我们要回去了。”
      “不急,你的伤……”
      慕程安抬眼态度冷绝,“不牢费心。”
      两人眼神交锋对峙沉默,殿内其余人很自觉地低头撤出。
      完颜诀略眯双目再松,“将军该知晓我的意思。”
      “不知道。”慕程安摆明不肯配合。
      完颜诀不计较费一遍口舌,“从外界看,金国主仍是父皇,但实权现已交至我手,父皇此举是在助我重设新政这段时期内不受干扰,而我,也觉自己麾下不足,急需像将军这样善谋略有胆识的好帮手,也同样需要如您胞弟那样好身手的亲随护身,自然,我知将军刚受宋封赏进爵,若来金,必不会亏待将军,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慕程安盯他一阵,冷淡回问,“若我因此首肯,你敢用?”
      完颜诀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确实不敢轻易信任。”
      “霄玗心性与我一致,只会跟随认定之人。”
      完颜诀脸色不再像初始那般和善,“将军确定自己选择正确么。”
      慕程安觉得自己没必要再答。
      完颜诀仍不放弃地抛出引砖,“可我认为,宋限制诸多,不足以承载将军宏略壮志,而金重视贤能,若来,必得更广阔的领域大展身手。”
      “大展身手,”慕程安重复半句,有些好笑,“依你之见,我壮志难酬,在宋过得憋屈?”
      “宋崇文削武的诸多典例,将军身在其中,定比我清楚。”
      见他盲目自信,慕程安再言,“辽,十岁的孩童也懂驭马持刃,金,一座城池半城兵,你们极其看重兵马,部署良多,却只能在宋讨些小利,私以为宋弱武重文,可知我自小受教于宋,如今,令辽惮惧,令你期属,若以为得我者,便能取宋,实属小儿痴梦。”
      被当面揭短贬损也不恼,“所以想请将军来,教引一二。”
      慕程安别有用意深看他一眼,单挑细眉,“好啊。”
      同意了?完颜诀一时未反应过来,只见低坐身前的人迅势而起,身影一晃,再回神,单手受缚于背后,已被扣住咽喉动弹不得,颈侧感受从后扑来热气,“你可曾想过,我培养出来的人,个个如此轻易将你束缚,取你首级不费吹灰之力,身手能培养,人心难操控,新的一批成长起来,你祖辈辛苦打下来的基业,就没你儿孙的事了。”
      完颜诀目光斜后不敢轻举妄动,“将军体热尚未消退,即便在这里杀了我,也出不去。”
      “无需出去,你死,便是我碑文上的功德。”只此一句,便将两人立场划分清晰。
      “难道将军心中没有牵挂之人?”完颜诀仍能心平气和,“先前真定府喜宴上,你说自己心愿即成,上次在苏北时我还问你,你说快了,此刻牺牲,不觉遗憾?”
      短短几月,他的心愿早已变更多次,想起赵祯琪,“为国奉献,死亦无憾。”
      短暂沉默后,完颜诀松叹一句,“可我不想见你如此潦草结果,比起被后世误以为我与将军不共戴天,更希望能以莫逆之交流芳后世,今日提议永久有效,将军何时改变主意了,金都城门永远为你敞开。”
      见他松口,慕程安再提,“若你将今晚对话传出去,只会凸显我的凉薄。”他才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只是今日交谈一旦传到宫中,惹帝王猜疑,赵祯琪必受牵连。
      “我不会为宣扬自己仁义贬损将军声誉,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再无他人知晓。”
      慕程安闻言放开禁锢退让半步,完颜诀悬心稍释,转身面向正埋头脱金袍的慕程安,“外面冷,将军若要赶路,还是多穿一层好。”
      休想让他穿明眼一看便知是金国的衣服回去,随口要求道,“那就把你常穿的那件白狐大氅给我。”
      当真不客气,他也喜欢慕程安毫不做作的直爽性子,“好,我这就吩咐人拿来。”
      等待着这段期间,完颜诀又做邀请,“既然将军今后要在此长期驻守,不如多来往,再过几日便要行喜礼,可愿前来同庆?”
      “要看朝廷如何安排。”
      完颜诀眼光灼灼,“连行私事都受限制,将军为何还一再坚持,选择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好么?”
      “你不会懂。”宫人进门呈上他原本的墨青衣衫与白狐大氅,麻利换上,“也不必懂。”
      同样的绒白披在他身上,瞬显生灵仙气,让人实在难以转开视线,完颜诀得神色复杂阴沉,“此兽皮,是我多年在外征战时猎得,生剥下来才得光鲜,常披在身上显耀武权,可到你身上,突然觉得自己杀戮过度。”尤其是在那柔顺镀波的皮毛中似闻猎兽悲鸣,不过是件死物,却突然拥有生气般,令他触动。弱肉强食,以杀戮证明自身强大是顺应天道规律,此披制成那天他对镜欣赏时风光骄傲,觉得广袤天下皆该臣服于他,回顾当初的雄心气满,再落眼前见陪伴自己多年的大氅更为顺服地贴在慕程安身上,“只是一件旧皮毛,到你身上却焕然一新。你我不是同样的人么?是我哪里不如你?”
      慕程安看他一眼,制止宫人为他系绳,自己动手,“一国之主,与军武之长,自然有区别。”
      “后者似乎该更残酷些。”
      “那我问你,何为武。”
      完颜诀挺直腰杆背过手去,“杀伐攻敌,强力取胜。”
      “这是你们的武。”
      “那你的?”
      “宋字,止戈为武。善军者该以谋伐敌,用兵则次,俗人常赞我百战百胜,你也偏赏我前身功绩,例举月前虎牢关抗击辽寇以残少胜壮多,称之为奇,可在我看来,不战而屈人之兵,才属上佳。”
      “过于理想。”
      “所以,才须更努力。”
      他以战为强,与他的不战理想截然相反,道不同不相为谋,有些释怀,“今日是我唐突了。”继而感慨,“可古往今来,甚少有人怀揣相同志向,将军此路,恐难令世人理解,孤独啊。”
      “要多少人才不觉孤独呢?”慕程安反问。
      “这……”自然是越多人支持越顺利。
      见他为难,慕程安突然笑了,“无人也无妨,若有,一人足矣。”
      寒冷冬夜,殿外寒风萧萧,忽见凤目如水柔婉,对映殿内通明,此笑更胜阳春桃雪,完颜诀一时如坠五里迷雾,辨不清自己深陷何物,只觉此严重干扰自己向来秉持的从容与理智,他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慕程安瞧,呆滞的面目与他即将迎娶过门的未婚妻先前之态如出一辙。
      慕程安察觉出,恢复往常那张讨债脸,“你在看什么。”
      完颜诀被冰冷的声线拉回神智,微怔后仰寸度,“没……什么。”
      心仍在不易察觉的厚衣衫里呯呯猛跳。
      慕程安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还请帮备两匹马。”
      “好。”他摆手吩咐宫人去办,顺便交代去看翰霄玗是否清醒。
      宫人行礼即去,过后不久返回,称还在昏睡中尚未清醒。
      心虚躲闪慕程安投来凌厉的询视,主动出门去看,慕程安紧跟其后拐到侧间,惊讶发现耶律可也在。
      赤红喜服已换寻常,慕程安便多一眼也不看了,直朝他弟过去,医官说已经给了解药,却还不清醒。
      他们都以为是解药出了差错,只有慕程安知道真正的原因——困的。
      这几日在荒野上需时刻警神,一为提防辽贼发觉,二则因怕失温,他还好,但对一向觉多贪睡的翰霄玗来说着实困难,所以现在怎么叫都不醒,很正常。
      他摆手遣开几人,那几人以为他有绝佳的好方法,谁料抬手朝熟睡毫无防备的人脸上就是一记响亮耳光,诸人惊愣,甚至把耶律可吓到后退了半步,不过也如此最奏效,出于本能,翰霄玗眼底都还茫然着,就已经坐起来了,皱眉吐纳口气息,抬眼,看眼前这群人,眨眨眼。
      “睡够了?”慕程安瞥他,“走了。”
      摆平了?翰霄玗挑眉撇嘴站起来,张哈伸了个懒腰,余光再次留意到耶律可,“诶,等等,”他叫住他哥,然后问耶律可,“你换下来的喜服呢?”
      问这干嘛?耶律可有些怕他,“在……我房里呢吧。”
      “还穿?”
      “不穿了,有新的。”
      “那给我。”
      “?”都不太能理解他的意图。不过还是吩咐人将破损脏灰的喜服打包好拿来给他。
      行宫门外,准夫妇两人携众亲自送行,“不如,我安排些人护送将军回去?”
      “谢了,不必。”
      策马扬鞭,转眼消失于夜幕中。
      完颜诀相望许久,落寞转回,发现身后侧的未婚妻仍在朝里去的方向凝望,闪了两下眸子,又顺着耶律可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淡然笑了笑,“天寒,进去吧。”
      耶律可收回视线随他回宫,不放心地,“我怕他出危险,太晚了,他还有伤。”
      完颜诀叹气,“那是他自己的事。”
      根本无需他们干涉。
      赶路许久,翰霄玗担心他的身体情况,提议暂歇。
      停马至林路旁,寻了处突起结实的大树根并排坐下,翰霄玗伸手贴上慕程安滚烫的额头,“你这体热丝毫未退啊。”
      “是么。”他自己却未觉出无力,一切如常。
      翰霄玗又问,“腿呢,疼不?”
      他低头动了动,“没太大感觉。”
      翰霄玗咬着指尖上下打量着思索,“你总是跟别人不一样,烧成这样还能生龙活虎地,吓人。”
      既然没事他也就没放在心上了,转问,“你要喜服做什么?”
      “为你啊,救她那会儿,你一直盯着看。”翰霄玗随手从身旁扯了把干草闲揪着玩,“我想,你不会看上那俗丫头,定是看上她身上那套喜红了。”揪碎成磨,拍拍手,又薅了一把,停下动作转头看他哥,有些认真,“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来年开春之后娶赵祯琪过门。”
      冷眼看翰霄玗,俩人气氛微妙一阵,“嘁。”他笑了。确实,看到那身喜红,不免想起赵祯琪身着凤袍怀春羞涩的可人样儿,没想到自己这点小心思也被弟弟看出来了。
      翰霄玗也勾扬嘴角,拍掉手中的杂灰,向后仰靠张望夜空,“唉~这下可怎么办呢~婚事办不成了。”
      “总会有机会的,只要活着……就是希望。”小声叹了一句,他转头看他弟,笑道,“我发愁就罢了,你挂在嘴边做什么。”
      翰霄玗将目光转到他脸上,“现在只想给你面镜子照照,提到赵祯琪才肯笑。”
      他也不避讳,“好事。”也随弟弟同靠向远空望去,“若是哪天提起他再笑不出来,可就糟了。”
      又歇过一会儿,“行了,继续赶路吧。”
      “嗯。”
      「苏北」
      赵祯琪还没醒。
      肖黎回来知道后顾不上整日疲惫,拉着沈恒过来一直守到现在,沈恒见已是后半夜了,劝他,也劝同守在旁的闻人卯,“你俩先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大场需要你俩操持呢。”
      闻人卯先表态,“不急,再等等。”
      肖黎的眉头皱起就再没松开,“定是慕程安又胡作非为逞强了!不然怎么会这样!”越想越气,咬牙切齿,“拿纸笔来!别以为躲远了就挨不着骂了!”
      他话音才落,赵祯琪便有动静了。
      “嗯……”先发出声闷哼,随后缓缓睁开眼,“呜呜?”才发现嘴里有东西,拿出来,“四哥?”再看看别人,“你们……都在啊。”
      几人关心的话都是一样的,“怎么样,哪里疼?”
      现在倒没觉得疼了,就是感觉脑袋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我是不是……旧症复发了?”
      宋昌明问他,“和之前病发感受一样吗?”
      “好像更疼些。”
      肖黎则认定与慕程安有干系,不想让赵祯琪担心遂没明说,“可你现在没吃药,症状便缓解了,大概其不是。”
      赵祯琪眨眨眼,捏起手中的珠子端详,发现上面已有些细碎的小裂纹,“这是谁放我嘴里的?”
      “我,”宋昌明举手,“我看……”
      肖黎打断,“既然没事了就再好好休息一晚,明天还有事。”
      “……哦。”他应了一声,这次昏过去便是真的毫无意识地陷入黑暗,没有见到程安,但清晰记得昏倒之前的痛楚,生命终结时,就是这样吧,疼痛过后一切化作虚无。
      见他还盯着黑珠子发呆,肖黎一把夺过来握在手心里,“不要想了,躺下,快睡。”
      “你总要让他缓缓精神啊。”沈恒都看不过去了,这遮掩的意图也太明显了。
      宋昌明也很想告诉赵祯琪,他这一天就像个死人一样,连身板都有些发僵,可看肖爷的态度,他不敢说。
      闻人卯站起来,“既然没事了,大家就散了吧。有事天亮再说。”
      难得肖黎吩咐沈恒,“你留下吧,看着他。有情况就喊我。”
      廿九脱离杏儿的怀抱,“我也留下看着小爹爹!”
      赵祯琪刚要感叹一句自己这儿子没白养,话到嘴边,眼前突然又一黑,直愣愣地大头朝下,若不是沈恒和章钰手快接住,就栽下床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肖黎彻底怒了,“怎么回事!!慕程安那个混蛋到底在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归途中,又被早已埋伏的辽兵袭击了。
      他自以为没事,对敌打的热火朝天,殊不知自身抵抗攻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份力量,背后都靠赵祯琪无形支撑着,否则一个高烧不退,该手脚绵软无力的病患怎么可能英勇如常。
      这份精神力也并非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渐渐地,慕程安察觉自己出招迟钝,面对攻击力不从心,霄玗也被围住厮杀无法过来支援他,一路后撤,直到被逼退至半山腰的崖边,为首的辽兵恶笑,用他族语言轻蔑道,“还以为有多大能耐,不过如此,果真如先前传言那般,以色侍奉皇帝?吹尽枕边风?”
      几个身材魁梧的辽兵哄然大笑,他们以为慕程安听不懂,“要我说,反正他也无路可逃了,死之前,不如让咱哥几个也快活快活,尝尝宋国皇帝老儿的享受?”
      得此建议,辽兵们转变心思,眼光贪赤不怀好意慢慢逼近,慕程安突然放弃似的扔了手中的刀,染血破损的大氅也一并扯下,几人见状停下脚步,就见慕程安半仰起头,勾起嘴角眯眼娇作,衬着月色,俊美面庞百媚妖冶,一颦一瞟无尽风情,突受蛊惑迷失心智的辽兵干咽躁动的喉咙,又听到极为悦耳的嗓音勾挑他们最后的理智线,竟是辽语,“尽管来啊~”
      最接近他的三人撑不住了,发疯似的扑上去,可慕程安一个闪躲再加肘击,转眼间,三位同伴便消坠于崖涧。
      剩下四人不敢动了,慕程安夺魂笑意更深,继续用他们的语言蛊惑着,“不是想尝我的滋味儿么?没胆量的孬种,可碰不到我啊~”
      又两人不受蛊惑冲上来,下场都是一样的。他占据崖高优势,稍微动手便能轻易将人送下去,就剩两个了,他不再说话,一双凤目邪瞟着打量,那两人互视一眼,一人比划出手势,另一人点头,似有计划,慕程安也屏住一口气,蓄势待发,那两人吼哮着一左一右攻上来,企图分道合力控制住他,这样做确实奏效,但其中一人显然不够注重细节,这也成为了他殒命的破绽,慕程安虽双臂受缚,可腿仍能动,脚下同那人一起踩到光滑的皮毛上,用力撤碾,辽兵骤然滑倒,慕程安趁机踢腿一击,伴随着惨叫,唯一的同伴也坠下山崖,还处争夺的两人也同时失重滑倒,数丈深渊就在身侧,仅剩的辽兵邪拧着嘴脸,施掌紧扣住慕程安的脖颈,“哼,也好,这下你就只属于我了。等我玩完你,会把你的头割下来,拿回去领可汗的赏赐!哈!到时候,我们便会带着你头!专程送去给你们新的皇帝,当着满朝文武,再把我是如何玩你的过程一字不落宣扬出来,不光要告诉他,我要让宋所有子民都知道你死前的屈辱!让他们在我族面前再抬不起头!哈哈哈!”
      慕程安眯紧双目,他清楚自己已经无力反抗,这辽族兵所述也必会成为他身后事实,若这一切被赵祯琪知道了……不行,如果赵祯琪知道他受辱而死,必会做出不顾一切的举动,死不要紧,但赵祯琪一定要好好活着,只有赵祯琪在宋过得好,他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才有意义。
      宋,不能输,更不能毁!
      辽兵放肆狂笑着,仿佛脑中预想已成现实,就听身下受缚羔羊冷蔑一声,“就凭你?”
      那声云淡风轻,甚至游刃有余,辽兵收声愣住,控制掌心的羔羊眼里毫无面临死亡的恐惧,慕程安也不再给他反应的机会,拽紧敌人的衣衫,借最后一丝力气向崖倾斜!
      另一边,翰霄玗终于突破重围,将辽兵屠净,回过头来慌乱寻找慕程安的踪迹,匆匆跨越林间,终于在一处高崖口发现对峙身影,见形势不好,快步冲上去,可还未等他赶到,就见那两身影滚落崖下,“哥!!!!”
      仅差几步,就只是几步的距离,他却来晚了,惘然呆滞跌跪到崖边,绝望又无力,“哥!!!”匍匐在冰冷脏灰的岩地上,十指扣进土石,他的悲哮荡彻山间,回声震远,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刚才他们还在笑谈常日,还在感叹今后!原定开春属于哥哥的喜事已经没了,天瞎了眼,竟连与爱人同普蓝天的机会都不给他!
      翰霄玗咬牙切恨,怒气冲顶站起,既然如此,休怪他大开杀戒,此仇,他要让辽血债血偿!
      就在他转身迈开复仇的脚步,从涧底扑上一阵飒风,“唦——!”一声不寻常的如闪电般锐利的叫声从崖下传来,紧接着一团巨大黑影从声源处展翅贴崖迅速腾升,震惊回头之余,巨影从他眼前迅速略过,停落到不远处较为空旷的地面上,墨青色的羽翼收敛起让开遮挡,翰霄玗眼光瞬亮,欣喜扑过去,继大鸟之后又卷起一阵烟尘,“哥!!”大悲之后喜极而泣,失而复得急切又小心翼翼扶揽他哥的肩膀,人已经没意识了,不过尚有气息,还活着!
      这才顾得上看那只奇迹般挽救他哥性命的巨兽,想起之前赵祯琪莫名问起的大鸟,莫非这就是!?
      身为同胞,青鸟自然亲近他,主动伸颈贴蹭到他残废的那侧眼窝,柔滑的触感令人舒服,他也单手抚摸青鸟的头喙,“好了好了,怪痒的。”
      青鸟好似听懂般收起亲昵,挥抖了两下翅膀,跳了跳,显然这个动作对只有单腿的它而言较为困难,十分笨拙,这让翰霄玗不得不留意到它的脚,才发现上面挂着红绳竹筒,好奇摘下拆开,看清里面的内容后默默收进衣衫最里层盖实,转身捡回白氅盖在他哥身上,抿嘴一举抱起,对青鸟说,“走,回家。”
      垂眼注视慕程安沉睡的面庞,心里道,哥,自小我就知道,你一直挡在前面护着我,只是自负任性不愿承认,更是因为觉得自己受保护便是低你一等,现在我长大了,明白你的保护不是为炫耀比我强,而是出自一个哥哥对弟弟无私的关爱与奉献。
      这回,换我来保护你。
      赵祯琪所在之处,是他哥的归属;今后他哥在的地方,便是他的家。
      感恩这次没再令他失去亲人,也经今日,更懂珍惜。
      ……
      赵祯琪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由于过于担心他的情况,肖黎和闻人卯都暂停手中事,见到他醒来仍不放心,宋昌明肩负重任为他把脉望切,“正常了。”他感觉自己就像只报喜鸟,自己也喜上眉梢,“没事了!好了!”
      杏儿默默收起那一整盒残碎的墨珠,“真的假的?”房内气氛瞬时如度春节,围着他个个喜笑颜开,赵祯琪不知道自己已在睡眠中度过四日夜,只是感觉自己这一觉睡得好沉,身体都有些僵硬了,呶呶嘴好费劲才重新组织出语言,就像刚学会说话一样吃力,“你们……怎么,看……起来,这么,高兴?”
      廿九手脚并用吭哧爬上床抱住他,“小爹爹你终于醒了!再过十天就是年节了!再不醒谁给我买新衣服呀!”
      “……”
      “……”
      “哦哦,新……衣服。”他头脑发蒙,柔拍几下廿九的小脑袋,问肖黎,“我……怎么回事?”
      “没事了,”肖黎不想说,也早已叮嘱过其他人不许说,“大概是劳累过度,多休息几天吧。府里的事暂时交给我和司马公子。”
      “……哦。”挠挠头,总觉得少什么,又想起一事,问闻人卯,“对了,凝姜的……”
      “已经办妥了,那些游客已清走大半,仅剩些顽固的,不会影响城中进展。”
      “好,好。”那他就放心了,心中细细掂量,“四哥,司马公子,章钰,你们先去忙自己的事吧,我有些话,想和阿卯单独谈谈。”
      司马仲知道他要说什么,率先点头离开,另外几人又对他叮嘱了几句后才离开。
      “你要跟我说什么?”赵祯琪并未让人将孩子抱走,应该不是什么大事,闻人卯心里这样估量着。
      “阿卯。”赵祯琪还在酝酿,刚醒来没多久,思维不比常日灵活,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傻傻的,倒显得很真诚,他抱着小廿九为自己鼓气,“你,是如何看待我二哥的?”
      闻人卯万没想到他会在此时谈论心中已避讳多日的人,眼睛不自然的闪躲开,不敢瞧赵祯琪澄澈的眼,“没,没怎么看待。”
      因为脑袋转不动,赵祯琪变得直来直去,“为什么?你俩不是已经睡过了吗?”
      “!”闻人卯屏住呼吸瞪眼不可思议,他怎么知道的?!
      廿九眨眨眼,“睡过是什么呀?”
      赵祯琪拍拍廿九,“就是和喜欢的人一起睡觉觉呀。”说完他再次去打量闻人卯神色,确定为真,“我意外得知了二哥的下落,他没事且就在苏南,很近,你……想去见他吗?”
      “我,呵呵,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闻人卯装傻充愣,拂袖起身,“还有事吗?没事我就……”
      “阿卯。”赵祯琪叫住那个仓皇欲逃的身影,“若你这次仍选择默默付出,等到二哥如我一般投怀他人时,你在充满后悔的落寞里都会抱怨自己今日的不勇敢,不要因为一时胆怯,也不要以为只要自己付出努力就会得到回报,感情的事,你不去好好传达给对方,做得再多对方也不会知道,最终落得自怨自艾。现在追过去,无论得到怎样的回应,至少对得起为此争取过的自己。”
      闻人卯背对着他,抿咬自己倔强的嘴唇,赵祯琪说的是对的,感情不同于耕种田地、行商买卖,默默付出辛苦,最后也只会竹篮打水,什么都得不到。
      赵祯琪知道他听进去了,继续拍抱着廿九安静等待。
      良久之后,他终于支支吾吾有些抗拒扭捏着,“他……在何处。”
      赵祯琪脸上的笑容逐渐放大,“你来,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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