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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八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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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船下板,刘自庸领迎接蒲白仪仗早已恭候多时。
“刘公。”赵祯琪关切高堂局势,临上轿,迫不及待问道,“是谁派你来接我?”
刘自庸垂眼躬身,“请七王爷快上轿,皇上在等您。”
这一句官话瞬时将两人关系隔远,赵祯琪头脑又清醒几分,对,已经入京了,这座城就像被下过恶箍咒,无论在外多亲善的熟人,入内都会便成这副冷漠嘴脸,让人不得不恪守尊卑身份。
也是今日才看清,这片容他生活二十五载的土地,无论身在禁宫,还是封王迁府,甚至遣任苏北,无论远近高低、日月更替,都是囚困他的牢笼,只要还身涉朝堂,便永无半刻自由。
沉下脸色转头吩咐章钰,“你留下,将本王的信送出去。”
刘自庸没说什么。
但章钰不放心,上次慕程安从苏南回来也是被这样接走后一整夜都没有回来,事后虽有惊无险,但今非昔比,刘自庸又不肯主动交代新帝为何人,赵祯琪此去恐凶多吉少,于是主动提出,“我还是先跟着……”
“章护卫,就找七王爷命令去做吧,老朽会照顾妥当的。”
刘自庸的阻拦更令章钰戒备,“亲王入宫向来准许护卫跟随,我……”
“亲王觐见,准携其官署名下持令护卫。”刘自庸再次打断他,“不是你。”
章钰紧拳,眉心起皱,赵祯琪向他轻微摇头示意,为他寻处合理的后退阶台,“将军府宅院八成已被户部收回,你若怕自己没处去,送完信先到本王府上。”
章钰自身官职不济,只得如此,他忍下这口气,拱手退让,“是。”
赵祯琪跨梯上车轿,宫仗人马即转返回。
章钰返回船口从船吏手中接过信包,奉令去寻最近的官信驿。
「皇城内」
仗队一路行进内宫,驻车下轿抬头,众人俯首,唯独赵祯琪仰头望殿前匾额——延福宫。
延福二字此刻格外扎眼,赵祯琪厌弃撇开视线,刘自庸鞠躬伸臂请他上阶入殿,他跟着一同登上台阶,“都已到这里了,可以告诉本王了吧。”
刘自庸不答,宫门由左右宫人低首避视启开,“请进。”
赵祯琪不悦看刘自庸一眼,甩袖入内,宫门即刻在他身后合紧。
他从未来过这里。
眼前偌大悬高的宫殿,软毯加衬厚红垂帘,中有一席红木榻,后置金雕竹兰白玉五折屏风,左右两侧,左室多为精致摆件,右室盆盆罐罐养护诸多色彩艳丽到不该是这时节存在的花草。赵祯琪环顾一周后暗叹,原来宫中还有如此闲趣雅致之地。
若换做以前,他定直奔左侧端详赏玩珍奇去了,但现在,他站在原地,目侧凝看那些花草。
他看得入神,没留意从屏风后慢慢挪出的身影。
“七哥在看什么?”
赵祯琪回神,转回视线看到偏爱青翠素衣的八弟如今黄袍冠冕加身,自知兄弟间已有君臣之别,规矩拱手俯身行拜,“苏北节度使赵祯琪,敬请圣安。”
赵祯献抿嘴看他神色不明,随后转出笑意,“七哥这是做什么,好生分。让弟弟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由于赵祯献没说平身,赵祯琪只能继续弓着腰,“不知皇上匆忙召臣有何事嘱托?”
赵祯献盯着他俯首的身姿沉默,久到赵祯琪腰杆泛酸难以维持而微晃才幽幽开口,“七哥不觉意外?”
“何事意外?”
“意外……为何会是我站在此处与你交谈,”赵祯献走近他,“而不是,二哥。”
赵祯琪转动眸子,“本不意外,皇上如此说,倒令臣感意外。”
“哦?”赵祯献不带感情地轻疑了声,“七哥话中之意,弟弟似乎没听明白。”
“自前,苏北与二哥初见至相处数月后,臣才草草应下他真实身份,而他不过离开苏北返宫短短几日,皇上便慷慨相认,澄见注重手足之情,乃敦厚礼仪大家风范,令臣遥感自身昔日苛刻,愧颜不已。”
赵祯献眯紧眉目,他知道赵祯琪巧舌能辩,这时搬出手足情深,绝非表意阿谀奉承,既然如此,“七哥就别鞠着礼了,弟弟心里过意不去。”
赵祯琪立即起身。
速度之快,甚至噎住赵祯献即将要说的话,干咽了下,擦过赵祯琪身侧朝后,双目深邃望向透进窗格的一束束散光,“在七哥心目中,是否有一位,除兄弟行列之外,更适合此位的上佳人选。”
赵祯琪不假思索,斩钉截铁,“没有。”
回答速度并不能缓平赵祯献的猜忌,毕竟传位诏书到他手之前,是先经过那人的手,“父皇逝前曾拟好一道专对慕程安执行的圣旨,自开国以来,历代宗祖身后从未刻意安置哪位臣子,他为首例。”
赵祯琪转身再次拘礼,“足见其为朝国不可或缺之栋梁。”
赵祯献又盯着他,“今日匆匆召七哥前来,也正为此事。”背起手绕着赵祯琪走了两步,“我不知,该遵从先皇旨意而行,还是该照自己所想去做?”
先皇旨意究竟为何?你的想法又是什么?这些赵祯琪都不知道,让他选,实属为难。
见他久久不答,赵祯献再言,“常言百善孝为先,不如……恪守孝道,遵从先皇旨意,令他即日赴任雁门关?”
这是真心实意要与他商量么?提前告知他未宣告于众的旨意?
赵祯琪心里默默估量赵祯献接下去要说的话,赵祯献也几乎同时开口,“不过,先皇这道旨意,结合实际来看,未免太过不近人情,我熟知七哥与慕将军情意深厚,不愿再加以为难,也是为之前七哥主动帮我安排慕将军辅助,出师奇捷,固涨我在朝威望恩举作答礼,七哥,你觉如何?”
这看似是实实在在为他着想,可如果他当真,他就是傻子。
“皇上仁厚,还记挂着些细微之事,令臣欣泽。然,皇上顾念臣心,臣亦顾念皇上声誉,不愿因私令皇上背负不孝之名。皇上如今新登,当以大局为重,固边域,稳朝堂,上尊崇祖,下亲臣民,遂,即便分隔数远不能时常相见,臣亦愿与慕将军同心竭力,为皇上续筑大宋江山。”
他说的恳切,他听得认真。
“七哥当真愿为我,为国,与爱人长久分离?”
赵祯琪抿嘴沉默。
“可知此并非三言两语之事,雁门关形势严峻,稍有不慎,这一别,恐成永别。”
前有狼,后有虎,去边城尚有生机,若都聚在苏北,岂不更方便你们下手。赵祯琪沉住气,“是。”
「皇城外」
章钰送完信件,忧心忡忡赶到皇城附近,进不去,至少要守在外面,总比待在府里强。
等许久也不见有人员出入,他没等到赵祯琪,却等来了慕程安。
“将军!”这真是意外之喜。
慕程安见到他,神色瞬变,“赵祯琪在里面?”
“是。被皇帝密召入宫,我被拦截在外不得进。”
“可知何人继位。”
章钰摇头,“故意隐瞒,未曾知晓。”
慕程安心里猜测七八,“你先回翊王府,这里交给我们。”
“是。”章钰应声从怀中掏出两封信件,“肖老板给您的,以及,这封是七王爷广发各地钱庄的信件,其余的都发出去了,这封因在京,所以……您也一并先过目?”
慕程安接过信,先拆赵祯琪那封,内容为断绝麾下钱庄现与江南府居家一切商往,此令永效。
居家?又是什么事?他紧接着拆带第二封,章钰也好奇肖黎特意嘱咐他送的究竟是何要紧事,双目凑过去,上书「覆居」,只这简短二字。
“居?谁啊?”翰霄玗问。
慕程安也抬头眼神询问详情。
章钰有些失望,还以为涉及朝堂,原来也是为私事,“闻人卯近期从外引商,招揽接待诸多外地大户,居家老三居郡鸿便是其中之一,但此人心术不正,趁与七王爷独处交谈时欲以偷袭强迫发生关系,被及时控制,后因口出狂言至沈恒疯症发作,事发当晚已被连夜逐出苏北,永不许踏入。”
你是真敢说啊。翰霄玗自动退远他哥半步,以免怒火扑到他身上,无辜受害。
慕程安再次对上信中字,眼神狠厉,“好。”
江南居家,很好。
好巧不巧,居郡鸿本人此时便身在京城叔伯家。
居榭贺对亲侄的怨诉倍感气愤,“他当真对你如此无礼?”
“是,”居郡鸿叹气,“不过是打着迎商的幌子,满足一己私欲,见小侄貌端,心生歹意,我不从,便恼羞成怒将我连夜轰赶出城,仰仗皇室宗系如此胡作非为,罄竹难书。”
居榭贺拍桌,“真当居家无权无势!?陈家一败涂地,他非但不收敛,竟还如此目中无人,朝中不满陈家者众,正逢新帝登基,需抓个倒霉鬼开刀震慑,那就他吧!”
居郡鸿眼前一亮,“大伯有办法?”
“昨日已过登基大典,我现在就进宫请见,参他一本。”
“可,他毕竟是……皇上的……”
“哼,他们这位子上哪儿还顾忌亲系,先皇刚逝几日,京中便传三皇子因忧思过度,以身追随,事实究竟命丧何人之手,这座城里的人心里都清楚。”
“那也不会就因为这件……”
“自然不会以你这种小事贸然启奏,其实我早已掌握到一则猛讯。”
“何事?”
“他与朝中另一位同样积怨诸多的人有苟且。”
居郡鸿微怔,莫非,“可是叫……程安?”
居榭贺惊讶,“你从何处得知?”
“他是何人?”竟也是官?居郡鸿心底诧异。他还以为也是哪户大商,同他一样想利用赵祯琪这身份牟利……害,是官是商还不都一样?若赵祯琪没有皇室身份傍身,谁搭理他?
他正这样暗戳戳琢磨,居榭贺回他了,“慕程安,就是翰霄钏,卑贱武将,曾为先帝暗爪毒牙,专做些见不得人的下作勾当,不过,现在充其量是条无主的丧门犬罢了。”居榭贺起身,“是该尽早劝新皇帝一并除去这两人,万一慕程安抢先一步获取新帝信任就棘手了。”
是他?!居郡鸿瞬间打消方才所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似乎,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虚心询问,“兄长最近还好么?”
“一切如旧,不爱见人,不愿说话。”若不是慕程安联合司马老贼追着他居家芝麻大小的错漏死咬,以致最后不得已断儿子仕途为代价保宗族平安,何至于此!想到这里就气愤不已,“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宫里。”
居郡鸿面不改色送居榭贺离开,心思却另有打算:此处即将是非聚集,不宜久留,不如再折回去,匿名从赵祯琪内心最不愿发生之事下手,偷偷讨回这口恶气。
「皇城·延福宫」
刘自庸门外请示,“禀皇上,慕程安回来了。”
“让他来这里。”
“是。”
他来了!赵祯琪心脏骤停,气都忘了喘。
赵祯献捕捉到他的僵硬,“要见么?我可以避开。”
“……”他当然想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他再不想体会更多。
可是能见么?他怕自己调集所有委屈与不甘垒砌而成的坚强因这一眼瞬时崩塌,与梦中不同,这是在宫里,任何一句话,甚至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毫无隐私可言。
如果被人拿捏住做文章……
见,还是不见。
好难选。
赵祯献也不催他,静静等。
不知过去多久,刘自庸的声音再次从外传进,“皇上,人已带到。”
赵祯献见赵祯琪还没做出决定,“七哥?”
“我……”他心慌乱如麻。
赵祯献快步上席榻挥袍入座,“许进!”
“!”赵祯琪瞪眼,眼瞧身后门在推开,吓得他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快步闪到花草那一侧的隔帘后贴墙绷紧心绪。
赵祯献没料到他会躲起来,有些诧异,但没在已经踏入宫门的两人面前拆穿。
上次三人聚在一起,还在关外战场。
未等慕程安行叩拜礼,赵祯献抬手拦住,笑容和善道,“朝事繁忙,昨日便已行登基大典,将军有些迟了。不过不妨事,朕知将军身负皇命,忙。”
慕程安没接话,倒是一旁的翰霄玗翻了个白眼。
被赵祯献逮个正着,“弟弟有话要对朕说?”
你比赵祯琪还小,叫谁弟弟呢!!翰霄玗无语至极,他才不讲究凡杂俗套的礼数,直接甩俩字,“没有。”
赵祯献也不和他计较,转过视线,“那慕将军有何话要对朕说么?当日军帐内那番教导,叫朕记忆犹新,铭记于心。”
翰霄玗瞥他,莫非是要算旧账?可走了个老的,又来个小的,难道皇家除皇位外,连前仇也要继承?
慕程安终于开口,“确实忙,皇上若有事,简述。”
清磁的嗓音闯入空域,赵祯琪辛酸的情绪便控制不住了。
“朕知道,将军是特意赶回复命的,可惜,天不从人愿,先皇未能……”赵祯献的话还未说完,陈列花草的那一侧发出轻微、但无法隐藏的抽泣闷哼。
听到交谈声戛然而止,赵祯琪双手用力捂住口鼻,不敢再泄漏一丝哽咽。
三人中,只有翰霄玗直接转头看了过去,那两人未动。
赵祯献不说,他直视慕程安,似笑非笑。
慕程安就像没听到,“危害朝堂之人已伏法,皇上可以放心了。”
“朕这里还有一道先皇旨意,给将军的。”
“悉听吩咐。”
“令你即刻动身雁门关。”
慕程安应的痛快,“好。”
如此痛快?赵祯献详述自己在父皇遗旨里后作的填补,“并封,正二品镇国上将军职署,”他故意停顿,打量慕程安作何反应,抛出重担,“加赏河东府域封地,延承武安君赐号,戍守雁门关。”
加官进爵是做给外面那些人看,封地,才是实打实的针对他——这不过是「这辈子休想再离开」的另一种冠冕堂皇的说辞。
“将军以为如何?”
慕程安眼光凶冷,不置一词。
赵祯献松解眉心,抚平衣摆,“这是先皇的意思,如果将军觉得此指令不妥,朕愿意破例修改。”
同样的,慕程安也拒绝了他的‘善意’,“得皇上体恤,不必。”
这两人如何做到前后一致的?难道他与七哥关系已经破裂,不再互相牵挂?可七哥方才踌躇难断,显然有情。赵祯献心里默默结合前后两人神态,莫不是,这慕程安始乱终弃?而七哥尚且余情未了?
“既然如此,将军便即刻出发吧,早到一日,朕这心里便多一日心安。”
“定不负皇上信任。”说完从花草那一侧转身,站定,突兀冒出一句,“宫里的花,是我见过最美的,只是不知下次再见到,是何年月了。”
“既然将军喜欢,朕令花房备些种苗带上,这些花受宫中精心侍护过于娇贵,经不起风霜,若能克服困难繁生我朝疆域,景色必定万分锦绣瑰丽。”
慕程安这才露出些许笑意,“皇上所言极是。”
他还面向那些娇嫩花草,好似永远看不够,甚至迈步靠近,一直躲在帘后的赵祯琪更惊慌失措往里闪躲,那日夜苦思的身影,此刻就平行站在眼前几步远的花架前,抬手轻柔触上鹅桃粉的花瓣,“它有名字么?”
“没有。”赵祯献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对这些东西上心,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不如,准许臣为它取名?”
“将军已经想好了?”
赵祯琪躲在慕程安只要稍微转动视线就能清楚看到他的叠帘后,不敢动,直愣的双睛牢固在慕程安身上。
“就叫……”他目光未偏转半分,只认真注视手中柔嫩的花瓣,“暖暖吧。”
听到这名字,赵祯琪周身一颤,他,是在故意说给他听吗?
赵祯献不懂缘由,“名字奇特,易令人记忆深刻。”
慕程安直接抱起花盆,避开赵祯琪所在方向转身,“那么,暖暖,臣就带走了。”
“……好。”朕刚才有让他连盆端么?赵祯献疑惑,再说,这个角度,他看不到七哥?
外人当然听不懂,这是只属于他和赵祯琪的密语。
刘自庸恰在此时叩门禀告,“皇上,诸通议大夫居榭贺求见。”
居?翰霄玗眼前一亮。
“何事?”
“说有要事启奏。”
“……让他到垂拱殿等朕。啊,对,顺便吩咐内务备些新培育出的花种。”
“是。”
赵祯献留慕程安,“朕头次独见大臣,将军可愿陪同?”
指他跟随,已经迫不及待向外界证明自己威势了么?慕程安将花器塞进翰霄玗怀里,“你随公公到花房拿种料。”
“哦。”
慕程安随驾转去前宫院,居榭贺已在殿内等候,见皇帝来,迎笑拱手刚要行礼,突然看清皇帝身后那人,不由愣住。
慕程安亦与其对视,神色似盯猎物咽喉。
“卿家何事?”赵祯献登堂入座,慕程安直接跟他上去,站到龙椅旁侧一同视下。
慕程安能轻易站到那位置,说明他已经来晚了。
“居卿家?”
回神自知失仪,匆匆叩礼,“微臣在府中坐卧难安,担心皇上忧思过度伤神,遂特来给皇上请安。”
这话本属日常客套,没人会细琢,但坏就坏在慕程安方才在行宫途中将肖黎送来的那封信递给赵祯献,并简述赵祯琪近期与居家发生的那些不愉快。
赵祯献敬重这位兄长,心里更清楚,如今他能登上皇位,先有四哥自废之前向朝中重臣举荐看好他,后有七哥主动安排慕程安帮他收揽功绩立名,再到最后,那位真正的二哥肯临阵放手,这不是他运气好,而是哥哥们宅心仁厚,对他毫无吝啬的恩泽。虽然今日仍不放心传唤七哥过来探测心意,但方才种种表象,他已暂时放心。
他并非过河拆桥的伪君子。
缓和方才他对七哥猜忌关系的跳梁小丑主动送上门来,岂有不用之理。
只是慕程安特意将此物转给他看……赵祯献不禁又重新估量两人现在的情感关系,或许,慕程安并未与七哥断绝关系,而是担心他会像父皇一样搅浑他们,才不得以都做出异地分离的选择?
只要大宋江山稳固,他没必要棒打鸳鸯,做招众嫉恨的恶人。
其实今日无论他们如何选,慕程安赴任边远一事都已定局无法更改,现在他想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不如就拿居家开刀以作拉拢,让慕程安走得放心。
想到这里,他严肃冷问,“那,朕并没有忧思过度,你是否对朕很失望?”
居榭贺吓得赶紧跪地俯首,“皇上,臣没……”
“在你眼中,朕是否不孝、不义?甚至因三王不幸逝世,背后对朕诸加议论,是罪人?”
“不是!不是!”居榭贺频频叩首加以否认,“臣不敢,臣万万不敢这样想。”
三皇子死了?此讯太过突然,慕程安有些意外。
专挑在这节骨眼,想让人不怀疑是赵祯献所为都难。
“不、敢、想?就说明想过。”他今日摆明要治居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来人!”
殿外禁军整齐入内等候差遣。
“居榭贺殿前失仪,大不敬,暂撤诸通议大夫一职,押送回府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外出,违令者就地处置。”
朝堂从无暂撤,你下去,旁人立即涌顶,朝廷从不缺人,但常缺少万里挑一的人才。
居家与慕程安,本就毫无可比性。
这便是不自量力的下场。
居榭贺还狭隘地钻眼前的芝麻牛角,认定是慕程安与这小皇帝提前添油加醋故意针对,才致要拿他居家开刀。更因受聚变,连最后为自己争辩的机会都忘了,手脚瘫软木讷地任由禁军将他拖架出去。
“将军可还满意?”赵祯献多余问他。
“不满意。”慕程安态度强硬。
“……”
“今日我在京任何事,勿管,勿问,不许派人跟踪。”慕程安面不改色吩咐帝王。
父皇生前在他面前也过得如此憋屈么?赵祯献觉得自己颜面受损,更不敢应允这种一听便知要惹事的请求,有些话,他本不打算说的,“赴任边关一事,将军知道父皇为何要如此安排么?”
慕程安盯着他,不动声色静候他揭露事实。
“那日朕入宫侍疾,整理桌案时发现苏北杨监送来一封密函,上述你有辞官之意。”
慕程安脸色更阴两分。
“强调朝廷短时间内无法再塑造与你名望相当的将领压制辽寇,若你离开,辽人缺少忌惮定会挑衅,届时国内必陷大乱。”
慕程安知道杨振兴此番表面似在出卖他,实则在劝皇帝留他性命,莫再生事刁难。
啧,早知道这群老家伙都知道熊乔玥的事,他就不必说的那么隐晦,导致结果在这里出了岔子。
慕程安也只能吞忍此亏,撇下嘴角收紧眉头看了赵祯献几眼,新皇帝二十出头,即便头脑跟得上,心性也过于青涩稚嫩,有些话他要提前说明白,提前闭开些能预料的弯路,“皇上如何看待与辽关系?”
赵祯献斟酌一番,“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朕想,辽日益强大,十六州边线过广威胁中原稳定,再往后拖只怕更难收复。”
“臣有一议,皇上可愿听?”
赵祯献点头,“将军但说无妨。”
“我朝与辽已签订平和盟约,虽辽频频在边界肆意滋事,但并无越界,臣奉旨前去雁门关镇守,只守,不攻,也奉劝您切莫以收复燕云十六州为在位丰功伟绩,朝廷需要稳固基础,我们要做的是继续联合周边他国,遵守与辽契约,不做无谓牺牲。要成为一代明君,不代表要以打胜仗令臣民信服,先皇规划多年惠政应还有诸多未实施见效,臣认为,皇上该承袭先皇遗愿,将惠民利国发扬光大,善科举,广纳贤士,并虚心进取,不可自傲自满,不可好大喜功,每一步稳扎稳打,只有国家内部强大起来,百姓生活富足,自然就能得到他国的尊重及重视,这与扩招兵役、增加赋税,用战争换取和平的方式相比,百利无害。”
赵祯献听后凝气想了想,“但辽有意拉拢金,若这两方相和一起攻我朝,很被动。”
慕程安早已预料他的担忧,从衣襟里掏出一本小册递给赵祯献,赵祯献不解看他,随后掀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几页名字,有几个他也认得,“这是?”
“姓名前带朱砂标记的官员皆与辽有牵连,”赵祯献投来惊讶,慕程安解释道,“若在暗贼未清之时提报上来,这些人得讯定会搅局,直接呈与司堂审理也只会依法惩处,人员之多,涉及之广,不但损伤朝中元气,还会令其余官员惴惴惶恐再难踏实办公,届时朝堂风气一蹶不振,恐贼趁混乱之际入侵。所以,臣现在私下将名册呈与皇上,建议,或许我们可以反向利用这些官员,制造一些假的讯息蒙蔽辽贼,由弊转利。”
“将军建议不错,但忽略了一件事,”赵祯献再次转回名单上,“暗贼已除,辽贼闻讯后不会加以防范?”
“不会。”
“为何如此肯定?”
“只要皇上不动翊王,辽必入陷。”慕程安直言,“想必皇上之前已暗中派人调查过,翊王与暗贼的关系。”
赵祯献抿嘴冷撇他一眼,“朕不动,辽也未必全然放心。”
“所以还需我们演一出戏。”
赵祯献思索片刻,脑中便有预想,但他还是问,“不知将军有何良策?”
“那就请皇上现在拟一道旨意,交臣去做。”
「宫宇另一侧」
人都离开了,没人管赵祯琪的去留。
他慢吞吞蹭出延福宫,宫人远远见到他会留心避开,有的走近才知是他的也只是敷衍行礼。
不过他都没心思在意,他在想,方才慕程安究竟有没有看到他,那些话,像是说给他听的,可他为何不转过头来看自己一眼。
到外宫,人渐渐多了,来往者身上皆披一层白麻,唯有他一身墨青,自然少不得非议。
甚至有官员毫不避讳放声斥责,“人不孝其亲,不如禽畜!”
人们都只看到他未披麻戴孝,可谁知他匆匆从苏北赶回,脚跟还没站稳便被强行带入内宫,新帝又给他好一顿脸色看,逼迫他应下与心爱之人长远分居的无情令,甚至在走前连先帝遗体在何宫安灵都不曾告诉他。
尽情骂吧,反正这些人只是需要一个承载私怨的木桩子、倒霉鬼、冤大头,对于莫须有的指责与白眼,从前能忍,现在更要忍。
本来以为自己这次能借新皇登基挺胸抬头,扬眉吐气一次,谁料到最终却是老八……亏他以前还帮了老八那么多,到头来不还是防他像防贼一样。
想到这里才意识到,糟了,忘记探问二哥去何处了,八弟对他都这般,那对突兀回宫有意争储的二哥……
会不会……已经被……
心思杂乱的他在一双双怨愤的注视下往宫门外走,就听背后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那些指点议论他的话语也转成,“他怎么回来了?”
“不稀奇,七王爷都在,他能不在?有传闻,这两人关系暧昧……”
“呸,什么东西。烂泥扶不上墙。为人不齿!”
“那姓慕的不是和陈家有仇么?”
“父母给的姓名都随意更改,背祖忘恩的东西能干什么,准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狼狈为奸。”
……
够了!别再说了!方才指责他的那些话并未点燃他心中的愤懑,可这些人将矛头指向慕程安,便是触及到他引爆的底线。可当他刚要开口欲要反驳,只见身后,慕程安铠甲披身领兵已近,这是今日的第二面,他就在他身前,赵祯琪忘了要反驳出口的话,同那些人一样站在宫道上,旁人受威吓气势收声退避开路,只有他仍呆呆戳在原地,侧身回望。
兵列自他眼前再到擦身而过,慕程安未有半刻停留,平日对他饱含温柔情意的双目也自始至终冷漠直视正前,未偏转半分。
他明明看到他了,却没做理会,形同陌路。
转头送那支队伍远去,身旁入耳轻微质疑声,“怎么连话都没说?”
“传闻是假的?”
“你看刚才,连礼节都没有,完全无视啊。”
“横行霸道,当真野蛮。”
“这又带兵出去干什么?”
“准没好事,又有人要遭祸了。”
赵祯琪满腔愤恨再不愿听这些,怒目转回扫视一周,“何人如此口无遮拦!出来!掌嘴!”
这次终于没人再敢吭声了。
翰霄玗取完花种,老远便见到宫道上聚了不少人,宫里也这么热闹?他抱着那盆花走过去,见到了赵祯琪正怒气冲冲地,“你怎么在这儿?”
翰霄玗的外貌与他对赵祯琪轻松的语气,都令在场官员感到诧异。
赵祯琪见他来,抬手就指方才骂他不如禽畜的官,“他方才对本王言语不敬,掌嘴二十。”
刚来就指挥他打人?他可乐意效劳了,“是。”将盆器放到路边,折回便朝那官过去,那人吓得后退,可旁人见翰霄玗凶神恶煞也不敢出言帮忙纷纷躲避,快进几步伸臂一把揪住咬牙寒颤的官衣领口拖回,官还做挣扎,“你,你是谁!我我可是三品谏台傅,你若……”
翰霄玗被吵得耳朵烦,问道,“三品谏台傅?比王爷位分高?”
“……”官哑口无言。
“掌嘴。”赵祯琪再次下达命令。
翰霄玗更不客气,左右不过几下,远不到过瘾,那官就昏厥了。他还拎着那官的衣领,问赵祯琪,“继续?”
赵祯琪就在众人惊吓得注目下,“扔了。脏。”
翰霄玗立即松手,任由那官头面撞地擦破大片脸皮,离得稍远些的几位官员匆匆往宫里奔走告知上堂,翰霄玗看到了,“拦?”
“随他们去,”并向四周,“你们谁现在要去告发本王暴行都可,本王就在自己府中等这道处罚的圣旨。”
他话是这么说,可见他身旁的护卫脸面骇人,谁还敢动?
赵祯琪霸气十足转身,“回府!”
翰霄玗给足他面子,抱起花盆跟上。
“刚才是你躲在里面吧?”翰霄玗问。
赵祯琪转头看了眼他怀中的花,呶呶嘴,没回。
其余官员不敢动倒在地上的同僚,也不敢走,只能在原位等那些去上报的人回来得个说法。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等来的却是一道与众人期盼截然相反的圣旨,“朝吏卢毅海不敬先皇灵啟,无视朝堂法纪,应交由大理寺依律严惩,但朕尚念其过往苦劳,酌罪革职、没收家当逐出京,其族在职者一律革职,同族及后人永不纳用。”
上面对这件事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在场官员们伏跪埋头谨慎相觑,不知谁先开了头,“皇上英明!”
其余人也顺势更改先前态度,纷纷应声。
再无人对赵祯琪表露半字反感。
赵祯琪还不知这些,出宫后离开两条街外才敢小声问翰霄玗,“你们都发现我了,是么?”
翰霄玗打量他一眼,再看看自己怀里的花,“取名暖暖,是说给你听的?”
“……暖暖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名字,只有你哥知道。”
翰霄玗点头,“那就是了。”
见四下无熟人,赵祯琪追问,“你们这几天都去做什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二哥呢?他去哪里了?”
翰霄玗不答,转开话题,“我哥知道你和姓居的事了。”
赵祯琪震惊,“怎么知道的!”双目愣直,难道,刚才故意不理他,是生气了在闹别扭,他赶紧解释,“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是那个混蛋突然扑上来自说自话,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信,信。”翰霄玗敷衍两句,“不过你刚才也听到了,我哥没个十年八载回不来,无论你遇到何事他都没办法帮你,所以,你还要一直这样等吗?”
赵祯琪不确定翰霄玗此番问话的目的,“难道程安说了什么?他对我失望了?”
“我看到他听到此事时很生气,倒没说什么。”
赵祯琪抿嘴想了想,他只想弄清楚慕程安的想法,“如果姚盟遭人这样欺负,你会怎么做?”
翰霄玗想都没想,“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把姚盟?”
翰霄玗白眼无语,“……你脑子丢苏北了?”当然是把那个登徒混账碎尸万段啊!受害者有什么错?
“哦。”赵祯琪点了点头,追问,“那你会怪姚盟吗?”
“他有何错?”
“哦……”既然翰霄玗这样想,那慕程安……应该……
“姚盟怎么样,我走以后,他过得还好吗?”
被翰霄玗打断思绪,赵祯琪叹口气,抱怨心中不满,“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要走?有想过你们兄弟俩这种行为有多伤人么?”
翰霄玗脸面难堪,支支吾吾,“那他说了什么没有?关于我的。”
“没有,他日夜忙碌教给他的差使,都没空来跟我聊私事,我想他也是故意让自己变得很忙,怕一闲下来就会想起你。”
他这样说,翰霄玗心里更不是滋味。
“不过,那日在梦里应该都和你说了吧?他想告诉你的话。”
“?”翰霄玗听不懂,“什么?”
赵祯琪疑惑眨眼,“你没见到姚盟?”
“见到姚盟?”翰霄玗努力回想,“从哪儿见?他也跟你回来了?”
“啊?”姚盟分明见到人了啊,醒来脸红成那样,还搭上了颗宝贝珠子,怎么到翰霄玗这儿一问三不知?
想起之前,程安也是,醒来之后便对梦中承诺翻脸不认账,凝眉思索,难道,墨珠创造出来的幻境,只有他和姚盟记得,那两人根本不知道?他怀疑问道,“你知道你身受重伤,或者你哥重伤的时候,你们俩精神会聚到一起么?”
这番话完全超出翰霄玗的理解能力,五官拧到一起,“想跟你以人的沟通方式交流真难。”
“……”没听懂就没听懂,干嘛总变着花样损人!赵祯琪小嘴一撇,不过这也证实了他的猜想,难怪程安在幻境时会建议他那么曲折的联系方法。话说,那只大笨鸟飞哪儿去了?到底有没有把他的信送到啊!“你这几天,有见过一只特别大的鸟吗?身上的羽毛和我身上这颜色很像。”
“大鸟?”怎么赵祯琪问他的每件事都这么奇怪,“多大?大雁?还是蓝的?”
赵祯琪摆摆手彻底放弃和他沟通。
两人拐进翊王府门前那条街,街边早已有人等候,见到他们立即过来,翰霄玗见是士兵打扮,“府上的?”
“我府上会拿刀的,除你之外,就只有膳房切菜的常师傅。”这还是姚盟之前告诉他的。
士兵走近,是皇城禁军甲制,拱手向赵祯琪说明,“莫声张,请随我来。”
“何事?”
士兵缄口不答,只说,“您去便知道了。”
反正有翰霄玗跟着,他没什么好怕的。
两人保持沉默随士兵走到城中平民相对多的区域,穿街走巷到处宅院附近,门前高悬居府二字。
门外围着好几层耸动踮高欲探究竟的民众,围观议论声嘈杂,同时听到从宅里面传出阵阵哭喊及呵止。
两人瞬间懂了。
士兵转过身来,“还请您寻一隐蔽处,不要被人认出来。”
赵祯琪照办,带着翰霄玗转身寻一处不是很接近的墙根,并让翰霄玗站到他身前藏住大半身形,静静等候。
士兵进去没过多久,发现那一圈围观群众开始退让开,宅里的男女老少便被禁军推搡着半押半赶地带了出来,赵祯琪小声问,“这个居府和江南的居家有关系?”
“你不知道?”翰霄玗也不清楚,“不过我哥这么做,大概是吧。”
“……哦。”这是在为他讨公道吗?赵祯琪盯着走出来的那些人,没在其中发现慕程安的身影,刚才不是他领兵过来的吗?
眨眼又想了想,一般这种晦气事都吩咐普通领兵执行,也不知程安跟老八说了什么,竟会派他一个二品武官亲自过来,这传出去,定会被人议论新帝不懂朝纲,胡乱指挥小题大做,若被外域知道了,会不会私自论定并嘲讽他宋无人可用,才会派大将惩小吏?
程安怕是气糊涂了,怎么能让皇帝下这种揭自身长短的命令呢。
他受点委屈自己解决就行了,这样一弄不就闹大了吗。
他正苦思琢磨后面如何应对,府门那侧又传出了动静,他抬头看过去,是慕程安指挥两名禁军合门上贴封条,展开手中皇旨,阶上宣读:“居氏品行失厘,亏礼废节藐视皇胄,谓之不敬,现将其收押大理寺,逐后论责。”
百姓闻听涉及皇亲,议论纷纷,都想弄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这也是他们的目的,相信真如此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很快就能扩延开了。
慕程安收起皇旨下阶,他还要亲自将这道指令交给大理寺。
按常理,这种小事该由专门负责的官员来做,特意向皇帝要求由他亲自来办,还偷偷令人过去请赵祯琪,就是为彰显朝廷对赵祯琪极为重视,不得再似从前那般轻易损害,更是在暗地里警告那些知道他与赵祯琪亲密关系的人,无论他身在何处,胆敢动赵祯琪分毫,就是在找死。
既然他不能时时刻刻保护左右,那就要让所有人都懂得忌惮,强制不轨者学会尊敬。
他最终还是走上了陈宣民的旧路,受限皇权,遭多人记恨,加官进爵,支配管束边域,过去,陈妃是陈宣民受束朝堂的傀儡,如今,是赵祯琪。
不同的是,赵祯琪亦被慕程安扭转成其约束朝廷的峰火线。
无论谁动赵祯琪,等同在挑战大宋国土□□底线。
比起生母陈妃一世悲惨,赵祯琪幸运的拥有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人,和更为广阔的活动空间,能做他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爱是自私的,也是无私的。
这是慕程安极尽己能,在走之前,能为赵祯琪周全的一切了。
街上,两人今日第三次相遇,依旧没有相认。
等人都散的差不多了,翰霄玗让开,转过头去看赵祯琪,“回府?”
赵祯琪抬头,“不是说今日就要启程了吗,你快追过去,免得把你落下,我自己回去就行了。”赵祯琪把翰霄玗丢在原地,闷头走了两步,又犹豫着回头,“那个,到那边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他,生活方面他不如你心细,总是将就着得过且过,已经入冬了,我听说那边很冷,要是受寒病了,你要盯着他吃药,别被他钻空子耽搁了……还有,如果有空,多写几封信回来。”
翰霄玗看他难受,跟上去,“我跟你回府,他走会来找我。这些话,你亲口说给他。”
“……”赵祯琪咬咬嘴唇,闷了一句,“谢谢。”
翰霄玗斜他一眼,一巴掌拍到赵祯琪后背上,没留神没站稳,都扑出去了大半步,震惊回头大声喊道,“你干嘛!!”
“这才像你。”
“……”
“整天哭丧着脸,要是这副样子回苏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哥死了呢,给我喜庆点儿。”
“……可是我爹刚过世啊。”赵祯琪戚戚然幽幽念。
“哦,我把这茬忘了。”翰霄玗眨眨眼,“那你继续哭丧吧。”
“……”
「翊王府」
都入夜了,慕程安还没来。
翰霄玗和章钰难得同守在赵祯琪房外,翰霄玗有些待不住了,“别是连我都不带了,自己走了?”
“你就该一直跟着,这是护职的基本要求。”
“我又不知道。”说什么都是翰霄玗有理,他嘁了一声扭头看透光的门窗,“他也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章钰也侧身看了眼,“一连撞上这么多打击,能撑住没崩溃,很坚强了。”
“哐——”房门开了。
赵祯琪从里面出来,没等俩人问,瞪着眼就开跑。
“?”两人先是诧异,随后赶紧跟上,“喂!你干什么去!”
三人一起奔到同院另一侧房前,翰霄玗看着眼前已换新的门,而且这次没上锁,“啊,我们上次来过。”
赵祯琪看他一眼,推开门,“什么时候?”
“从苏北回来,我哥翻箱倒柜,最后就拿走了团破棉花。”翰霄玗回忆,“还说后半生要靠那玩意活了?”
章钰拧脸不理解。
赵祯琪却很惊喜,眼神都泛出晶亮,“他真这样说?”
翰霄玗眨眨眼,“你也是来找那破烂儿的?到底是什么宝贝?”
赵祯琪刚要解释,三人身后突然闯入一人声线,“干什么呢。”
赵祯琪惊喜回身,是他盼着的那个人,他来了!激动到说不出话,埋头扎进久违的温暖胸怀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去。
翰霄玗和章钰却不约而同暗想,为何他们都没察觉到慕程安已接近身后?能做到这样悄无声息实在太可怕了。
慕程安单臂揽住赵祯琪,“你们两个,院外等我。”
“是。”
“哦。”
等两人离开后,他略微松开赵祯琪,牵起手往寝室走,赵祯琪默默跟着,也没有说话。
沉默延续到寝室桌前,慕程安拉着他坐下,牵着他的那只手一直未松开,抬臂让赵祯琪冰凉的手背贴上自己亦无温度的脸颊试图温暖,闭眼蹙眉不忍,“还好么?”
赵祯琪抿起嘴角摇头,站起来直接侧坐到慕程安腿上,贴靠胸膛依偎进颈弯,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平稳落地,“没事,都过去了。”
他一下午半刻未歇,去见了几个之前不愿主动联系的资源,为赵祯琪铺平后路,确保无论是京内居府,还是江南居家,都难逃此劫。平息胸中愤怒,低头垂眸问怀中可怜巴巴的赵祯琪,“他都对你做什么了,有没有伤到你?”
赵祯琪直起身板赶紧摇头,极力向慕程安解释,“他只是抱住我往房里带,我没让他得逞,我发誓,我没让他碰我,你一定要信我。”
赵祯琪努力向他澄清自己清白的样子更令慕程安心疼,重新将赵祯琪抱紧,安抚着肩上不安的小脑袋,“我知道,你也不必过于在意这些。”
“怎么能不在意!”他的好意安抚并未奏效,看慕程安神色如常,赵祯琪越发委屈,憋闷许久的怨气一下爆发,“难道你都不生气!你为什么不生气!难道我被怎样你都不在乎!”
面对赵祯琪厉声赤目的质问,慕程安再强忍下沉胸中怒火,他不想在离开的前夜,给赵祯琪留下自己粗暴难看的印象,所以才没表现出内心的真情实感,几乎是咬着牙,“一会儿就要走,皇帝没想让我在京过完今夜,时间珍贵,我不想和你毫无意义的争吵,你还有其他话想对我说么?”
赵祯琪幽怨的看着他不肯放过,“既然时间宝贵,那你一下午都去做什么了?为什么不早点来?”
“赵祯琪。”慕程安略为严肃警告了一声,“你先把情绪缓和下来,不急。”
他也不想这样说话,他更清楚慕程安能来见他实属不易,可他一见到慕程安,积攒心间的酸苦便如洪暴溃堤无法收敛,颤抖着喉结,擦抹眼眶,“我不是故意的……”
慕程安也不是滋味,如果时间允许,他会任由赵祯琪对自己抱怨发泄,可眼下……“我知道。”
“那,我能给你写信吗?”赵祯琪很忐忑,他怕慕程安又说不行。
“嗯,想写什么都可以,一天几十封都没问题。”
“真的?”
“嗯,我会认真读完给你回信,”温柔帮他擦抹泪痕,“还有什么?”
“你不许喜欢上别人,每天都要想着我。”
“嗯,好。”
“也不能让别人喜欢你,因为你是我的。”
慕程安勾起嘴角,“好。”
赵祯琪一时想不出其他的,他又艰难地思索寻找,“你之前答应我的,要娶我,还作数么?”
“当然,我们只是未来得及过婚堂,在我心里早已将你视作发妻,接下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无法相见了,你希望我信任你,我也希望能得到你的信任,不要质疑我对你的感情,赵祯琪,我对你,永远认真,永远负责,我对你说过的每句承诺,生死永效。”
赵祯琪泪水流的越发厉害,“我不要你出事,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嗯,为了你,我会的。”
“不可以嫌药苦就不吃,生病了就要歇着不要逞强。”
“好。”
“你有事要和我说,不可以瞒着我……”
“嗯,我答应你。”
又是这样,他说什么他都答应,“你真的会听吗?不会又是骗我?”
“不骗你。”
赵祯琪有些不信,一板一眼说教,“骗人是很不好的行为,连咱儿子都清楚这道理,你可要做个榜样出来。”
“……”没想到他也有听曾劣迹斑斑的赵祯琪教育诚信的一天,“看来你这爹还算称职,廿九应该不会被带歪,走时还怕你们处不好关系,担心来着。”
“哼,我俩现在感情可好了~跟亲生的一样,不,比亲生的都亲~”
一夸就得意,慕程安笑他,“好好,你说是就是。”
“等你下次见到他……估计要长大许多了,都不好玩了。”
“他长不长无所谓,你别变模样就行。”慕程安这句可是发自肺腑的大实话,色眯眯地往赵祯琪衣衫叠盖的小屁股上捏了捏,“尤其是这儿,可要保护好了。”
成功换来赵祯琪娇嗔的一巴掌,“臭色狼。”然后嘟起嘴,“我爹刚过世,即便无人知道,我也该尽忠尽孝,不能只顾自己享乐,所以今天……”
“我知道,只是逗你放松,没那个意思。”
赵祯琪抿抿嘴,“程安,你还记得我从地宫里带出来的那些黑珠子吗?”
“记得,怎么了?”
他之前分明在梦中告诉过慕程安一次墨珠的神奇,现在看来,内外果然是不相通的,“我只要吃了那个后再想你,就能和你在梦中遇见,很真实。”
“真实?”慕程安思索打量他,“做什么了?”
“……”为什么他总一句就问到点儿上?赵祯琪支支吾吾,“就是,那些事儿呗……”
慕程安瞬间黑脸,“以后不许用了。”
赵祯琪错愕,“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不管是否真实,即便梦里的是我也不行。”
“你还吃自己的醋啊?”
“你这属于精神出轨,赵祯琪,不许再用了听到没有。”
“……哦。”
估计这小东西不会听他的,“带来了没,给我,没收。”
“没有,没带。”赵祯琪赶紧说,“我发誓,我不用了,我回去就都送给盟盟,让他留着见你弟。”
“?他也能见到?”
“恩德。”赵祯琪乖乖点头。
“……”
见他不说话,赵祯琪又问,“他们都说你没个十年八载回不来,还说那里很危险,你……千万别做危险的事啊。”
“身居将职,若我不面对那些危险,如何保证你们的安全。”
赵祯琪就怕听到这样的话,“我在里面也会为你努力,苏北你放心交给我,朝廷这边我也会尽力帮你盯着,你别分心,也不要事事亲力亲为,如遇危险万勿逞强,多久我都等你回来娶我,但我唯独不想还未过门便要守寡。”
看他说的认真,好像自己不是去镇守而是要去当征战死士,“放心,只是在你们这些安逸日子过惯了的人眼里危险,在我眼里,不过小打小闹,很好摆平。”
“……真的?”
“嗯。”当然不是真的。
赵祯琪半信半疑,但也说不出什么。
又静静坐了会儿,时间够久了,“我该走了,军队在城口等着呢。”
“……嗯。”赵祯琪恋恋不舍的站起来,手还拉着慕程安的胳膊没松手,“我送你。”
“留下吧,我不走正门。”
“……那,你小心点……到了给我来封信,是到苏北啊,不是京城,我明天也回去了。这边……也没我的事了。”
“嗯。”慕程安又拍了拍赵祯琪的头发,正值赵祯琪孝期,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俯下身在已经变温暖的额上轻吻了下,“走了。”
赵祯琪恋恋不舍目送他开门,突然想起,“诶,暖暖,你带走了吗?”
慕程安回头,拍了拍腰囊,“带着呢。”
要赶紧趁机会告诉他才行,“你做给我的娃娃,我很喜欢。”
慕程安有些意外,转目想了想,轻笑,“喜欢就好。”
“还有,”他又开口拦住他,“二哥,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那天和你八弟出宫后就再没出现过,不过我想以他的才能,应该不会有事。”
“……哦。”
“还有事要问吗?”
“没……啊还有,你看见大青鸟了吗?我有让它送信给你。”
“没见到,”慕程安好奇,“你怎么找到它的?”
“……是梦里的你告诉我的,你书房里有一只铜哨。”
看来还真是他自己,慕程安微皱眉心,“你保管好,不要丢了。”
“嗯。”赵祯琪认真点头。
“还有别的要嘱咐吗?”
“没有了……”赵祯琪沮丧不已,绞尽脑汁想还有什么要说,慕程安见他如此便没走,更没催他,直到赵祯琪又道,“对了,苏北发展的不错,咱们之前的规划都在一点点顺利进行,前些日子办了场大集会,可热闹了,我收揽集结了不少以前开过布纺的门户,准备研究一种全新的纱织,艳压群芳助长苏北声威,你放心吧。”
“嗯,有你在,我很放心。”
得到回应,赵祯琪再次拉下小脸,“我好像没有事情可说了。”
“早点休息。”这次慕程安没再等他答话,直接出门离开,他匆匆追到房门外,单手扶着门框,站在原地注视那个背影再一次远离,直到长廊尽头,再看不见。
至少见到了面,说上了话,他该知足了。
可还是抱住双臂,无力慢慢蹲下缩成一团,短短数日饱尝生离死别,太过艰辛。
他只能埋头安慰自己,上天一股脑得将这些恶事都砸到他身上,是因为往后余下留给他的,都是好日子了吧。
“王爷?”
“?”他突然听到章钰叫他,茫然抬起头,“你没走?”
章钰弯腰扶他起来,“将军给我安排了更重要的任务。所以没走成。”
他呆呆问,“什么重要的任务?”
“护你周全。”章钰叹口气,挑眉无奈补充道,“还说,要是没看好你,让你受伤了,他就咒我生儿子。”
“噗——”赵祯琪成功被章钰的话逗笑,章钰见他有笑模样了,神态也跟着放松了不少,戚戚然,“明明是他盼着女儿,我可是喜欢儿子的。”
“哈哈,是呢,他喜欢女儿。”赵祯琪擦去眼角残珠,拍了拍章钰,“你可要努力啦!我也喜欢小棉袄!”
章钰趁他心情好递给他一个纸包,“霄玗要我给你的。”
赵祯琪接过去打量,“是什么?”
“宫里的花种,分了一半给你。听说……这花叫暖暖?”
他赶紧收起来,“回去我就请最好的花匠。”
「第二日·官运码头」
赵祯琪重振旗鼓,准备回返。却在登船前遇上开国元老司马家的公子司马仲,倍感意外。
而且是司马仲主动上前与他交谈,“中书台小吏司马仲,拜见七王爷。”
并未直言官职,但他十分清楚这是司马家的谦卑传统,他家族内任官职一般不对外宣扬,属朝中机密,且多时隐姓埋名不会像现在直言身份,赵祯琪尚不清楚何事,同样谦和拘礼,“司马公子客气,不知找小王有何要事?”
司马仲面带微笑,“受恩师临行之托,今后七王爷遇何困难无解决之法,司马家必出面为王爷解忧。”说完从袖中掏出一枚竹节形状印章,“请您收好此信物。”
恩师?程安之前瞒着没告诉他的另一位徒弟,竟是司马家的人?!他真是……苏少卿出身相府、阚峻阳出身御史台,而这位司马仲背后,更是难以形容的权贵,别说他,恐怕连八弟都不曾见识过。
他的震惊被司马仲尽收眼底,笑了笑,“王爷不必太过震惊,亦不要多思,有事即提便可,否则师父知道了会责怪我办事不周。”
他这样说赵祯琪就更懵了,傻子似的点着头,“好……好的。”
转身登船后仍没缓过神来,等船启开了,他才想起要往里走,可一抬头,却发现司马仲也在船上。
“诶?你……”
“师父要我跟您同行回苏北,若无事再回来。”
“……”这么周到?他实在难以想象。
难道,好日子这就来了?
也太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