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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八十七章·上 ...

  •   「苏北主城门附近一处面摊」
      正值早间餐点儿,往来务工的人多了,吃面的人也就多了,店里店外铺设四十余件桌,桌桌拼挤热闹,还有几个寻不到位置,干脆扯块饼子站在外炉灶旁端碗秃噜的。
      “快吃,我这可是小道消息,晚了就赶不上这批官船卸货了。”
      官船卸货的劳工价可是私商的两倍,是节度使府特例照顾百姓的福利,其目的就是为了鼓励有劳作能力的闲散城民去码头务工。
      “这官船每次时间都不固定,甭急,估计码头那边早就排满人了,先让他们给私船卸货,等没力气了,就争不过咱们了。”说话者猛挑起一大筷子粗面囫囵进肚,举起大碗仰脖咕咚咕咚几口后,“老板!再添半两粗面!”
      “来嘞!”面摊老板笑眯眯架着一笊篱冒着热气的粗白过来,熟练地扣进空碗中,“今儿又出活儿了?”
      “害,天天出,真是累死人了!你说这一天天怎么这么多活儿呢?”(老凡尔赛了)
      “哈哈,嫌累咱就回家躺一天歇歇,不妨事~”
      “那哪儿行,这码头要是少我,那活儿都干不动了!一人顶着半边天呢~”
      他这牛吹得把旁边几桌人都逗笑了,老板笑着呛他,“那这么说,节度使大人都得给亲自接见你,给你个表彰啥的呗!帮这么大忙呢!”
      “那可不!等有机会遇见了,我可得好生要要好处!”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也不顾着吃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腔,“你都能要,那我也要去!”
      “对!大伙儿都没少忙活,凭啥都让你占了!哈哈哈!”
      也有些刻板不懂这是玩笑话的人听去,纠正道,“节度使大人给咱大活儿创造这么好的机会,让你赚钱好生活,你还巴巴地还惦记着好处,真是没见识!”
      也没人和这种不懂风趣的轴人计较,毕竟这道理人人都懂。
      这本是日常其乐融融的市井晨象,偏有个不美好的声音突兀出现,“哼!一群傻子。”
      众人谈笑渐停,纷纷沉下脸色朝那人打量过去。
      同桌者不服,“你说什么?!”
      那人见状,放下碗筷抬头讥笑道,“我说你们都是傻子,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倒贴数钱!”
      方才吹牛的那位拍桌而起,“你胡说八道!”
      打量四周围扑过来的敌意,那人继续说道,“你们张口闭口念的那位节度使,真实身份可是陈宣民的皇侄儿,朝国的七皇子,他和陈家一样,是这座城得罪人,亏你们还对他这些小恩小惠感恩戴德,和那些认贼作父的无知小儿有何区别?”
      在座者相互对视,没有人发声或怒或怨。
      揭露者以为他们不信,继续道,“想必都看到官府张贴的国丧禁娱令了吧?难道你们这些平日在码头劳作的人都没见到他乘官船回京?那是因为他是皇子,需回朝奔丧。若你们不信,我再说一点,王家与知州府不合而生事,关军区什么事?怎么每回涉及王家,军区都会出面处理?甚至还在军区审过王家,军区护着的到底是谁?谁又有那么大的权利,让军队绝对服从?军区占据城中重要地段,往来官员,包括知州府大人去都要在外请示,准许后方可入内,然而节度使官职并无知州位高,为何却可随意出入?还有,城中各项惠政皆有知州府发起执行,为何到头来百姓都在夸赞节度使作为?知州府为何不宣扬自己功德?反而推给同台竞争者?官场之上何曾有将功绩慷慨赠予一说?”
      他如此头头论道,却没有激起旁众一丝反馈,就像水滴融入广阔海面般无波无澜,连方才拍桌站起的那位也淡然坐下,不该是这种反应啊,生事者不解环顾一周,“你们还不信?哼,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他真名叫赵祯琪,你们都没听说过?是陈贼之妹陈妃所生!”
      这次不但无人理会他,还重拾碗筷,或是吃完给老板面钱后,拎起家什出工去,面摊又恢复寻常运作,揭露惹事者感觉自己就像受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离开外一般,
      他实在不懂为什么苏北民众对赵祯琪的真实身份毫不在意。
      不该如计划那般,激起民愤,至苏北广大民众登门声讨,欲杀之而后快,闹得苏北乌烟瘴气么?
      见人们吃完各自离开,空位越来越多,他急了,“还有!你们都不知道!他和军区那位将军!苟且相合!两个男人如做夫妻!恶心至极!这样品行肮脏,骄奢淫逸、恶贯满盈之徒被你们供奉为神,不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吗!他一直把你们当傻子愚弄啊!”
      即便如此也没人理会,同桌未完食者甚至端起面碗离席换桌而食,老板叫来小二贴耳说了些话,随后小二过来将他面前崭新的面碗端起来直接往残渣桶里一丢,他刚张口欲辩,小二便在他脸旁大力抖甩沾满油渣的抹布,不得已起身躲开,小二便顺势将他坐过的桌椅一并搬起丢到残渣桶旁,又踹又劈,直至破烂不堪。拍拍手,朝他不屑丢了一眼,转身向里继续和颜悦色招待客人。
      首战失败,实属意料之外,他需要赶紧回去将这情况反馈给雇主,好做下一步打算。
      面摊老板见他匆匆离去,又唤来小二,“你直接去军区,看看能和谁说上话,将此人样貌与所说之事告知清楚,有人要趁隙惹事。”
      小二点头即去。
      正午时分,闹事者增至六人,调整计策后穿插到老城户居多的宅商街市,他们坚信,晨间首战失利是因为码头劳工多为外来后迁的新城民,不懂陈家前恶,这次定要声情并茂大肆传扬,鼓动老城户们闹起来。
      几人合计后分散至街市各处,专挑民众聚集、多为妇孺的地方,将早晨那套说辞更添油加醋,不但把赵祯琪描述成比陈宣民、王家父子及前知州吴仁四人加一起都比不过的绝世大恶人,顺带着连慕程安都被贬损成凭借美色卖身求荣,之前封闭军区就是为与手下多名将领夜夜笙歌,后傍上赵祯琪后更明目张胆酒池肉林的淫邪之徒。
      可依旧无人理睬,民众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无视,就像重拳打到海绵上,连声响儿都没有。
      几人百思不得其解,正聚到角落盘算接下去如何做时,巡查房捕卫被民众带来,指着大声喊,“就是他们!散布谣言!意图不轨!”
      几人见形势不好四处逃窜,没出几步便被训练有素的捕卫全数捉捕,民众此时才做出反应,纷纷鼓掌叫好。
      那几人咬牙受押,扭拧企图挣脱,被捕卫训呵往军区押送,未得如愿不甘心地大喊,“你们这群没心肝的东西!被人卖了还不肯清醒!就为这点小恩小惠就出卖自己的良心!助纣为虐!你们对得起自己平白牺牲的亲人吗!”
      捕卫重击其背令其弯腰重咳,“闭嘴!”
      此时终于有民众站出来为这几个贸然过来生事的不速之客揭晓谜底,“一看你就不是我们城里的人,这座城里的每个人都盼着过好日子,现在终于盼到了,怎会就因你这些不尽不实的粗鄙之语去倾毁?若真如你所愿去闹事,那才是真的对不起亲人了!”
      “七皇子为大家伙都能过上好日子日夜奔波,听说还险些被外商欺负了,我们有良心!不能拿人家的还骂人家的不是!”
      “对!是陈宣民吴仁作恶,跟节度使大人毫不相关!至于他和慕将军关系如何,那是人家的私事!轮不到你这张贱嘴说三道四!”
      连小孩子都站出来奶声奶气喊道,“哥哥每次来都会和我们玩儿!我不小心弄脏他的衣服也不会生气!可亲切了!才不是你说的坏人!”
      “我只知道是七皇子来苏北后,城里才有了烟火气!谁敢来捣乱,害苏北、害七皇子,我们绝不放过!”
      更有老者颤颤巍巍站出来,“他是照亮这座城的太阳!是苏北顶上这片天!凭你也配污言冒犯!什么东西!你就该和王家人一样,到阴曹地府见鬼去吧!”
      闹事者也没想到自己一句炸出了苏北民众无数张洪亮的嗓子,骂得他狗血淋头,直不起腰,眼前这条路好似怎么走都走不完,令他们备受煎熬,不过要命的是,在路的尽头,还有更可怕的刑罚已在等候。
      多行不义必自毙,无论是他们,还是雇佣他们前来生事的居郡鸿,一个都别想逃。
      戏已收场,人群间有几个身影收起袖刀,不露声色悄然离去。
      赵祯琪又过了一日才疲惫赶回。
      下船时便感受到码头上务工民众们好似比平常更胜的热情,他拍拍脸颊振奋精神,一一笑应后拉住为他接风的姚盟和沈恒,“我离开这几日城里有事吗?一切顺利吗?”
      两人异口同声,“没事,一切如常。”
      “哦……”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司马仲从他身后站过来,他没再深思,向那两人介绍,“这位是司马家二公子司马仲,特意送我回来,我邀他多留府中歇息几日。”
      三人表面友好浅礼,沈恒却暗戳戳抱怨:怎么又带回来一男的,上次的教训还没尝够么?师兄刚走,他就这样!
      姚盟也在心底琢磨:这人说话虽温雅,可眉宇间透着股犀利,看上去就强势不好惹,王爷怎么总喜欢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有慕将军一个还不够?难道之前说多找几个在府里寻欢作乐不是玩笑?
      章钰还在船上,眼瞧一路随行默不作声的船工们在停靠之后迅速变装与他近似的护卫服制,有些发蒙。
      虽然品阶大多处于他下数两段,但一下冒出三十多个,排场未免太大了些。看护卫们秩序下船,等候司马仲下一步指示,他不禁重新估量起此人的真正身份。
      沈恒也认出来了,颇为震惊,“这都是你的人?”
      司马仲笑笑,“事起仓促,暂调这些。”
      “……”
      赵祯琪傻乎乎地,“司马公子放心,苏北都是踏实生活的平头百姓,没京中局势那般险恶复杂。而且城中每条主街道都设有巡岗,很安全,下次来就不用再带这么多人啦。”
      司马仲只笑不语。
      一行人以赵祯琪司马仲为首浩浩荡荡回城,赵祯琪还是头次这样威风,可看到平日见到他就会围上来说话的百姓主动让出路来谨慎打量,甚至目光躲闪,他有些不自在,“咳,那个,司马公子,我还要在城里逛一圈,要不你和你的人先去军区休息吧……”
      司马仲垂眼看看他,随即抬手合拳,身后两列护卫立即停步,随后松开手掌向前一挥,两列立即从后向前离开。
      这种天衣无缝的无声配合,沈恒他们只在一人处见过,偷摸在后面拉住章钰悄悄问道,“这人什么来头?怎么举止都和师兄那么像?”
      “自称拜于将军门下,说担心有危险,专门送七王爷回来。”
      “哦……不是赵祯琪上赶着的啊。”沈恒解除心中误会。
      “是将军特意嘱咐的。”章钰又补充道。
      姚盟也知自己误解了自家小主子,“那他俩见到面了?”
      “匆匆见了一面就走了。”章钰以为姚盟是想问翰霄玗的情况,主动告知,“将军官升二品,翰霄玗调职军护,与我同阶,随军驻守雁门关去了。”
      “哦。”姚盟听到也没多大反应。
      章钰看不懂他的意思,既然不问,他也就不必多说了吧,毕竟翰霄玗托他捎给姚盟那番话的前提是需姚盟主动问。他又盯了会儿姚盟,还跟在赵祯琪身后往前走,并和沈恒随意交谈,没有丝毫想要询问翰霄玗去向的意思,看来翰霄玗与他廊上交谈时,话语中的纠结也并非全无道理,人才离开半月就淡忘至此,他对翰霄玗的感情果真是一时兴起,转眼即逝。就这么分开也挺好,互不耽误,亦不会加深伤害。
      凶神恶煞们离远后,百姓们又恢复往日热情,围过来对赵祯琪此行嘘寒问暖,张口闭口都是不要太难过,要向前看,日子还要继续过之类的话,赵祯琪头脑蒙着走出一条街才后知后觉,愣在街道上,身旁还都是关心他精神的民众,司马仲悠哉淡然站在一旁,百姓能如此,说明慕程安担忧的险情已无碍,他此行的任务算已完成大半。
      这时他身后有一民众打扮的人悄然靠近,趁乱避开注意小声汇报,“公子,苏北民众并未言表任何不利于七皇子的言辞,城中暂时安全。”
      “嗯,你退吧,保持警惕,若有异声者,立即灭口。”
      “是。”
      这边,赵祯琪忐忑心绪,颤颤巍巍闪躲着眼神,做贼心虚般怯生生询问,“你们……都……知道了?”
      “知州府早已贴出禁娱告示,大家伙儿都谨慎着,没给您和知州添麻烦。”
      “好几家婚事都停了,都遵守着规矩呢。”
      群众们纷纷解释道,可赵祯琪想问的不是守国丧的细节,而是,“不不,”他摆手打断众人,“我是问,你们,知道我的身份了?”
      人们相互看看,挨他最近的一位年长者说道,“都知道啊,您是咱苏北的节度使大人啊。”
      他一说,周围人也跟着应声确认,赵祯琪心底急躁,他问的也不是这个用来遮掩真实身份的官衔,可他又不敢再次主动挑明,生怕失去面前这一张张淳朴对他充满善意的面孔,这是耗费程安及所有帮助他的亲友们多少心血才换来的接纳,他不能冒冒失失地将来之不易的成果毁于一旦。
      司马仲察觉他的窘困,清冷开口解围,“大人连日劳累未曾好好休息,诸位若无其他要紧事,先让大人回府调养精神。”
      “诶,是,是。”群众紧忙让出道路,方便赵祯琪等人通行。
      一路无话,直到迈进自家府邸,赵祯琪拦住方才坚称无事发生的两人,“你们跟我说实话,我走这几天,一定发生什么了吧?”
      沈恒清楚瞒不过去了,“居郡鸿趁你不在,雇了几人在城中四处传播你的身份,还诋毁你和师兄的名节。不过城中百姓并未对此事上心,言语里是偏向你的。”
      姚盟在旁补充,“昨日已将那几个闹事的抓起来了,只是那个姓居的……”
      “王爷要抓住此人么?”司马仲突然问。
      “啊?”赵祯琪见他问的认真,“这事儿我们来就行,怎好意思劳烦……”
      “我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他藏身何处了,只等王爷下令出兵,即刻便可引路去抓。”
      “你的人?”
      平扫几人疑惑,司马仲解释,“据我了解,居郡鸿被王爷轰赶出城后便北上投靠在京官亲,望其进宫为他讨回公道,所幸师父在宫中□□局面,遂有居榭贺殿前语失,先禁后封之事,但得知居郡鸿侥幸逃脱追捕,并已于事发前乘船离京,师父便令我即刻安排一批手下先行赶往苏北,确保无虞。”
      他这番话中亦有不顺畅的细节,赵祯琪迟疑问道,“为什么,你会知道的这么详细?”连居家自宅里的交谈都一清二楚?
      他的疑问也是那几人心中迷惑不解之事,司马仲浅笑,“王爷是否方便借步说话?
      什么事还要单独说?赵祯琪转身朝那三个,“你们先去忙自己的事吧。”
      沈恒留心多看司马仲几眼,他打算去问肖黎是否认识此人。
      随后,赵祯琪带司马仲入偏院角亭,“这里无人,司马公子不必忌讳,有何秘密尽管说吧。”
      “确实属司马家机密,还望王爷日后不要告知其他人。”
      “好,那你现在肯告诉我了吗?”
      “想必王爷知道师父除外在官衔之外,私下多次为先皇,也就是您的父亲,铲除对朝局不利之人。”
      “这似乎不是秘密,现在朝中很多人都知道了。”
      “对,以前绝对保密之事,在陈将军过世之后便大肆传扬开了,您该清楚是何人所为。”
      赵祯琪沉下脸面,抖抖嘴角,“父皇不打算继续留他,故意传出去的。”
      司马仲点点头,背过手去,“依照世人评价,师父是先皇暗策行令的利爪,那司马家,就是先帝纵观朝局内外的千里眼、顺风耳。”
      赵祯琪抬眼目不转睛,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家掌握天下各路消息,以便天子行令,但不会主动坦露,仅告知所问与所求,例如栖梦庄内各处人员调配及所作所为,也由我家多年跟踪,持续为先皇上报,还有您的事,甚至是师父、您身边触及到的每个人的底细,我都一清二楚。”
      “所以,之前王家灭门,程安被诬陷入狱一事,你也知道?!”赵祯琪猜测道,心中愤怒,“那你为何不肯出面帮……”
      司马仲打断他,“司马家仅是受朝权操控的影子,我们只能看,只能听,不能具体实施,否则就会暴露公众视野,惹不必要的祸端,就像现在,我知道居郡鸿身在何处,但不能安排手下去抓,而需要您下令部署缉拿。保密、谨慎,是司马家历代恪守的本分,决不能犯的错误。”
      说白就是躲在角落看戏的,赵祯琪最烦这种人,“这么说,司马家现在又听令于新帝,继续前事了是吧。”
      “那要等新帝知晓司马家真正的用途之后,主动上门寻求的后话了。”司马仲笑了声,“或者,一辈子都不知我们存在,也是有可能的。”
      八弟当真不知道司马家的存在?赵祯琪有些疑惑,对眼前此人抱有怀疑,“既然保密谨慎至此,那你为什么还要来特意告诉我?”
      司马仲认真答道,“为报师父慷慨掩护司马家,免去父亲暴露身份险些受害之举,师父说自己不过举手之劳,事后更一再躲避不肯私下会见,这次主动登门寻求帮助,也仅要求护您平稳度过此段难期,再无其他,所以我今日主动告诉您这些,”至此拱手端正鞠躬行礼,“若王爷肯接纳,司马家今后愿为王爷终身效力。”
      这是赵祯琪万没料到的,“我……我不过是个地方小官,说好听点是王爷,在朝中无名无位无话语权,效力于我这样的人有何用?还是去找当今皇帝更……”
      司马仲听他如此说,“若王爷不满当下,想争得皇位,司马家愿鼎力相助。”
      “不,不不不,”司马仲坦荡谋逆之语把赵祯琪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赶忙摆手并四处打量确保无人,“我没有不满,你可千万不要到处去说,我和程安不得已分离才换取朝堂安心不再为难,你这样的话若传出去,万一又要像之前那样对我们赶尽杀绝怎么办?”
      司马仲知无不言,“先皇并不打算动您,而是要除师父,因为他能力过强,会挖掘出对先皇不利之事,其中包括您在栖梦庄的辛密。”
      赵祯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我信了,信了,你是真的什么都知道。”
      沉默片刻,赵祯琪咦了声,“那你是不是知道二哥在哪儿?”
      “您问的是假的那个,还是真的那个?”
      “……”赵祯琪再次无语,神情幽怨道,“当然是真的那个。”
      “在苏南。”
      赵祯琪撑开眉目,“真的?我还以为……”还以为二哥已被秘密处置了。
      司马仲顺着他的话猜测,“皇上并无谋害兄长之意,三王爷深夜赏鱼脚滑不慎跌落池中,未及时救出溺亡,实属意外。”
      可赵祯琪根本不知此事,“……三哥死了?!”
      “是。就在先皇辞世当夜,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对三皇子意外身亡的消息略感震惊后,更信此人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转目择了条刁钻的,也是他惦念许久的,虽然有些难以启齿,“咳,我有个私事想问问。”
      “您说。”
      “你师父他,那个,呃,的第一次,真的是……和比他大十岁的……嗯……”
      司马仲平和脸面浮现石化裂缝,尴尬道,“这件事我不太清楚。”
      “哦。”看来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司马仲生平头次被问住,再看赵祯琪「不过如此」的眼神,胜负欲猛然焰起,师父,对不住了,事关家族颜面,莫怪徒弟着手查这些雅俗之事了。
      「千里之外行军路上」
      驿站暂歇,慕程安正无聊喝茶,突然脊背发凉打了个寒颤,紧接着翰霄玗拍门而入,坐到他对面,“诶,我刚才听驿馆的人说,这附近闹山贼啊。”
      漫不经心地,“是么。”
      “昂,”翰霄玗点头,眸子里闪着兴奋,“你说咱都来这儿了,不除个暴,安个良就走,合适?”
      这是又手痒了,给自己找合理的说辞呢。慕程安正好闲得难受,放下茶盏起身,“走,瞧瞧去。”
      「半月后」
      早朝前。
      “慕程安还没到雁门关述职?”赵祯献手里捏着边城发来的急报皱眉发疑。
      刘自庸在旁候着,“折册在路上也占时间,或许现在已经到了。”
      赵祯献不悦放下折子,不懂这慕程安葫芦里又装这什么药,离开时只说一切交给他,这让人如何放心的下,他紧锁着眉头,“下朝再论。”
      然而,根本不必等到下朝。
      堂上,礼部吏提出金辽联姻在即,局势对宋不利。
      一吏出列,即问戍守雁门关将士是否已到位。
      皇帝朝前收到的急报自然不是独一份,立即有人站出以慕程安藐视皇令,懒怠军务为由弹劾。
      一吏立即站出分辩,“臣闻听晋南一带匪众猖獗,狡猾难以根除,近日却遭奇兵逐个剿灭,以各地上报点连线来看,与赴远雁门关的西北三十九军行进路线贴近。”
      “主次颠倒,岂非更过。”
      “慕将军从军十余载,战功卓著,就资历与品行,并非贪小失大之人,如此行事定另有原因,且近报最后一地已与雁门关域不到两日路程,我们现在朝堂对其诸加非论之时,西北军或已进关城完成交接。”
      “事关紧急,若连按时述职这等基础职务都要靠朝廷议论猜测,实难堪任二品军职,不如趁档调配曾彦池将军代为戍守,更安稳些。”
      赵祯献看出那几个进言反对慕程安的官,皆名列慕程安先前上递通敌名单之内,想必都已收到栖梦庄不复存在的消息,此时再三进言要求惩处慕程安之举不过是在保自己,清楚赵祯琪背后有绝对强大的靠山,就先来咬死慕程安。他不动声色问道,“曾彦池将军?朕似乎没听过这位将军的名号。”
      “确不如慕程安声名显赫,多半以行为出格广为人知,曾彦池将军低调谨慎,亦常年戍守边关城镇,边界布防、行军作战能力不输于慕程安,臣认为,雁门关为我朝安防要塞,安排一位常因品行不端备受争议的将军前去难以服众,更会令周国蔑视我朝中无良将可用,还望皇上三思。”
      另一人紧接着又站出来,持反对意见,“当下两国联姻尚未完成,我方却在此当口频繁调配驻守将士,慌乱之举岂非更令他国轻蔑,以为无能抗衡?臣认为,朝廷既已分配慕将军前去驻守,升爵并嘉封领地,该当信任,此才为切实稳固边界上策。”
      此后争论许久也未得出共识,待日高起,匆匆散堂改日再议。
      赵祯献闷着不做抉择,吊诸臣胃口,刘自庸有些不懂,“皇上,您如何看待今日之事?”
      上朝之前还对某人心存不满的赵祯献,此时却转变态度,“朕不必看,只等慕程安亲自堵住这些人的嘴。朕信他有这个能力。”
      「雁门关城镇」
      西北军确实已抵达驻守城界内,无军旗,无指挥,就这么光着杆儿来了。
      负责迎接的原驻将军韩明忠等人拿着领兵递给他交接文书很是不解,“这册子上的人呢?”
      领兵答他,“没来。”
      “什么?!”
      “是朝廷故意宣扬慕将军调任雁门关的假消息,压制辽的计策,还望将军不要声张。”
      “这……”几位驻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
      “我们带来了慕将军的黑羽旗,请将军尽快换上。”
      副将张休廷追问,“他究竟为何不来?一早收到委任消息,大伙儿连着半月忙准备给他接风,这不是耍人么!”
      “慕将军还有其他要务在身,我们只听令行事。”
      参军黄四平老好人,出来打和场,拍拍向来快人快语的张休廷,“既然是上面的安排,咱照做就是了,先挂旗吧,来来。”
      此时,边界某烽火台,两个近似的身影突然出现,烽火台上六个守兵惊吓之余举刃相对,“什么人!”
      慕程安掏出军令,“你们的上峰。”
      “……”
      翰霄玗也摸出一块,“我也算是。”
      士兵早有耳闻,惊吓转为惊喜,连忙收起长刃,“慕将军!您怎么?”
      慕程安抬指示意收声,随后迈向辽域那侧观望,“近期可有情况?”
      “没有,辽近期异常安分。”
      “嗯。”
      士兵主动详告,“听说是在筹备和亲之事,辽国主的小女儿耶律可要嫁给金国的二皇子完颜诀。之前好像因耶律公主前些日子私自携兵逃避婚约,在我朝贸然出言私定终身惹金国主不悦,辽国主亲自访金致歉才得以平息,所以十分重视此次和亲。”
      “嗯。”慕程安点头,“可知婚期?”
      “就在这几日了吧?”士兵说不准,“有辽使者送信称月末会有送亲队伍路经我朝边界附近,希望我方不要生事阻拦,信里写的很委婉。”
      翰霄玗撇嘴揶揄道,“他们还懂委婉?”
      此处并非辽金必经之路,舍近求远,定有诈。
      辽国主到底想利用自己天真愚蠢的小女儿多少次才肯罢休?相比之下,赵远休这爹当得也算仁善了。
      慕程安留心推测一番,“你们几个,暂时不要对其他人说见过我。”
      “是。”
      事实果然不出慕程安所料,辽国主次日便收到来自雁门关的讯息。
      “宋里那些暗桩皆称慕程安受封高职亲自领兵驻守雁门关,且配封地,看得出,宋新帝打算令其长期任此限制我方,可边城的暗桩昨日递来消息却称从汴京千里而来只有他的军旗,他赴任苏北的消息不过是幌子。嘶……可还有人说,他正奋力在宋界内域剿匪?”
      “哼,宋贯用的手段,知道多方忌惮他,一个慕程安恨不能当八个用,估计是宋内部有其他麻烦无暇顾及边城,又或许慕程安早被朝廷秘密处置了,否则如何解释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辽国太子耶律宗在旁不屑,“既然是假的,那我们不如趁此良机,直接实行第三计划?”
      “消息可靠么?”辽国主再次向手下确认。
      “可靠,那人传来的消息从未错过。”察觉国主疑虑,补充道,“但,不排除慕程安刻意隐藏踪迹混淆视听,先前我方也曾……”
      上次就是吃了这样的亏,致他痛失爱子,辽国主垂目思索,“安排些人过去搜三日,入冬天寒地冻,方圆十里尽是荒芜野地,人藏不了,更呆不得,如果三天之后仍未有慕程安踪迹,照计划做。”
      “是。”
      第二日夜,翰霄玗有些吃力了,他缩着冻得发抖的肩膀,“哥,你要早说我们需在野外潜伏几日,我铁定多穿点。”
      两人为掩藏踪迹寻了棵高耸的粗树攀至半腰,慕程安听弟弟说话尾音含颤,默默脱下外衣递过去,“披上。”
      翰霄玗只是随口抱怨,可没想让他哥照顾自己,“你,你快穿上,我没事。”
      考虑翰霄玗重伤初愈不久,身力尚处薄弱,“拿着,没空让你生病。”
      “……”翰霄玗闷头接过乖乖套上,“那你……”
      “我没事,习惯了,当年为突破敌营,我领兵埋伏雪地五六日都撑得住。”
      可这说话都冻牙,动物都躲起来了,哪有人会习惯这种温度,“赵祯琪嘱咐我要多照顾你,结果倒让你照顾我了。”
      慕程安笑一声,“身为兄长让弟弟照顾,像什么话。”
      翰霄玗扶着主树干坐下,穿过干枯枝丫望向远处天际亮月,“顶多比我早半刻,万一接生的人弄错了,兴许我才是哥哥呢。”
      两人之间隔着树干,慕程安也顺着坐下,“可惜啊,这样奇趣经琢的事,到我们这一代便结束了。”
      翰霄玗挑眉低头捏捏掌心,“咱家要绝后了,要是阿爹还活着,知道咱俩这样,定会拿着竿子追着揍得满街跑。”
      慕程安想到那情形,不自觉地笑出声,可晃过神来后,眼前的树林,极似双亲殒命当年当夜,稍带苦涩,“赵祯琪人小可爱,招年长者眼缘,阿娘若在定会喜欢他,护着不让打。”
      听出慕程安话音发颤,翰霄玗只是触景伤情思念双亲,并没有责怪他哥的意思,于是半哄半劝,“是啊,赵祯琪那张嘴能说会道,阿娘朴实单纯一定会被他的花言巧语糊弄到忘乎所以,兴许待他比对咱俩都得亲。”
      提到赵祯琪,慕程安的心情略微转释,“你说,他怎么那么多鬼花样呢,想起一出是一出,也不嫌丢人,都让我招架不住。”
      “哼哼,”翰霄玗故意坏笑两声,“你不就喜欢他这样么~普通人向你投怀送抱,你装高冷正眼都不瞧,就这种若即若离难以掌控的才能勾起你的注意。这是赵祯琪的手段啊,哥,你可真是被人家拿捏得死死的。”
      “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自甘堕落了。”慕程安抹把脸,“别说我了,说说你的事吧。”
      “我……”翰霄玗不自在地扭拧脖颈,“我没什么可说的。”
      “姚……”
      “嘘,有人来了。”慕程安刚吐出一字便被翰霄玗硬生切断,别说人,连只耗子影儿都没有。
      不过,约莫过了一刻,下面传出些细碎的枝叶断裂的脆响,这次真的来人了。
      如果姚盟在,定又要惊奇夸赞翰霄玗功夫了得,这么远也听得到,实际上这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赶巧了。
      荒野的静衬托月更亮,再加两人目视凌厉,不难看出这是一小支乔装打扮成樵民的士兵,小声交谈更暴露他们来自何处,没头没脑地又听了一连串叽叽咕咕的鸟语,待人走远,翰霄玗好奇问道,“这群鸟人说的什么?”
      “在找我们,辽王猜测我们故意隐藏踪迹。”
      “哦~他们这是长教训了。”
      “刚才一人说,明日再找不到,他们就不用再来受罪了。”
      “哦~果然憋着坏呐~”
      “我已经猜出他们想做什么了。”
      翰霄玗撇嘴,“……那还玩什么,没意思。”
      慕程安转看他弟,“你也猜出来了?”
      翰霄玗回了一句,“这很难么?”
      交谈着转向后看那队人的去向,发现远处透出零星光点,翰霄玗更是无语,“就凭这脑子和耐力,还想抓咱俩?痴人做梦。”
      “或许是为消减我们的警惕性,故意燃起篝火,不要轻敌。”慕程安分析道,“而且,此举也能估算宋界烽火台夜间部署是否严谨。”
      翰霄玗飘着音调应付了句,“好吧~”
      不久,就近山头点起火光,三下三上如此示意,翰霄玗见此询问,“什么意思?”
      “烽火台在问燃火者为何人。”
      随后篝火寂灭。
      烽火台也收起问询。
      翰霄玗不懂就问,“辽灭篝火什么意思?”
      慕程安眯眼解释,“装过路樵夫,不过也没人信。”
      “……吃饱了撑的。”
      “总这样,我在边关时,时常能见,不稀奇。”
      “这就是你常说的骚扰边境?”
      “诸多花招里的其中一种,见怪不怪了。”
      “有那种一听就让人发笑的吗?”他此刻无聊乏困,急需趣事振奋精神。
      “有,很多。”慕程安见他好奇,“都是些鸡毛蒜皮被刻意放大,比如开春生草旺季,辽持续半月深夜里在边界挖根刨土破坏宋牧区,称其营地断水需挖水渠饮水,如若不让,就是故意想害死他们。宋不想惹战便由他们胡闹,结果辽挖一半便置之不理,任由风吹散烟尘,污染边城环境,宋只能被迫去填。”
      “这么缺德?就没人制止他们?”
      “先前一直被动,不过我去后,命人直接将水渠挖通引到他们的主流湖泊上,趁辽得意之时趁夜将水渠续引至边城下水口(古代下水道),与城居废水相融,他们找上门来声讨,我以因他们破坏草场,导致草稀,需下重肥为说辞拒不更改,逼他们自行填土截断,他们填多少,我再令人去挖多少,让辽城臭气熏天不断,反复两次就老实了。”
      翰霄玗皱着鼻子想想那味道,“……嗯,你损人一直很在行。”
      “又换了一座城,辽声称放养的猪丢了,是误入宋界,被看守兵宰了吃了,要求折价索赔三十倍,不赔就广布各国宋人偷猪。”
      “噗——猪还有放养的?这不就是市井泼皮么?”翰霄玗笑着摇头,他更期待他哥是如何料理的,“那你怎么解决的?”
      他说的随意,“正逢城中有一户人家闹猪疫病,军营低价收购后全送辽去了。”
      “……”想也知其必定损失惨重,翰霄玗总算知道辽人为何这么怕他哥了,沙场难分高下就罢了,日常挑衅遇上了也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我突然又觉得,这次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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