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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五章·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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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城中」
几家欢喜几家愁。
自称是王家受害仆众的亲人们将军区界围得水泄不通,吵嚷着让慕程安滚出来血债血偿,守防兵增派两队与声讨不断的乱民抵刀互峙,情势混杂。
同样,知州府外也聚集了大批民众,以同样为受害者家属的身份,砸鼓鸣冤让陆景出来主持公道。
府门紧闭严加看护,一群人被困在里面愁眉不展,最烦心的还是陆景,高儒进门再报,“外面闹得越来越凶了大人,要不要出去看一眼?”
“出去?你敢出去你去好了!”陆景拍桌而起,“到底怎么回事?王家的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死了呢?就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哪怕有一个没断气的,先把话说明白自再死也行啊!”
“大人,这话现在可说不得。”高儒谨慎提醒,“被人听去,恐为众矢之的。”
“啧,”陆景急得返转踱步,“早知昨晚邀请我去新府赴宴,我该放下城粮一事前去的,也好知道究竟怎么一回事,”说到这儿停步,转向高儒,“你说,会有人喝酒喝高兴了,跑去杀人?”
“……这,这,个人喜好不同……我也……”高儒不好说。
瞧他也不是个能拿主意的,陆景恨铁不成钢道,“你留下应付,我去一趟监州府。”
“这外面……”刚才不还斥责他不得外出?
“后门也有人不成?”
“……倒是没见着。”
一界之长沦落到要从后院偷摸溜出去找救兵,若被史册记录下来便是千万年也抹不掉的笑话。
这一路上遮遮掩掩,生怕被人认出来,好不容易混到监州府,这里倒如常宁静,他松口气,上下整理好仪容,让自己不显慌张,在书房找到了杨振兴。
直言说明来意后,杨振兴思索片刻,“我昨晚一直在节度使府中与其聚面,直至夜深,约莫亥正两刻(晚上十点半)返回府中,若真是慕将军吩咐人去办暗事,除非是提前吩咐好的,但据我了解,昨日军区忙办节度使迁府一事,正午时分,慕程安突发急症昏倒,此后精神便不是很好,且昨日城粮巨收,士兵们为此忙碌不已,派去王家的兵也是从节度使府上分出去的,即便真杀了人,也不该直接算在慕程安头上吧?”
“可外面都在传,是慕将军所为。毕竟王家三番五次闹事,与军区不睦是事实。”
“以我对慕程安的认知,他是凡事追求公正礼法之人,断不会去残杀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定是有人背后作乱,这人八成混在内部,对这两府之事了如指掌,才能把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
“军区里有暗敌?!”陆景根本不信,“您要说我府上有,我府上确实有,您说哪儿有我都信,唯独军区之内,我实在想象不到,那慕程安,把人训得像狗一样忠心不二,我都觉得,哪怕他张口起兵造反,那帮大头兵能二话不说拎刀就干。”他在道出这番话时,都能感受到门口守着的兵凌厉划来的视线,立即收口蔫头。
杨振兴也留意到了,干咳一声,士兵不动声色收回,“你先回去,现任苏北最高阶官位的是你,该言明正身,做个公正表态出来,平息舆论与众怒,莫要再让舆论继续发酵,”说到这儿停顿,深一口气缓缓叹出,声虽小,却足够惊人,“暂且收押慕程安入知州府牢,彻查。”
门外的兵不淡定了,“怎可关将军!这明显不是将军做的!”
“跪下!”杨振兴斥责道,“我们谁都不信是他做的,但唯有公事公办才能还他清白!否则让百姓耳语相传我们官官相护!到时就再无人能保他了!”
士兵没声了,低头跪着面露不服。
杨振兴再吩咐,“你去叫一班守卫过来,我有事吩咐。”
士兵撇嘴起身作礼去了。
陆景见人走了才敢说话,“您瞧见这架势了,难不成要我单枪匹马赤手空拳去龙潭虎穴里拿人?只怕连慕程安的头发丝都没碰到,我先被乱拳打死了。”
“兵从我府上出,我把这几人说服了随你一同去。”开册研墨提笔,“再为你写上一道辅捕令,节度使他们看过之后,会理解的。”
但愿能有用吧,“有劳杨监了。”
在杨振兴苦口婆心几番劝导之下,几个士兵终于勉强应下同陆景前去节度使府衙。
陆景的出现也在肖黎意料之中,沈恒每半个时辰回来一趟转告军区情况,众人都已焦灼不堪。
“我……”面对这些一直帮助他的贵人,陆景实在张不开口。
赵祯琪面无表情打量他身后士兵手中的官枷,“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但恐怕现在再不行。”
“为何?慕将军并不在军区,莫非也不在您这儿?”逃了?躲了?那不更糟了!
“倒不是,人在这里。”赵祯琪侧身为他引路去内院,“只是到现在还不明原因的昏迷着,”气抖闭眼缓解,再睁开,“从昨散席没过多久便昏过去不省人事了,说他出去杀人,这怎么可能!我一直都在的啊!”
陆景万分迷惑,“一直在?您……和慕将军睡在一起?”
“……”
肖黎接过话音,“如果在昏迷之中被兵差强行带走,无力之姿落到百姓眼中误以为被用刑,岂非更一步坐实他为凶犯的谣言。”
“总不能乘顶轿子抬着走吧?”这叫陆景左右为难,只好问,“当真醒不过来么?什么法子都用了?”
“对。”赵祯琪肯定回答道。
“这可怎么好。”到房前,命人在外面等,他们三个前后推门进去,赵祯琪惊喜发现慕程安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
“程安你醒了!”跑过去拍肩,却没有任何反应。察觉不对,他蹲下捧住慕程安的脸,轻轻晃晃,“程安?你看看我,你醒着呢吗?”
“怎么回事?”肖黎陆景凑近,分别站到他两边帮忙叫人,推、拍,掐,慕程安就像只披着人皮的木偶,不会动,不会说话,受这三人的“蹂躏”连眼都不曾眨过一下。
翟久庚说的都是真的!他真会如此!可这次又是为何?赵祯琪震惊又迷惑。
陆景从监州府一道过来,先是去了场面混乱的军区,被告知慕程安并不在,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带着枷锁浩荡来此,此时门外不光有关注此事的百姓,还有一部分在军去闹事的家属们,他在里耽搁得越久,越容易引出不好的风论,“既然醒了,就由我带走吧。”
“你看他这样怎么走啊!”赵祯琪私心不愿慕程安入牢,即便日后查明真相能出来,这也是难以抹掉的污点,“再缓缓不行吗!你就这么急!他以前可没少帮你!”
“老七,不要义气弄事,陆大人并无过错。”肖黎很冷静对陆景说,“陆大人,我们两个试一下,如果他能站起来走路,便由你带回去吧,但他的情况不太好,别在牢里为难他。”
“您放心,慕将军对我有恩,我陆景绝不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徒,等事情一过必定完璧归赵,绝不损伤他毫发。”
两人左右架起慕程安,人能站起来,拉着他的胳膊往前带,也能正常行走,只是没有意识,如同机械一般。
赵祯琪见他如此更不放心了,“我能不能跟去?你把我俩一起关起来,就说我也有嫌疑。”
“不行,”肖黎出声制止,“此案堂审涉及百姓,你身份特殊,必定暴露,蔫儿眯着,慕程安在牢里是最安全的,你在外面,还有很多事要帮他做。”
陆景也点头,赵祯琪可是皇帝的儿子,借他祖上八代的胆子也不敢碰啊,“我带走慕将军必定会传到军区,您平日与将军走得近,对军区也熟悉,还望您前去安抚众兵,莫要生乱。”
“可是”
赵祯琪还想跟着,陆景阻拦坚决,“现在已经耽搁许久了,若再发展下去,保不齐这城中有谁会为保荐自己举报有功将此事上报朝廷,到时等审刑院的差使过来审问就真闹大了(审理时间会很长三四年都有可能),眼下苏北发展局势大好,万不能将此事宣扬出去再次败坏苏北的名声,否则我们这些天的努力会前功尽弃。”
赵祯琪攥紧小拳,强咬后槽牙愤懑,因为他知道,陆景的话句句在理,若慕程安此时清醒,也会如此说。可他就是不甘心,额上的青筋凸显,“我一定会抓住真凶!”
打开门,廊上满满登登全是人,郝妈和静姝也都在,众目之下,陆景顶着压力,“带走。”
监州府的兵纷纷表示他们也是无奈听令,极不情愿地为慕程安戴上枷锁牵带返回,节度使府里的众人纷纷诧异指着问赵祯祺,“王爷!他们把将军带走了!您什么都不做吗?!”
他还能做什么,他都已经拦到无话可说了,在众人不解或嗔怪的责问下,他只能回应,“大家保持镇定,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他,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极力配合知州府调查真相,每人务必琢磨好昨日情形,不可有错漏,我们回忆的越详细,程安被定罪的几率就越小。”
“那明明就不是将军做的!!”
“我知道!但是没办法!”瞧瞧,他连自己府上的人都搞不定,还要他去军区?这些难题全甩到他身上了,“这里没外人,大家都清楚我和你们将军的关系,恳请你们相信我,我真的不会害他,让知州府把他带走是在帮他脱离罪名,大家不要太过激愤,这对程安半分好处都没有,按照我的话做,用不了多久就能平安归来了。”
众人沉默看他,静姝第一个站出来,“王爷说得有道理,外面已经够乱了,我们不能再起内讧,现在是该一致对外的时候,我们听王爷的!把咱自己该办的事都办好!”
这里总共加起来不过二十几人,再加上是亲眼看到慕程安面不改色自愿走的,勉强暂且应下了。
千诺听到吵闹闻声赶来,在后面听了一段,见赵祯琪从人群中让出来,“王爷,你要去哪儿?”
“军区,”转身问道,“可有士者愿意与我一同前去安抚?”
无兵应答。
不自在的撇了撇嘴,程安说的也是真的,若没有他,根本不会有人听自己的吩咐。
心凉透了,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吗?
“王爷,我跟你去。”千诺应答,“您在院门前等我一下,我回去拿配刀。”都不等赵祯琪劝留,说完转身跑回。
虽很感动,但难免哀伤,他已经沦落到要让一个孩子保护自己了么。
心里五味杂陈,也没等,扭头就走。
肖黎追过去,“再难也要坚持,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四哥。”赵祯琪骨子里是与软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坚强,他十分清楚这次又轮到要靠自己了,“你留下帮我留意府中事吧,我自己也行的,何况沈恒还在那边。”
“嗯。”
快步出府,发现陆景他们尚未走远,长街上人头攒动,议论纷纷,明显有故意生事者高喊,“杀人犯!杀人偿命!”
“不得好死!诛九族!诛他九族!凌迟!五马分尸!”
“还我亲人命来!禽兽不如的畜生!杀那么多人!怎么还不去死!”
慕程安一行被痛骂者与议论观望者们夹围,无论那些人骂的有多难听,慕程安都不做丝毫反应,冷漠的神情落到谩骂者眼中,便又是新一轮的激言,“瞧瞧他,冷血的刽子手!做这么恶毒的事都无动于衷!丝毫没有悔过!这就是个恶鬼!”
其他谩骂者多言附和,负责押送的士兵忍无可忍了,“你们胡说什么!!不是将军做的!!闭上你们的臭嘴!!”
肢体冲撞着,很快扭打成团,一片混乱,不得不拔刀斥退暴乱者,才得以继续缓慢前行。
那些人对慕程安无端的辱骂之词刺入心尖,这比骂自己还要难受万分,赵祯琪的拳头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满腔愤恨得不到排解,压得他喘不上气。
千诺从里追出来,看他身体前倾僵在原地,靠前侧看,赵祯琪瞪得双眶通红,血丝盘布欲裂,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这太过分了!他们无凭无据凭什么这样说将军!我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撸袖提刀欲冲,肩膀被用力扣住,千诺回头,“王爷?”
“走,去军区。”咬牙切齿艰难吐出四字,克制自己追上去的冲动,闭眼撇过头,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而去。
“王爷,他们……”千诺追上去,本打算说出口的话被赵祯琪坚忍的悲愤神情顶消,他有些担忧,“王爷,别太担心,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
他知道,可他做不到不难过。
明明按照翟久庚的要求做了,为何转眼便祸灭顶之灾,慕程安的精神状况也不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思绪焦躁不已,偏偏在这混乱时,谁都不在。
「王家宅院」
前院大空场上,几十具被害者躺列整齐,孟江、杜贤盯着刘牧验完一个又一个,死因皆为:利刃划破喉咙致死,创口划痕统一,该是手刃一类的器物。
查验描述对慕程安相当不利,所有人都知道,他常随身携带着与凶器极为相符的短刀。
“这是谁?”见兵又抬出来一个,孟江问道。
一兵回答,“好像是王家的总管,之前失火时曾见过。”
规矩放下,两士兵又跑去继续寻找还有没有,刘牧蹲到王家总管前照例查验,“嗯?”
一声疑引在旁两人关切,“可有不妥?”
“这人,死法不一样。”刘牧用力扯开尸体衣衫,前后推翻查验,胸膛至后背上明显是处贯穿伤,伤口细长,创面也不大,甚至还有小部分愈合点,这说明这人在被杀之后还存活了一段时间,“这是剑伤。”
“剑?”两人互看,孟江瞪眼大声道,“军区没有剑!这是能证明不是将军的铁证!”
刘牧侧头,“军区当真没有?”
“平时佩戴或训练多为刀或矛,即便有,也不会这么细,不符合军制!”
杜贤也很兴奋,“我就没见将军用过剑,要真是来杀人,怎么可能会拿自己平日根本不用的东西!”
“对对!”
“可只有这一人如此,旁人可都是……”刘牧话说到一半,“等等。”再次返回一一查看那些人的后颈与后脑,虽然皮下已有紫青斑渗出,但有几人颈骨处瘢色偏重些,又在另外几个脑后摸到了明显的凹陷,“或许凶手根本没有短刀,而是先将人打昏,再用剑模仿出短刀的致命伤迷惑我们。”
“孟将军!出事了!”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兵,喊叫声引起院内所有人注意,跑到孟江身前停下上气不接下气,“知州,知州府的,把,将军从,从节度使府里,给抓走了!”
“什么?!谁给他的胆子!”孟江的愤怒也引燃其余士兵,“走!咱们去把将军接回来!”
“慢!”刘牧站起来阻拦,“诸位听我一言!现在不能离开,这里是为将军澄清罪名的重要证据!一定要先把这里保护好!官场不同于战场,靠武力解决不了问题!”
杜贤以前是混京圈的,熟悉官场人的嘴脸:有时见人笑脸相迎,可心里未必是真亲善;有时见人落井下石,但本意未必是真害人,点头称对拉住孟江,“你留在这里继续指挥保留好证据,我回去了解情况。”
“那你留下,我回去。”
“让你回去,号令大家去知州府闹事?”杜贤拒绝,“不出半个时辰我就回来,完完整整告诉你详情,你先把这里的人稳住。”
刘牧拍拍手上的污灰,“我也去把这里的情况说清楚。”
俩人离开好一会儿之后,孟江慢慢琢磨过味儿来,“将军都不在军区,他回去跟谁交代情况?”
快步赶至节度使府衙前,刘牧站住,扭头看了眼里面,朝没留意他动作还往前走的杜贤喊了一声,“我找节度使汇报啊!你先去!”
杜贤头也没回摆摆手走了。
怎么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刘牧嫌弃着往里,绕过前院,终于见到几个兵,“王爷呢?”
“出去了。”士兵搪塞了声,不耐烦地绕开他。
这是怎么了?又过去追问,“那与王爷样貌相像的那位公子呢?还在府上吗?”
“不知道,你不在军区跑这儿来做什么?”
难道这里的人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问句被肖黎听到了,“你,跟我来。”
刘牧因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跟在后面转动眼仁,心里盘算怎么甩开四皇子,单独和他主子沟通。
还未想出有何确实可行的办法就到了。肖黎根本没有要跟他进去的意思,“人在里面,去吧。”
都不怀疑他来此的原因吗?真是奇怪。
也不知里面有何在等他,他不敢进了。
“敢找上门来,却不敢见?贼性。”肖黎施掌推开门,大大方方抬手,“你们那点事早不是秘密了,有何可遮掩的。”
“……”什么时候暴露的?他不记得自己曾有何错漏之处。
熊忆君门内出现,见到他也不意外,“王家如何了。”
刘牧有些弄不清楚情况,外面的兵不知道,里面的人却知道?
“说话。”
颤了下回神,瞟了眼还在旁边的四皇子,这让他怎么说?
“不用瞒他,直说吧。”
“……”前几日还嘱咐他要谨慎行事,现在又说不必瞒着?他犹豫着,“咳,呃,死因……”
熊忆君没空听作案陈述,直接问,“是栖梦庄么?”
“!”这是能如此轻松说出口的事吗?见四皇子一如既往地淡然,看来是真的不必隐瞒了,“是,”刘牧从袖中掏出一枚粗银戒,“刚到王家我便留意翻找,在其中一人身上摸到了这个。”
“为什么会有这个?”肖黎见过这东西,一直以为是敖府的标记。
“说明这人是第一个遇害的,”刘牧解释,“这是栖梦庄影卫的习惯,会在每一作案现场留下一枚,自己人看到了就会知道接下去如何应对,若不认识的人看到了,也只会当做是死者自己的东西。”
“只用于作案吗?”
“平时也会作为碰头交接的信物。”
“……不好。”肖黎突叹一声,“慕程安手里有这东西,我给过他一个,这会不会……”
“若是真有,得尽快找出来才是。”刘牧说到这儿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怎么帮外人出谋划策上了?是不是说多了?神色紧张看向他少主,熊忆君看他一眼,“不知他放到何处了,要趁知州府搜查相关证物之前找到,否则很难说清。”
看来少主是要放弃这次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刘牧顺应,“那真要尽快了,我猜知州府很快便会找我详述验尸结果,如果做隐瞒,被人揭发会很不利。”
“我去找。”肖黎转身离去。
刘牧没走,默默看熊忆君,熊忆君也看他,“有话不要憋着,说出来。”
“我还以为这次的事是您做的。”
“我是想做,但又不想做了。”
“……您坚持了这么久,今朝临阵却放弃,我实在不懂。”
“不是放弃,我需要再好好想想,至少这次,我不希望慕程安出事。”他背过手去直了直腰板,轻叹口气,“去做你该做的事,务必尽心尽力。”
“是。”
“等等,”熊忆君喊住刘牧,刘牧回头等吩咐,他说,“不要暴露栖梦庄,最好能确定是谁做的,直接揭发作案者。”
“……是。”
刘牧走后,他再次将房门关紧,走回桌前慢吞吞坐下,突然握拳重锤桌面,瓷具玲啷清撞,“还是被发现了。”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熊乔玥监视了,不然怎么会将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很显然,在他们身边还埋着更深层的暗桩,若想今后顺利,必要先将此人挖出来。
「军区界」
抓走几个闹得最凶的,剩下的人老实了些,但仍候着原位与士兵们对峙。
“让开路!让大人过去!”千诺朝着人群喊路,众人纷纷回头,打量着他与他身后面容绷紧的赵祯琪,迟疑旁让出人墙小道,严守边界口的士兵们见他来喜出望外,可就在他们兴奋欣慰的注目下,赵祯琪走到中间,转身对向闹事民众们,“诸位莫要在此逗留继续闹事,方才知州府已将涉事官员带回关押看管,同时也在各方搜集相关证据,待官府查明真相,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一听慕程安被抓了,闹事者们乐了,士兵们不干了,“您这话什么意思?将军不是在您府上么?怎么让知州府带走了!?”
赵祯琪决定先安抚走聚众闹事者们,“你们已经达到目的了,本官命令你们即刻离开,若再在此生事,一律按聚众闹事论处。”
他说的不假,闹事者们也承认,带着傲慢轻蔑瞥赵祯琪和他身后愤懑不平的士兵们,心满意足三两离去。
“您是为了轰他们走才这么说的吗?”
士兵们纷纷追问,“将军现在在哪儿?他有没有被流言影响到?”
“他是不方便露面吗?让您回来是有何吩咐?”
“您快说啊!急死人了!”
千诺担忧地望着赵祯琪微颓的背影,这的确很难启齿。
“是真的。”他平静、无力地吐出三字。
士兵们先是怔愣,随后如鱼群挣脱捕网似的混乱争前,他们不信,更是把这半天挤压在心中的怨愤一股脑的全抛到赵祯琪头上。
“这怎么可能!将军不会去杀人的!”
“绝对不是他干的!凭什么抓他!”
“将军平日对你那么好!人昨日还去你府上庆迁,今晨就被诬陷杀了人!怎么回事!”
“你一定知道!你把话说清楚!”
小小的身影瞬间被冷锐的兵甲包围,千诺担心他的安危,硬挤进去,手掌都被甲片划出了血,费很大力气终于护到沉默的赵祯琪身旁,“你们不要为难王爷,知州府拿着官文来的,他也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他是王爷!皇帝的儿子!他一声不许抓,谁敢动!”
“就是!说白了就是没想拦!”
“你为了收揽民心,连这种事都做的出!枉负将军对你一片情谊!”
更有甚者,“这不会都是你故意布的局吧!”这一声高喊引起众人注意,齐刷刷看向喊话者,连赵祯琪都茫然抬起头,不明何意。那人死盯着赵祯琪,眼中满是恨意,“将军助朝廷铲除了陈家,你怀恨在心,故意接近,施诡术迷惑将军,趁他对你完全放下戒备后与知州府沆瀣一气算计将军!这或许也是朝廷的意思吧!朝廷看不惯将军骁勇善战,广受爱戴,欲杀之而后快也不是一两日的事了!”
千诺拧眉不展,从底气十足到半推半疑,“你,你说什么胡话呢,陈家,跟王爷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知道?”
人群里知情的偷来同情的目光,甚至有兵拦那人,“别说了,将军交代过,章护卫也强调过,你再说下去就违军令了。”
“将军都被抓进去了还怕什么!让这傻小子也清楚清楚自己护着的到底是什么人!”另一兵不满站出来,“你怕军令,我不怕,我说!”
“别说!你不能告诉他!”
都是心善之人,即使没有军令,也都不愿对已经一无所有的千诺戳穿再伤害。
“到底要说什么!快点说!”千诺看不下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说便是了!”
“够了!”赵祯琪握拳抬起头,侧头看向千诺,“我是陈家的人,陈妃是我生母,陈宣民,是我亲舅舅。我与勾结外敌企图篡位的二皇子,是一脉。”
他说的绝望,因为他在千诺脸上看到从迷茫到震惊,再到清晰地深悔痛恨,“对不起,千诺,我一直都不敢告诉你,我……我真的,没办法,我也……”
“干什么呢!”杜贤赶来,发现军界处混乱毫无纪律,呵斥走近,“一盘散沙!都回各自值岗!无论将军在与不在都该保持军风不动摇!否则就是在将军脸上抹黑!”
“是!”众兵起刷站直应答。
这才看到千诺和赵祯琪,过去扒拉还僵在那儿,两眼恨不得在赵祯琪身上钻出洞来的千诺,“我说话你没听到?”
奋力挥开杜贤,瞠眼怒瞪,“少管我!”
“诶?你……”
没等杜贤再说什么,千诺转向赵祯琪,“那日在林中,你劝我原谅母亲过错的那些话,其实是在为你自己、在为陈家开解是么?人生在世孰无错?”笑几声,“苏北,尤其是我家所在的那座小城,被陈贼招去做诱饵!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他们原本不必死的!!你知道吗!!!”
“谁允许你对王爷放肆吼叫的,以下犯上,来人,把……”
千诺熟练卸下身上的兵甲,随后摔倒地上,“这兵谁爱做谁做!我是傻,但也不会傻到为杀父仇敌卖命!”
杜贤清楚内情,拉住千诺,“搞清楚年轻人!陈家作的孽与七王爷毫无干系!王爷在朝中从未得皇上重视,陈家人也从没把王爷拉拢入伙,他在京时闲云野鹤从未参与过陈家事,你不能因为他与陈家有亲,便把那些混账的过错推到一个毫不知情的人身上!”
“你放开我!”千诺听不进去半个字,脑袋里充斥着仇恨,只想尽快逃离这场是非,“这座城的人都知道!陈家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一样的!!”再次用力甩开,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赵祯琪尴尬灼心,苍白面容强扯两下嘴角,似笑,非笑,勉强抬头对杜贤苦涩道,“谢谢你,在这种时候还肯为我说话。”
杜贤动了动嘴,不知如何回应身份尊贵的皇子对他一个末流将士的感谢。
赵祯琪深吸一口气,再朝方才对他口出不敬妄言的士兵们,“陈家的确劣迹斑斑,我也无法抵消自己出身,”说到这里,咬紧牙,闭眼屏气深鞠一躬,他的举动令士兵们受惊纷纷退半步,他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黑发从背滑落,长长的,像一道小帘子,遮住了士兵们投来的诧异,也遮住了他备受屈辱的眼泪,他再次,在这些比他身份卑微数阶的人面前放下原本该高床软枕衣食无忧的尊贵,就像小时候,为了活命,为了得到守兵手中那颗糖而下跪磕头般乞求,“请大家相信我,”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发颤,吞咽两下缓解,以更为强硬的声线,震荡耳鼓的大吼出来,“请大家相信我!我定会查明此事!还慕将军清白!如若不能!我以死追随!以证真心!”
杜贤赶紧扶他,“王爷,你这……”
赵祯琪也没等他把话说完,迅速起身扭脸快步拐离街口,一口气走出很远了,他减慢、到停步,深秋的正午,光也昏沉,眼前的世界充满光与亮,却没有一丝能照进他的心房,长巷的风迎面扑来,吹透他弱小的身骨,好冷啊。
属于他的光已被锁进牢笼,他想痛痛快快向天地哭诉一场。二十余载没人护着、万事只能靠自己硬撑的辛酸,短短不到两月便忘得一干二净,他不想再记起,他不想再一个人。
他一定要救慕程安出来,无论如何,无论对错。
与命为敌,他输怕了,他真的输不起了。
肖黎远远看着像他,跑过来,“怎么在这儿站着?”
茫然抬起头,“四哥……”
发现赵祯琪眼眶通红,“军区的人对你做什么了!沈恒没管你?”
“我没见到他,兴许去忙别的了吧,”他摇头,“是我自己不争气,跟军区的人没关系。”
肖黎深知并不简单,但此时不是深究小事的时候,“你认识栖梦庄的粗银戒指吧,就是你先前骗沈恒进山洞丢下的那东西,现在在慕程安手里,你知道放在哪儿了吗?”
“怎么了?”头脑迅速转动,他激动道,“是查出什么了吗!”
“对,刘牧在王家遇害一人身上搜出了戒指,说那是栖梦庄杀人后给自己人留下的记号,如果慕程安手里那枚戒指被知州府搜出来……”
“!”赵祯琪倒吸一口凉气,“我知道!他有两枚,一直放在他随身携带的腰囊里,这人和物,此刻都在知州府里了啊!”
这下糟了,他们都不清楚陆景会不会第一时间搜身,肖黎凝眉思索,赵祯琪也焦急地啃着指尖,“有了!”他重锤掌心,“我去知州府,就说不放心想见见他,趁他们不注意把戒指拿回来!”
“这是个办法。”虽是虎穴得子,但有总比没有好,“如果不能,别把自己也折进去,引发更深的误会,戒指的事虽有些麻烦,但后续多费些唇舌也能解释得通。”
“我明白。”
到知州府前却被看守拦下,“您回去吧,此案您属亲密者,该避嫌。”
“为我通报一声也不行吗?就算要避嫌,难道连门都不让进?”
“这……”守兵为难,“那您在此略等,我进去问陆大人意思。”
他被搁置门外,路过者、还未离去的围观好事者小议指指点点,赵祯琪视若不见,等那兵再出来,脸面纠结着,“您请回吧。”
“真的不行吗?你真的有去帮我说吗?我是来帮他的,我没有要害人!难道都不信我吗!”他这次真的没撒谎,可为什么都在质疑、误解他!
“您别激动,我真的去了。”守兵拉开赵祯琪,不动声色往他手心里塞了团东西,眼斜瞟两下示意隐藏,等赵祯琪反应过来松开争执,守兵又说了一遍,“您请回吧。”
他迫切想知道守兵塞给他的是什么,匆忙点头,攥紧手心便跑开,直到自己府里才停下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抖着手展开手心的纸团,上书:今夜三更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