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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八十四章·下 ...

  •   「长安城·漕畔花船」

      方秉长登楼快步到划船三楼正中间的屋子,熊乔玥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尚未启封的厚重信书,“他们去了何处?”

      “钱庄。”

      “嗯。”

      方秉长犹豫着,“需不需要我……”

      熊乔玥抬指摩挲信封略显粗糙的外皮,“他伤得不轻,缓几日吧。”

      “……是。”

      主仆没了交谈,方秉长知道,他们即将面对长久分别,心头不舍望着跟随多年的老主,“您确定要这样么?翰霄钏并未追来,我觉得他也在有意放纵您离开,不如……”

      “你是该离开了,秉长。”熊乔玥回头,目光从未如此温和,“庄里在你故乡开设的那几间铺面虽小,但也足够你维系生活,去吧。”

      如果他在意这些,何必还陪他到最后,方秉长握拳言表忠心,“无论您要去何处,我都不会离开。”

      熊乔玥抬眸一瞬,又恢复往日冷凉,“是么,为了我,死路也肯走。”

      “是。”

      “哼。”熊乔玥冷讽,他非但没有为此感到欣慰,甚至对方秉长言表的陪伴之词深恶痛绝,“可你不配。”

      方秉长心窝猛受一击,吞咽怨愤,“即便如此,秉长也执意跟随。”

      “若是真心,该去寻一处高山脚下篱笆小屋,为我日夜燃灯七七四十九周天,保我逝后魂魄永安,你可做得到?”

      秉长不曾听闻何处有此习俗,“为何?”

      “你只答能否做到,其余无需过问。”

      方秉长拱手肯定,“能!”

      瞧他答得干脆,熊乔玥轻慢闪下眼睫,侧头再看向那封信,他不明白手下为何会答应枯守一盏注定会熄灭的灯,就为一个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出现的人,“可惜,无论你能否如约,我都无法身证。”

      方秉长突行半跪之礼,“灯灭,我亦追随。”

      “好。”熊乔玥痛快应下,“你记得,两日后,去钱庄引慕程安前来会我,待我身后,今日言辞,说到做到。如若负我,你便是虚言诓骗的伪君子!令人不齿的獐鼠之徒!”

      “是!”

      “你去吧。”

      方秉长起身再行一礼,随后出门,未走远,而是站在廊外,望远眼前山河光景,思绪满怀。

      熊乔玥微抬手臂抚上信封,他不敢独自看这东西,吐纳平和气息,翰霄钏,我等你来。

      「苏北」

      赵祯琪洋洋洒洒写了十几篇,停笔意犹未尽,姚盟坐他旁边,“还写吗,我磨墨。”

      赵祯琪咂咂嘴,看看写完的那摞,再翻翻旁边尚未用的信纸,“那鸟大,顶十只鸽子,应该还能再加点。”

      姚盟没见过青鸟,猜不出这鸟到底有多大,难道是王爷又花高价钱在外寻到会飞的鸡了?

      “诶,”赵祯琪抬笔等姚盟研出新墨,“你不给翰霄玗写几张?”

      姚盟收敛起表情,怪阴沉的,“……我没有要说的。”

      “怎么会,我这随便一写都十几张了,你瞧瞧。”赵祯琪说着还边抖起手边那一沓密密麻麻的信纸。

      反正他不写,一旦写了就难免期待回信,长久等不来就会失望,他不想再进一步打消自己对翰霄玗的积极情绪,毕竟都在梦里……他也决定要等他了,写新也只是耗费精神……并想把自己这份顾虑也传达给赵祯琪,“王爷,你写这么多,对慕将军来说也是负担吧。”

      “……嗯?”赵祯琪听不明白,“几张信而已,怎么会是负担?是他说让我把想说的话都写进去的。”

      姚盟摆正身姿,认真地从头给他分析,“你还记得当初慕将军外出征战,三令五申要求您不要给他送任何信么?虽然咱不知道他和霄玗现在究竟在做什么,但您这一封写满家长里短的信过去,慕将军看到会怎么想?”

      “那肯定是知道我很想他呗。”

      “对,就是这个。”姚盟凑近,“我猜慕将军对你的思念不比你少,可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那他看到满篇抱怨和想念的话,该有多难受,想过吗?”

      赵祯琪皱眉眨眨眼返回身前信张上,恍然间,好像明白了先前慕程安从远外边城千里迢迢送信回来却只写四字的意义。

      「胜了,想你」

      他胜了,省略身负重伤的实情不想让他担心;他想他,省略了他也日日盼望回归的心愿。

      “那……我挑些重点写?比如苏北最近的发展,还有居家公子答应引商的消息,他一定喜欢看。……我也不写廿九险些受伤的事了,挑些孩子的趣事跟他说说,让他不必记挂家里,安心在外忙自己的事。”

      “嗯,我觉得挺好。”姚盟点头同意。

      赵祯琪撇嘴,“现在真是能耐了,都敢做我的主了。”

      姚盟悻悻没吭声。

      重启信纸后又写了好几大张,“一会儿有事吗,跟我爬山玩去。”

      “还要去码头交付运单批文,最近货运官单多,一日也放松不得。”

      “……哦,等朝廷派专门委派漕运司的人过来你就轻松了。”赵祯琪表面安抚道,心里却嘀咕,苏北申请开设漕运司的请批公文,在开始修建河道时便提报上去了,这么久都未的任何回应,是没收到,还是……心里总觉不妙,像是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也不知京中是何情形,二哥入宫是否顺利,程安在梦中的状态更是糟心,他远在苏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盼着,大家都平安无事才好啊。

      姚盟看出他的忧心,“王爷,我虽初接手,但来往官船上的船吏都很好说话,也耐心教我,再加上知州府那边转调几位有经验的差吏过来帮忙,就算没人来,我们也能顾好这份差事的。”

      “嗯,”赵祯琪略笑笑,“那就好。”提笔顿住,细想片刻,“总这样等支援也不是办法,我们从本地招募培养些得力的人才吧。”

      姚盟很认可这个建议,“确实,当地人更了解苏北情况,也稳定,更容易上手。”

      “嗯。”又想了想,“其实我还有个想法,那日陆景也提起过,该鼓励当地有志之士投身科举,朝中得有苏北出身的文官,否则有何新策我们都说不上话,太过容易被忽视。”

      姚盟点头认同,“……我也一直有苏北被外界隔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能让刚踏入权贵涉猎圈的姚盟发觉,说明问题已是昭然若揭。

      「如果二哥能在朝中立稳脚跟,如愿登基就好了。」赵祯琪脑中突然闪出这样的念头。

      无论朝局将会因此混乱成何状,至少苏北能因他得到稳善,人性都是自私的,这会帮助他早日与慕程安相会,朝国稳固与自身享福并到眼前,并不难选。

      他无私大方了二十五年,可所得,都不如这两月实在。

      “盟盟,我想回京一趟。”赵祯琪放下笔,目光停在空白的纸上。

      姚盟看了眼他的那叠信,“刚才说的大鸟……是指自己吗?”

      “?”赵祯琪扭拧眉目,姚盟脑子里都装的什么?“我要回去确认一件事,很重要。”

      姚盟想不出他除了见慕程安还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我跟着吗?”

      赵祯琪摇头,“你留下盯着,我会尽快回来的。”

      “……好吧。”姚盟并不情愿他去,他觉得能让赵祯琪如此正经严肃去处理的一定不是好事,“今天就走吗?”

      “不,我先把信送出去,明天再走。”

      “哦哦……”看来并不是要亲自去找慕将军,那要干什么去?姚盟更疑惑了。

      「傍晚」

      沈恒再一次被抓苦力,被赵祯琪借游玩名义哄骗出城,驾马至长留山脚下,叉腰仰望高悬的山峰,“你怎么有兴致爬山了?不是一直喊累嘛?”

      “所以才早点来,要等月出呢。”

      沈恒纳闷了声,“邀我山中赏月?”往昔记忆祟起,拉住缰绳退后两步,“你不会又像在邙山脚下茅草屋时那样,把我当师兄的替身吧?”

      赵祯琪无语,“都说那是无聊逗你玩的,你跟程安毫无相似之处,我干嘛把你当他的替身啊?”

      沈恒也是说什么信什么,怀疑来得快,去得更快,放松顺口气,“那就行。”

      两人吭哧迈上山路,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赵祯琪就不行了,不过这已经有很大进步了,“歇会儿?”

      沈恒还以为又要叫他背他上去,松口气,“行啊,歇会儿。”

      太阳仅剩橙蓝余光,山上的温度较它谢幕的速度更快些,沈恒看他缩起肩膀,“冷啊?”

      “还行。”

      “走起来就热了。”

      “……那走吧,到上面再歇着。”

      看来是真的冷,沈恒跟上他,企图借谈话分散他的注意力,能减缓劳力,“我还以为你忍不了几天就会追过去,还和肖黎商量劝你留下的方法来着。”

      他已经准备好接受赵祯琪的冷哼反驳,却不料赵祯琪抿嘴沉思,然后道,“又让你们为我担心了,不好意思。”

      沈恒震惊到拧下自己的手背,“嘶,哇,真疼。”

      “你干嘛?”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

      “你真的改变不少。”

      “是,我也这样觉得,算好事吧?”

      沈恒点头,“嗯,算。”

      “那,我现在算是一个好人吗?”他问得有些胆怯且迟疑。

      沈恒没像往常痛快回答,而是反问,“你自己感觉如何?”

      赵祯琪盯着脚下的路,一步接着一步,每一步都充满思绪,“我不知道该如何确切的评价自己,希望得到来自旁人的认定,我知道自己曾对你做过很坏的事,所以才第一个问你,希望得到你如实评价。”

      沈恒也认真思考了一阵,越久,赵祯琪的心越慌,难道,还不够?

      “嗯……”沈恒抿嘴发出为难斟酌的延音,“我只能说,你这些天所做的,确实都是好人会做的事。”

      说得这么婉转,看来是不愿把他归纳好人行列,“好吧,我知道了。”

      “所以我想,”沈恒的话并未说完,他只是在认真思考,“你现在应该算是好人吧。”

      赵祯琪眼神复杂,是有多不愿承认,要额外加这么多形容烘托。

      “不过,小孩子才分好坏,成年人只选自己想做的事。”沈恒侧头朝他笑,“现在你我关系亲近,自然说你好,若你触犯到他人的利益,他人就会说你坏,人们口中的你总会褒贬不一,所以,何必在意这些?”

      沈恒说的道理他也懂,“我也没想成为毫无过错的圣贤,只是想让大多数人提起我时,褒过于贬,”对上沈恒好奇地打量,“我实话说了吧,程安在苏北深受将士爱戴,我……不想低于他,他立名将士行列之中,我便得意于百姓之间,希望后人提起苏北,提到他的同时,亦有我的身影。”

      原来如此,“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还不够。”赵祯琪摇头,“百姓的生活还不够好,我要更努力一点。”

      “……那可能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他真肯为此付出宝贵的光阴么?“你打算长久留任苏北么?听肖黎说,一般任期为两至三年?”

      “我打算明日动身回京,帮二哥一把。”

      “赵祯琰?你不是……”

      “八弟不可靠,他继位之后难免不会对我施行削藩,到时苏北便失庇护,又会回到从前艰苦,二哥不同,他会真心实意保我,所以我要赶在父皇退位之前将此事办妥。”

      “可,以你在朝中的位置,怕是说不上话吧?”

      “我直接去见父皇,把话都说明白。我一直没能和他好好说几句话,也算满足心愿。”

      “……嗯,”既然提到面圣,沈恒也有些嘱咐,“如果顺利的话,帮肖黎捎句问候吧,毕竟分离仓促,听师兄说肖黎当时是砸了玉玺,扯了皇旨负气出宫去寻我的,我不想让肖黎背负不孝的骂名。”

      “好,我会带到的。”说起当日闻听四哥拒绝继位,连皇祖母亲自到集英殿外加禁军阻拦都没拦住,现在想起亦多感叹,“那时,满朝文武皆知父皇与四哥的赌注,赌你在得知四哥意外身殒后,是否甘愿独自守在邙山草屋里为他彻夜燃灯足日,没人觉得你能做到,毕竟那真的是一件很枯燥、且毫无希望的事,可你偏偏做到了,以致后来有不少官员站出来,肯为你说话,让父皇陷入难堪境地,不得已才令八弟假扮四哥,和阮茹芸一起骗你他们已经成婚,想在四哥找到你之前,将你逼走。”

      沈恒也追溯回忆,“章钰来传话,虚头巴脑说些鬼怪虚辞,我一听便知是假死,又没地方可去,让我等,我便等呗,还有,八王爷演技实在拙劣,肖黎才不会用那么单纯的眼神看我呢,他向来都是色眯眯的。跟你盯着师兄看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咳。”感情最后一句才是重点,赵祯琪不好意思挠挠脸,“有,有那么明显吗?……还好吧?”

      “你们是兄弟,懂吧?真的很像,而且有日我发现,你二哥看那个叫闻人的,有那么一瞬啊,眼神很像。”

      “会不会是你太敏感了?疑神疑鬼的。”可沈恒的话并非空穴来风,二哥离开那日,是阿卯开的门,衣衫不整,还有那些可疑的痕迹,但他沉溺于程安离开的心痛,没想起来问,现在再问的话,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了。

      可恶,突然好想知道,干脆去京里直接问二哥。

      谈话确实奏效,点起火折子,闲聊着一步步攀爬,至山顶时,月盘恰好升悬,背映光白的朱葵花,沈恒又捂住口鼻躲远了,他掏出铜哨向空中吹了几声,青鸟披光闻声而来,下落赵祯琪身前眨眨细长的眼睛观测,赵祯琪从怀中掏出绑好细绳的信桶,举起来给青鸟看,傻乎乎问道,“你能帮我把这个带给程安吗?”

      青鸟又眨眨眼,伸颈垂头,尖喙贴划竹筒边缘,异常的贴近举动让赵祯琪身体僵直,动也不敢动,他还是有些怕。

      突然,青鸟张口衔走他手中的信筒,单脚跳远两步,再回头深看他一眼,挥展双翅,风旋扑气散落尘草间的香瓣,似初雪临霜,月光下仙柔无匹,当绝世之景。

      有关于程安的一切都这样美好,每每这样感叹时,都觉自己如苦恋神女的楚襄王,美梦将醒时分,匆匆未及别,独自黯然伤神再度寻求,却是一场空。

      青鸟早已飞远无踪,赵祯琪还站在树下痴望着天际明月,沈恒看着他,能感受到他此时的孤凉。

      赵家的孩子情路都这般坎坷么?沈恒不免这样哀叹。

      回程路上,两人又交流许久,到府前那段路,沈恒突然想起,“那你明日走了,府上住进来的那个大商客怎么办?”

      “有阿卯和四哥在,先帮我招待下吧,等有机会我再补上缺失的招待之仪。”

      “要不提前告知一声?被让人觉得被怠慢了,他对苏北挺重要吧?”

      “嗯,你说得对,我回去就说。”

      说着已到府外,沈恒下马问守兵,“肖爷回来了吗?”

      “还没有。”

      “哦……”沈恒转头,“你先进去吧,我在这里等等他。估计也快了。”

      “好,那我先去找居公子。”

      绕廊至偏院,闻人卯的房间也暗着,似乎也还没回来,他站到亮窗前,叩响,“居公子?你在吗?”

      房门随后拉开,是居郡鸿亲自来迎,“您有事找我?请进。”

      “哦,不了,没有大事,就不进去打扰了。”他不想和居郡鸿同处单间,婉拒后说明来意,“明日起我需离开几日,不在府中,无法妥善招待居公子了,你有何想法都可向闻人提及,他会替代我妥善后续安排的,你放心便是,这次招待不周,希望不会影响你对苏北的印象,等往后合作时,我定补足此次遗憾。”居郡鸿的目光始终定在他的脸上,盯得他很不自在,“不知,居公子意下如何?”

      居郡鸿微叹气息,遗憾道出句,“好可惜啊。”

      “要务在身无法托辞,还请居公子体谅。”一个王爷在富民前如此低声下气,说出去谁信?可他为居家日后引更多商机入城,如此也甘愿了。

      他这样正正经经,言辞恳切地平和解决岔口,却突然得到居郡鸿一声呵笑,“节度使大人以为,我居家商广万千,真对苏北这片落寞地感兴趣?”

      赵祯琪吃惊又茫然,他不懂居郡鸿什么意思。

      居郡鸿瞬变嘴脸,“大人似乎不愿表露自己真实的身份啊。”

      赵祯琪瞪开双目,“你知道?”

      “七王爷,我们干脆把话说开了吧。”居郡鸿挑明,“我家中排行老三,哥哥们不过年长我几岁,却处处施压于我,又得长辈频频赞许,这让我很不甘心,我此次来,知道你很看重苏北的发展,闻人提出的要求我随便一挥手便吩咐了,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相应的,我想要的好处,你也要给足,这样买卖双方才算公平交易。”

      既然他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赵祯琪也不啰嗦,心想无非多些银钱功夫,“你说吧,什么条件,你想要多少,我一个子儿都不往下拿。”

      居郡鸿眼光灼灼,险恶祟起,“钱,我居家不缺,但我缺一个能盖住哥哥们的身份,七王爷,我这样说,你懂么?”

      赵祯琪皱起眉头,“你……想要官职?”可他没权利安排,这怎么办?

      居郡鸿撇嘴有些厌烦,似乎在嫌赵祯琪思维单纯,“我想要你,懂么?”

      “……啊?”赵祯琪蒙了,他,想当王爷吗?这怎么可能?

      他还傻傻地琢磨牛角尖,居郡鸿看前人似乎想偏了,干脆伸臂拦住赵祯琪的腰身,低头凑近受惊战栗的可爱面庞,“做我的情人,我需要你的身份,为我镇场。”

      赵祯琪终于明白他的意图,闭眼用力挣脱加以斥责,“你做梦!!”

      居郡鸿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斥吼拒绝过,怒气攀升,“反正你也尝过男人滋味了,多一个怕什么?我们互帮互利,这不是正好?可别说你是什么贞洁烈女,婊立牌坊。”

      “你!”他哪有他口中这般不堪!这是对他极大的羞辱!他用力推搡,“收起你的混账话!本王全当没听到!”亏他此时还能惦记苏北的商遇发展,心中极度嫌恶之时仍能酌轻言论,仅令其收回前言。

      “哼,”居郡鸿见他并未实质反抗,变本加厉,“听闻七王爷喜好美色,我自认为貌若潘安,七王爷何必如此抗拒呢?莫非那位叫程安的,比我还赏心悦目不成?”

      “自是比你强上千倍万倍!你连他的头发末梢都比不上!”

      “那就更是了~”居郡鸿越说越得意,“男人都是一样的,容貌在我之上者,只会更花心,如今世风日下,大家都在玩儿,谁还看真心?自然是利益至上,反正他此时也不在,王爷趁空档陪我回江南,风流快活几日,苏北即得广袤商机,你我各取所需,神不知鬼不觉。岂不快哉?”

      “程安对我是认真的!他在身染重药时仍能估计我的感受,怕伤到我而忍耐,才不是你口中那般不堪!”赵祯琪气得发抖,这人不但诋毁他,还厚颜无耻对慕程安妄下断言,“居三公子,我对你一再忍让,你却不知好歹,竟敢以粗鄙之语污秽我与他的关系,苏北不屑与你这样无耻之徒谈合作,请你立即离开!”

      “粗鄙污秽?你以为自己很干净?”

      “住口!若再说下去,我定会告诉程安,他不会放过你的!!”

      “哼,七王爷,你口口声声强调的这个人,他如今在哪儿呢?该不会是你凭空捏造出来满足空虚的?”

      “你!”赵祯琪被他的话击中心肠,极力反驳,“不是!他存在的!他只是有事,暂时离开了而已!他会回来的!”

      话说到这份上,居郡鸿竟仍不死心,他甚至自恋地认为赵祯琪不过是在欲拒还迎,和过往那些玩过的男男女女一样表演痴心,企图引起他多一份留意,嘴硬没关系,床上见功夫,身高体型占据绝对优势的他直接上前一步抱住赵祯琪,顺退着往里带,赵祯琪力弱抵抗不过,扑腾着双臂腿脚,“放开我!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喊声惊动巡逻府兵,沈恒也恰巧从外赶来,见状,快步穿廊飞身一脚踹开企图霸王硬上弓的居郡鸿,将衣冠已是杂乱不堪的赵祯琪护到身后,府兵上前持械围得水泄不通,赵祯琪虽已解除危机,但还无法脱离方才险些被人强迫的恐惧中,双肩哆嗦着,两臂缩在沈恒背后发颤抽泣,沈恒怒瞪拍灰起身的恶徒,“你方才在做什么!从实招来!”

      居郡鸿闲情逸致整理衣衫,根本不当回事,“你情我愿之事,少管。”

      沈恒蹙眉,转头打量如惊弓之鸟瑟瑟发抖的赵祯琪,“你情我愿?”

      “没有……你,你信我,我没有做对不起程安的事,我真的没有……”他眼睛瞪得老大,眼泪不受控地如瀑涌出,“好可怕,他,他要,他要对我,我没,我没有同意!”

      看他这副遭受强迫的凄惨模样,沈恒突然闭眼猛抽一震,被他刻意遗忘的那些昔日不好的记忆忽击思弦,偏那居郡鸿好死不死火上浇油,恶劣至极,“这位小美人也不错,若有兴致,一起啊?”

      他哪里知道,沈恒从在敖府遭受过的那些惨痛经历,这一句充满恶意的卑劣调戏如柄利刃割断始终束缚沈恒发狂的枷锁,疯症时隔几月再次发作,抄起府兵手中的刀,抬臂便朝居郡鸿挥去!

      “!”赵祯琪见状吓坏了,“快,快拦住他!”赶紧扑上去拦,府兵们也手忙脚乱扑上去夺刀,居郡鸿已被突如其来的杀意吓破胆,看到被一群人费力束缚住,仍向他咬牙嗔目欲扑的沈恒,连退好几步险些摔倒,肖黎从外赶来,见状,厉声叱问,“怎么回事!”

      赵祯琪强压怒火,简述经过,肖黎狠恶转向居郡鸿,“你怕是活腻了!竟敢在节度使府如此猖狂!来人!给我拖到街上!杖毙!”

      府兵们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将居郡鸿杀之而后快,得令之后上前缉拿,赵祯琪尚留几分理智,“等等,四哥!”若让居郡鸿莫名其妙死在苏北,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他连吞几口气,咬牙切齿艰难道,“放他走,听我的。”

      肖黎正在气头上,“他,如此过分!!你!你还!”

      赵祯琪不再多说,出言硬气发落居郡鸿,“居三公子目无尊卑,举止轻浮口出狂言,自即日起,苏北境内停止与居家一切来往,货不收,商不驻,族人皆拒之境外!众兵听令!押遣居三公子及其随从出城!”

      “是!”

      令已下,肖黎无可奈何,忍气转去关切已癫狂至昏迷的沈恒,脚下踢到东西,摩擦发出声响,他低头,弯腰拾起递给赵祯琪,“沈恒刚才在外等我,收到这个,宫里送来的,给你的。”

      赵祯琪接过,心思不在信上,“先把沈恒扶回去要紧。”转头吩咐府兵,“去军区请医官过来一趟。”

      “是。”

      他一边整理衣衫发冠一边跟在肖黎身后回房,将人轻置床榻后,肖黎叹气,“我就怕这样,上次也是如此,醒来后便不记得我了,你说这次……唉。”

      “对不起,四哥,是我不好……”赵祯琪低头捏着信封,哭丧着小脸无比自责,“可是,我不能让你图一时之快杀了居郡鸿泄恨,会给苏北带来很大的麻烦……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怨,搭上整个苏北……百姓们都盼着好日子呢……真的……对不起……”

      肖黎再叹一声,转过头来打量亦受到惊吓的弟弟,“你去洗洗脸,整理好仪容,一会儿医官来看到不好。”

      “……嗯。”赵祯琪听话挪步到水盆前,伸出还在发颤的手入凉水中,搓了搓,又往脸上扬了几下,一想到方才险些受迫,居郡鸿并未得逞,他便已吓得魂飞魄散,倍觉耻辱,那沈恒当初,被他下令受那么多人的残暴折磨,还有沈逸……越想越觉自己肮脏,有些事只有自己遭遇了,才能体会到别人有多痛,居郡鸿对他造成的心灵创伤,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更不可原谅,可沈恒,是如何愿意原谅他的,程安,又是如何肯接纳沈家兄弟遭遇的这些事实的。

      他抬臂抹去悔恨的泪水,开始用力搓洗自己的手臂和脸颊,好脏,洗不干净了,赵祯琪,你洗不干净了!

      细嫩的皮肤经不起他发疯似的搓揉,很快便擦破了皮,水花声引起肖黎注意,快步过来见盆中清水染上血色,及时控制住赵祯琪双臂,“老七!清醒点!”

      他恍然惊醒,豆大的泪滴落隐没衣衫,喉咙呜咽着,“四哥……我对不起你们……”他真心实意的道歉,“对不起,这都是我造成的……我还妄图成为一个好人,我还腆着脸问沈恒,可我今日才知道,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有多么可恨,我根本就不配得到你们的原谅!”

      “你冷静点!”肖黎察觉他崩溃的心绪,已经疯了一个,这个不能再出差错,“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因此受困,前功尽弃,听懂了没有!”

      赵祯琪发愣,不知该回什么。

      肖黎放缓音量试图安抚他杂乱的情绪,“今晚的事,沈恒醒来之后不要再提,你也尽快忘了,不要把垃圾堆积在心里,只当是个教训,以后识人多考虑些,苏北的事要一步步稳扎稳打,不可操之过急,避免再出类似的乱事,明白了么?”

      “……嗯。”赵祯琪听进去了。

      不放心地牵着弟弟回桌前坐下,“宫里给你的信,先打开看看吧,或许有急事。”

      “……好。”

      赵祯琪抽抽搭搭拾起信封拆开,从里抽出五六页字迹颇为熟悉的信张,读清内容后惊讶,“是父皇写给我的!他用的是「我」这个称呼!”

      肖黎讶异凑到纸张前,信上字句言表恳切,“怎的突然差人给你送这个?”

      几乎从未感受过父爱亲情的兄弟俩对视,异口同声:

      “难道是慕程安……”

      “难道是程安……”

      他们都以为是慕程安劝诫他们那位冷酷无情、心思深邃不可捉摸的固执父亲终于良心发现,才给赵祯琪送来久违的家书。

      就在这时,房门从外敲响,很急。

      赵祯琪蹙眉,“进。”

      府兵推门即跪,拱手,声音发颤,“王爷!皇上,他”府兵的吞咽停顿令兄弟二人揪心捏紧掌心。

      “刚收到京中消息,皇上已于三日前……龙驭殡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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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八十四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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