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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五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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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高头,与晴好的阳光极不相称的阴晦,正你一言我一语,如墨荤染白水,一发不可收拾。
谁都记不清第一个吵嚷着王家一夜灭门的是何人,这样破天荒的骇闻引百姓蜂拥而去,将王家大宅围得水泄不通,看守士兵也是见到人过来说了情况,才后知后觉敲门,果真无人应,冲进去发现庭院空寂,才晓得真出事了,等士兵们挨院挨间找到那些昨日持令来时还对他们喊叫不服的王家人时,那一滩滩稠血都凝涸了。
“快派人回去禀告!请刘仵作速来!封锁王家大门别让闲杂人等混进来!”
“快,再找找,还有没有活口!”
里面忙活着,外面的看客们也没闲着,七嘴八舌地,话头逐渐偏离正轨。
“这是得罪官府了,不稀奇。”
“王家没一个好东西,死有余辜!”
“可不是,奇货可居,其他买卖更不讲诚信门道,这些年依仗高门在城里横行霸道,无恶不作,要我说啊,死得好!”
“哼,那姓吴的和姓陈的都被朝廷给咔嚓了,王家当初就应该一起!多活这几月我都嫌浪费粮食!”
“瞧瞧,这么多兵,准是军府派来的,杀得真痛快!”
“就得多来些为民除害的官儿,军府就是咱的青天啊!”
人们似乎已确信这是军区所为,个个赞不绝口。
消息很快传到节度使府邸,肖黎闻听此讯颇为震惊,嘱咐通报兵相关事宜,并派杜贤前去了解进展,他直奔内院主寝,从未如此急切拍打过房门,哐哐作响,手臂震麻,“快开门!快开门啊!怎么还睡呢!老七!快开门!”
好半天赵祯琪才揉着眼迷迷糊糊奶声奶气地支出半扇门,“四哥?……什么事啊这么急。”
肖黎没工夫跟他墨迹,推门侧身快步绕过他急匆匆到床边,发现慕程安还熟睡着,脸面青白失色,皱紧眉头回问,“你真得手了?!”
赵祯琪撇嘴擦步晃回来,“要能得手就好了,”说完张了个大哈欠,睡眼惺忪,“他是装醉,回来没等我做什么呢就被他反压了,结果做到一半,他还昏倒了,我就没见过这样的,正好我也被他折腾的腰快断了,就没管他也睡了。”
“昏了?跟昨天一样?!”
“是啊,怎么叫都不醒。”
“珠子呢,那个有奇效的珠子在哪儿?出大事了,得让他快点醒!”
赵祯琪困意消减,能让四哥如此忧急之事定非同小可,赶紧到自己那摊衣物里翻找,“发生什么了?”
球被翻出来的那瞬即被肖黎夺过强塞进慕程安嘴里,焦急打量反应,“怎么还不醒?”
“哪有这么快,”赵祯琪穿好衣服,“到底怎么了?”
“王家被人灭门了。”
“啥????”赵祯琪俩眼瞪得都快夺眶而出了,“怎么可能!我还特意派人过去看着了啊!”
“就是因为你派兵去查封王家,现在都在传是慕程安公报私怨,为民除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赵祯琪慌了,“这是死罪啊!!”扑上去和肖黎一起摇晃仍处昏迷之中的慕程安,始终未得见效,赵祯琪大叹一声,“不好,可能是翰霄玗出问题了,走!”他起身拉拽肖黎直奔翰霄玗处。
刚伺候着喂完汤水早饭,翰霄玗瞧千诺处处打点细致,“没想到你还挺会照顾人。”
“爷生前身体不好,一直是我伺候的,顺手了。”
翰霄玗觉出自己起了个坏头,不吱声了。
千诺主动给他找台阶下,“都过去了,现在我在这儿吃得饱,睡得暖,王爷待人真诚,对我颇为照顾,还有你和姚哥,将军他们,这里的每个人都很照顾我,我很开心。”
“嗯,开心就好。”他也不会说安慰人的话,与其越添越乱,不如闭口少言。
千诺就像打开话匣子似的,“说起王爷,我头次见他时,还以为是个十几岁的富家小公子,爷叫他小王爷我才知道他身份,以前总觉得皇室贵族都跟奸官一样是刁钻脸,没想到王爷竟如此亲善随和好说话,还喜欢拉着我出去玩,昨天见你快不行了,我吓得不知所措,还是王爷温柔安抚我,让我别急,要相信你,我这才重拾底气。他外表虽然看着比寻常大多数成年男子稚嫩,但内里当真勇气十足,临危不惧、颇有王族风范呢,我长大了也想成像他一样能让人追随依靠、值得尊敬信赖的人。”
好家伙,赵祯琪是给这傻小子灌什么迷魂汤药了,这哪儿是努力受尊敬,这是努力成为睁眼瞎,“你口中的这个人,跟我认识的那个毫无重叠之处。”
“啊?”
看他傻呆呆的,“咳,没事儿,继续夸。”只要别太过分,他应该还能忍一忍。
好在赵祯琪急匆匆冲进来没让他继续听千诺的夸赞,“你怎么活着呢?”
这话听着又可气又好笑,“我不能活着?难道你昨日费劲巴力救我,是算了今天才是我出殡的好日子?”
“不是不是,”他可没心情跟翰霄玗争论,“你刚醒?”
“早就醒了,这不是动不了么,所以还躺着。”
“啧。”翰霄玗没事,那慕程安是怎么回事?
“你居然啧我??”翰霄玗瞪眼。
赵祯琪嫌弃摆手,心烦意乱着没空理会。
肖黎也是一筹莫展,“走,先去找幕后黑手讨个明白!”
“黑手?”赵祯琪顿惑,“谁啊?你怎么知道的?”
这次是肖黎拉着赵祯琪又往里走,廊上疾步,生怕人跑了,“是熊忆君干的。”
“二哥?!”赵祯琪瞳孔震荡,“不可能吧!怎么会是……”
“什么二哥!叫这称呼的没一个好东西!你还没长教训么!”
“那是你对陈家有偏见!虽然我们都流着陈家的血,但不……”
肖黎忍无可忍,天真也该有限度!既然无法阻止那个利欲熏心的混蛋,他也没必要再暗中帮慕程安一起瞒着老七了,“熊忆君一直想害慕程安重罪入狱!好达成他名正言顺回宫的最终目的!”
“什么?!”
“我都能看出来,慕程安也一定早就明白了,我们都是想为你守住这唯一的血亲,昨日我还找他谈过!可见根本不知收敛!”肖黎猛地停下,害赵祯琪一个踉跄撞到他胳膊上,“慕程安还是他,你选一个。”
手心手背都是他的心头肉,让他短瞬之下作此抉择,他只会摇头,“做不到,四哥,你让我怎么选?这无疑是把沈恒与你母妃各持一边,让你选择留谁!你能选出来吗!”(科普一下,宋朝皇子管自己的母亲叫姐姐,根本没办法引用,只能换一个称呼。另外,皇子称生父为爹爹,我滴妈,写不出手,太弱鸡了)
“如果沈恒故意杀人后栽赃嫁祸给他人,宋律当前,我绝不徇私!”
“少在这儿卖弄正义!灾祸没到你头上你自然怎样说都可以!”赵祯琪愤怒甩开肖黎的手,“我相信二哥!他不是那种人!他是为了平息栖梦庄与朝廷的暗斗才来找我的!才不是为了争皇位!”
“好,既然你如此笃定,便同我去问个究竟。”
熊忆君宿醉未醒,满身酒气连隔夜的衣衫尚未换理便被强行从半埋身形的被窝里强拽起来,头痛欲裂,只好抚着额头,眼睛用力撑开一条缝,“……谁啊。”
肖黎一把攥起他的衣领,“还在演戏,你现在做梦都该笑醒了吧!”
他还迷迷瞪瞪着含含糊糊,“什么戏……啊梦的,呼……头疼死了,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儿天亮了再说?”
赵祯琪更急,“二哥!你快醒醒!王家被灭门了!都在传是程安做的!你快想想办法!”
“……嗯?什么?你说……谁怎么了?慕程安……啊?”熊忆君头脑有些清醒了,但显然还远远不够,赵祯琪可等不起,转身朝后端来铜盆冷水,扬臂“哗——”一下子把熊忆君从头到脚连着被褥浇个透彻刺骨,这下眼睛算是彻底睁开了,抹了两把脸,“弟弟,你叫人起床的方式真刁钻。”
见人清醒了,管他是不是装的,肖黎斥声质问,“我以为昨日已经说得够明白,你看的也足够清楚,为何还要继续,是还嫌你们陈家作的恶不够吗!”
“信口开河。”熊忆君半掌撑额揉掐旁穴缓痛,“我昨日一直在你们的视线范围内,怎可能去做何勾当,我被那小子灌得头昏眼花,到现在还头痛欲裂,哪儿有精神做旁的?不要发生了不光彩的事就一股脑全扣到我头上,这种不究根源以讹传讹的愚民行为落到你身上,更显得不伦不类,不合礼教。”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承认。”
“不是我做的凭何要认?”熊忆君站起来与其对面平视,“换作是你,在被戳穿计策之后会反身就去做证实自己确有不轨之事么?我没那么蠢,更不会恶毒到去灭他人满门。”
赵祯琪愣了,难以置信,“你……”横眼转看肖黎,肖黎凉然地看着他,方才的信誓旦旦顷刻瓦解,上前双手紧紧抓住熊忆君两臂,不愿接受,“你,真的,真的要害程安吗?你不是来解决问题的吗?难道你也要像舅舅那样争夺皇位!你回答我啊!难道你也想!你为什么!”
这下他的头更痛了,事已至此,继续隐瞒只会欲盖拟彰,“对,这是赵家欠我的,理应归我。眼下只是缺少恢复二皇子名誉的契机。”
又来一个,为什么!他陈家是被下降头了吗!赵祯琪气到发抖,“既然你这么想要身份!干脆把我的名号给你好了!称不上多干净,但至少上面没有谋权篡位的污点!”他多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人人都盯着那个位子,算计着,宁可粉身碎骨也执迷不悟,要不是因为这个破位子,何至于骨肉相残、兄弟阋墙,皇位!皇位!去他娘的皇位!!
熊忆君愠色狞瞪还在房中的罪魁祸首,“你满意了?”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肖黎无视他的怨怼,“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你最好不要擅自离开,否则,你该明白。”
“大丈夫敢为敢当,我心澄霁,不畏流言。”
「郊外」
马蹄疾驰而杂乱梭隙于林路间,对一个初骑者而言,自带一匹空骑,还不自知地不眠不休奔赶,显然没有意识到这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咴——”就算人顶得住,马也受不了啊。长鸣之后仰高憋停抗议,姚盟不甚被掀倒坠地,抱头蜷缩滚远好几圈方停下,仅是手臂被粗糙的石子擦破些外皮,从土灰的划痕渗出几许斑驳血迹。
两匹马并不觉自己有错,停下后转去路旁啃食鲜草得以休息,姚盟爬起来,抱腿坐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两匹马,它们都有同伴,可他呢。
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势,不免想起翰霄玗教他马术时,格外认真地反复强调不幸坠马时该如何保护自己,好想大声告诉他,他真的学会了,可是……霄玗已经不在了。
如果他还在,大概会拍拍他的头,夸赞他做的不错吧?
如今他只能举着受伤的手,痴痴地抚慰自己,一下,两下,仿着曾经感受过的轻柔,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那双手比他的要大出一个指节,强且有力,回想山洞里相拥着、寒夜中生生不息的旺火,若是那夜自己忍着没有叫出声,会不会已经是他的人了。
“口是心非的混蛋……”他笑骂,说什么玩玩而已,明明认真到瞒不过所有人的眼睛。笑着笑着,滑落脸颊的泪珠顺着上扬致颤的唇角流至唇缝,抿进去,是苦的,是涩的,涩到他喉痛,苦到他心酸,“说了就要做到啊……既然你说对我没感情,何必奋不顾身的救我。”
天长地久有时尽,但生死遗恨,遥遥永无期。
如今独自坐望长烟,空觉世事悲凉,那个能与他相伴一生之人究竟在何处呢?到底还要经历多少在他心头烙印疮痍的过客,才肯出现?即便出现,那个人,又能陪伴自己多久?
霄玗是从天而降的惊喜,再没有人会这样奋不顾身的救他了。他不知该感谢生命中得幸如此良友,还是该痛恨上苍对他开的这场荒诞玩笑。
他就这样思绪满怀默坐许久,风扑干了他的双眼,又要赶路了。手抚上衣怀中官册,这是霄玗拿命换来的,他一定要保护好,完完整整的送到。
起身拍灰过去牵马准备再次启程,远远听着有阵群马蹄与呵吼声逐渐逼近,直到近前,双方都看清了彼此,潘项领兵惊喜,“你没事!”
“潘将军?您怎么来了?还……”为何还带了好些兵马。
“此事说来话长,”潘项下马近观,“你没事就好,江宁究竟发生何事了?”
“你怎知江宁有事?”
“这说来也……实在诡异,我也不知该怎么跟你解释,我们在七王爷新府邸发现了口大水井,也不知怎么就触发了机关,涌出不少水,随后将军的弟弟就从井底浮上来了。”
“什么!?”姚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霄玗?!”
“对,捞上来的时候身上没几处好肉了,不过还没死,我来得匆忙,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不过……以宋医士他们的能力,应该……”他只尽量往好里说,他临走时翰霄玗的情况真的不容半分乐观。
“你是说他没死!是吗!”天啊,他激动地快要疯了,或者说已经疯了,扳住潘项双臂使劲摇晃发问,一而再,再而三的确认着属于他的柳暗花明,“他没死!他竟然没死!!”
潘项绷着肩直咧嘴,“别,别这么激动,先,能不能先别晃了,我头晕。”
姚盟回神,推潘项,“快快!快带我回去!!”
他恨不得此刻就扑到翰霄玗面前,抱他、亲他,无论他对自己如何恶语相向,他都不会计较了,这样离奇的失而复得,无疑等同于破镜重圆,覆水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