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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六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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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烛烟灭,小窗微微洒进些光,并坐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十指紧扣着,赵祯琪盯着那扇小窗,再落回膝上的手,“天要亮了。”
“嗯。”虽然只是简单应了一声,但扣着他的那只手更紧了。
“我要回去了。”
“嗯。”
离开温厚的肩膀,他低着头,仍把目光留在两人密合相扣的指节上,声音轻轻的,“我也不能总麻烦陆景放我进来看你,这对他风险也很大,大概会有几日见不上面了,你耐心等我,我一定救你出去。”
慕程安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此事你该避嫌,真是栖梦庄所为,你就更该躲得远远的。”从腰囊里掏出两枚粗银戒指递给赵祯琪,“找处隐蔽无人的地方,你府上那座黑库里的大水井就可以,毁了形状再丢掉。”
“嗯。”他牢牢攥进手心里。
慕程安看着他想了想,又摘下自己的身份军牌一并给他,“见令如见我,遇到危险若没人肯帮你,就把它拿出来。”
转过头看着军牌,他突然开朗笑起来,轻松对上慕程安,“我哪会有危险,大家都对我可好了,害,看我这脑子,千诺不放心跟我一起来的,还在外面等我呢,光顾着你,都把他给忘了,我得赶紧走了,放心吧我一切都好,你在这里照顾好自己,需要什么可以让陆景转达给我,就,就踏踏实实等我的好消息吧。”
他没接下军牌,是他觉得拿也无用,而且慕程安更需要它,始终强撑着虚假的笑,站起来走到门前,他又说谎了,他不敢回头,小手捏着冰冷的把手,“程安,我们终会在外相见的,你要信我。”
身后传来几乎是紧跟着他的话音表露肯定,“我相信你。”
「你说,一个人被骗多少次,才能做到心甘情愿?」
他又忆起慕程安曾问他的这一句。
指节发颤着拉开室门,踏出去,再反手合上。
外面空无一人。
他背对着门伫立,闭上眼仰头深吸入腔,再毫无保留地吐出来,他真的没有多余的精神拿来伤感了,接下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自他离开,慕程安一手抚着另一掌心的残香,他只是这样单纯的摩挲,第一次完全放空自己。
不知过去多久,小窗透进来的光更亮了些,那扇门再次被打开,他抬起头,是陆景。
合上房门走过来,“将军怎么不休息休息?”
“陆大人也是一夜未合眼吧。”和赵祯琪在里拥会时,他曾听到外面有轻微的脚步声。
陆景轻叹一声坐到他旁边,“这次的事情很麻烦,虽然推断出是有人故意栽赃,但如果查不出这个人是谁,你难逃此身。”
“我知道。”
“你可有何仇家,能让我去查的。”
“有,”他转头看陆景,“多到超乎你的想象。谁要报复我都很正常,就算即刻定罪于我也没怨言。是不是我做的,其实都一样。”
“话不能这么说,不是你做的,怎能纵真凶逍遥法外。”
在听完赵祯琪阐述经过之后,他便决定了,他信赵祯琪会不遗余力地救他出去,所以他就更不能离开了,为了赵祯琪,他选择放弃自己,“就是我做的。”
“?”陆景拧起眉头,“多方目击者都能证明不是你,虽然有些言论无法得到证实,但你也不必心灰意冷,直言放弃,这只是开始,只要我们顺藤摸瓜,找出真凶的蛛丝马迹……”
“都告诉你是我杀的人,还找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慕程安站起来,“上报朝廷,交由公审处理,别耽误你们发展苏北的正事。”
陆景也站起来,“你知道七王爷昨日为你奔波各处,夜深了还不休息跑来求我见你,你怎么能!”
“他昨晚是怎么来的。”慕程安平静问道。
“还能怎么来,下了雨也不知道撑伞,孤零零在外面等我开门,叫人为他整理仪容也顾不上,连喝杯热茶暖暖的功夫都没有,急着来见你。”
“……”就知道刚才是骗人的,笑得那么丑,真当他看不出来呢。
罢了,他也骗了他,两清了。
看他不着急不着慌跟个没事而人似的就来气,“我们都想帮你,你该尽力配合才是,辜负我们一番心意是小,难道你忍心看七王爷因此一蹶不振吗!你知道他对外面的人作何承诺了吗!”
“陆景。”慕程安打断他,认真忠告,“苏北只是你平步青云的跳板,不要投入过多情绪,办好你自己的事,我们的事,你不该过多牵扯。”
“你在劝我做一个畏首畏尾的小人?”陆景气愤道,“或许我之前确如此,但现在不是了!”气冲冲拉开门,“我不会让你定罪的,这事儿我管定了!”
他很无奈,这一个个头脑发热自说自话,只会把局面弄得越来越复杂,可他人在里面,什么都做不了。
他再次打开腰囊,两指再次捏出一枚粗银戒指,是的,他留了一个。
(回顾一下,肖黎给过他一个,苏南时沈老头又给了他一个,这两个是赵祯琪知道的,但查封地下赌坊时,岳左宏还给过他一个,这个赵祯琪不知道)
赵祯琪回去后直奔书房,他想到了一个绝好的门路,铺纸提笔,奋笔疾书,可写好之后,却不知要交给何人去办。
霄玗重伤动弹不得,千诺一气之下离开,姚盟又生死未卜,兵营里也需要人守着做事,总不能,让沈恒去吧?
四哥一定不同意。
毕竟是要去……
“你回来了。”说曹操曹操就到,沈恒张着哈欠进门,“一晚上干什么去了?”
“……”要不要说?
“手里是什么?”
他捏紧厚实的信封,“四哥呢?”
“还睡着呢吧,我怕你有事,等他睡着了就出来等了。”
“那你不就……一夜没睡了……”换做以前他可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如今他真的改变许多,“我回来了,你要是困的话,先去休息吧。”
“我倒还好,不过,你好像有事想说。”
赵祯琪抿抿嘴,垂下盯着信封,“我想找人去趟苏南,去清理司衙门,把这个交给那里的主事,柯季扬。”
“是什么?”
“可能会对此案有帮助的人。”
“那给我吧,我去。”
“其实……”他吞吞吐吐为难,“要不等章钰他们回来……休息一天再往那边赶一趟也……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沈恒过去一把抽走,“事关紧急,我们等得起,师兄可等不起了,我这就去。”
“还,还是先问问四哥的意思吧,毕竟这来来回回要好几天,再加上是要你去苏少卿那,我怕四哥会跟你闹别扭,再说也不安全。”
“如果在这关头他还因这点小事闹情绪,也不配让我喜欢了。”说完将信封收入怀中,扭头出门。
赵祯琪追出去,一路跟到后院马厩,焦急地劝说还是先说一声为好,可沈恒就是不听他的,“你好啰嗦,跟肖黎还真是像,之前也没见皇老头这么爱咧咧啊?”
这眼瞧着都上马了,“不是,你就这样走了,万一你俩真因这事分手了,我不就成罪人了?”
沈恒心直口快,“你做过那么多缺德事,还怕这一件半件?”
说得他无话反驳。
只好从小门目送人离开,耸下肩膀,屋漏偏逢连夜雨,又多道难题压他身上了。
撇着嘴哀怨地转回去往里,没几步就装上了堵人墙。错后半步抬头,“四,四四哥?!”
“喊什么,见鬼似的。”
难道不是吗!险些吓破他的小胆了!
“你挺会啊,自己的人被关进去了,就把我的人也弄跑了,见不得人恩爱是不是?”
“不是不是,”他着急解释,“我都劝他半天了,真的没想给他的,我没说谎四哥,真的不骗你,是他自己执意要去的。”他真的吓惨了,极力澄清自己没有故意使坏动心眼,生怕再多一人误会他,再多一人离他而去,嘴唇都不自觉地哆嗦,忐忑地盯着肖黎瞧,生怕四哥一气之下不再帮他,甩手回真定。
“我都听到了,”肖黎只是听到沈恒说那句不配喜欢,想发泄出情绪上的不满随口抱怨了声,没想到会把弟弟吓成这样,“行了,看你邋遢的,快去收拾干净,休息会儿,免得做事出错。”
“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没有,去吧。”
“你保证,你不生气。”
这种东西还需要保证?要不要拉钩啊?肖黎瞥他,吓唬孩子似的,“你要再不去我可就真生气了。”
赵祯琪赶紧闭嘴跑开。
「郊外」
“也快到了,让马先歇歇吧。”潘项勒紧马绳停下,“不急这一会儿。”
连续赶路,姚盟的体力自然比不上这些当兵的,面色苍白冒着虚汗点头下马,“嗯,歇会儿。”
跟着士兵们到路旁倚坐片刻,扭头看看附近,“啊,我去那边看看,一会儿回来。”起身就走。
“诶,”潘项跑过来拉住他,“荒郊野岭的,进了林子很容易迷路,要是想方便,走远些在路边找个大树躲着点就行了。”
“不是,”朝后看了看还在休息的士兵们,小声说道,“这附近有霄玗娘亲的坟,这次大难不死,我想过去给报个平安。”
潘项心想谁知道现在是死是活,你贸然去报平安,万一岔劈了,再沾上怨气还了得?不过,是翰霄玗的娘亲,也就等于是将军的娘啊,怎么把坟修在这儿了,从没听说过啊。出于尊敬,“去可以,我跟你一起去,但报平安的话,还是先回去看看情况再说。”
“……也好。”
姚盟凭着记忆带潘项寻过去,透过草木,潘项老远看到,“那儿是不是有个人?”
“啊?”姚盟歪头顺着他指的方向,“好像……真是个人。奇怪,会是谁呢?”
潘项就怕这些,“要,要不就就就别过去了吧,回,回去多带点人,再来。”
姚盟只觉好笑,“你站起来顶我两个,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潘项内心呼喊强调,一个人害怕什么,和自身瘦、壮、高、矮一点关系都没有!
强拽着潘项又走近了,看背影颇为熟悉,他疑问出声,“千诺?”
原本跪在坟前的背影猛然回头,红肿着眼好费劲看清楚人,想跑,奈何跪得太久,挺一下非但没站起来,反而扑倒在地挣扎,姚盟皱眉过去扶他,“你怎么自己在这儿?来多久了?怎么穿的这么少,王爷他们没和你一起来吗?”说到这儿惊吓道,“难道霄玗真出事了!”
这么多问题,千诺都不知要先回哪个,听到那声关心更觉酸楚,“翰哥没事,救回来了,只是将军不好了,他被诬陷杀人,被知州府的人抓走关进大牢,王爷……”说到这里便停了,又转回去朝自己亲人的坟包上扑喊,“我真没用!仇人就在身边,我却还护着他!还吃他的东西,受他的恩惠!我无颜愧对你们!”
他一口气答这么多,姚盟也没反应过来,潘项却过去毫不客气把人拎起来,上去就是一拳,姚盟受惊过去拦下即将落下的第二拳,将捂着腹部连声咳嗽的千诺护到自己身后,“干嘛打人啊!你们这些当兵的都不会好好说话是吗!”
“我们会,但是分人!”潘项指着千诺,“是男人就给我站出来,别躲在别人身后畏畏缩缩!”
“他还是个孩子,你吓到他了!”
“六岁是孩子,不懂事没人责怪,十六岁还不知好歹,说得过去吗?”潘项叉腰绕过来想抓千诺,姚盟护着闪躲,一出老鹰捉小鸡的稚童游戏在三座坟前的空场紧张上演,“你知道以你的素质条件,根本没资格当兵吗?又瘦又小,入军的第一条规定便是身高不低五尺二寸(一米六五左右),你呢?甚至考虑到你身体素质不过关,连最基础的日负三十斤巡场跑十圈都没要求你做,你以为是将军怜悯你?是七王爷!他每日都要听你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将军多留意你,每次将军说你素质不行,打算遣你退后做看粮草的杂物兵,王爷都会劝说再给你些机会,听到你会骑马了,他高兴得不行,说等运河修好,头一个带你坐船去苏南亲自挑马鞍给你换上,好让你出门办事风风光光的不输给别人。他处处想着你,你却不分好赖,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仇人,是他亲手杀了你的亲人吗?从军向战,死伤是无法避免的,古往今来,也没有任何一场战役是彻头彻尾的光明磊落,如果你把战策之论强压到个人感情上,怨天尤人,那你不配做大宋的兵!更是在抹黑你过世父亲的颜面!”
千诺还绷着那根轴筋,“那他,若不是做贼心虚,何必这样!还要求所有人瞒着不许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
“是将军不许他告诉你,也不许我们提!”潘项看这小子冥顽不灵,“将军一早料到你会是这种反应,”愤哼一声,“事实证明他的确没看走眼,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数落一通后,拉过转头看千诺的姚盟,“出大事了,咱们快回,没空跟这傻货浪费时间。”
“不行!”姚盟拍开他的手,他知道千诺轴,但不是听不进去话,如果现在把他一人扔在这里,等这孩子自己想开了,万一情急之下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就糟了,他又跑回去拉起发愣的千诺,“跟我回去!你还有什么话,当面向王爷说清楚,总之你不能自己留在这里,走。”
“我不回去!我当着大家的面脱了兵甲,我不是兵了!”
潘项冲他喊,“谁说你不是兵,私自脱离兵营,属逃兵,你若有胆量跟我回去,军法难逃!”
姚盟无语了,本来就不想回去,还搬出军法恐吓,能不能办点人事!
可千诺的回应却出乎他意料,“不就是军法吗!回去就回去!我不怕!”
“好!算你有种!走!”潘项大步过来拎人。
“?”姚盟眨眨眼跟上,难道当上兵以后,脑袋都拧着长?上赶着挨罚找打的架势,真是令他大开眼界。
他哪里知道,千诺听完那些话后震惊之余,心境也随之改变,只是嘴硬,怕人笑话,潘项看似愤怒要严惩,实则是给他一个能返回的理由。
回去这一道他更气又急,潘项快马加鞭,还让千诺跟在后面跑,他见千诺脸都青了,数次喊停让他同骑都被潘项斥声呵止,还称如果姚盟再出言阻拦就是妨碍军务,同样要受责罚。
真是没见过这样蛮横不讲理的。
总算赶回城,千诺已经是有进气没出气的半晕厥状态了,潘项横鼻子瞪眼的,“这就不行了?以后没那么多优惠条件了,到十八岁还长不高长不壮,你就滚出军营,今后每日,别人练什么你就得练什么,偷懒或者喊累照样开除军籍!”
姚盟面上责怪,但也不敢出言顶撞,只是扶着千诺往新府里走,“王爷!我们回来了!”
潘项更是火急火燎,进去抓住一个兵就问这两日情况,郝妈闻声出来看见他们了,欣喜过来,“可回来了,这天都要塌了,你快去看看王爷吧。”
“他在哪儿呢?”
“估计还在房里休息,听当兵的说是早上才回来的。”
虽然不合时宜,“那,翰霄玗呢?他怎么样了?”
“这我倒是不清楚,”看了眼旁边低头不言语的千诺,“这孩子出去以后,静姝就过去帮忙照看了,我想人家两个年轻人必定合得来,我一个老妈子……”
没顾上听郝妈絮碎念叨,拉着千诺往里冲,他纠结是先看王爷还是先去找霄玗,千诺看出他在为此烦恼,“姚哥,我去找王爷,跟他说一声你回来了。”
姚盟站住看看他,“你情愿?”
“……”抿起嘴点头,“嗯。”
姚盟心想到底是孩子,思想没定性容易被左右,但眼前这个转变并不是坏事,“那你去吧。”
千诺点头,给姚盟指了翰霄玗所在便与他分开了。
与郝妈猜想的截然相反,让个黄花大姑娘伺候翰霄玗,他别提多难受了。
连小解的请求都张不开口,他现在已经憋到临界点了,死瞪着坐在茶桌前专心致志绣枕套的静姝,怎么办,这么大个人,尿床是不是不太好?是让她帮个忙丢人,还是尿个床丢脸?越急就越急,视线都快在静姝身上穿出洞来了,门突然开了,两人看过去,翰霄玗就像濒死的和尚遇上观世音,“你可回来了你!赶紧把这女的给我轰出去!”
“……?”这句重逢的开场白是姚盟推门进来之前万没料到的。
“……。”静姝心想我哪儿得罪你了,任劳任怨给你端汤倒药,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对,就因为你使劲往他嘴里灌水)
“咳,呃静姝姑娘,他或许是害羞了,这里就交给我吧。”
瞧他这身风尘仆仆,“刚回来吧?我昨日就帮忙照看了,没事的,你去休息吧。”
“不……”姚盟还没说话呢,翰霄玗等不及了,“休什么休,赶紧出去让他来。”
姚盟抿嘴努力下压想要上扬的嘴角,难道短短两日不见,他就这么急迫的想他了吗?
静姝冷淡瞥一眼,收拾好自己那小篮布线,“那辛苦了。”
“没事没事。”
静姝前脚出门,翰霄玗就嚷嚷着让姚盟把门关上赶紧过去,姚盟照做过来,“干嘛急成这样,你让人家女孩子的颜面……”
“快点快点,我要憋死了。”眼嘴都朝下使劲,尚能活动的那只手抓住姚盟,一看那手,“你这爪子,快去洗洗,脏死了。”
这人没事吧,一会儿让他赶紧过来一会儿又轰他,“你到底想干嘛?”
“那女的一个劲儿给我灌水,我又不好意思……”
感情着急是因为这个。姚盟瞬间泄气,还当他是想自己想的,闹半天是憋的。
(删减内容:让人面红耳赤尴尴尬尬的夜壶伺候)
过会儿听着没声儿了,舌头打结问道,“好,好了没?”
“好了。”
尴尬着迅速整理好,有些狼狈拘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你要不先去休息,换身衣服啥的?”翰霄玗帮他找台阶。
“我,我刚回来,也不知道王爷给我安排哪间,更不知行李都放在何处,先这样吧,等会儿再说。”他却不知道顺坡下。
氛围如火炙热又如冰窟寒凉,安静绷紧了两颗心间牵引的无形丝线,即便是微弱地呼吸亦能扯动甚大,相当煎熬。
姚盟先熬不住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是。”
听到他这样答,姚盟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冲过来替我挡那根飞来的链条,我要实话。”
“不替你挡,劈在你身上必死无疑。”
“那你呢?”姚盟紧跟着反问道,“潘项说救你上来时,所有人都以为你不行了,我虽没亲眼见到,但看你一身绷布缠裹无法动弹,也能想象得出当时伤的有多重,如果你没有奇迹般地出现在府里,你知道后果吧?”
“都过去了,我现在又没死。”
“这次没事,那下次呢?比起救人,我更希望你做事前先想后果,能多珍惜自己一点。”
“那你说错了,我做事从不讲后果,当时怎么想,我就怎么做,瞻前顾后扭扭捏捏不是我做派。”
还是这德行,姚盟看他伤重,连声音都比平时弱许多,“我昼夜不歇赶回来,不是图来和你吵嘴的。”
“难道我想跟你吵?”
“你为什么说话总要带刺,就不能好好跟人沟通?”
翰霄玗没好气地,“不会,没人教。”
“那我来,我教你。”
“你?”翰霄玗直咧嘴,“你以为自己很会说话?”
“至少比你强。”姚盟硬气道,“长着一张嘴,到处招惹是非,我以后要好好管管你了。”
“你凭什么管我?”翰霄玗嘴贱惯了,动手前先挑事儿也是他最大的爱好,自然不服管教,“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我?”
若在之前听到这话又要被气走,但现在不会了,身围就像铸了道铜墙铁壁,将翰霄玗的言语攻击尽数拦截在外,“这种时候,你要表达出对我的感谢,谢谢我愿意纠正你的缺点。”
翰霄玗不领情,撇头朝里,“没听说过。”
“那你现在听说了。”走过去强硬的把人脸扭回来,对视认真,“你不学也得学,我非要教好你不可。因为我单方面决定了,我要当你一辈子的伴侣。”
惊愣之余,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快放开我!你还没洗手呢!!脏死了!”
“自己的肉还嫌脏啊!”这个不懂风情的家伙!亏他的表白那么认真,不为所动就算了,还嫌弃他的手脏!
“废话!快松开!洗手去!我也要洗脸!”
在门外都能听到翰霄玗的挑剔,“我不要用你洗过手的脏水!你给我换一盆!”
「另一处」
千诺廊上彷徨,一边想着万一王爷很生气,轰撵他,让将军开除他的军籍怎么办,一边又想王爷平日对他那么好,会不会一笑而过,继续鼓励他。
担忧着,心存侥幸着,想想往日赵祯琪的亲切爱笑爱闹,应该没事吧。
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谁?”
“千……千诺。”他回答道。
里面便没了声音。
静到让他心慌,牙齿反复压咬下唇,“王爷,昨天……是我错了。”
赵祯琪刚梳洗完,换上新衣,照着面镜合紧衣扣,这是他从京携带来的旧衣,暗青色,比平日碧白色的清嫩加重他这年岁本该有的成熟,自认识慕程安以后就没穿过了,他总想让慕程安看到自己纯幼的可爱模样,但现在没必要了。
慕程安说得对,手下的人不怕自己,如何约束纪律。
他也该立些长官威严,亲和,不代表能任人踩踏。慕程安能做到恩威并济受人拜服,他也应如此。
精精神神拉开门,面对有些局促的千诺,“去做自己的事吧。”
既没说原谅,也没有轰赶之意,千诺没预料到他会是这种冷淡的反应,见赵祯琪走出来,他也跟上,“王爷?那个,潘将军都告诉我了,您以前一直默默关心我,我都不知道,昨天还……”
“我知道了,”止步回头,“回军区去,按军规处办,不必向我道歉。”
潘项迎面赶来,赵祯琪过去,“回来了,姚盟如何了?”
“去翰哥那儿了。”千诺赶紧答。
赵祯琪扭头吩咐千诺,“去叫他过来。”
“是。”
等千诺跑开,赵祯琪才略收威肃,眉头舒缓些,“按照军规,他会怎样?”
“擅离军营,刺面(在脸上刻字),超出三日者斩刑。”潘项一五一十说,“若对尊者不敬,刺面转军奴,子孙后代永不赦。”
赵祯琪抬手制止,“我的事就罢了,念他初犯,酌轻责罚吧。”
“不知军中可还有人以下犯上,您一并告知我,就算您不说,将军回来也定不会纵容。”
“等他回来查吧,毕竟是他的官务。”看潘项与其他人的态度都不一样,“你不怀疑我?”
潘项很认真的回答他,“将军不会看错人的。”
果然,还是因为慕程安,“我会把你们的将军救出来的。”哪怕最后会查到他自己身上。送去苏南的那封信是他最后的赌注,如果柯季扬念前恩愿意过来帮助追查凶犯最好,如若不来,他便拿着从慕程安手里拿来的粗银证物上审堂,说这一切都是他指使的,与栖梦庄同归于尽。
这是他思虑一整夜做出的决定。
他准备好了。
姚盟跟着千诺过来,站停掏出运河官文,“王爷,已经办妥了。”
赵祯琪接过,翻开看了看,再合上,“办得不错,有功。从今日起你便不是翊王府的主管了。”
“?”扫地出门称得上奖励吗?他都怀疑自己听错了,“王爷,你不要我了?”
“潘项,军中可有事务衔安排给他?”
“有。”
“那就去办吧,我府上也不需要人了,都带回去,留在军区复旧职。”
千诺以为他还在生气,“王爷,其实大家都只是一时心急,莽撞说错了话,并不是故意给您难堪的。”
“我说去就去。”
潘项点头拎千诺走,赵祯琪见姚盟不动,“你也去,顺便把翰霄玗护卫一职由翊王府申渡到军府。”
姚盟越听越不对,“我们都走了,你这里……”
“这费力不讨好的官我早当够了,等程安的事结清了,我就回京。”
姚盟才不信,就算真回京,也不必遣散他和霄玗,一并带回去就是了,“我不走。”
“这是命令。由不得你选。”
“我就是不走。”姚盟梗直脖子,“您在哪我在哪,这是当初将军遣我来的第一条责律。”
“所以,你现在要遵从他的规矩,违背我的命令是么。”赵祯琪眼神骇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姚盟一时被他吓到说不出话。
毕竟这是他从未见识过的,赵祯琪的的另一面。
“王爷!”郝妈的呼喊从后传来,对峙的两人转视过去,郝妈正抱着身着光鲜的小廿九跑过来,“王爷!您突然让我们大家伙儿搬离府邸是何意?我们前日才搬过来的啊!”
见到廿九,脸上的阴恶瞬间转变亲善,“郝妈,这些日子让你帮忙照料程安的孩子,着实辛苦了,之前留给你的那些给廿九买玩具的花销您就留下继续用吧,另外,我还以慕廿九这个名字再城东的钱庄存了笔钱,你若有困难了,带着之前我给廿九买的那串手链去找掌柜就能取到钱。”目光转到廿九身上,“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们跟着来回折腾,跟着潘将军回去吧,别落下东西。”
“将军的孩子?”郝妈小声嘀咕了句,“您遣我们走就罢了,难道连小世子也不要了?”
他没回应郝妈的疑问,抿起嘴角,抬手宠溺地掐掐小廿九肉嘟嘟的小脸袋,“让小爹爹抱抱好不好?”
廿九嘟起嘴有些不情愿,小脸往后躲到郝妈的脖颈里,侧眼盯着赵祯琪瞧,不说话。
赵祯琪轻笑,“还是跟程安更亲近些。是吧?”
郝妈颠了颠廿九,“快让爹爹抱抱你,快去。上次你不还说小爹爹也好吗?”
廿九奶声奶气地,“那是,给我买了好玩的。现在又没有。”不过说完扭过头来看了看赵祯琪,还是伸出两只小胳膊,“就给你抱一下哦。”
赵祯琪被小廿九斤斤计较的可爱逗笑,也展开双臂把孩子接进自己并不宽广的怀里,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抱廿九了,抱得紧了怕他不舒服,抱得松了又怕孩子掉下去,用力向上颠了颠,两张相同软嫩的脸颊贴到一起,赵祯琪玩笑似的歪头蹭了蹭,“好软呀,你多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到嘴边的羡慕生咽下去,“以后乖乖听大爹爹的话,堂堂正正做人,千万不可以说谎,做坏事,好不好?”
“王爷……”姚盟突然明白了,震惊地看着赵祯琪。
赵祯琪朝他施眼色,廿九不明白他的叮嘱,“为什么不能说谎呀?说谎是什么意思呀?”
又往上抬了抬稳固,“说谎就是,你看,你明明很可爱,我很喜欢你,但我偏要说你长的丑,讨厌你,这就是在说谎话,明白了吗?”
“哦……”廿九似懂非懂。
“说谎会伤害身边的人,会让他们很难过,自己也得不到快乐,一定要记住哦。”
廿九又问,“伤害是什么意思呀?”
他只能用小孩子能听懂的话解释,“你喜欢吃糖吗?”
“嗯,喜欢。最喜欢糖糖了。”
“那现在有个你很喜欢的人,他拿着你最喜欢的糖糖说给你吃,结果你吃下去发现是很苦的药药,你难不难过?”
“呜,”廿九立即拧皱小脸,“不要药药,讨厌药药。药药坏坏。”
赵祯琪拍拍他哭丧的小脑瓜,“你看,你很讨厌对不对,这就是伤害啊,你以后要一直拿糖送给别人,如果手里没有糖糖,情愿什么都不给,也不要拿坏药药给别人,不然那个收到坏药药的人也会和你刚才一样难过哦,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
“真乖。”对准廿九的小鼻子又蹭了蹭,然后分开朝郝妈过去,“好了,回去吧,大爹爹很忙,过两天就会回去啦,这几天要听嬷嬷的话哦。”
廿九被郝妈接回怀里,转过头眨巴眨巴大眼睛,“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我去给廿九找世界上最大的糖糖,好不好?”
廿九一听有世界上最大的糖糖,高兴得手舞足蹈,“好!”
郝妈也觉出不对,忧心地看着还故作轻松满脸笑意的人,“您真的……”
“去吧郝妈,天凉,别冻着了。”
“这……”
姚盟懂事上前,“先去吧,有孩子确实不方便,我会照顾好这边的。”
郝妈这才暂三步两回头地走了。
廿九离开后,赵祯琪又恢复先前冷漠的样子,“你乱应什么,你也走。”
“王爷,你故作冷酷轰赶所有人,可瞒不了我。”
赵祯琪绷着脸看他,“你跟着我,我也没有糖可以给你。”
“小孩子才要糖,大人身上都是病,离不开药。”
“那也分有毒还是无毒。”
“只要喝药的人觉得舒服,有毒也无妨。”
他见说不清,也不拐弯抹角了,“姚盟!别再跟着我了!会死的!”
“我不怕!王爷,性命算得了什么!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失去坚守的东西,做人的气节没了,勉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可恶,凭什么他身边要跟着这样充满正义的人,他哪里配和这样的人为伍,“可是我怕!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我受屈!被冤枉!遭遇祸事了!我受够了!!”
“所以你打算牺牲自己,去换慕将军吗?”姚盟直言戳穿赵祯琪,“怕自己出事牵连到我们,我知道,陈家不久前刚遭遇过一次,我之所以能去王府,是因为之前的人全都被朝廷落罪了,你身边没有人了!”
“既然你都清楚,你还!”
“王爷,我从没对你说过自己的事,因为我觉得不光彩,不想告诉你!但我现在必须说,我怕以后再没机会,”姚盟强行打断他,“其实,我一直被家里人看不起,他们觉得我耿直不懂变通,总是破坏他们的规则,骂我是没用的废物,家里给肖府修造花园的时候,我毛病又犯了,被姐夫一通数落,肖府大总管正好听去了,他说可以介绍我去京里,说那边有人需要像我这样的人。我起初不愿来的,我在老家挨骂挨惯了,可我不想再把脸丢到京里去,是娘说我该出来见见世面,说这边见识广,总会遇到能欣赏我的人,我这才放下忐忑来了。”
赵祯琪收起情绪,静静等他继续说。
姚盟的语调也平缓下来,“你知道吗,当初你让我以后别再自称小人,说我是翊王府名正言顺的大管家,往后出门都得腰板直直的横着走的时候,我有多高兴,那是我第一次得到别人的认可,我知道以自己的资历,连其他府的门童都不如,我不想辜负你的认可,让人指着我戳你的脊梁骨说翊王府不行,所以拼了命的熬大夜去翻读府里的账册和各种记档。其实起初救霄玗,我是有私心的,我想这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活蹦乱跳,功夫必定了得,要是能留在咱府,以后咱出去遇事儿了也有人能站出来出头抗气,再也不用缩头缩脑的受欺负了。后来到苏北,你说要和我做朋友,还把修造运河这么大的事放心交给我,王爷,我人微言轻,也没什么大的志向,只是希望自己不再是别人眼中的废物,是你发掘出了我存在的价值,我能在你身边做了这么多有意义的事,真的很满足了,就让我继续跟着你吧,无论结果如何,我都陪着你,我不怕受牵连。”
赵祯琪被姚盟肺腑之言打动,猛擦两把泪,“盟盟!你真好!要是这次能挺过去,我绑也要把翰霄玗绑你床上去!”
“……”你好端端的提这事儿干嘛!感动戛然而止,好气氛全因赵祯琪一句话变了味儿,姚盟比吃了一斤死苍蝇还难受,“呵呵……”除了干笑,就剩干笑了。
小道有兵跑来,“王爷!知州府有信件!”
赵祯琪第一反应是,“你怎么还没走?”
“啊?”小兵愣了下,“我不是您府上的兵吗?走去哪儿?”
“潘项没带你走?”
“潘将军带军区里的人走了啊,可是,”小兵指了指自己,“我们这支守京畿的兵,本就是皇城禁军编制,就该在您这里啊。”
“……是吗?”
“是啊。”
“……”对啊,他都忘了杜贤他们是禁军了。原本是奉令来“追捕”他的,现在倒成保护他的了,咳声掩饰尴尬,“知州府什么事。”
“您过目。”小兵双手奉上官文,他接过翻开,挑眉惊奇,“让我一同调查此案?”抬头看姚盟,“我不用避嫌了?”
姚盟哪儿知道官场繁琐,“那既然这么说了,就是不用了吧。”
赵祯琪楞笑,一下又一下,再翻开细看几遍,“是真的!”眼里的喜悦收不住,“我能堂堂正正的帮他了!我能露面了!”
姚盟心想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至于激动成这样?
这在他们看来确实称不上大事,毕竟只是允许赵祯琪能名正言顺多见慕程安几次,但这在宋律里,陆景已然犯下徇私包庇重罪。
若被检举上报大理寺议罪,乌纱难保。
苏北巡检司及军巡院几位高阶此时齐聚知州府书房,商议如何处理这桩大案。
“此事涉及军区,恐怕我们都要避嫌。”
“司理院(州际法院)来人说他们主官与将军有私交,此事也无法直接交由他们审理,看来要请动邻城州院(也等同法院)前来审讯了。”
“我们需时时刻刻留意报案人群,事情未查清楚之前,不要让他们出城越诉闹到上级刑狱司。”
陆景一筹莫展,掐捏遮额头,“那我即刻上书,请苏南州院派人来主理。”
“苏南恐怕不行,将军在那边熟人很多,保不齐又来个需要避嫌的,一来二去耽误时间。”
这是多大个关系户啊,陆景叹口气坐直,“那江宁呢?”
“这倒不清楚。”几人互看之后,“没听将军提起过有关江宁的人或事,平日与江宁互通的官文也几乎没有。”
“那就江宁,我这就写。”
快笔写完后委托外兵立即遣信使送往江宁,回身关门,“我们也不能坐等外人来处理,尽快整理好案情相关人证物证,顺推一切发展可能,心里有底。”
“这您放心,案发所处区域的几房巡铺、县尉司和我们派去的斥候(相当于现代的侦查兵)正合力调查疑犯留下的蛛丝马迹,只是昨日下了雨,怕是……”
“再困难也要做。”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