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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八十五章 ...

  •   「返京官船上」
      章钰受肖黎托付,护送赵祯琪回京奔国丧。
      这事若放在两月前,绝无可能。
      赵祯琪也似乎不情愿与他一起,登船与众人分别后便独自沉着脸入舱房没再出来。
      也不知这次去能否见上将军一面,章钰摸了摸藏于怀中的、肖黎在船前特别交代要他务必转交到慕程安手中的信,猜想一定与当前朝局相关,很重要。
      他也想趁此机会向慕程安重申陪同赴戍的事。这个决定已经征得他新婚妻子的同意。
      转回下甲板,遇上的人都满目哀愁,深陷国丧哀痛之中,但出于宋帝过往对慕程安的诸多阴险手段,章钰对他的死丝毫无感,甚至在心里暗讽:死了一个善于剥削压榨臣民的权贵而已,有什么值得哭丧。
      想到这儿,又有些疑惑,此次只传达皇帝驾崩之讯,却未言明何人继位新君,按常理,第二个更重要吧?不提,定有隐情。
      下舱准备回自己房间休息,往赵祯琪所在的大舱室方向瞟了一眼,垂眼撇撇嘴角,就当是为将军着想,去关心下吧,毕竟赵祯琪最近够倒霉的,别再趁独处胡思乱想做出不好的事来,于是过去眉头深皱叩响房门,“七王爷?”
      赵祯琪正颓肩摊在桌上捧着他爹临终前递来的交心字句,听到叩门声放下信张过去开门,“章钰啊,有事?”
      章钰看他无精打采地,“没事,在休息?”
      “……算是吧。”知他无事,赵祯琪后退又要拉上门,章钰抬手拦住,“别想太多,都有这一遭。”
      “嗯,我知道。”赵祯琪低头应着,他现在只想安静独处,谁都不想见,更不想说话,舅舅才过世没多久,父皇又驾鹤西去,两次,两个人,他都未曾与他们说上像样的话,不曾有过亲热温馨的相处,人就不在了。
      “好好休息,后日就能到了。”
      “嗯,你去吧。我没事。”难得章钰会关心他,略感欣慰挤出些笑容,再次拉上房门返回桌前,又拿起那几张信纸,两千二百三十三个字,没有一字表露亏欠,也没有为前事辩解,父皇只是简单的,像聊家常,告诉他自己平日空闲时喜欢做什么,爱吃什么,也有小抱怨:厌烦三哥频繁在堂上发言,且总是说废话,每每出言谈论不到重点;不喜欢哪位大臣,觉得他啰嗦;不待见哪位宫女,因为她指甲修整的不够精细,还向他说了几件宫中的趣事,以及哥哥们、下孙辈们的一些小故事,家长里短,是他一直向往却都不曾参与过的时光。
      原来平日在朝上、宴中言语明争暗斗的那些人,他们背后,也都有各自的欢喜和可爱之处,父皇送来的这封信,拉近了他与素日少有交情的血亲的距离,这样的信他百看不厌,甚至能从字里行间想象当时情景,笑眼逐渐模糊,抿着嘴仍撑着酸胀的双目一字字看,信的最后一页,字迹不像前几张那样工整,更像是匆忙写下后填进来,单独的一页,而这一页里,提到了慕程安。
      「翰霄钏在我手下任职十八年,事事处办利落,从未令朝廷失望,能力之强亦令我胆寒。其面貌平和,性情却乖张多异,直至今日我都无法掌控其身心,身为父亲,我很不情愿将自己亲生骨肉托付给这样一个心思复杂、手染鲜血如豺狼险恶之人,可我也看得出,他对你的用心,或许你们可以在一起,但不是现在。孩子,再等等,我走后,你安分守在苏北,不可声张,不要光芒过盛引得朝堂注意,亦不可轻易相信任何人的承诺,你要清楚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学会慢,懂得忍,霄钏是聪明人,我遣他去边城,他会懂得如何权衡新朝利弊,站稳脚跟,若彼时你们仍不改初心,守望彼此,天道成全。」
      等,又是这个字,自程安离开后,所有人都在劝他这个字,可他真的能等来他想要的么?
      人们只是劝,可他们能对他的未来之事作保障么?
      若最后未能如愿以偿,他们会对他往后的光阴负责么?
      不能。
      所以,比起等,他想要的,是确定。
      他不能接受毫无意义、漫无目的地苦守,这在他踏出幽禁自身长达十四年的禁宫大门那一刻起便下了决定,此后万事,只进,不退。
      他绝不会再遮掩光芒,他要把苏北做大、做强,成为朝中不可小觑的坚实堡垒。
      「七王爷,你口口声声强调的这个人,他如今在哪儿呢?该不会是你凭空捏造出来满足空虚的?」
      那登徒子的张狂仍绕耳畔,赵祯琪眼光突狠,过去是他太过依靠慕程安,连面对恶徒时都只能搬出慕程安的存在加以威胁抵抗,暴露自己软弱无能的破绽,才会频频被人视为鱼肉。
      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强者,光在苏北城中与之名声相当称不上齐肩同辉,就因他不够强,程安才会被父皇调离苏北远赴边关,也是因他不够强,让父皇苦心安排他去苏北远离朝堂纷争,如果在新朝重立秩序的关键时刻,他还忍气吞声,做埋头鹌鹑蜷缩在父皇与慕程安为他织就的保护网下,苏北就真再立不起来了。
      等不是他得胜的筹码,苏北才是。
      慕程安,我要你亲眼看着,我并非只会站在你身后等你来护我,你离我远去的每一步,我都在尽力追近。
      你我同场作战,相会之时,便是得胜之日。
      他起身到角柜里取出笔墨纸砚铺张开,一连拟出五十余封内容相同的书信,他要广发各地钱庄,言明身份,开头第一刀,就从居家起。
      「长安」
      晚风吹涟漪,消于岸边,隐于船甲。
      弦弦婉转清乐从阁窗里散出,引得过客驻足闭目向往。
      船的入口处立有一竖人高红木牌,「夜泊淮」一位眉目姣柔的女子正在与客交谈。
      “公子,不好意思,今日花船不营客,您请回吧。”
      “不必接待,我们只在下舱静赏凝姜姑娘筝调,不碍事的。”
      “不好意思,”女子仍做拒绝,“过会儿客来便要清场了,这一带都不能接近的,诸位还是请回吧。”
      同行一人有些恼,上前争论,“这路又不是你家的,船不让进,连路都要清?还讲朝法吗?我偏就不走了,倒要看看你们招待何人!天王老子不成!”
      另一人劝到,“伍兄莫气,此处不行,我们再寻他处就是了,大家许久未见,别因这点小事惹得不愉快,算了。”
      “我们老远赶来不就为见凝姜?到门口不让进,当人都好欺负?不就是个卖艺的,神气什么!”
      “这位公子,请你说话注意些。”
      在此许久都未见有人出来帮衬,男子猖狂进一步,趾高气昂,“我没什么可注意的,趁还给你好脸色看,赶快让我们进去!”
      女子也知老爷早已遣散花船诸人,此刻不会再有帮手,只能硬撑阻拦,旁边两位还算明事理,一边向女子说闹事者平日并不这样胡搅蛮缠,一边拉同伴准备离开,但那人就是铆足了劲儿较真,死活不听劝,甚至拉拽女子衣衫企图推开往里闯。
      “嗖——”
      “诶呦!”惹事男突然捂住耳侧叫了一声,随后弯下腰好像很疼,同行者借灯光打量过去,惊现从指缝中透出红黑,“伍兄!流血了!”
      “什么?”惹事男摊开手掌瞪眼,随后四下观望,“谁!出来!”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从他们后方迈到侧前,微转下颌冷瞥一眼,无言,却像从头到脚受威胁般,一眼便知不好惹,惹事男胆怯心虚缩了缩肩,顾及自身颜面,装起胆子挺起胸脯,“是你拿东西砸我?!”
      慕程安见他有两分胆量,单扬嘴角转过肩来,眼底灼光比方才更渗人,刚要张口,惹事男突然,“嘶,”假装不经意地眨眼,主动转开对视,跟同伴岔开话题,“是不是突然有些冷?与其在这里受气,不如找地方喝酒暖暖?”
      那两人也被来者气场震慑,木讷点头,“好,好……”落荒而逃。
      女子松口气,迅速整理衣衫让开路,“等您许久了,请上二楼。”
      船廊灯火通明,从入口见过女子往后,再无一人。
      伴着清幽筝曲上阶,舱房数扇门窗紧闭,只有一扇侧门开着,泄出红橙的暖光,他不慌不忙靠近,走进去,脚下毯垫柔软,莹透纱幔层叠,先入眼帘的是凝姜,正垂首认真抚筝,对他的出现没做出任何反应,再往前绕过红幔,一方四角青翠茶榻,旁上的小炉里咕嘟咕嘟冒着腾气,熊乔玥面朝他盘腿而坐,慢条斯理研墨茶粉,清逸翛然。
      等赵祯琪到这年岁时,一定比熊乔玥有意思许多。
      他这样想着,却被那副面貌吸引着主动入熊乔玥旁边的席座,熊乔玥似笑非笑,友好地为他垫托、摆具,随后继续细碾茶末。
      慕程安并不想扰乱当下平和,难得心静,踏下心来享受此「慢」。
      茶粉过筛,落入茶盒中的饵细泛起青灰香烟,一下又一下扑起,执刷扫去盒壁上的残余,拎壶投进些热汤,不多,仅没过茶面,调成糊状,再次注小碗清水,茶汤的色泽随即鲜亮起来,又探进茶筅,转动茶盏,搅动茶汤,盏中慢慢泛起奶白汤花。
      熊乔玥收敛器具,递到他身前垫好的木托上,抬眼与慕程安对视,“尝尝看。”
      慕程安眼垂下打量那一层细密的浮沫,手抬上桌摩挲盏沿,并未端起。
      熊乔玥看他一阵,“无毒。”
      换来慕程安轻笑。
      见他仍不打算品尝,不做勉强,他们本就不是能心平气和同席饮茶的关系,只是想多问几句,“他平日也如此侍奉你么?”
      慕程安微挑细眉,坐直,收手至桌下,摇头,“都是我伺候他。不听话,要他做些事得三哄四劝,还要先答应无数条件才肯做,即便万事顺着他,稍不合心意还会耍脾气,小麻烦精一个。”
      眉目饱含的情思毫无遮掩,落入熊乔玥眼中,他入神感叹,眼神里透露出羡慕与寥落,“他真幸运。”
      慕程安注视着他,猜测道,“为什么不看他给你的信。”
      熊乔玥从另一侧桌下拿出信封,“这么厚,里面会写些什么呢?”
      “既然好奇,何不一睹为快。”
      熊乔玥苦笑,“我怕啊,怕恨错了,又不想恨对了,所以等你来。”说完递给他,“你替我拆开,若是我对了,你就把信给我,若是我错了,就扔到这坛炉里烧了。”
      事不关己,慕程安拿起信封毫不犹豫拆开,里面厚实的一沓子,从外新白到里泛黄,不难看出,这是经过日积月累的成果。
      摊开颓黄的第一张,日期标注在二十六年前。
      这是……
      纸上内容略显褪色,还有多处深浅不一补墨的痕迹,定是在这期间翻看过许多次,不断翻新,掀开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熊乔玥见他看的如此认真,不免诧异,更好奇信上究竟是何内容了。
      一口气翻看几十张,也仅为总数的五分之一,待看到赵祯琪的称号时,顿了下,放下抬头盯上熊乔玥。
      熊乔玥不解,“何事?”
      他将自己看完的那部分摘出来扔给熊乔玥,“自己看吧。”
      “我……恨对了?”
      慕程安沉着脸色直勾勾盯着他,一言不发。
      熊乔玥皱眉翻转信张,读清后瞬时瞠目,抓着信纸的手不受控地发颤,“这……他……”
      “他一直都知道。”慕程安将手中剩余的信反扣桌面上,他不想再看赵祯琪曾在熊乔玥处参与过何事,“你所有涉及危害朝堂的手段。”
      熊乔玥瞪紧双目一张张翻看,越来越快,越来越觉不可思议,一桩桩一件件,字述清晰,有些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记得。
      慕程安蹙眉合上双眼,他觉得自己同熊乔玥一样,被宋帝愚弄至今才看清。
      原当宋帝不过是个被束缚宫中枯守皇权一生的可怜虫,没想到,他竟以天下为盘,众生皆棋。
      也是,能生出赵祯琰、赵祯黎和赵祯琪的家伙,脑袋自然不是白长的。
      可世间也有未及他千算万算也难以预料的变数,便是「感情」。
      慕程安突然明白赵远休这两年为何急赶着要将皇位顺理成章推给赵祯黎,大概是知道赵祯琰已悄然离辽归宋,想就此退位外出与熊乔玥长安相会吧?
      可就因为赵祯黎没有照赵远休预判的棋路走,才不得已要费尽心思除掉他,因为他过于接近赵祯琪,从赵祯琪背后,会暴露熊乔玥的存在。
      于公,熊乔玥其罪当诛;于私,要守住赵祯琪的清白名位,必定除掉熊乔玥。
      所以,赵远休在最后,会首肯他与赵祯琪之间的情爱,又拿传位诏书探测他的心境,得知他对赵祯琪用情至深后,才肯拿出书信,让他亲自过来转交给熊乔玥。
      他被赵远休看穿了,深爱赵祯琪的他,心不似从前石硬阴冷,亦无法狠下心对与赵祯琪样貌极为相似的熊乔玥痛下杀手。
      慕程安盯着熊乔玥仍处于震惊的神色,不禁在心中为宋帝默叹:你默守他多年,他却不知道,恨了你多年。
      慕程安体会到宋帝的良苦用心,他看似不近人情,可每个人未来要面对的处境,他都顾虑到了。
      只是年初时还风华正茂的赵远休,仅这一年半载,便顶发花白,苍老到不成样子,他猜不出其中聚变缘由。
      熊乔玥仍在一张张翻看自己这些年积攒的罪证,甚至把慕程安身前扣着的那叠也拿过去,翻到最后几页,手上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
      慕程安明眼瞧出他的眼神从震惊到迷惑,再转至现在,双眼噙泪,咬着嘴唇拿起那两张,原本整洁的茶台上铺满信纸,杂乱亦如熊乔玥的心绪。
      慕程安前倾凑眼过去。
      「不要多想,我将此物送你,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不曾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当初你不辞而别,我曾花费不少功夫去寻你,得天眷顾,知道你一切安好,我很欣慰。在你看来,我因舍不掉皇权富贵而放弃你离去,事实也的确如此,乔玥,初遇你时,我继位高堂不过四年,在朝兄弟窥伺,又遇多方外敌侵扰,根基不稳,宫里的人见我也都恪守本分不敢多言,我心中苦闷郁结,是你的与众不同,敢说敢做,缓解了我焦虑。我至今记得,你随朱魄回京赴庆功宴的那晚,老臣们劝我明日还要上朝不易开怀畅饮,你红脸拍桌站起来为我反驳他们的莽撞可爱,你说:“皇帝也是人,高兴就该敞开胸怀庆祝,否则我们这些在外征战的人图什么,不就是图让这个国家所有人都开心快乐么,朝臣们处处约束皇帝,他都过得不高兴,百姓怎么高兴的起来。”你借着酒劲儿撒泼说的话,可知说进了我心里,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你陪我度过往后枯燥乏味的圈禁时日,定会比原预想放松许多,于是不顾群臣反对,破格提拔你为禁军首领,常伴身侧。现在想想,是我太贪心,过于自私,一日比一日渴求再多靠近你,过度挖掘潜在你身上能带给我更多未知的快乐,到后来愈发控制不住,你成为了我新一轮,甚至超越朝事的焦躁存在,心魔强大,僭越你我关系的那层薄隔,终受我的恶祟渴望操控,捅破了。我至今仍在后悔,是我的贪念污染了你原本纯净的身心,我承诺给你的,更清楚自己根本做不到,可你还傻傻地愿意相信我。乔玥,我是真心喜欢你,可我也真的无法放下属于我的权位。我知道母妃以你全族性命相要挟的事,所以禁宫那晚,有意安排那个女人去禁宫撞见你我幽会,我想让你看清楚,我并不是你值得牺牲所有去托付一生的人,我无法做到你与长久相守,但至少,我还能保住你和你的家人性命。然而最后,我还是没能做到,对不起。自你离开后,每日睡前都要翻阅你曾为我抄写的诗集,缅怀你我那段不可言说的美好光阴,我不奢求得到你的原谅,这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耽误了你原本该得到更绚烂多彩的人生,我却只能用这种方式补偿你,你以我第七子的安危威胁翰霄钏,他会放你走,只是往后我不在了,莫要再行前事,就此为止吧。」
      筝曲不知何时停弦,熊乔玥已是弓背捂住嘴,泣不成声,“他是为我好……如果当初不刻意安排我离开,太后及她背后的皇族,不会放过我的……”那些字里行间隐藏的未表之词,他都读懂了。
      才不是他舍不得皇位,因为在皇帝身后,还有支撑他立稳朝堂的强大不可忤逆的氏族。
      更不是赵远休不想兑现自己的承诺,他是为保住他在权贵掌心卑如蝼蚁的性命,不得不做此抉择。
      天知道他为隐藏、销毁他这些年的罪证付出了多少心血。
      他懂的太晚了。
      慕程安也读懂了,这些年他不断更换官职为宋帝除掉的,都是些什么人。
      朝局混乱,是赵远休苦心谋划的怪象,他故意纵容前朝余党作乱,让陈宣民搅得朝中乌烟瘴气,就是为了混淆视线,着力清洗幕后控制朝堂的权贵牌位。
      外界罕知慕程安受命皇令,都道是他踩着上峰血肉征得高位。
      借此,赵远休把自己暗藏的居心推得一干二净。
      方才入船处的女子不合时宜急匆进门,见到熊乔玥这副模样欲要退离,被慕程安叫住,“何事?”
      “外面来了一位姓朱的老先生,说有重要的事找老爷,我……就……”
      “让他进来吧。”慕程安替熊乔玥吩咐,姓朱,师父?
      女子不确定的看向熊乔玥,熊乔玥有些不悦,“还有事?”
      女子吓得跪下,“方,方才清吏司差人来知会,停止花船招客,禁娱禁喜,为期百日。”
      慕程安一听便晓事因,转回看着熊乔玥,没吭声。
      熊乔玥尚未通悟,皱眉看向慕程安脸色凝重,隐约觉出不好,“具体为何?”
      女子叩首伏地,答道,“尊先皇,守……国丧。”
      熊乔玥身形微怔,直愣双眸转向手中信「只是往后我不在了,莫要再行前事,就此为止吧。」
      “你,”熊乔玥红肿着眼眶瞪视慕程安,语调里满是怨悔,“是在他身后,才来寻我?”
      “那时他还在。”慕程安如实相告,“还特意嘱咐不必急,他会等。”
      可他没有。
      他再一次食言了。
      人们总以为离别对应是重逢,但现实中,离别的背后,往往是永别。
      朱魄长久未等到回应,又无人阻拦,便自行进船,循着声音找到了他们。
      慕程安见到他站起来,朱魄抬手示意不必说话。
      “你先出去。”慕程安对仍伏在地上的女子说道。
      女子起身匆匆离开。
      朱魄如坐慕程安对面的席位,未引起熊乔玥半分在意,那人现在就如木头般戳在那儿,心思深嵌于信字间一动不动。
      慕程安也随师父默声坐回。
      朱魄低头拾起几张散落在旁的纸张看了看,也让熊乔玥缓了会儿,开口,“我来晚了。”
      慕程安复杂看他,猜测这句为何意。
      熊乔玥似乎听不到他说话,不作任何回应。朱魄只好转向他徒弟,“我也是刚知道这件事。”
      “怎么知道的?”
      “我外出寻翟久庚,一路寻到长安,偶遇旧友,才得知了这些事。”
      “旧友?谁?”慕程安追问。
      “宋慈邡。”
      宋昌明他爹?果真在长安?慕程安急问,“他现在在哪儿?”
      朱魄没回,又看向熊乔玥,“你愿听也好,不听也罢,我都要告诉你。在你抱走二皇子不辞而别后的第四年,他就找到你了。也是他让宋慈邡安排人,促成了你在长安第一桩买卖,还让宋慈邡以被朝廷欺压迫害的身份换取你的信任而获取你的消息,并把祖宅低价转售给你,让你能够长久安身于此。”
      熊乔玥眉目微动,显然在听。
      朱魄继续说道,“他也一直在寻找能避开耳目外出见你的机会,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终于在第五年的庆春宴后,他寻到了能出宫的机会。”
      (年份混乱凑合看吧,原谅我脑子不够用了)
      「N年前·集英殿偏殿」
      宴席已接近尾声,臣子们与君王同庆新年,酒酣耳热。
      大多数人沉浸在欢闹舞乐之中,对堂上尊者的悄然离席毫无知觉。
      苦心经营又一年,当下朝局终于平和无风无浪,又逢年庆,是朝野诸人精神最为放松时刻,赵远休想趁此良机,出宫为自己做些事。
      只去四天,初五就回来,很快的。这五天称病谁都不见也不会有人怀疑。
      他提前传召一直照顾他身体的太医宋慈邡,此时正好来到偏殿,“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他语气轻快,难掩兴奋,“一会儿便陪朕演出染病戏码,等朕离开,你就以朕突发急症,会传染为由不许旁人接近,只能由你侍奉汤药,尽量拖时间。最多不出六日朕就回来了。”
      宋慈邡很为难,“皇上,您执意如此么?太后那边……”
      “她怕死,知道朕患怪病不会贸然接近的。”每一步他都计划好了,“能让朕脸上起红疹的药带来了吗?”
      “……带来了,只是……”若让太后知道此事,宋家怕是不保,他怎敢拿全族性命陪君主玩闹。
      瞧出他的迟疑,赵远休走到他身前伸手,强硬命令道,“给朕。”
      殿门开合,场外丝竹乐奏顺着空隙喧嚣进来、再隔绝,不请自来擅自闯入者,是苏志淮与肖贞清,“不能给!”
      赵远休眯眼沉下脸色,“放肆。”
      两位朝中重臣跪礼他身前,拱手高举,肖贞清劝谏,“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君,您不能离宫!”
      赵远休蹙眉撇下嘴角,“这几日官务皆停,朕仅离开四五日而已,不碍事。”
      肖贞清义正辞言,“朝局瞬息万变,谁也无法准确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何事,还请皇上缓放出宫心愿,当为大局考虑!”
      赵远休不想理他,转问苏志淮,“你也如此想?”
      苏志淮挺直腰,“是,还请皇上接纳臣等恳求。”
      赵远休转身,坐上龙椅,阴沉打量往日对他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朕为今日,付出了多少,临到关头,却是你们出来加以阻拦。”
      宋慈邡抿嘴默默同跪一列,“皇上,既然已经等了这么久,何不多等些时候,再多稳固些。”
      “你们也说朝局多变,失此良机,下次?又要多久?”
      几人闷头不说话,赵远休主意已定,“今日休想拦朕,朕答应你们,朕会回来的。”
      “皇上!”
      此时,通向外廊那侧的殿门被人推开,杨振兴面带憔悴入殿,直面宋帝,“皇上,您不能走,陈氏一族盯得紧。消息一定会外泄。难道您只顾自身享乐,不顾我等始终站在您这一方的臣子性命了吗!”
      “杨振兴!”赵远休气愤,“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朕何时只顾自己,不顾你们的性命了!”
      “难道不是吗!”杨振兴突破君臣之礼,大声斥责,“如果您执意要去,走前便先赐死微臣!至少,不会等到东窗事发,连累臣的家人!”
      他这一开口,那几人也纷纷应声,赵远休胸愤难平,“你们也要逼朕,朕一直把你们视作兄弟,你们却和太后同心同德,难道朕不该有自己的感情吗?何况朕说了,朕会回来!”
      “你不会回来。”杨振兴身后那扇门再度启开,是自朱魄请辞后,赵远休手下唯一信任的殿前司都指挥使兼护国将军段徽宪,于文臣不同,段将一身英气直面帝王,从容不迫,“为情所困,懦夫。”
      不等赵远休加以斥责,段徽宪朝他那几位同僚交代,“我已令散宴,若放任你们吵,所有人都要知道了。”
      几人面露惭愧。
      偏殿内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咚——咚——”有敲门声。
      段徽宪转身看了眼亦在瞪视他的皇帝,开口,“何事?”
      “禀报……”门外士兵回话,“杨尚书家中急信,杨夫人重病,望速回。”
      杨振兴闻声顿颤,仓惶向门擦出半步,随后又抿嘴站定,未走。
      “你快去。”赵远休挥手劝道。
      杨振兴反倒双膝并跪叩首,“请皇上答应臣等不再离宫!”
      “朕让你先回去!看看你妻子!”
      “请皇上答应微臣,不离宫!”
      赵远休气得咬牙,“你!”
      双方僵持,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此后,士兵又来通报数次,间隔一次比一次短,其余几人目光齐聚杨振兴身上,抿嘴踌躇,想劝又不能劝,门外,士兵再次来报,赵远休拂袖,“你竟拿妻子性命要挟朕,杨振兴,朕记住你了。”
      杨振兴咬紧牙关,脑门紧贴地毯上,一方妻子重病,一方危及朝政,孰轻孰重,他别无选择。
      赵远休最终未走成,杨夫人也没能撑过旧年最后一晚。
      年余喜庆的节日里,白雪覆红笼,唯有杨府灰白,声声呜咽。
      那夜一同劝留帝王的同僚皆来吊唁,杨振兴话少,双目无神守在灵堂,手里攥着一卷皇令,殡送妻子安葬后,他便要遵照皇帝的旨意,举家搬迁,贬官赴任苏北。
      两个身影悄声聚到无人处,窃窃交谈。
      “拦不住,眼前朝局的平衡只会增长皇上惦念外事心思,这次委屈了杨夫人,下次呢?”
      宋慈邡叹气,“我只是太医,这些事我真的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
      段徽宪凝眉思索片刻,眼神坚毅道,“老宋,接下去,我无论做什么,你都不要管,你也替我转告他们,今日之后,兄弟几人见我,形同陌路。”
      宋慈邡大惊失色,“你要干什么?”
      段徽宪不再回他,转身直奔灵堂。
      宋慈邡追过去,就见向来谨言慎行的段徽宪发疯一般,横立肃穆灵堂前放声大笑,并言语讽刺杨振兴,连前来吊唁的诸多官员一并骂得狗血喷头,好一顿张狂后,转身大笑离去。
      堂中众人渐渐从他营造的暴乱中晃过神来,皆对方才之事气愤不已,纷纷声讨段徽宪。
      几位昔日好友也不懂他为何突然如此,见宋慈邡在外愣着,肖贞清过去小声问,“怎么回事?”
      宋慈邡摇头,按照段徽宪的嘱咐说道,“别问了,瞻山(段徽宪的字)今日大闹灵堂,显然不把我们当兄弟了,以后他的事,我们就不要管了。”
      “他糊涂了,你也糊涂了?”肖贞清扳住他双肩摇晃,“快说!到底怎么回事!他刚才拉你去角落,回来就发疯,一定是商量了什么对吧!”
      宋慈邡也不明白段徽宪到底要做什么,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亦不通晓朝事复杂的御医,性情更是软弱,只会乖乖听话,他说不出,只好铮开肖贞清的盘问,匆匆回府。
      世间也没有永恒不变的关系。
      他不想亲眼看到好友远离,所以他躲,以为看不见,听不到,事情就不会发生改变。
      可段徽宪闹得太凶了。
      曾经受兵将和百姓爱戴的段将风评每况愈下,到后来,只剩肖贞清还愿意与他说话,可段徽宪非但不领情,反而多次当着众人的面叫肖贞清下不来台。
      直至有一日,段徽宪被官员举报,其长女私嫁前朝贼子,段徽宪行迹可疑,恐拥兵造反,当处决。
      满朝文武,只有肖贞清愿意站出来,为对此陷告保持缄默的段徽宪辩解。
      这正中窥伺肖、段两家许久的陈宣民下怀。
      段徽宪被肖贞清的赤诚相照感动,他实在不想连累肖家一同没落,便没忍住,告诉肖贞清自己预备杀身成仁,破坏朝局平衡,给皇帝敲警钟,并劝肖贞清不要再为他说话。
      肖贞清却说,你我同朝兄弟,出生入死多年,怎可临头袖手旁观,你一人尚不足力,再加上肖家,彻底打醒皇帝的无用念头,朝局永无平衡之日,他是一国帝王,天下安危是他的责任,死也要死在这个位子上,坐在这位子上的那刻起,便注定不能再有儿女私情。待你我死后,他失去段家与肖家的支持,朝中再无鼎力可抗衡陈宣民,这样他也就再没余力惦念宫外那些不属于他的人和事了。
      自段、肖两人决定之后不久,天翻地覆,从此,赵远休再未提及任何有关宫外之事。
      慕程安听朱魄娓娓道出前事,他知道段徽宪是他外公,当时,若换做是他,也会这么做。
      一寸山河一寸血泪,铸就大宋平和的堡垒。
      世事难料,平安可贵,愿所有人都懂得珍惜无私者的付出。
      “他不是不想来找你,是没办法。”朱魄叹气,“二皇子九岁时,你将他送去辽营,随后,宫中便派大将出征伐辽,战胜,却主动议和,每年金银千两,布帛千匹,还会遣送奴仆过去,人人都道皇帝软弱无能,那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事情的表面,不懂其中辛酸。”
      所以自小远离皇宫的赵祯琰会通晓宫中辛密,又得刘自庸扶持顺利返宋,怕是刘自庸也很难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牢固在宋帝眼下。
      并不是刘自庸帮皇帝找到了失踪已久的二皇子,而是皇帝早已不动声色安排好了这一切。
      “难道你想说,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良久过后,熊乔玥冷不丁地冒这一句。
      “无人对错,都是被卷入权贵漩涡的可怜人。”
      熊乔玥突然笑起来,“是啊,都是可怜人。”
      他站起来,走到临江的那侧门窗,拉开门,转头吩咐一直静候筝前的凝姜,“再奏一曲吧,什么都好,送送他。”
      纤手落提,筝弦声声送音,熊乔玥抿笑低头,踏出船廊,双手扶到围栏上,探头张望夜空。
      慕程安深觉不妥,站起来,朱魄未加阻拦,于是他过去,走到熊乔玥身后,“该好好活下去,别辜负他的心意。”
      熊乔玥笑意转过头来看他,“你知道此曲为何意?”
      “不懂。”
      熊乔玥轻叹转回,对望江月,慢悠悠念出曲词,“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首名为蝶恋花。蝶与花,都是绚烂却短命之物。”
      慕程安听完默默背过手去,他明白,且愿意尊重熊乔玥的意愿。
      熊乔玥笑眼看他,“希望你和你所爱的人,不要再重蹈我与他的坎坷。”说完,仰面朝那弯月畅舒一口气,“不能再叫他等了。太久,他会忘了我的。”他原本也想如此了断,意外收获更多,知足了。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邙山脚下那座小屋里,他坐在桌前孤零零盯着摇曳的烛火,原本以为空荡荡的门口,原来一直都站着他期待见到的、他今生唯爱的身影。
      慕程安随即合上双眼,有气流拂面而过,随后闻听江水短促迸急。
      许久之后他才慢慢睁眼,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耳畔传来女子轻声抽泣,他难免感伤。
      朱魄从房中出来,与他同望江水,慕程安默默从腰囊里掏出麻黄纸包,递给他师父。
      “是什么?”朱魄低头接过拆开,里面包着几块散碎糖饼,还有一小捧碎渣。
      “章钰新婚喜饼,赵祯琪叫我拿给你,”后半句有些不合时宜,“沾沾喜气。”
      “……”朱魄默然拾起一小块,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咀嚼。
      慕程安背手挺胸吸气再叹,眉目释然。
      朱魄低头看手里的喜饼,“太甜。”
      “嗯。”他应了一声,又过了会儿,“明天我回京,一起么?”
      “不了。”
      慕程安又叹了一声,“两人都不在了,您还执意不肯回么?”
      “人都去了,就更不必回了。就……回苏北。”
      “那把后面的小姑娘带回去,还有宋昌明。”
      “……嗯。”
      朱魄应了一声又低头往嘴里塞了一块,慕程安转头看他一眼,“宋慈邡还在长安?”
      朱魄慢慢嚼细,小刻才答,“在。”
      “在哪儿?”
      朱魄吃进最后一块喜饼,仰头连残渣一并倒入口中,转身回室内,对红肿双眼、明显紧张戒备的凝姜说,“走了,会安置好你。”
      慕程安也进来劝凝姜,“闻人卯在苏北,去吧。”
      凝姜这才站起来,迟疑问道,“……不是骗我?”
      师徒俩被逗笑,互视一眼,慕程安走近,“骗你,你又能怎样?”
      凝姜撇嘴低头默认,跟上朱魄。
      朱魄扭头朝他,“跟上,带你去见。”
      “哦。”还以为你要帮宋慈邡隐瞒行迹呢。
      「长安城内·药商街市」
      “咱药材是不是买多了?”
      “这些苏北都没有,多备点没亏吃。”宋昌明带着翰霄玗,两人怀里都满满当当,“诶,那家看着不错啊,刚才来怎么没发现?”
      “啥啊?”这是又要去?还买?翰霄玗极为不理解,“差不多行了,我们不跟你回苏北,你自己怎么……”
      “我也不走,还要在长安寻我爹呢,没头绪的时候只能制药打发时间啊。”
      “……兴许诓你呢?”
      宋昌明不想听到打消自己信心的话,转移翰霄玗注意力,“你这腿还有点跛,我看这家门口挂着骨碎补叶,想必店里有这药材,这东西很难得,专生在高山崖缝,只有我朝疆域一带才有,可遇不可求,来,赶你走前,咱先把你腿上的毛病给清了。”
      “骨碎补?”他还真不知道这东西,连跟着宋昌明往店里走。
      两人入店,将手中物放置待客桌边到柜前,宋昌明招呼伙计,“小兄弟,你们柜上可有骨碎补?”
      “……骨碎补?”小伙计歪头疑问,“您确定是这名字?”
      “啊?”这小伙计,自己家卖的东西都不知道?现在药铺里招收伙计的门槛真是越来越底了,宋昌明对这家店的好感度瞬间降至为零,手臂向后指向门外,“我看你们外面不是……”
      这时,坐在堂室另一侧客桌上头鬓斑白、长须遮挡住大半张脸的老者好心提醒,“伙计,这位客说的是崖姜。”
      “哦!哦有!”小伙计恍然悟道,笑问宋昌明,“您要多少?”
      “你们有多少?我都包了。”
      小伙计眉目瞬染欣喜,“当真?价格可不便宜。”主要是这货少有人知,放置许久都未出售,没料到还能有一口气全抛出去的机会。
      宋昌明一副财大气粗,“没事儿,我先看看你们有多少。”
      “诶!那您稍等,我去后面库房看看!您坐,先喝茶暖暖!”小伙计紧赶着奔后面去了。
      翰霄玗瞠目诧异,扒拉宋昌明,“你什么时候被赵祯琪传染了?”
      宋昌明瞥他一眼,往老者所在那桌走去歇歇酸胀的腿脚,“难得的好药材,分出给你治腿的,剩下我屯着,到苏南都能翻好几番,那我这药材钱和路费不就都赚出来了?”
      翰霄玗跟上随他一同入座,吐槽道,“你们肖府的府训是死认钱吧?”
      宋昌明懒得听他挖苦,翻个白眼,看对面老者面善带笑,细琢手中药材,他留意看了看桌上其余几摊散开的纸包药材,拿起一株似参须物,“来,翰老弟,我考考你。”
      “我比你大。”翰霄玗再次强调,真服了,怎么所有人都把他弟弟看?扫一眼他捏在手中的药材,“当归。”
      宋昌明也没想用此常药问住翰霄玗,放下又拿起另一种,“这个呢?认得不?”
      “你想说就说,问我干什么?”
      知道他嘴硬,宋昌明得意,捏转着卖弄,“这个啊,叫续断,又叫和尚头,补肝,强筋骨,定经络,止经中酸痛,生新血,破瘀血,止咳嗽咳血等等,是上佳良药啊~”
      老者暂放手中物,抬头看向宋昌明。
      宋昌明见得人捧场,得意地继续卖弄,“知道何物与它相似么?”
      翰霄玗就看不惯别人在他眼前装强捏调,没好气道,“树根。”
      宋昌明嘁了一声,把药放回纸包,“是桑劼,无论外形、气味、或是生长地,皆与续断无分别,可两者药性,”他指着那包续断,“却是截然相反,桑劼毒性凶猛,短期服用可令筋肉快速愈合,但若长期服用,反会侵蚀人体骨血,然而熬煮出来的汁液,却是生草的利器。”
      翰霄玗一愣,但凡有毒之物他都门儿清,只是方才因赌气没好好瞧这药材,抓起一小把举近观察,“还真是像,只是桑劼最里圈比它多根红点儿。”
      “对。你还真知道啊。”
      “我记得……”翰霄玗回忆道,“赵祯琪以前吃的那个……”
      “对,那白丸里就掺着桑劼。”
      老者突然插话,“很少有人能分出这二者区别,两位小兄弟慧眼如炬,见多识广,天生医才啊。”
      因为是宫里出去的药,曾多次赠与辽、金巩固邦交,宋昌明出身御医世家,自然比寻常行医者见得更多,分得更清,毕竟,在朝稍有不慎便得倾覆临头,“哦?这么说,您也认得?”这倒是罕见了。
      老者低头拨了拨纸包中的药材,轻叹,“吃过大亏啊,怎能不记得。”
      宋昌明来了精神,“莫非,您行医时,错用了两物?”
      老者点头又摇头,“说来惭愧,其实,是知道的。但没办法,富家花重金让我医那家重病卧床的小儿子,我用尽浑身解术把那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结果开好的药方却被人明目张胆换了,发现后去和当家主母说,她反倒以我儿性命要挟,逼我默认,惭愧……惭愧啊。”
      “为何?”宋昌明就听不得这种逼良作恶之事,气愤问道。
      “争家产。豪门,院子深,”老者抬头眼中凝哀,“进不得啊。”
      “那也不能如此为非作歹啊!受人威胁,怎么不报官呢!”
      老者看着他沉默了一阵,垂眼开始收拾自己铺张开的一包包药材,“能看得出,你是个好大夫。正直,有勇气。很好。”
      “那后来呢?”宋昌明见他要走,追问道,“还是没管?那小孩儿呢?死了?”
      老者摇摇头,背上包袱,“罢了,不提了。”
      老者迈着与外貌不太相符的矫健步伐到店门口,回头再看宋昌明,“莫要学我,该立身医本,坚持德善才好。”
      宋昌明奇奇怪怪目送老者离去,转头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略有所思的翰霄玗,“怎么莫名其妙的?他跟我说这些干嘛?”
      翰霄玗动动嘴,没等他开口,小伙计从里面出来,端着好大一袋子,“来,您看看,都在这儿了。”
      “哦……”宋昌明过去拎着袋口翻了翻,朝后一指,“把门口那些干叶子也给我装上吧。”
      “门口的干叶子?”小伙计又不明白了,“什么干叶子?小店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清扫门堂,很干净的。”
      “不是。”宋昌明心想这伙计怎么跟个缺心眼儿似的,真费口水,“没说地上的枯叶,你家门侧墙上挂着这药材的叶子,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家有卖?我说的是那个。”
      小伙计一听更蒙了,转出柜台去门外瞧,“诶?这谁挂的??”诧异取下拿进来,翰霄玗也走过来,三人聚到一起,翰霄玗问伙计,“不是你店里的?”
      “不是。”小伙计十分确认。
      宋昌明脑中一片空白,眨巴眨巴看翰霄玗,“什么情况?”
      翰霄玗抿抿嘴,幽幽道,“难道你不觉得,刚才那老头口中的小孩儿,与赵祯琪小时候很像么?”
      “……!!!!”宋昌明这才恍悟过来,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瞬立,“你,你是说,刚才那个人,他,他!”慌张奔到街上,踮起脚,左顾右盼,方才怎么不再多看看究竟走了哪边!!!
      街上灯光相映数长,行人纷纷,大都是极为普通的粗布衣衫,融于暮色,早已寻不见老者身影。
      他急得握紧双拳,方寸几步反复踌躇,迫于无奈,他用尽全力嘶吼,“爹!!我治好他了!!我治好他了!!你听到了吗!!!他的病!我已经治好了!!”
      就近的行人纷纷驻步打量他,指指点点议论,可他顾不得这些,仍踮着脚仰脖盼望,企图在这又暗、又明亮的世界里寻找到他寄挂多年的身影,“爹!!爹你在哪儿?!爹!!”
      慕程安隔老远便听到了宋昌明的吼喊,“干什么呢这是?”
      “砰。”迎面一位背着鼓囊包袱的老者步伐不稳转到他肩侧,老者险些摔倒,被慕程安及时扶住,他好心问道,“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者站稳,抬头看清他面目,笑了笑,“谢谢你,孩子。”
      “您客气。”
      老者点头主动离开他的搀扶,敛了敛包袱带,“好人啊,祝你一生平安。”
      慕程安听得疑惑,只是扶了他一下,怎么好像帮了他多大忙似的。
      朱魄转向老者深看一眼,随后转开目光对慕程安说,“走吧。”
      “嗯。”慕程安又对老者嘱咐了句,“天黑,不宜多走,还是尽早回家吧。”
      “好。”老者笑着,“谢谢。”再次背上包袱,离开了。
      他们那一代的故事就此落幕,宋慈邡不想让儿子知道,在外言传因过度服用生草丸未得及时救助,惨死在他身前的那个无辜百姓,其实是陈妃对他的警告。为了顾全家人及更多无辜者性命,他甘愿让世人质疑他的医术,认定他是庸才。
      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
      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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