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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四章 ...

  •   小雨淅沥,丝毫不影响苏北城门口人喧马沸。

      城防兵往返维护场面,然而各地前来的粮商心中愤怨难平,始终未得见效。

      队伍的最前头,收粮吏们正十分艰难的解释从上面刚刚传达过来的新政,“对对,我们之前确实广发告示不抑粮价,但刚刚得到上级命令撤消,就刚才送来的,你们不也都看到了么?我们也都是听吩咐做事的,就算你们把摊子围住也没用啊。”

      “说撤销就撤销?!怎么不早说!我们大老远的来了!上次来还好好的!这回还带了不少乡亲,敢情你们双手一摊没事儿人一样,让我们回去怎么做人?今儿这事儿必须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一吏把一直在后躲事儿的谷硕拉过来,“你倒是帮忙开导开导啊!闲站着等谁救你来呢?”

      谷硕千八百个不情愿,“吵累了估计就走了,还能十天半月耗在这儿不成?”

      同僚很是看不惯他遇事就躲,能拖再拖的怠惰性子,“你总是这样,以前府里不干活,大家都闲着也就罢了,今时不同往日,每月月底都要考核当月工绩,所有人都努力认真做事怕被辞退,就你还不痛不痒不当回事,你是真不想干了?”

      谷硕烦厌地应付了声,“好罢好罢!”绕过同僚往前,“方才官文上写得很清楚,我们也说得很详细了,现在城中粮库充裕,实在不需要再继续收纳,烦请各位早回吧!”

      “回什么回!你不收我们的粮,我们连回去的盘缠都没有了,一家老小就指望粮钱过活呢!你们倒好,说不要就不要了!你瞅瞅这天,下雨了!再这么闷着走,没等到家就全臭了!”

      “政策就是政策,谁让你们来得晚?要是昨天,哪怕是今儿上午到,我们还按规照收,不过是见旁人赚钱眼热就过来分羹,一步赶不上步步落后于人,心有不甘。”

      “你这是什么态度?!”一壮年闻言拍桌欲扑过来,“有本事你再说一遍!别以为你是官我们就不敢打你!”

      “对!砸了他们的摊子!”

      “对!”

      眼看混战在即,奇迹般地从主道赶来两列兵将拉扯的众人分开,并开始向外轰散,方才声大的几个见到兵来也都埋头消停了。一位衣衫褴褛的妇人苦着脸怯懦上前对摊位里的那几个华衣锦服的官吏哀求道,“大人啊,要不您开个价,多少钱我都愿意卖,您别再让我推回去了,拿不到钱,姑婆会让夫君休了我的!”

      立即遭到旁人接连反对,“你说什么呢!怎么能让他们随意开价!”

      但吵闹一会儿,支持妇人说法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慢慢压制住反对言论,几位官吏彼此面面相觑,即便如此,他们也做不了主,一吏为难开口,“大姐,不是我们故意刁难,就算你出一斗一钱,我们也没法收啊。”

      “大人啊!”妇人扑通跪下,双手扒着桌沿忧愁哀求,“您就行行好吧!我真的不能再推回家啊!”

      接连跪倒一片,不住地磕拜求他们松口,原本持反对态度的那几人不知该怎么办,同几位官吏一样尴尬戳在原地。

      “怎么回事?”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从旁传来,外围士兵纷纷拱手行礼,“孟将军。”

      孟江从外踏入,扫视一周后,“都先起来说话!”

      见又来一官,似乎很厉害,群众接连转过势头又朝孟江拜求,孟江早有准备,“大家都起来吧,城中确实不缺粮米了,所以撤消了收粮令。但是!”他的停顿也让哭求的群众不再求喊,抬起身噤声等候,“节度使大人方才了解了大家的困难之处,愿以市价每斗五十,自解钱囊帮助大家,不让大家空手而归!”

      “五十?“

      “五十……”

      “这也太少了……”

      底下交头接耳,最开始的妇人左右看看,举起手,“我愿意!我出!”站起来之后看看周围不解的目光,捏着衣角又有些胆怯,“能,能不能再……涨点,我这回去……花销再少也得有些难免的开销……”

      “大家不要有顾虑,方才说的是收粮价,”孟江继续撒种子,从腰侧抽出折册,“节度使还吩咐,考虑大家不远数里前来帮助苏北,他很是感激,此次会额外报销诸位的车马费,另外,若有愿意长期与苏北供粮的商户可就地签署协议,待遇款项都写在这里面,白纸黑字,大家可传阅细看。”

      折册几经人手,所到之处皆扎堆儿围看,有识字的也有不识字的,相互小声私语转告,过程缓慢,谷硕走过来拉孟江,“为什么不直接读出来啊,这样看要看到什么时候去?”

      “您莫不是还有其他差事?”孟江问道。

      “没有,就是觉得不如直接宣读出来方便快捷。”

      “嗯……”孟江点头却不收回册子,派让手下留意册子动向,等最后一人看完收回即可。

      谷硕腹诽这些傻当兵的心肠直愣不懂迂回,说也是白说,但又有些好奇,“节度使大人写的什么啊?”

      “您有兴趣知道?”

      谷硕眨眨眼,总觉有些说不出的怪,拉远孟江到墙角,“我们不是负责这个么,都知道粮库根本没满,这就是补先前收粮差价的计策,但没事先告知还会签订合商协议啊?这要是承诺了什么,回去好转告我们大人,让他也知个底儿。”

      孟江眉心皱了下又悄然松开,“嗯,你说的很对。”似笑非笑告诉他,“凡与咱苏北签订商量往来的商户,可凭借契单以官船运输或自行送往报销路费,每斗以高出当地市价十文做商。”

      “啊?这不,这不亏死了么?”

      “就一年,赶明年这时候再看咱城中收成,若是能自供自足,就不必续签了。”

      “哦~”原来是为保持长期稳固,只一年确实算不上什么。

      聊到这儿,已有粮民愿意签订,桌案那边过来一吏,问孟江这签据该怎么写,孟江过去指挥着开出第一单,“开头写苏北粮契,这里标注年号,对,然后写凭此单据运粮入苏北,或直通城关,大概意思就行,然后这里签名,这里盖印。”

      官吏拟出份工整契单,核验无误之后照猫画虎抄录两份给旁边的同僚,这头签约,那边量重收粮,人手不够又派兵辅助,孟江左右顾看,这么关键的时候,方才貌似很热衷差事的那个官吏却不见了,心里更是确定几分,拍拍正伏案奋笔的小吏,“诶,刚才跟我说话那个叫什么?”

      “你说谷硕?”小吏抬起身,仰后左右仰脖找了找,“嘿?人呢?真是一眼没看住……”

      孟江追问,“他总这样?”

      “此人怠惰懒散,平日里办差总是应付事,”说到这里忿忿道,“我回去定要将今日行为详述于知州。”

      平日懒散,刚才却主动细问?孟江点头,“嗯,你早该说了。”

      小吏继续写着,又抬起头,“嘶,我记得,您不是军区的么?调节度使那儿去了?”

      孟江笑笑没正面回答,“去哪儿都一样,都是盼着大家伙儿能过上好日子。”

      “嗯,说的对着。”

      「将军府客院」

      翟久庚回来便开始左右收拾细软,闷着头一声不吭自己房中忙活了阵,又到朱魄房里收拾多日堆积的各种算书卦毡,朱魄一直跟着,“有话好好说,你收拾东西做什么?”

      翟久庚置若罔闻,拉紧绣有八卦图的布袋抽绳,向后一甩,背到后面这就潇洒出门了。

      “诶!”朱魄上前拉住人,“干嘛这是?”

      “妖法害人,小老年事已高,怕被大将军乱拳打死,惹不起,躲得起。”

      “……”朱魄听出怨念,也对,刚才那些话是说的有些过分了,可他也是心疼徒弟啊,这道声歉就能平息的局面,他就是张不开嘴,一辈子固执强硬惯了,他抹不开这张老脸。

      还心存侥幸想着他们都几十年的老朋友了,翟久庚应该懂他吧。

      手还别扭的拉着,嘴比手上的力道还紧,翟久庚冷着脸,“松手,莫挡路。”

      “那个……”他避重就轻,“霄钏说过些日子要筹办婚堂,得让你帮着算算日子。”

      翟久庚再次把尖锐矛盾拉回,“妖人的卦你还敢信啊?”

      朱魄说不出话来填补,印象里翟久庚是最和善亲随的人,之前他对着徒弟们发火,多数都是翟久庚从中缓和彼此矛盾的,就连以前议论是非产生矛盾分歧,也都是翟久庚先开口和解,怎么今日就死抓着不肯放过了。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年事已高,常言期颐(百岁)之人老而不死是为贼,这样论数我的年纪,妖也不为过,不过人生自古谁无死呢,这大概也是最后一面了,珍重。”

      “你……”

      “本就是青蝇吊客之人,没什么好顾虑的。”用力抽回自己的衣袖,背着行囊,潇洒迈出沐浴斜阳的门阶,抬手遮阳透过院墙高望,笑叹,“夕阳无限好啊。”

      朱魄追出来,翟久庚回头,“就此别过,够了。”

      笑意一如往常,只是今后再无相见。

      翟久庚略显单薄佝偻的身影就这样在朱魄的注视下,步步渐离,直到完全不现。

      他是真的想走,而不是在等他道歉。

      这么多年的朋友,他看得明白。

      刻意说自己青蝇吊客,他原不必享极孤独,如果翟久庚愿意告诉他讯日,他很愿意前去吊唁。可终究是落下遗憾。方才应该道歉的,这事儿怪他。

      再次回来后,肖黎好说歹说让沈恒换回了来是那套淡绿清雅的衣服,“诶~这才是云髻飘萧绿,花颜旖旎红。”

      沈恒不喜欢,嫌弃拉扯着,“青天白日的,正经些。”

      “杏儿!”

      “来了!”

      肖黎指了指地上那摊沾染血臭的黑衣,“快拿去丢了。”

      “是。”

      “诶?”沈恒加以阻拦,“这是章钰好意借我的,弄脏本就很抱歉了,你还叫拿去丢了?哪有这样做事的?”

      这还不好说?肖黎张口就来,“按价折算成银两还他。”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些富家子弟的陋习。”

      杏儿一听是章钰的,小心翼翼抱起来,“那……我还是拿去洗洗吧。”

      沈恒满意点头,“这才是正常人的思维,”朝杏儿吩咐,“洗完晒好还要再拿给我,我亲自还回去。”

      “好。”杏儿抱着衣服去了。

      “哼,”肖黎轻哼了声,“亲自还回去?我看你是还想继续穿。”

      “你分明说不过度干涉了我了吧,转眼出尔反尔?”

      “有吗?”面上很是无辜,“没有吧。”

      这赖皮鬼,这点跟赵祯祺也蛮像的,“那我今晚要留宿赵祯琪那,现在就过去。”

      “好啊。”

      这么痛快?那事不宜迟,免得过会儿又反悔,“明儿见。”

      高高兴兴出了中院,嗯?身后?一扭头,是肖黎,“你干什么?”

      “跟着你啊。”

      “啊?你也去??”

      “对。”

      “为什么?不,凭什么?”

      见四下无人,突然撒娇,拉着沈恒的胳膊摇摇,“没你我睡不着啊~就当可怜可怜我嘛~这些几天事情多,我不能折损精神的~”

      “那要是还带着你,我去赵祯琪那儿还有什么意义?”

      “哪怕分房睡,我睡你隔壁也成啊~总之闭眼前见到你在就行~~好不好嘛。”

      诶呦亲娘嘞,这身鸡皮疙瘩。沈恒恶心到揉搓双臂,“你别这样,让被人看去你的本性,笑话你。”

      “怕什么~尽管笑话去~”这厮活像只树袋熊死不撒手,“带上我嘛~我保证今晚老老实实什么都不会干的,让你踏踏实实舒舒服服睡觉。”

      “哼,”用力哼笑一声表示不信,“哼哼!”

      这时院门拐进身着兵甲的孟江,沈恒眼尖赶紧推人,肖黎也看到了更不肯放手,僵持间,“行了行了,让你跟去行了吧。”

      “好~”肖黎得逞放开手,瞬变那层厚脸皮,正正经经等孟江主动寻过来,“已按照您与将军的吩咐办理,一会儿会把签订文书直接送到节度使府上。”

      “嗯,办得不错。”

      孟江汇报完没走,“今日意外确定知州府内鬼为何人,他询问了签议内容,随后人就不见了,大概是去王家通风报信了,要不要末将即刻菱饼前去缉拿?”

      “不急拿人,先派几个好手留意王家及细作动向。”

      “是。”孟江立即去办,沈恒歪头好奇,“内鬼?是谁啊?”

      肖黎没回,站定思索小刻,“这儿还是要留人,你去了把慕程安叫回来,我有事儿跟他说。”

      “……好吧。”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以前在王府里,肖黎和慕程安就总神秘兮兮地,背着他搞出不少名堂,明明大家都在一起生活,却什么事都不带他玩,搞得他像个局外人,这次又不知要干什么,想想就烦,他唯一清楚的就是这俩人勾一起准没好事,不是在计划让人倒霉的路上,就是有人已经要玩完了。

      「节度使府衙」

      浴架送来了,还有随配的一系列装品,赵祯琪欢快跑去他最关注的大浴池房中指挥布置,慕程安对此不感兴趣,恢复精神后以在新府各处检查一下疏忽隐患为由跑了,他检查的方式秉承一贯的简单粗暴,看到铺路砖石间的缝隙稍微大一点便下脚跺,确认是否有松动;发现房柱有细微裂痕便用力推,又沿着围墙绕,时不时踢踢,敲敲,所经之地,尚未铺平的砖石开裂,未做修补的撑柱碎渣凌落满地,还有墙面受不住踢打破出脸盘大小的洞,偶有一两个路过的出门没看黄历,被他这动静吓得险些丢半魂。知道他是在检查,不知道的直说他是来拆家的也不为过。

      有兵巡逻发现后院延伸到外一片狼藉,汗岑岑寻过来制止他继续搞破坏,“将军啊,您就算不想让王爷搬走,也不能这么干啊……”

      “?”他干什么了?高低错眉,指着来是那片满目疮痍的围墙砖石,“这种程度和睡大街上有何区别?能住人吗?野狗斜腿儿撒泡尿都能泚出个窟窿。”

      “这边偏,还未修整,前院、衙堂还有王爷居住的内院都是好的,这片偏院本是安排内室居住的地方,潘将军说王爷一时用不上,简单收拾一下补补漆,门口安排看守防止小世子误入就行了。”

      “防小孩?大的那个才真要命。”慕程安可懂赵祯琪那些无用且过剩的好奇心了,“他这辈子也用不上这里了,垒砖齐着入口连墙全部封死,结实点,按城门用料弄。还有其他地方,围墙必须坚固,懂不懂?”

      “是,是。这就去安排。”

      又把人叫住,“虽然用不上了,但刚才我不小心弄坏的地方还是要补好,别让百姓认为节度使府破破烂烂的寒酸。”

      “是。”补上那些窟窿和留着那些窟窿,给人的直观感受根本没区别,看来也要重新垒一层。

      这院逛完了,出去转战临院,背着手气定神闲,好像他才是宅院的男主人,心里想这破宅里的院子怎么这么多,七拐八拐的,路也都是弯,看赵祯祺还挺喜欢的,他可半点都欣赏不来。

      串院行走,逛着逛着,进了一处较为宽敞空旷的地方,只有间漆黑且高的仓库似的角房,左右两棵大树也森立高耸恰好能遮住房顶尖,进来之前就看到了,粗茂皆与他营里那颗福槐树不相上下。

      好诡异的地方,以赵祯琪的性子一定会往里闯,干脆也叫人过来将这里一并封了。不过……他应该先去探探底,得对自家后院有什么了如指掌才是。

      找借口满足自己与赵祯琪不相上下的好奇心,大大方方朝黑房子靠近,每近一步,越觉身后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引自己向前更快,昏乏之感再次涌上头脑,此地不祥,他不能再往前走了。

      决定不再往前,那股推促他的力也随之消失了。可头昏的情况并未得到缓解,一天之内昏倒两次太丢脸了,不情愿地从腰囊里掏出黑珠子再次含进嘴中,清新如温流的舒麻再次流贯四肢百骸,虽不知此为何物,单能抑制身体异样,又在此地莫名感受到怪相,是人人来此都会这般,还是只有他?

      他之前并未来过,杨振兴把这里的钥匙给他后,转手就交由章钰保管了,看来有必要找杨振兴细问此地前主为何人,或许也可去问赵祯琪,方才一醒来听到的结契还有其他,或许不是小东西酣梦未醒凭空捏造的,他一定知道什么。

      转身回走,霎时风烟呜起扑面,叫人睁不开眼,就像要强行留住他般不断,迫使他后退,再回神注意时,已然临近黑房门,门里也同外一样漆黑。

      难道非要让他进去?

      他不信鬼神之论,更不信邪门歪道,不过是栋长久失修的破房子,还能吃了他不成,抹了把脸,前脚迈进漆黑如屏的门,里面却意外光亮,四周打量,感情里里外外全是黑的,撇嘴估计只有他弟能喜欢这儿。正中央有高约两尺,向周边分开盖棚片的大池,正对其前方齐整的墙面上,顶头赤红的黑青大鸟图纹凹凸有序、栩栩如生,与他在山中结识的那只大鸟好像啊,依照此处年历推算,这石头上雕的,是它的祖祖祖祖先?嘶……这别是哪家邪教的私会地吧?这么一想,翟久庚应该也会很喜欢这里。

      除这些之外,空荡四壁,无窗无缝,无物无尘,甚至连壁灯都没有,一尘不染本身就很奇怪,还有这光亮是从何处来的?

      原地又转转,看不出,想不透。

      抬头细观较为熟悉的大鸟浮雕,头部微散红光,相比之下,眼睛那处明显黑的不正常,像是缺少一块石头。

      思索不解时动了动嘴,发现头不昏了,赶紧把石珠拿出来,等等?

      两指捏着石珠转看,再抬头,喃了声,“不会吧……”

      眨眼吞咽两下,决定亲手实验心中猜想,再次含进石珠,展开双臂扒上凸出的雕刻棱摸索着向鸟首的方向攀爬,几蹬几攀便到了,眼窝除果真空有圆洞,切近墙面伸颈将口中石珠怼进凹槽,“咔哒——”眼前红光愈发强耀,随后感受到轻微晃动,松手敏捷跳下去,起身再看,平整的黑石地面成六芒星角状围绕中间水池开裂下沉,只有两处对角有向下的阶梯,他眼前便是一处。

      说实话,他真蒙了。

      不知自己意外进入了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不会真有人曾在此开坛做法,像是求雨之类的……

      自小经历无数残忍现实长大成人的他,也就这点枯燥乏味的想象力了。

      要不下去看看?如果真有好玩的东西,拉赵祯琪过来耍耍,准能让那喜欢珍奇物件的小傻子乐半天。

      没犹豫直往下走,明明无灯无火,下来前还是黑洞洞,真走下去却没有丝毫视线障碍,完全通彻明亮,连脚下石阶上的粗糙纹路都看得清。

      默数约有九十九阶,来到一扇青铜门前,好似在何处见过,一时想不起,看到门两侧分别有粗黑链条连接旁壁,伸手拉拽,虽然上面锈迹斑斑,但意外顺利地启开,预想的刺耳转轴声或卡顿统统没有,他开始放弃用常理感触这里的一切,进入密宫,三层六边梯台中央,半嵌一巨圆冥玄石,下座齐嵌许多与上面墨青大鸟眼槽中的墨珠,按一大两小这样绕了一圈,数了数共有二十八颗,对此,某直男评论道,“啧啧,这审美真不咋地,还没赵祯琪府上花园里的石子路铺的好看。”

      还以为能见到有趣的新奇货,结果就一堆破石头,还弄个这么大的。拍瓜似的给了圆石两巴掌,听听音儿,发出敲瓷般清脆,略微诧异,“空心的?”

      怎么可能是空心的?这不是石头么?这回蹲下窝紧手掌挡光凑近往里探看,乌漆麻黑的。又不死心展开两臂或转或拔,纹丝不动。

      “玩我呢?”拍手站起来,抬腿刚想给一脚撒气,“哃——”圆石内里闷出一声,随后自右向左旋转升起,从下支出六根细黑柱台撑着球体向上约三尺处停定。

      往空槽里一瞧,发现几卷束着泛黄麻布条的牛皮帛,中间有个雕花精致刷金的小盒子,可算有点能入眼的东西了,伸手进去想把小盒子拿出来,就像长在地上,反复换手,最后两手齐上还是拿不动,只好作罢,抓出那几卷牛皮,挑出一个拆绳展开,上书「吾后孙命价几何,入盒,吾观之」

      什么意思?看看圆槽里的小盒子,在他眼中已然与借口要饭的手里颠钱的盆碗无二,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往里扔俩钱,还能从这下面钻出个人来蹦蹦跳跳给他唱两句恩客歌,要钱要得这么惊天动地,这位前辈也算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又展开另外几个,全是一样的内容,你在这儿撒网呢?到底想捞多少啊?

      不过来都来了,打开看看有多少傻蛋曾经往里扔过钱?

      侧滑盒上锁扣打开,干净地连虫子渣都没有。

      啧啧。慕程安摇头,这么久了,一个上当的都没有,玩砸了吧。就当可怜修造这里的那位前人,也是私心想看看会发生什么,摸索衣衫,只有翟久庚当初扔给他的那个灰色八卦钱袋,掂掂分量,扯开,朝里丢了两枚,钱币入盒碰转几圈落平,再没动静。

      这是不够?

      又往里扔了块碎银,还是不动。

      挺贪呐,难怪你这么多年都要不到钱。

      哐啷啷把袋里的散碎钱银倒入手心,一小点一小点耐心往里放,直到仅剩最后一枚,两指捏起挑眉撇嘴,无聊地往里一丢,不抱希望站起来,偏就因这一枚,巨球震动,平分成六片下转形成近半圆状托盘,里面是一本全册由青木片制成的厚书,书脊有轴关,“咔”“咔”一页一页循节奏机械翻着,转到第八页时停下,有四列嵌石字,第三列正泛出微弱红光引人注目。

      “安危相易,福祸相生……?”

      “哗啦哗啦——”盒中的碎钱突然受颠均飞散出槽,砸到身上还是蛮疼的,赶紧向后躲几步,最后一枚钱币被抛出来,小盒子“咔吧”一声重新合实,机关恢复如初,只是这散落满台的钱币和皮卷……

      “啧,既然能做出如此巧妙的机关,还人钱的时候不能精致些么,虎头蛇尾。”先把牛皮帛卷起扎紧,再回头嫌弃地一点一点将散钱重新拾入钱袋中,总共十三两六钱,翟久庚扔给他的时候,就算准了他会来?

      命价?是如何评算的?

      得再带个人来试试。

      收好钱袋准备离开,才发现这里竟然有八道门,上面明明只有两对(四个)下梯,怎么出现了八道门?

      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那个……

      可恶,方才故意撒乱钱币害他失去方向,这破地方还一尘不染,无迹可寻,是他大意了。

      略微忐忑选一扇门推开,果然,他来到了间一模一样同有八门的密室,只是中间三层台上没有巨石,现在回想起中心那座大水池明明深不可测,自己一路直探下来,……是走到哪里去了?很显然不是在水池正下方。

      原路退回逐个开门,来时那条路已无踪影。

      这下麻烦了。

      「地表上(哈哈)」

      卫兵到内院找到赵祯琪,“王爷,王家大公子王顺昌来了。”

      赵祯琪乔迁的好兴致瞬消,“他来干什么?”

      “只说求见,未说明来意……”打量脸色后,“属下去轰他走?”

      他也纠结,左右好心情也受影响了,“算了,让他到书房。”

      卫兵应声而去,赵祯琪叹气,随手指挥道,“你们继续,过会儿我回来看~晚上还要用呢,利索点啊。”

      王顺昌低眉顺眼一副谦和像,小步跟在卫兵身后,头次拜访便邀至书房接见,而不是在前院客堂,看来他在这位王爷眼里还有些分量的。

      沾沾自喜着,“到了。”卫兵停步敞开的门前,“禀告,人带到。”

      “嗯,好,进来吧。”里面传出清嫩的应声。

      卫兵侧身让王顺昌进门,随后关好兵站外守候。

      王顺昌见赵祯琪坐在桌案前低头翻阅着,小声探了句,“大人?”

      赵祯琪这才抬头,“哦,王公子坐吧。府中杂乱,茶也顾不上,多担待。”

      “不妨事不妨事。”王顺昌连忙赔笑应着,又没下文了。

      到底说不说,赵祯琪心里埋怨,难道还要等他开口问来意?

      宁静片刻,“呃,大人,小民今日来,有一事相求。”

      哦?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啊,看来是急事,他也能猜出大概,再次抬头看过去,“说。”

      “嘶……”王顺昌紧了紧双手,“您看,咱城中今年收成不好,寒冬将至,百姓不好熬啊,”叹一声,大有慷慨舍义风范,“先前是我父亲格局小目光短浅,屡屡持粮与官家较劲,如今事变而时移,我愿为父弥补前过,也是为他追补些功德,就以现底价,将小民名下铺中粮米尽数转给官家,如何?”

      “嗯……”赵祯琪慢慢点几下头,“今日府上新迁,还以为王公子是顺风耳,先人一步前来道贺,原来是为此事。”

      “呵呵”王顺昌尴尬赔笑,“来的匆忙,确令下人精心备了,明日再专意上门道贺。”

      赵祯琪合上方才翻阅的账册,抬手递向王顺昌,“这是近日城中粮收账,本官猜王公子定有兴趣一看。”

      “这……”王顺昌哪儿敢接,双眼聚焦青皮长册上吞咽几下,的确很想看。

      “没事,许你看。”他又抖了抖。

      “好……”躬身双手接过,坐回抿嘴翻开,每页只敢看一点,怕细。

      赵祯琪玩味看他翻阅,眨眼又收敛正经,一派天真,“王公子看得懂?”

      王顺昌张嘴抬头,“啊……嗯,能,”为证明自己见过大世面,抬高自己在王爷心中的形象,以便促进今日前来主要目的,夸夸而谈,“这是京中盛行的记账方式,小民先前访京时接触过,还曾用此法记录家账。”

      “哇~”赵祯琪眼神里满是钦佩,“王公子不愧是大门大户出来的大~公子,果然是见多识广呐!”

      “见笑见笑,雕虫小技而已。”

      赵祯琪站起来坐到王顺昌旁边,朝他手中的账册挑一眼,“王公子也看到了,城中粮米充裕,实不相瞒,多到粮仓都放不下呀,这几日都要借我这新衙里的仓库用作储藏,实在无需更多,要不,王公子还是直接开铺出售吧,只要价格低廉,都是造福积德的好事。”

      “……”王顺昌脸色尬青,隐晦续借拜访原由,“您贵人多忘事……,小民家中大部分商铺在前几日审堂上被您与知州大人封了,仅剩那些边角小铺……呃,近日外部买卖滞怠,手上一时拿不出可周转的银钱,您看……?”

      “啊!对,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害。”赵祯琪一拍椅把手,“除去那些别没收的,其余是该撤封重新弄了。”

      王顺昌眼神明亮,没想到这王爷脸蛋看着嫩,嘴上也好说话,省去不少功夫,早知道就不弄那些花边,直接来就是了。

      他正暗自欣喜,赵祯琪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浇他个措手不及,“就全部充公吧!”

      “什么?!”王顺昌瞪眼跳起,“您说笑呢吧?”

      赵祯琪吊眼轻瞥,低腰拾起掉落地上的账册掸掸灰尘,举起晃晃,“这里面记载的数字并非京中盛行,而是我为引出被你买通的那只内鬼,特意编造出的全新算码。”

      王顺昌瞬间惊慌,赵祯琪嘴角挑上,“全天下能看懂之人,全在苏北,除我们之外,只教会了知州府内三位堂吏,并派遣他们去城门附近铺摊收粮。”冷脸威怒,“你可知私授官员谋私利,当以何罪论处!”

      王顺昌吓得手脚发颤,神色惊慌结巴,“我,小,小民没有……”

      “证据都摆在眼前了还嘴硬!”再无平日半分娇稚可爱,眼刀凌厉而威慑,“你是自己老老实实交代,还是挪到公堂之上,按律处置,自己可要掂量好了。”

      王顺昌还做挣扎,赵祯琪眯眼警告,“前者只没收全部家产流放,后者,视情节严重者,可是要颈口留疤的。”

      这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啊!无论哪条他都无法接受,两眼定在赵祯琪身上,只要这家伙死了,账本烧了,不就没人知道了?一时凶相毕现,赵祯琪察觉出,“你……”

      “嘭!”就在这时,王顺昌身下所处砖石突然碎裂炸开,一阵密呛烟尘扑飞,“咳,咳咳……”

      门外卫兵听到动静也赶进来,“王……呃大人?您在何处?”

      “这儿……咳咳,什么东西……”捂住鼻口,声音闷闷地,“快把窗户都打开通风!”

      卫兵得知赵祯琪无事,转身出去寻思开启窗户,烟尘随风散去大半,有身影从地下寸寸升高渐隐渐现,到完全看清,“程安?!你怎么从地底下冒出来了?”

      慕程安单手拎着不省人事的王顺昌后衣领出现,随手一丢,“这什么玩意,差点砸到我。”

      盯着地上那坨,“……王家大公子啊。”扬起小脸,嘟着小嘴,“他刚才恶狠狠地盯着我,好像要吃了我似的,怕死了,还好你来了哼哼。”

      “哦~”抬脚尖踢了踢,没动静,“你揭穿他了?”

      “嗯。”赵祯琪乖巧点头。

      卫兵还在门口,傻眼看着书房中心的大黑洞,“这……又得重新修了。”

      “修吧修吧,这书房陈设老气,我进来就想都砸了,正好。”

      书房不都这样么?守兵为难问道,“您喜欢什么样的?”

      “嗯……”左右看看,“四面窗格,都能敞开,顶要罗尖,春夏凉快,还有这砖,灰扑扑不够亮堂,这桌子也不行,还有这柜子,什么好人选的?我祖奶奶的棺材都比这样式精细……还有这外面的花花草草,太少了,然后……”

      “你说的那不是书房,是宫里歌宴的亭筑。”慕程安打断他,“处办公务的地方太过华丽会引人非议,越普通越好,你自己住的寝室造出花来也没人管。”

      “……哦。”低下头,“还活着呢么。”

      卫兵过来探颈,“还活着。只是暂时昏厥过去了。”

      “关起来,就冲他刚才的表现,不给机会了。”拍拍落在衣摆上的灰沫,“让杜贤拿上拟好的搜查令,带人去查封,在内人员一律不许外出。”把这群惹事精都看管起来,免得到处惹事生非。

      “是。”卫兵拉起王顺昌半架着往外走,赵祯琪突发奇想,“诶你等等。”

      卫兵停步回头,赵祯琪指指慕程安,“你把人给他,我们带过去。”

      “……”慕程安不想干这苦差事。

      “……”卫兵不敢真把人交过去。

      “快点啊,墨迹什么呢。”

      “呃。”还不是看将军脸都黑了,谁敢动啊!反正他不敢。

      赵祯琪顺着他的忐忑目光转到慕程安身上,“你快点,别愣着啦~”

      还真拿他当下属了?贼不情愿勾手,“来,给我。”

      王顺昌像个物件似的,又交到慕程安手上,卫兵生怕被记住一溜烟就没影了,赵祯祺还笑呢,“他们怎么都这么怕你啊?”

      “不怕如何恪守军纪。”他可没耐心还架着走,倒扛起来垫了垫,“平时都吃什么,这身膘。”

      赵祯琪听到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总感觉慕程安在指桑骂槐,追到廊外,“你是不是在趁机讽我?”

      “末将岂敢啊,您官多大。”

      “……”怎么突然阴阳怪气的,不就让他扛个犯人么。

      朝府牢那边走了会儿,“以后别在士兵面前命令我做这种事。”

      “为什么啊?”是因为这个才跟他耍别扭?

      “虽然你官比我大,身份地位也比我高,但是咱俩在一起了,就是平等的关系,休想压过我半分。”

      “诶?你这人好奇怪,”赵祯琪就没见过如此蛮横不讲理的人,“平时总是你命令我做这做那,我就让你扛个人,就招出这么大抱怨?你让我平等,你做到了吗?”

      “你做到就行了,你管我做没做到。”

      “嗯?”这话听着真新鲜,“你这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是么?以前装得人五人六,眼瞧我是脱离不了你的魔爪了,本性哗一下全暴露了?”

      慕程安大言不惭,“没错,怎么样啊,不服?不服我就睡到你服。”

      赵祯琪吃惊到嘴都合不上,怎么一会儿没见就变性子了?以前不这样直言直语啊?难道结契还会影响心智?那他怎么没事。

      不对,等等,这不是转变性情了。回想梦境中见到少年时期的慕程安拒绝爱慕者心意的场景,这是他赤裸裸的本性啊!久庚前辈说他之前都是装的!真是装的!

      一时慌乱,那小宫女说「不是你上次说喜欢灰扑扑,破破烂烂的东西吗!言行不一!」,难道他对他言说的喜欢,也会朝令夕改,根本没走心?

      “你,你真喜欢我吗?”

      不假思索脱口而答,“真喜欢啊。”

      看样子不像撒谎,“那你干嘛那样说。”

      “再喜欢也要坚持自我,没必要仅凭感情二字处处舍弃自我意愿,那成什么了,小狗讨食么。”

      大哥,你前些日子抱着我哭说怕我离开你的时候可不是这态度啊!以前还沾沾自喜终于勾引慕程安上了他的贼船,结果误上贼船的竟是他自己吗?这就是那句古语——被卖了还帮数钱?

      “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府上牢狱位置?”

      “刚才闲逛路过。”牢前也有守卫看守,见他们来左右开门,有阶梯向下,半入地面,阴冷潮湿,壁灯幽映出八间全都由黑石制成牢门牢柱的小隔间,专门走到最里面,一间头顶不断向下渗水,地上已形成小水洼的牢室把人扔进去,“这都不醒?”

      赵祯琪帮王顺昌反呛,“人家可是富门高阶里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哪儿有你皮糙肉厚。”

      “你是在当着我面夸别的男人么?”

      “怎么了,我就夸了,怎么了?”那俩词儿哪儿是夸,分明是俩人一起骂。

      不怒反笑,“很嚣张啊。”

      “我还没问你怎么会突然把书房炸了,还从地底下冒出来,干什么去了?”

      “发现了一处有意思的地方,”指尖比划比划,“你这儿还有事儿么?”

      低头看尚未清醒过来的王顺昌,“想把他之前欠咱们的都讨回来呢。”

      “那等醒了再说吧,走,我先带你去,你身上带钱了没?”

      “钱?要钱做什么?”翻兜寻找,“没有。我身上不装钱的。”

      咂舌,“行吧,估计你也没我命贵。”

      “啥意思?”

      “没意思,走吧。”

      俩人到暗房前,赵祯琪哼了声,“行啊,这么快就找来了”

      “?”

      抬臂撸袖神气得很,“这回我也能看清了!走!”

      这孩子说什么呢?慕程安被拉着往里走,“你来过了?”

      “对啊,久庚前辈带我来的,我跟你说啊,这里面有……”一进去傻眼了,“有,有这么多坑?”

      “我弄出来的。”指给赵祯琪,“你喂我的那颗珠子是鸟眼,有机关。”

      “哇,厉害。”赵祯琪由衷感叹。

      慕程安对他这些可爱的小表情爱不释手,真跟小孩子一样纯真无暇,拉上人,“走,更有意思的在下面呢。”

      到梯口赵祯琪下望犹豫,“这下面,是水吧?我不会游泳……”

      “不是水,所以神奇。”慕程安都迈下几阶了,转身拉赵祯琪,“来吧,有我在怕什么。”

      也对,他不会故意害他的,点点头终于肯迈步跟上,再次拉开那扇青铜门,那些未来及赛回机关坑里的牛皮帛还散在原地,赵祯琪大开眼界,“哇,好大的球……做什么的?”

      拉他上台,“你把手放上去,摸摸它。”

      听话把手搭上去,“这样能保什么?能心想事成吗?是不是可以许愿?”

      “……好像没那个功能。”

      “那让我把手放上去干嘛?吸日月精华?能延年益寿,还是强身健体?”

      “……你想的可真多。”比起赵祯琪满嘴异想天开,他觉得这玩意能弹出来再翻本书真的……太普通了。

      顿时没了炫耀的兴致,摆摆手等机关启动。

      果真,巨圆再次升起,小盒子还在原来的位置,赵祯琪扭脸问,“什么路子?”

      他掏出钱袋塞给赵祯琪,“你把盒子打开,往里面放钱。”

      “为什么?”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弯腰拾起一卷抽开,“自己看。”

      “吾后孙命价几何,入盒,吾观之?”看看手中的钱袋,“这点不够吧?”他觉得自己可值钱了。

      “你试试。”他很想看赵祯琪值多少,要是敢比他多,他一定砸了这里。

      “好吧。”赵祯琪听话蹲下打开小盒子,放进去一枚钱,“啪——”钱币直接飞了出来,险些砸伤他的小脸,被慕程安一把攥住,赵祯琪吓得赶紧起来躲到慕程安身后,颤巍巍探出半颗小脑袋,“什么东西啊?”

      只见巨圆再次转动,木册自动机械翻阅,奇异景象勾起赵祯琪好奇心,拉着慕程安一同过去看,木册转到第十二页时停下,此页仅有一列嵌石字,同样泛着红光,赵祯琪念出,“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什么意思?”

      “上天不分亲疏,但经常眷顾德善之人。”慕程安解释道,后又诧异,“你算德善?你哪儿德善?这机关老旧,坏了。”

      “夸我就是坏了?那你是什么?”他敢打赌慕程安一定试过。

      “安危相易,福祸相生。”

      赵祯琪一听就猛点头,“没坏,确实如此。”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要在这里解释结契前后,以慕程安不信神论学说的脾性,说也无用白费口舌,干脆随意打发。

      “方才我把这袋子里所有的钱放进去才启动的机关,然后才飞出钱币,而你只是放进去便被丢出来,可机关还是动了,这不是坏了是什么。”

      全部放进去?赵祯琪盯看钱袋上的图案,“这不会是久庚前辈给你的吧。”

      “是他。”

      赵祯琪转动聪明的小脑瓜,“你还记得你小的时候,在京里偷了一姑娘救父的钱袋的事吗?”

      他当然记得,赵祯祺怎么知道的,神色凝重,也不想忆起,“你提这干嘛。”

      “我在想,这袋钱的分量,会不会正是你当时所盗之数,这是你欠下的命钱,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了你的命价。”

      “那你……”一币未收,为何意?他想不通。

      知道他在质疑什么,拍拍胸脯好骄傲地,“我可是无价之宝~”

      “……”你可拉倒吧,无价之宝与一文不值二选一,你倒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时木册再次转动,直至最后一页,上书一字,「然」。

      赵祯琪瞬喜,笑着拍慕程安胳膊,“你瞧你瞧,书都说我说的对,哈哈哈,我真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四字音落,木册中的轴关再次运转,但已是最后一页,翻不动了。

      看来这四字是启发机关的密钥,待轴关停止,慕程安盯着又说了一遍,没有反应。

      赵祯琪看看他,也跟着试了一遍,轴关再一次咔动。

      “……”什么破玩意!慕程安不玩了,趁机关未合把那些牛皮帛踢进去,手动合上盒盖,机关又是毫无反应,“搞什么?怎么不收回去?”

      “这小盒子不错,很精致。”赵祯琪弯腰伸手过去拿,慕程安刚要说那盒子是长在地上的拿不起来,眼前的情况再次出乎他的预料,赵祯琪轻轻松松就拿起来了?!

      “你……”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又怎么了?”赵祯琪不理解他的震惊,把玩着小盒子,又看到座台上那一圈大大小小的黑珠子,“诶~用来装它们最合适。”

      “喂,你是上这儿做贼来了?”

      已经抠出两颗入盒的赵祯琪嘴上振振有词,“你瞧这儿,多认可我啊,我拿点小东西而已,不会怪我的。来来,你也来,帮我抠。”

      “不管。”他可没这兴趣,自那以后再未偷拿过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占为己有,是永不再触的界限。

      “嘁。”眼瞧赵祯琪一颗颗装盒,心满意足抱在怀里,慕程安撇嘴问,“能走了?”

      “走吧走吧。”说走但眼睛一直盯着木册,“其实我也想拿上这个,不过要是都拿走就太过分了吧?”

      难道你又拿盒子又拿珠子就不过分了?慕程安都懒得回他,“那就放着,反正一直在这儿也没不了,出去还是问题呢。”

      “什么问题啊?”

      “这里有机关,八门卦阵,听说过?”

      赵祯琪点头,“知道,我听书时先生讲过,玄乎得很,古往今来破阵者几乎没有……嗯?所以你刚才?是破阵了?”

      “算是,但不完全是。”如果硬闯也算的话,那他的确破阵了。就冲把书房炸出个大窟窿来看,他选的路一定不是生门。

      这回答模棱两可,“你既然知道易进难出,刚才怎么不先把门抵开或者做上标记啊。”

      “没用,这鬼地方什么痕迹都留不下,我试过。”

      “啧,你怎么能说这里是鬼地方,”赵祯琪嗔怨了声,双掌合实转着圈的拜,“孩子傻不懂事,诸位祖先莫要怪罪啊……”

      鬼地方是重点吗?他是在说这里没办法留记号啊!看他这样儿,慕程安皱起脸,“你祖先?”

      “你祖先!”

      “怎么骂人呢?”

      “不是骂人,就是你祖先!”

      “……”

      “赶紧走了,你不要瞎说话了嗷。”离开三层阶台随意拉道门,慕程安跟上来,“都告诉你这……嗯?!”

      赵祯琪开门出去便是向上的石阶,他方才遇上的八门卦阵就像场梦似的,眨眼发蒙,“怎么回事?”他来就千难万险,赵祯琪来就顺风顺水?这摆明是跟他过不去。

      “没有你说的什么门什么阵啊?”赵祯琪有些担忧,“你不会头昏还没真清醒过来,产生幻觉了吧?”

      他要真有这想象力,还当什么将军,早写书去了,“我不是,不然触动机关炸了书房怎么解释。”

      “对哦,好奇怪。”赵祯祺也想不透,“出去再说。”

      这次顺利返回暗房中,在他们下去之处的正对角。前脚离开石阶,随后地石再颤,石阶下沉,地洞整齐合紧,地面光复如初,半分痕迹都看不出来。

      “咔——”鸟首有响动,“嘣……咚……咚咚……”先前塞上去的黑珠掉落下来。赵祯琪跑过去捡起来,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都没有损裂,开心收起来,“真是个宝贝呀。”

      慕程安只想赶紧离开对自己充满恶意的地方,皱着眉拉赵祯琪出去,“趁我不在,翟久庚带你来干什么了?”

      “我说的话你要信哦,不然我就不说了。”

      “你先说。”

      赵祯琪咳两下清嗓,“其实你与久庚前辈同是巫族……”

      “好,你不必说了。”开头就离谱,想必接下去也是满篇胡话,不听也罢。

      他越这样赵祯琪越想说,“小时候你为救我,无意识下与我结契,随后你遭遇的各种事,起因都出于当年帮我抵挡灾厄造成,而后我内心的期愿便都落到了你头上,如果违背……我知道说出来你也不会信,就因你杀了舅舅,过后在苏南时才会被戳胸腔险些丧命,这都是有因果的。”

      “别逗了,”慕程安根本不信,“所有的事都是我擅自做主,选错了路造成的,包括我双亲离世之事在内。没人能影响我的意识,苏南那一刀也是我自己戳进去的,根本不存在你说的因果。”

      “就因为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契约埋在你的潜意识里,旁人自然无法干涉,这还不明白?”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现在喜欢你,也是因为你希望我喜欢你吗?”慕程安不爽,如果真像赵祯琪说的这样,那把他当什么了?任人操控的玩偶么?“赵祯琪我告诉你,我喜欢你是因为我想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想让我如何,我就如何,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但前提是我想这么做,而不是你想要我如何去做,我希望你搞清楚!”

      “那你说,你为什么喜欢我!”赵祯琪受不了他这强硬态度,“之前那样追你你都没反应,为何从苏南回来,态度立刻就变了!你说得清吗!”

      “我怎么说不清?”正值气头上,一股脑的全承认了,“我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不行?就觉得你可爱,怎么样?我就是喜欢看你天天追在我后面蹦蹦跳跳;就是喜欢欺负你,看你受委屈的小模样;看你难过就觉有趣,看你哭更觉兴奋,没错,我本性就是如此扭曲拧巴,这与旁的都不相干,而且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是我的,我不放手,你休想离开半步,若你因我所说这些感到害怕由生逃离的念想,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赵祯琪盯着眼前俊美异生恶祟的凶煞面,愣在原地张张嘴说不出话,他先前真的不知道慕程安会这样,呆呆地,“你,你以前不这样……”

      “我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不想被你发现罢了。”慕程安阴沉着,“如今只有你能见识到真正的我,你该心怀感激感到荣幸。”

      荣幸你个大头鬼啊!太可怕了你!

      “你以为军区是什么地方,想偷偷摸摸搬离?哼,若没有我的准许,你看谁会帮你?这次暂且饶你一回,下次再有类似举动,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自始至终都知道?!”

      “不然呢?你以为郝妈她们会主动收拾细软跟你过来?是我安排她们照顾你起居,让你过得舒服些,懂不懂?”

      这人,一边口述凶恶之词,一边袒露关心之意,果然很拧巴,“我也不是真想离开你啊,逗你玩玩,弄些情趣辅料而已。”

      “哼,”冷哼一声,“有些不可能的事,你最好想都不要想,譬如你想翻身上位,绝对没戏。”

      赵祯琪是什么人?你如温流我如泉,你似强弩我如箭,慕程安对他这态度,行,那他也是这态度,这才叫公平,你越说不行,我偏就要行。他的座右铭就是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沈恒前后找了四五趟,终于在一处院门口发现对站交谈的俩人,“你俩干嘛去了,哪儿找都没影儿。”

      “你什么事?”

      “肖黎叫你回去。”

      “又有什么事?”

      “我说不清楚,你还是回去自己问吧。”

      赵祯琪一旁搭腔,“我也回去!”

      沈恒奇怪,“你去干嘛?”这一天净来回折腾这两处,还没嫌烦啊。

      “我有东西忘了拿,得去。”

      “你俩去吧,我是不动了。”

      “那你留下,还有东西要送来呢,你盯着点儿。”

      “行吧。”

      「军区」

      慕程安刚回来就被手下拉去巡检司,赵祯琪喜闻乐见,屁溜溜蹿回府里,先遇上他四哥,“你怎么回来了?慕程安呢?”

      “走走,先跟我去找二哥。”

      “找他干嘛?”

      熊忆君还在琢磨赵祯琪那番话,制造烦恼的本尊拍门而入,后面还跟着他同样不想见的另一个人,“有事?”

      开心入座圆桌,“赏个脸,晚上都到我新府上庆祝吧?”

      “刚搬过去,还有很多是要做吧?何必着急于今晚。”

      “是啊。”肖黎也不想去,他还想趁府里人少约慕程安谈事呢。

      “不不,就今天,必须今天。”勾手让他两位哥哥凑近,偷悄地生怕被谁听见似的,“你俩酒量咋样啊?”

      “很一般。”肖黎实话实说。

      “非常普通。”熊忆君也是一样。

      “啧,”他也不清楚慕程安酒量如何,不过这几位头都差不多,酒量也应该近似吧?“那你俩合伙,帮我把慕程安灌迷糊了。”

      “为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给他点颜色瞧瞧。”说完打量那俩人的无动于衷,立即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他欺负我呜呜呜,我要讨回来呜呜呜……”

      “我就说那小子不是好东西!”熊忆君拍桌,“赶紧跟他断了!哥哥再给你找好的!”

      肖黎可不信他这套,冷眼瞧着,不置一词。

      赵祯琪嘟着小嘴,“没么严重……只是想告诉他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你知道他说啥吗,他说苏北是他的地盘,所有人都只能听他的,他说一我不能说二,他能管我我不能管他,哪有这种霸道的人啊!对不对!”

      “真把自己当天王老子了?此风不可长,我帮你!”

      “哇!二哥你太好了!”这边高兴扑上去,扭脸就眨巴眨巴朝肖黎继续施力,“四哥~~~”

      肖黎起一身鸡皮疙瘩,“好了,不要再演了。”略带友好提醒新入局的熊忆君,“不要太宠着他,他会得寸进尺的。”

      “才没有呢!”

      熊忆君就像猪油蒙了心,“自己弟弟不宠着,谁宠着?指望那个姓慕的混蛋?瞧瞧他把老七欺负成什么样了?”

      他被欺负?他只看到慕程安被老七来回折腾个没完,这就是个大麻烦精,“随你。”说到底人家俩是亲兄弟,他何必费口舌。

      赵祯琪自顾默认肖黎同意了,“可只有你们俩,局面不好掌控,能不能再多找些人来啊?”

      「节度使府·晚膳时刻」

      赵祯琪把他能请来的都请来了,朱魄、杨振兴、刘自庸、孟江、杜贤、杏儿、闻人卯,甚至还有裁衣店、木具店的两位老板,因为赵祯琪说这两位老板看上去很能喝。

      慕程安处理完手头的事再过来,进门看到这一大桌子人眼都直了,“过年了?”

      沈恒知晓内情,趁赵祯琪还在膳房里指挥小兵们搬酒过来,他赶紧将人拉出门外通风报信,“赵祯琪要灌你,这是鸿门宴呐。”

      “哦。”很平淡地点点头。

      沈恒见他没反应,“你听没听懂?我滴酒不沾,帮不了你啊。”

      “放心,小意思。”

      是人喝酒都会醉,只是分程度,分心境。

      大大方方入席,特意坐到他师父旁的空位上,“翟老头呢?”

      “……”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朱魄没理他。

      慕程安吃了软钉,很识相转移话题,“您怎么来了?沈恒请的?”

      朱魄以为他在明知故问,冷着脸,“哼。”

      这又哪儿气不顺了?

      这一桌加起来,最忌惮的就是他师父,难得凑近交头接耳,“一会儿敞开喝,您自己喝高兴了,管够。”千万别拉上他。

      “哼。行啊。”正好他心情烦躁,就是你了。

      赵祯琪带着熊忆君回来,一进门,“呀~人都齐啦~”

      俩老板赶紧站起来寒暄,赵祯琪摆手,“坐下坐下,这么客气做什么。”迈腿往慕程安旁边的位子够,沈恒先他一步坐了过去,赵祯琪咦了声,还是走了过去,在背后推拧,“沈弟弟,你好像坐错位置了。”

      “没错,我今天挨着师兄。来这么久了还没好好说几句话呢。”

      “……”有外人在,不好推搡,贼不情愿地坐到闻人卯左边,恰好闻人卯右边也有位子,熊忆君坐了过去,然后侧身,“先生与我换换?”

      “不换。”

      “……”真不招稀罕,熊忆君撇嘴转回去,在他旁边是肖黎,这顿饭开局就让多数人心里别扭,等酒菜一上桌,谁也没收着,速度迅猛到两位老板都看傻了。

      这是吃饭还是斗酒会啊?

      为了掩饰和与周遭的格格不入,两人只好彼此尬笑端盅相碰。

      赵祯琪看得更着急,你们自己喝自己的哪儿行啊!给我集中火力攻击主要目标啊!白吃他的饭啊!

      拱了拱身边的闻人卯,“阿卯,灌他。”

      “灌……谁?”

      “还能有谁,你看谁最不顺眼,你就灌谁。”肯定是慕程安啊。

      闻人卯端起酒杯冲身边的熊忆君去了,“来!喝!”

      ?????大兄弟你脑子泡酒了吗??特意请你来,不帮忙就算了,还反过来攻击我方队友!赵祯琪恨得牙根痒痒。

      熊忆君以为闻人卯这是借酒泯恩仇,欣喜接碰,“先生好热情啊?”

      本是句好意逗笑想拉近关系,落到对他有颇有成见的闻人卯耳里,便化作了登徒子的恶趣调戏,于是咬牙切齿连灌好几盅,自己嗓子先受不了了,撑桌低头咳了几下,熊忆君友好拍抚其背,“先生慢点,不急,若想喝,随时找我来就好,来日方长呢。”

      “谁……咳,谁跟你来日方长。”

      哦,对,这词确有歧义,“先生说的是,该与心悦之人来日方长,我算不得数。”

      他是顺着闻人卯的话找台阶下,可到闻人卯那儿,前后两句连起来,这是在暗示他对他有心悦之意?那句算不得数,更像是暗自神伤。

      贴在背上的手掌像是攥了团火,他激灵一下子前倾躲开,“可,可以了,可以了,你吃你的吧。”

      “哦,好。”熊忆君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礼貌。

      赵祯琪看这儿终于完事儿了,倾后伸手点点熊忆君,比划着口型,“那边——那边——”

      这才想起来是干什么,朝慕程安那边看去,发现目标已被别人缠上了。

      朱魄嫌酒盅小不过瘾,拉着慕程安也换了碗,沈恒在旁干着急,心想师父什么时候站赵祯琪那边去了?肖黎说只要他坐到这个位子上,酒局准乱,确实,确实挺乱,别人乱了,他师父杀出来了。眼看又一碗,“师父,师父?咱别光喝酒啊,吃点菜,这菜可好吃了,快尝尝,凉了就辜负了。”

      “那你多吃点。”干巴巴回了一句,又让慕程安给他满上,大徒弟也问了,“您今儿哪儿不对付?”

      “这么多话,喝你的。”

      他可不想舍命陪君子,朝沈恒使眼色,沈恒又说,“师父啊,我吃不了啊,只能喝点清淡汤水,看你们喝的这么猛,这酒这么好喝吗?我也想尝尝。”

      “你不行,忘了自己喘不上来气儿有多难受了?”

      沈恒顺坡就下,“那你也别喝了呗,总馋着我。”

      朱魄今儿心里不痛快,一向偏爱的小徒弟说话也不顶用了,“你要实在难熬,找黎小子出去溜几圈,别在这儿闷着了。”

      “……”无奈冲慕程安耸肩,他是没招了。

      这牌砸手里了,但他还有后招,他旁边那几个来养老的正吃得欢,慕程安食指看似不经意地点了点酒盅,孟江杜贤立即受到指令看过来,一个眼色就传达了指令,俩将端着酒杯就来了,“朱老前辈,久仰久仰。”

      “老听将军说起您,一直未得机会跟您说上话,今儿可得好好跟您取取经。”

      朱魄见有后生主动送上门来,来者不拒。

      杨振兴在旁笑津津地,刘自庸也嘴角带笑,“别看老朱平时总板着脸,人缘倒不错。”

      “是呢。”两个老家伙也不掺和乱局,杨振兴还悠哉哉给刘自庸价了片笋干,“味儿是真不错,你尝尝。”

      “嗯,色香味俱佳,这也是我不舍得回宫的原因呐。贪上这口儿了。”

      “哈哈,那可要多吃点。”

      赵祯琪坑哥不带含糊的,见那边有帮手,他推熊忆君,“你也去。不能放过他。”

      熊忆君很听话端着酒盅去了,“慕将军?得空赏脸?”

      知道来者不善,也想探探这位的底儿,“好啊,不过我是用碗,熊少主怎么也要换个家伙才显诚意吧?”

      也不知熊忆君哪儿借来的勇气,见招就接,“好啊。”

      ……

      酒过八旬,不该趴下的都倒了,踏踏实实吃饭的也撑了,两位老板称明日一早还有生意,过半便离席了,熊忆君喝得迷迷糊糊,摇着头冲他弟弟无奈,“这家伙酒缸里泡大的吧……”

      赵祯琪怀着沉重的心情安慰,“没事,你尽力了,我看得出。”拍拍闻人卯,“阿卯,你帮我扶他去休息吧,你问外面的兵就行,他们会给安排能住的房间。”

      “好。”

      这俩退席了,刘自庸和杨振兴也起身,“天不早了,多谢小王爷热情款待,以后常来往。”

      “好,您是前辈,我也该多向您学习讨教。”这边已是主送客离的场面了。可今日的目的还没达到啊!

      等他送客回来,肖黎已经拉着沈恒坐到另一边,手拉手坐一起看戏了。

      俩挡箭牌已倒,朱魄又拉上了慕程安,赵祯祺由衷感叹,他师父这酒量,真是天下无人能及啊!早知道一开始就护着师父,让他猛灌慕程安就好了!

      慕程安脸颊透红,单臂撑着头,言语也变得吃吃呜呜,“师父……不能,再喝了……头晕……”

      “我以前,怎么训你的,这点儿……就不行了?”

      抹把脸醉态嗤笑,指着他师父,“瞧您,不……也是醉了吗,说我……哼……”

      “我一个,顶你们三四个,我这是……宝刀未老。”

      “是,是是是。”刚应几声,头朝下,彻底摊桌上了。

      不是吧?真倒了?!师父威武!赵祯琪获意外之喜,跑上前拍慕程安,“喂?喂,醒醒了。”

      慕程安双目合实,没反应。

      朱魄瞥一眼大徒弟,嗤笑两声,“还不及十几岁时的本事,真是活倒行了。”

      “师父您太厉害了!早点休息啊!”快招手把沈恒叫过来,“来啊,帮我搬搬,我扛不动他。”

      两夫夫对视一眼,沈恒站起来,“好吧。”

      等那一高一矮一左一右架着人出去,肖黎倒杯温水递给朱魄,“您何必呢?”

      朱魄恢复神色,除了脸面有些红,与平日无异,“几杯酒下肚,我也想明白了,该找去,道声歉。”

      “天很晚了,明起早再去吧,沈恒知道了定要怨我没留住您。”

      “知道去哪儿了吗?”

      “帮您问了,守兵说出城往江宁方向去了。”

      “未必是去江宁。他在那没熟人。”

      “嗯。”

      「主寝室」

      沈恒扶着慕程安缓放到床榻上,拍拍手,“那我走了啊。”

      “去吧去吧。”赵祯琪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搓着小手送沈恒出门再扣紧门栓,色眯眯笑着回到床边,贪赏美人醉姿,肤淡熏红,薄唇潋滟,先伸手过去摘取顶上束冠,抱起头顺了顺发丝,不省人事的慕程安任由他摆布,如月皎洁的面容比平日更添绝色,让人情不自禁抚摸着感叹,“怎么会有生的这样好看的人啊,真想把他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说完又嘟起嘴,“还不让别人谈论容貌,真过分。”

      赵祯琪半跪床头,知夜漫长,他不着急不着慌,凑头贴得很近,指尖描着他的眉眼,顺过高挺的鼻梁,浅绘他的唇边,微启小嘴低下去轻啄,贪饕地舔尝一番,心底的□□蠢蠢欲动,还有些小忐忑,他真这么做了,明早程安醒过来会不会闹啊。万一很生气,不理他了怎么办?

      纠结一通,罢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就说他也喝多了!不知道!美色当前岂有不采之理?是他先说了那些很过分的话,他这么做没错,哼!

      色胆包天的小东西鼓起勇气站起来,“小美人~等着爷的宠幸吧!哼哼!”然后在先解自己衣衫还是先扒慕程安,果断选择了后者,可第一步就犯了难,腰封的钩扣在后腰处,他够不到。

      吃力推也推不动,“啧,难道直接扒裤子?”

      话音刚落慕程安就很意外地配合着翻了身,这也太惊喜了吧?也没多想,逮着机会赶紧拆,他又把人巴拉回正,一层又一层,吞着口水刚摸上紧热的胸膛,贪贼的小手便被原本昏迷的人扣住,吓得赶紧挣脱反而摔倒扑进慕程安怀中,凌目凤长,“我是不是说过,你敢这么做,定饶不了你。”

      “我我我就是,就是玩玩,我是,是怕你睡得不舒服,想帮你把衣服脱了睡得舒服些。”结结巴巴找理由,想爬起来脱离开,慕程安长臂一揽,翻转过来将人带到身下,低头迅速在赵祯琪嘴上咬了一口,“那点酒就想灌醉我?见识我师父了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道理不懂?”

      “你一直在装?!就看我瞎折腾?!”

      “对啊,我说了,我很喜欢看你受挫的小模样吧?包括现在,你吃惊的小脸可真有意思,”压低嗓子贴着耳边吐气,腿间也起欲碾促着,赵祯琪感受到了,“你!”

      “多谢宝贝儿方才主动帮我解衣裳,你今晚有福了。”

      这福他可受不起了,“不要啊啊,我还没恢复好呢!!!”

      慕程安得逞坏笑,“不碍事,为夫准保伺候的你舒舒服服的~乖啊~”

      之前种种安排,包括遣散守卫不让人靠近,连门都是他亲手锁的,此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我干脆把书名改成《赵祯琪每日作死小技巧》得了)

      「客房」

      本想把熊忆君扔到床上就走,偏衣角被拉扯住,“能不能,陪我会儿?”

      “知道我是谁么?”闻人卯没好气道。

      “先生……”

      看来是知道,那还留他……又想起开局时的尴尬,精神紧绷,“你想说什么?”

      熊忆君摇晃着缓慢坐起来,拍拍身旁的空地儿,“先生您坐……我要问的,有点复杂……”

      他才不过去,“你赶紧说,我还要回家。”

      熊忆君垂着头,没了声,闻人卯不耐烦了,“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就把手松开,让我走了。”

      再抬起头,双眼有些迷离,“先生,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笨拙地摇摇头,“我不太懂啊……真的可以,为一个无亲无故的人,做什么都行吗?”

      “你喜欢谁了?”他没心思解答,只想问清楚他想知道的。

      熊忆君摇摇头,“我没喜欢过任何人,不喜欢,都不喜欢……”有些沮丧,“为什么呢?为什么没喜欢过谁呢?是我不会吗?是要学吗?先生有没有书,能推荐给我读一读的……”

      这人是真喝醉了,满口的胡话,但既然没喜欢过人,就说明他之前的推断是虚惊一场吧?放松下来拍打那只抓着他衣袖的手,“好了好了,有,我回家给你拿,你先把手松开。”

      熊忆君听话松开,转而顺势攥住了闻人卯的手,“看书……太慢了,先生,要不我喜欢你吧?你让我试试?”

      “你胡说什么呢!”闻人卯用力想挣脱,可恶,这醉鬼的力气这么这么大,“你放开我!”

      他越反感,熊忆君越不识时务,竟还站起来熊抱闻人卯,强按着人家的头贴到自己肩膀上,“先生……你让我试一下,我没有恶意……你也不用回应我,我就是想知道喜欢别人是什么感受……”

      “你真是病的不清,不图回应的感情根本不是喜欢,看来你真是什么都不懂。”

      “那……”松开些距离,醉眼对上瞪视,“这么说,先生想回应我?”

      反正他喝醉了,这些胡话明日醒来就不会记得了,就算记得,也会因为太丢脸而假装忘记吧?暂且应下做缓兵之计,“好,我回应你,你先放开我,让我回去。”

      “好。”很轻易就松手了,笨拙地退后两步深鞠一躬,“谢谢先生。”

      真是怪胎。这是闻人卯对熊忆君最新的定义。

      「王宅」

      夜深人静,院外士兵巡守,里面的人等不到家主回来,外面有为了好些兵,十分慌乱。

      好说歹说把人都劝回去歇息,大总管抓耳挠腮辗转反侧睡不下,披上外衫到院子里连连叹气,无头苍蝇似的瞎晃。

      院子似乎很静,这帮人,半个时辰前还闹闹哄哄要把房顶都掀开,现在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似的,他心里埋怨着,想这王家是走了哪辈子的霉运,隔三差五地出事,一次比一次严重,也不知大公子在外如何了,不是去节度使府邸谈和吗?怎么把官兵都谈来了?

      他正冥思苦想,一个突兀的男声入耳,“怎么还有一个?”

      “谁?!”他四处张望,长廊上的红烛灯受风摇晃,亦如他此刻的慌张无依的心神。

      一个黑影从他身后悄然靠近,脚下似碾到石子,他受惊回头一瞬,霎时寒光划空,惊恐永远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葛辰抽布擦拭剑身,立高收起,悄无声息离去。

      偌大的王家宅院里,如夜长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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