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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三章·下 ...

  •   「将军府内院」

      遣散旁人,只朱魄一人坐守床边,两眼无神盯着自己的大徒弟发呆。

      翟久庚临走前丢了一句他有办法后便追出去了,到底有什么办法。他是知道霄钏会变成这样的原因么?结友多年始终保持神秘,两人初遇便是在苏北,他那时还是霄钏这个职务,在一起总是谈古论今,或议朝局,这么多年从未细问过多私事,甚至连他这位老友如今是何年岁都不清楚。

      正想着,门开了,他回神看去,是翟久庚和正猛揉略微隆起的小肚子的赵祯琪,不明事态便保持沉默。

      赵祯琪进门就喊,“师父!”

      “……”这幸好霄钏不叫自己爹,否则还得多一个皇子做儿子。

      就见那俩人前后过来,翟久庚问他,“我离开后有动静么?”

      “刚才眼睁开过一次,随后又没反应了。”

      “他那块黑石头呢,你找找。”

      “没见到有。”

      “我知道!”赵祯琪嗷一嗓子,“他把那块黑玉刻成印章了,在他腰囊里呢!”说着伸手去掏,果真拿出一支漆黑的印章,“在这儿。”

      赵祯琪举起印章的瞬间,两人清晰看到从印章柱身中隐透出暗红光芒,朱魄头次见,“这是什么?”

      “嗯?师父不知道?”

      “知道什么?”

      “老朱,你先出去,过会儿若醒了我去叫你。”

      什么事还要对他保密?满怀心事简单应了声出门却没离开,直立窗外聚精缝隙定睛细看,翟久庚对赵祯琪说,“你躺到他旁边,把印章攥在手心然后握住他的手。”

      赵祯琪乖乖照做,眨巴着大眼睛问翟久庚,“然后呢?”

      “闭上眼,尽量放空思绪睡着。”

      他听话合上双眼,听到翟久庚又说,“你或许会在梦境里看到些过去之事,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忘记那些事过去已发生的事,你只是一个旁观者,懂了么?”

      他懂又不是很懂,“那需要我做什么吗?”不会只需简简单单睡觉这么懒散吧?若真如此,那他绝对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巫觋人。

      “进入梦境就知道了。什么都不要想,放空。”

      “哦。”

      安静过会儿,他以为赵祯琪已经睡着了,松口气找椅子坐下,就听到奶声奶气的声音问,“我想问问我都能看到什么呀?”

      “……”眉心皱起,“不知道。好奇的话就让自己尽快睡着。”

      “……哦。”

      赵祯琪没声了,翟久庚不放心的盯着两人,他只在书中知悉这些流程,并未具体实施过。看不见的感情,摸不着的契约,一切全凭主观臆想,你说它不存在,它却不可思议地进行着;你说它存在,古往今来只出现于不知何时发生的传说中,即便是真的又如何,上一次见到同族之人已是八十三年前,短暂相距之后各自天涯,他活得太久了,久到时常忘了自己是谁,久到忘记传承这份族赋,不知像翰家兄弟俩这样根本不知自己身世的族人还有多少,若非特定,大概一辈子就如普通人般平平淡淡过去了。仍默默注视两人,这样会招惹祸事的能力,开枝散叶又有何益?有时无知未尝不是件幸事,就在这一代彻底结束吧。他决定将氏族的秘密烂在心里,希望再不要有人因此而饱尝世间疾苦了。

      「梦境中」

      眼前无尽的黑,感觉自己睁着眼,又感觉自己没睡着,“前辈?我睡着了么?”

      没人回他。

      啊,是睡着了……吧,可为什么都是黑的。他想了想,噫~不会在梦里还要喝一遍那个孟婆水吧?

      “吇喇——”耳边一阵撕扯布料的声响。随后即来一阵灼光,他下意识捂眼,就听到有些稚嫩但分外熟悉的声音,“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程安?迟疑放下手,眼前之景竟是在宫中的小花园,他竟见到了那时的慕程安!和……这个女孩是谁?看打扮应该是宫女。

      “我,我特意给你缝的,即便再不喜欢,也没必要扯坏吧!”

      “你说这东西?”少年时期的慕程安面相还略透稚涩,但已是恍若天人的俊朗,看来是打小就这么好看啊,赵祯琪点点头,可那张好看的脸上却带着令人不舒服的刁邪,“又脏又丑好似垃圾场里拾来的,你觉得这种丑东西配我?你胳膊上长得是脚么?”

      哇,品行好恶劣!赵祯琪在旁感叹。

      小女孩脸面薄,哪儿受得了心悦者铺天盖地的冷嘲热讽,话还没听完便大泪小泪往下掉,“你,你太过分了!不是你上次说喜欢灰扑扑,破破烂烂的东西吗(没错,形容的就是小赵祯琪哈哈)!言行不一!难怪姐妹们都劝我放弃!真是我眼瞎!”

      “过分?我逼着你喜欢我了?”不屑扬起下巴,对女孩的哭诉熟视无睹并继续拉扯手中那团东西,布料受力频频发出断裂声,“以后不要再托女官传话给我,我不是你们宫里人,也不可能看上个小宫女。滚吧。”

      眼睁睁看女孩捂脸跑开,不是吧,这么听话,让你滚你就真走啊?倒是先踹他几脚泄恨啊妹妹!赵祯琪为女孩打抱不平,低头看自己有手有脚,诶?不知能不能打到?

      抿起嘴做贼似的靠近,猛地抬手朝慕程安挥下去,“唰——”他清楚看到自己的手闪过慕程安身体,失望头顶。不过近距离观察这眉眼,真应李白「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所叹仙绝,痛悔没能早点相遇,多看看脸颊还带些奶膘的慕程安,看年纪大概只有十三四岁吧?向上眨眼推算自己此时的年纪……呃,应该是……

      冷笑声打断他思索,“哼,不自量力。”把手中物随手一抛没入丛中便离开,赵祯琪实在怀疑慕程安如何改邪归正学会做人的,十几岁的时候还这般空有副好皮囊呢?

      转念一想,不过为何让他看到这段过去呢?

      这时两个宫人急匆跑到附近,仔细一瞧面相肩膀下意识颤缩,妈呀!这不是他的童年阴影吗!

      “那小乞丐跑哪儿去了!”

      “都怪你!让你别把他关柜子里,瞧瞧!刚打开门就疯了似的跑出来了!若跑到其他宫去我们怎么交差!真被你害死了!”

      “怎都推到我身上了?难道关他的时候你没在旁笑吗?”

      “费什么话!赶快找了!”

      我跑丢了么?不过这与程安又有什么关系?

      身后草丛里发出些蓬乱响动,一个柔柔弱弱还带哭腔的稚嫩声音传进耳中,“这是什么东西呀……好软呀,好玩。”

      !!!这小孩怎么……眼睛在小男孩灰扑扑的脸蛋和手中同样脏兮破烂的那团东西上来回打量,不是吧?这是他自己!那团东西是暖暖啊!原来这是别人送给程安的吗!

      小小的自己把被扯烂丢弃暖暖小心翼翼收进怀里,“要快回去了,不然又要挨打了。”

      “……”时隔多年听到自己这样说,无比辛酸。

      这时画面曝闪,眼花缭乱,这次是在繁闹的街道上,慕程安面部棱角更为分明,身材刚才硬朗高大许多,是长大成人二十出头的模样了。顺着他视线方向看去,是京中有名的玉器雕刻店萃晖堂。哇,这家店里的东西可不便宜啊~百两起步,随便看上些就要上千两,以他现在这身粗布衣来看,很难消费起吧?

      又看了一会儿,慕程安从怀里掏出黑角巾遮到自己脸上,向店门走去。等等?你这是要去抢劫吗大兄弟?他赶紧追上去,店内的伙计见慕程安这副打扮也被吓得后退了半步,谨慎问道,“客,客官?您是要?”

      “你们这里雕刻玉石需要多少钱。”

      赵祯琪和小伙计同时松了口气,“您自备玉石还是要从我们店里选?”

      慕程安低头从衣衫里掏出块不规则半月形的黑石,“麻烦刻圆润些,看起来像完整的。”

      “哦……好。”小伙计接过端详一番,“大概收取您一百五十两,需要雕刻花纹么?”

      “……”慕程安不说话了。

      赵祯琪看看他,是嫌贵吧?又碍于面子不好意思收回来。

      “客官?”

      咚、咚,楼上下来一人,又是熟人!这不是他初迁王府时的小跟班江淼么?!

      江淼神情颇为得意,扫视店内一周,特别大声说道,“我们王爷今儿收获新宝,高兴!要与大家同庆,诸位今日在店中看上何物,全部划到我们王爷账上!”

      他小的时候这么败家吗??(吐槽一句:难道现在不败家?)赵祯琪瞪眼看着一小圈鼓掌叫好的人,我滴老天,这得花多少冤枉银子啊!!我的钱钱啊!!!

      他正握拳忍住想冲到楼上胖削自己一顿的冲动时,身旁的慕程安说话了,他一向很会抓取时机,“既然有人买单,再给我刻上花纹吧,竹叶与狼,竹叶在后,狼在前,两日后我过来取。”

      你还挺不客气,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感情你玉石上的花纹是我掏钱刻的!!阴差阳错几年后又是我花了一百两在小摊贩手中买回,当成礼物送给你的!结果你还不领情数落我一番!前前后后我莫名其妙给你花了多少钱啊!一句感谢都没有!渣男!!

      他正愤慨,眼前场景再换,全部都是他与他擦肩而过或产生间接交集的小片段,时间都不长,有的甚至还未看清便匆匆闪过,原来他们一直都在一起,只是各忙各事,从未留意过彼此。

      这次是在山脚下一棵粗树旁。慕程安这身衣服……

      “将军,七皇子的车驾停在附近了。”

      “说了多少次,在这儿要叫大当家。”慕程安冷着脸,“按计划,放几只肥兔子拴上鱼线,引他过来。”

      “是。”

      连兔子都是你安排好的,行啊,还真有你的。赵祯琪学旁人姿势,无语叉腰等待猎物上门,不一会儿,就看到蠢憨憨的自己笨拙追赶着大肥兔子奔这儿来了。

      是有多瞎啊!那么明显的钓线都看不到嘛!皱脸愤愤,听旁边的慕程安哼笑了一声,“傻归傻,还挺可爱的。”

      嗯?瞬间收起愤然扭曲,略微吃惊看向那张正带浅淡笑意的俊脸,他说什么?他说他可爱?

      “啊哈~抓到你了吧~~诶??别跑!”笨蛋毫无自觉地主动送上门了,于是历史再度重演,慕程安单臂撑树,脸上是他最喜欢的好看痞坏,“这位小公子,有兴趣陪爷玩玩吗?”

      可恶啊!就是这一笑害他沦陷至深!别说正抓着兔腿目光呆滞的笨蛋了,连他现在再见这副笑都仍欲罢不能,就听慕程安又笑,“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是看上我了?”

      他都知道接下去要发生什么,杏眼紧盯被慕程安抱在怀里登山的自己,猛吃飞醋,酸溜溜地一路跟回寨子里,也算故地重游了。

      印象中也是桃花繁盛,他没跟那两人回房中,而是停在房边那颗大桃花树下观望,不出意外的话,慕程安一会儿会从房中出来,记得是把他捆绑放置屋内好久才有回去的,这次是不是就能知道他一会儿出来是去做什么了?

      “吱——”人从里面出来后反手合上身后的门,赵祯琪转头抬头看过去,慕程安脸色阴沉骇人,双眸侧转紧盯他身前这个树,随即下阶过来,明知撞不到但还是给他让出位子,不记得自己有说过什么话惹到他吧?怎么看起来如此气愤?

      慕程安抬起手臂,竟从袖中掏出拔鞘的短刀,寒光掠过眼前,刀身斜没树干大半,握着刀柄的手臂因用力过猛而发颤,赵祯琪被他瞬间的爆发吓怔,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生气。

      低头咬牙切齿好一阵,直到气焰散去,左臂撑树额头抵上,看上去十分脆弱无助,“不能杀他……陈家做的孽和他没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在给自己下定心诀一般低声重复念叨着。

      他想杀他?赵祯琪脊背发凉,暗叹自己真是命大!幸好当时害怕没嘴贱瞎说话!不然……

      用力抽出短刀收回袖中转身,他眨眼跟上去,才知慕程安放下他离开后除了爆发怨怒的那一刀外,其余净是些枯燥乏味的杂事,也对,这是在山寨子里扮匪徒等四哥八弟他们找上门来,自然不需要处办公文或者带兵训练,不过看他认认真真做杂事的样子,似乎是在尽力转移自己的心绪。

      “大当家,到饭点了,是不是得给七皇子单独做一份?咱们吃的糙,怕他吃不惯吧?”

      “吃什么饭?”慕程安直起身严厉道,“他现在是被山匪绑架了,我们是绑匪!还单独做一份?要不要再找两个丫头过来揉肩捏腿伺候啊!”

      “……”

      这小兵哪儿说错了?这混蛋竟然拿无辜者撒气,凶巴巴的,什么玩意儿。不过,看慕程安手里那堆琥珀色胶块,这好像是他受困寨中天天能喝到的玩意,原来要这么费时费力挑拣啊。

      小兵低埋着头,“……就,就算是绑匪……也不能……把肉票饿坏了啊……”

      “饿两顿死不了。”摔下手中挑拣好的桃胶拍渣,“你们先吃,我去会会他。”

      “……是。”

      要回去找他了么?那岂不是要……亲眼看到自己被?有点忐忑有有些期待,咳咳,不会吧?话说,为什么他会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这些过去之事呢?结契就是要把发生在他们俩身上的所有时间点串联起来吗?

      跟回房中,看到自己傻乎乎,十分乖巧坐在茶桌前,慕程安没说话,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小傻蛋先开口了,“你绑我回来,是要做压寨夫人吗?”

      噗——他一时没憋住,看到慕程安一脸铁青更是好笑。

      慕程安怒想,我他娘是想杀了你祭天!

      眼神再次变得阴冷,走近小皇子,“压寨夫人?就你这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身体?还是个男人?你是傻子么?”

      就听小傻蛋应了声,“我是啊。”

      “……”慕程安脸面僵硬,赵祯琪快要笑抽了。

      小傻蛋还一脸兴奋,“居然被你一眼瞧出我是傻子,你也太厉害了吧!”

      赵祯琪转头看慕程安写满全脸「这是个什么鬼玩意的」的表情,不行了,要笑死了!

      慕程安捂住额头走到自己床榻前,当年征战受敌人三面围剿拼死血杀时都没这么头疼过。

      小傻蛋站起来蹦蹦跳跳凑上来拱他,“你是山匪吧?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山匪呢!我家里挺有钱的,你想要多少?我看你这身条不错,要不别做山匪了,跟我回去陪我玩如何?”

      赵祯琪点头,这一年他不忘初心呐。

      慕程安抬头咬牙,“陪你玩?”

      看这个一脸白痴像的小皇子就来气,一把扯开束缚他的绳索,小傻蛋吃痛叫出了声,跌坐到地上皱着眉眼里转泪,“好疼啊。”

      这是真的很疼啊!赵祯琪在旁也揉起无感的小手腕控诉年初之痛,再看慕程安一脸邪祟,“疼?”哼笑一声,“疼是吗?”

      “嗯。”小傻蛋还点头呢。

      “陪你玩可以,但要照我的方式。”

      “玩什么?”瞬间收起委屈,兴高采烈问。

      慕程安眼底明显抽了几下,拉拽起赵祯琪的衣襟,“你给我跳个脱衣舞瞧瞧?”

      “好啊!”

      慕程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傻子三两下脱掉自己的外袍和长裤,光溜溜的小腿在松散的内衬里若隐若现,身体僵硬的扭动着,毫无美感。

      赵祯琪也蒙,心想我就这么痛痛快快答应了?!质疑年初的自己脑子是被驴蹬了吗?干嘛答应他这种东西啊!

      慕程安很想挠头,因为这突如其来发生的场面已经不是他内心所能承受的了,一个男人竟对自己这些屈辱人格的要求表现出很兴奋?皇上没说过自己七儿子有这癖好啊?

      赵祯琪看自己扭得像条蛆似的,皱眉咂舌,这也太难看了,说像蛆都是对蛆的侮辱。挠挠头,完了,接下来要被那坏蛋抓过去……他觉得但凡跳得能看过眼一丁丁点,也不至于惨遭接下去的厄运。

      慕程安紧皱眉头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胯前,“来,伺候爷舒服了,爷就放了你。”

      他并不是真想对这小皇子做什么,只是单纯想看他哭出来,对自己求饶。

      小傻蛋终于收起表情,呆呆地看着慕程安,“你的意思是……要我……”

      慕程安戏谑心起,捏住吹弹可破的小脸,“没玩过吧?”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赵祯琪在旁揪心凝视,真的要……有必要回忆的这么完整吗?不能把这段掐了直接转下一场吗?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慕程安挑衅地拉开衣裤,按着他的头贴上自己的,“舔啊,jh。”

      小傻蛋微顿,随后颤巍着手摸上来,探出小舌头竟真的照做了。

      赵祯琪沉下脸,也看出慕程安脸上的错愕与纠结,既然你也不情愿,何必强行要求我这样做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仅仅出于报复么?

      赵祯琪心疼地看着傻乎乎讨好慕程安的自己,几乎同时,慕程安紧绷的理智断裂,重力推倒小皇子,冷笑着,“你跟你母亲一样贱,陈家的人果然都是一个德行。”

      “啊!”痛苦地叫喊出声,“好,好疼啊!”

      “疼?疼就对了!”慕程安见身下的人五官都拧到了一起,惨白着脸不断惨叫,内心狂躁的情绪得到满足。(删减: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

      赵祯琪看不下去了,转身穿门逃离到湍泄轰鸣而下的瀑布下稳定慌乱动摇的心神,这是真实存在的,后来被神志不清的自己刻意美化了过程,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就是这样充满着暴力与罪恶,令人不忍直视。

      不知缓了多久,他逐渐意识到逃避是没有用的,契结让他重新回顾往事,定有它特殊的意义,他该勇敢面对这些。攥拳下了好一阵决心,终于动身再次返回,至门前仍带忐忑,细听里面已经没了动静,结束了吗?

      抿嘴沉气,闭上眼猛地一头扎进去,却听到细微抽泣。

      谁哭了?

      茫然睁开眼,发现方才还凌乱倒地上苦受折磨的自己已经合紧衣衫闭眼平躺在床榻上,本是施暴者的慕程安趴跪在床边,头颅埋在双臂里双肩起伏,为什么是慕程安在哭?该哭的不该是他么?

      “对不起……对不起……”他走近,就听到断断续续的歉悔,“我知道不能怪你……我也不想,你为什么不反抗我!哪怕你说一句不要也好!为什么不阻止我!反而说想怎样都可以,只要我能高兴……为什么……我真的不想伤你啊!”

      看他哭得这样悲恸,赵祯琪不知该作何反应。

      仇恨将人折磨疯了,它蛊惑纯良的心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又在一切结束之后潇洒甩手褪去,只在心灵处烙印难以愈合的创伤,报仇、报仇,最后的报应,终将罪恶凝烙自己身上,今生今世休想甩掉。

      “程安……”他蹲下,展开双臂想要抱住正痛哭不已的可怜人,可他碰不到,翟久庚说了,这些都是过去已发生的事,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他自己的旁观者,“别哭了,我能理解你,不会怪你的。”

      话音落,眼前场景飞逝,他知道自己曾在这里经历过什么,无数次的谩骂与嘲讽,以及毫无体贴怜悯的强行占有,然而这次作为旁观者,他看到了一个很累的人,饱受仇恨欲蔽与清醒追悔的极端折磨,时光渐渐慢了下来,他见到慕程安轻柔抚摸自己沉睡的小脸,“陈家害我一无所有了,我的好兄弟,甚至连他的家人都不肯放过,他是这世上唯一能让我放下戒心相处的人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到头来什么都不肯留给我……没人有立场站出来指责我对你做的这些……”指腹轻拭小傻蛋脸颊上的泪痕,“可见你痛苦,我为何会如此心痛……”喉咙颤抖着,苦笑轻轻叹了声,“你该是我的仇敌啊……”

      明知无人能听到他的哽咽,赵祯琪还是捂住了嘴,他再次领悟到那日在慕程安面前坦言自己对沈逸下毒手的话有多伤人,可即便那样,慕程安最终还是选择原谅了他。

      「你可知,翰氏救人性命,是要折损自身的。」

      「把被救助一方的痛或本应遭受的劫难转到自己身上,以求共渡」

      这些恶果都不是你的错,程安,你唯一做错的事,是救了早该死在七岁那年荒野之上的我啊。

      「自结契开始便单方向、等同被迫承受被救助一方所有期愿,若有违背,便会遭祸。」

      他不想让舅舅出事,多年一直拼尽全力保护陈家,而慕程安所做之事与他心中念想截然相反,所以……他一直是他的报应,发生在程安身上的苦难,都是由他间接造成的。

      甚至最令他感到绝望的,是程安亲手刺穿舅舅胸膛的那一剑,所以,才会在后来发生苏南短刃戳心那一幕么?

      那一刀几乎要了慕程安的命啊!

      可就在那之后,似乎一切都变了,慕程安对他的态度转好,甚至到后来,得到了期盼已久的回应,得到了固若金汤的保护,更得到了甜如蜜浆的宠溺。

      这才想起生日那天,自己抱着小木盒,说的那句,「愿我今后所有盼望,岁月不欺不负。」

      岁月才不会在意卑微如尘的他,此生永不会负他的,只有一人。

      他看懂了。

      “唰——”白光忽起,盖吞所有梦境,他发现自己处于一片白茫之地,仰头观望,什么都不存在了。

      这是什么意思?

      “哥!你轻点啊!我这可是肋骨!很疼啊!”

      “费什么话!忍着!要不是你乱动,刚才就能好了!”

      嗯?身后传来极为熟悉的声音,惊喜转过身,是程安和翰霄玗!

      他跑过去,正在疗伤的两人却能看到他,翰霄玗一把抓过衣服挡在自己赤裸的身上,“这傻子怎么来的?!”

      慕程安一巴掌拍翰霄玗后脑勺上,“什么傻子,叫嫂子。”

      “呕,恶心。”

      他也惊奇,“你们能看见我?!”

      “废话!问你呢,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赵祯琪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儿?”

      慕程安也觉奇怪,解释道,“这里与外隔绝,是我和霄玗的疗伤境界,在现实受到危及性命的创伤时便会来这里,属于独立的精神之地,你怎么进来的?”

      “……”这么神奇?“那你们在这里治真有用嘛?之前你胸口受伤,是多亏了宋昌明啊?”

      “对,在外确实需要有人医治,在里补受损的意识。”说着又拍了翰霄玗一巴掌,疼得直呲牙,“干什么你!想弄死我就直说!”

      “你看这傻小子,为了救姚盟,把自己弄得跟块烂布似的,为了把他受损的部分恢复原位费老半天劲了。”

      “废话,我不救他他必死无疑,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什么好好的!”赵祯琪怒了,“你知道因为你,程安现在昏迷不醒吗!知道我为此灌下一肚子臭水嘛!江宁到底发生什么了?姚盟怎么样了?!”

      翰霄玗撇嘴嘟囔解释了一遍前后因果,赵祯琪眨眨眼,好像也挑不出翰霄玗有何错漏之处……等等,“你不会……也不小心和姚盟签了喌阳契吧?”

      两脸迷茫,“?”

      看这反应,问道,“你们不知道自己是巫觋族人?”

      迷茫加深,“乌什么?鸟吗?”

      “……”好吧当他没说。他可解释不出翟久庚那一大长串渊源,嫌弃摆手,“快治,快治,赶紧醒了,我家还没搬完呢。”

      「节度使府衙·内院主寝」

      翰霄玗虽未恢复清醒,但前前后后吐出不少淤血,有好几次差点将口中的珠子吐出来,十分惊险。

      沈恒浑身挂血,蹲跪在床边,一只手捂着翰霄玗的嘴,问旁边忙得满头大汗的两人,“怎么样了?”

      “要固定胸骨,得把他转过来,先修正歪曲的脊柱。”

      翻过来想捂住嘴更费劲了,“给我条绷布,我把他的嘴包住。”

      “还是尽量用手吧,”宋昌明不给,“至少能让血流出来。”

      “唔,咳!咳咳咳!”翰霄玗突然一阵猛咳,沈恒没留神,珠子掉出来了!

      “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要死了!”

      翰霄玗虚弱问道,“你说……谁……要死……咳。”

      几人惊喜,活了?!奇迹啊!

      宋昌明赶紧按住他,“别动,你伤的很严重,我们在救你。你胸骨有断裂,疼也要忍着点,不要用力喊,呼吸也要放慢,小心避免二次伤害。”

      沈恒欢喜着站起来,“你们慢慢治!我回去看看师兄!”

      「将军府内院」

      肖黎几乎与熊忆君同时回来,互看对方一眼,熊忆君微笑,“四弟为何这样看我?好像与我有仇似的。”

      “多心了。”淡然回一句,继续往里走,“两日未见,去做什么了?”

      “到朋友居所躲避个小麻烦,听闻麻烦离开,就紧赶着回来了。”

      “哦?”肖黎意味深长扬头轻点,“是从何处听闻的?”

      “自然有人前来找我通报。”

      “哦~”肖黎抖眉笑了一声,“可这两日是我主持府事,并未让人前去寻你告知实情啊?嘶——好奇怪~”

      熊忆君面不改色,“若是觉得奇怪,就奇怪好了,”挑眉似勾引,“有神秘感的男人才有魅力么。”

      肖黎一阵恶寒,“你是得谁撩谁么?轻浮。”

      露出一副小委屈,“四弟竟这样评价我,为兄当真难过。”

      肖黎不想在与他交流,快步往前,熊忆君却叫住他,“老四,既然已经选择脱离这个圈子,还是趁早回去吧。逗留越久,不好脱身。”

      肖黎伫步,侧过身,“我偏要趟这摊浑水呢?”

      熊忆君迈前拉近距离,“沈弟弟的热心肠还会传染么?”

      肖黎也有一句奉劝,“今朝不易,你有想做的事,自己去完成,离我们远一点。”

      熊忆君眼睑微收,再无方才笑意,“我没想怎样,你何必如临对敌?”

      “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熊忆君更近一步,“你,还有老七,我没想过要害你们,我也不知道你擅自推断出何臆想,如果兄弟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我无话可说。”

      “你的赤诚只体现在嘴上,我先前吃过老七的大亏,”肖黎摇摇头,“不会再上第二次当了。”

      “要怎样做,四弟才可信我?”

      “隐姓埋名,回你该回的地方。”

      几乎同时出声拒绝,“不可能。”

      肖黎也料到他不会被这三两浅俗之语劝退,“你对老七很重要,慕程安亦是如此,不要再让他失去任何本不必要牺牲的东西了,就当可怜他。”

      熊忆君听到慕程安的名字,顿时惊疑自己何时暴露了意图,“是不是慕程安对你说什么了。”

      “他即便知道也不会跟我说,”不管熊忆君信不信,“依照你出现的时间点,以及你做的事、说的话,很容易推算出,你也反复强调我们是兄弟,本是同根生,知底。”

      “劝你不要多事。”

      见他失色先离,肖黎高叹一句,“唉~饥食猛虎窟,寒栖野雀林(形势所迫饥不择食)~”

      这次换熊忆君停步,“你说谁。”

      “暗算无用,若想让他助你,直截了当最好。”

      “哼,”熊忆君不屑,言明独立,划分关系,“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

      “随你。”反正我也不看好你就是了。

      沈恒恰巧从外赶回来,入中院见两人错位立于廊中,“肖黎,你回来了,师兄醒了吗?”

      两人同时看向他,醒为何意?

      “他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沈恒拉起他,“那正好跟我一起去看看。”

      熊忆君也默默跟了过去。

      三人到门外,好巧不巧听到房中两人的争执。

      一个是他师父,“我只知你能掐会算,想不到你竟会施这样诡异的妖术,你到底是什么人?霄钏会这样是不是与你有关?!”

      一个是翟久庚,“我是在救他。”

      “救他?连七皇子都牵扯进来了!这是在救吗?”

      “行任何事都有无法避免的过程,为何不能耐心等?”

      “等?你是看不到他们身上的红光吗?赶快撤了妖术!”

      随后一阵推搡声,是翟久庚,“你不要动!贸然干扰结契反而惹祸!你会害死他们的!”

      听着情况不对,沈恒拍开门,进去见到他平日敬重的两位长辈面红耳赤互相拉扯,“师父,久庚前辈年岁大了,禁不起拳脚,你快松开,有话好好说。”

      熊忆君靠近床边,发现自己弟弟躺在里侧,周身散发幽微红光,眼眶突撑,几乎是与朱魄相同的反应,转头质问疼揉手臂的翟久庚,“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你把我弟弟怎么了!!”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翟久庚怒不可遏,“他才是加害者,还有你们,你们所有人!都是他的帮凶!我只是想让霄钏今后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减少些他不该承受的祸事,可你的弟弟贪得无厌,欲望比天大,再不加以控制,霄钏会没命的!”

      众人虽能感受到他的怒火,但听不懂他话中说不通的逻辑,熊忆君问道,“什么意思?”

      “你们没必要知道,”翟久庚闭眼压抑愤怒,“我只能告诉你们,不要干扰,直到他们自己醒过来,还有,”他睁开眼扫视一周,“今后霄钏有危,七皇子必受牵,如果你们之中有谁还想令霄钏深涉险境,动手之前,好生思量思量七皇子会如何。”

      “你!”熊忆君举拳要上,被沈恒手快拉住,肖黎怕他伤到沈恒,于是不再默观,先过去将沈恒护到自己身后,对那两人说,“我相信久庚前辈不会加害他们,我愿意等。”

      熊忆君瞪他,“你当然愿意,老七的生死你根本就不在乎!”

      “谁说我不在乎。”肖黎迅速反驳回去,“若不在乎,我何必受邀千里迢迢过来帮他。你以为我这些天忙前忙后,自家生意都不顾了,是为了谁。”

      熊忆君虽气却无话,沈恒也没闲着,“师父,您和久庚前辈多年老友,这点信任都没有么?”

      肖黎只想让他的小笨蛋闭嘴,一样话百样说,他倒好,专挑那句最不中听的,避免朱魄将怒气转到小徒弟身上,“既然我们都盼望他们能早点醒过来,不如大家一起坐等,踏实。”

      「白境中」

      “诶~霄玗消失了诶。”赵祯琪倍觉神奇。

      “嗯,应该是回去了,能醒了。”

      “那我们也走吧?”

      “再等等,刚才就是,本来以为可以了,结果他又回来了。”

      “……”

      “你还没答,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慕程安很在意。

      “久庚前辈送我来的,说这样能救你们。”

      “救我们?”慕程安不理解,“什么意思?即使你不来,我们也没事啊。”

      “?”赵祯琪歪头,“不是啊,久庚前辈说霄玗伤的很重,你自己承受不了,需要我帮忙啊。”

      “……”

      “……”

      对视无语,赵祯琪摆手,“罢了罢了,管他呢,反正来这一路我看到不少有意思的事,”坏心抿嘴歪笑,“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在桃花寨子里~想不到你这么大人了,那么爱哭鼻子啊?亲娘嘞,我都没哭成那样过。”

      “胡说,我什么时候哭了。”

      “呦呦呦~死鸭子嘴硬~”赵祯琪揶揄他,“我可都看见了,趴我床边嗷嗷哭,跟我说对不起~好纯情呢~”

      慕程安眉目一惊撇过头去,“……那是你的幻想,白日做的梦。”

      “才不是。”

      “就是。”

      “不是。”

      “就是。”

      “……”赵祯琪知道他不会认的,“诶,你什么时候把玉佩改玉章了?”

      “从真定回来改的。”

      “好端端的改那做什么?”

      曾经难以释怀的往事,如今都已解开了,都已不再重要,他坦言,“想重新开始了。”

      “哦。”赵祯琪慢慢点头,双手牵起慕程安的双手,紧握胸前,抬起头,“程安啊,我们今后好好的吧,我会学会克制自己,不再起过分的私念了。”

      慕程安疑惑,“过分?”细想一番,“没有啊?”

      “说了你也不明白。”

      “有什么是你这笨脑袋明白我却不明白的?”

      赵祯琪不乐意了,“我哪里笨了?!”想跟他深情款款都不行!拐弯抹角变着花样损他!

      “你就是笨。”

      “你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幼稚的斗嘴到此为止,慕程安戳戳那个受气包,“这么久没回来估计可以了,走了。”

      “哼!”撇嘴躲开,“怎么走啊,我第一次来,不会啊。”

      “想走就走啊,”慕程安给他示范,“比如说我现在……”

      闭眼再睁眼,还在原地。

      “嗯?”

      “怎么了?”赵祯琪问。

      “怎么没回去?”

      “你有做什么嘛?”赵祯琪没看明白,“到底怎么走啊?”

      “只要想回去就能离开了,怎么不行了?”还是头次遇到这种情况,“你想一遍试试,用力想。”

      用力想?要多用力?赵祯琪为难的闭上眼,回去,回去,回去……

      一睁眼,还是白茫茫的一片,正中间是探询眼神的慕程安。

      “不行啊。”

      “你用力想了没?”

      “我觉得我很努力了。满脑子都是回去。”

      “不对,你心不够诚。你一定又琢磨没用的杂念了,比如看这儿只有你我,满脑子闪春宫图。”

      “诶诶诶!”赵祯琪出言纠正,“大哥!是你在这么想,你心不诚!我可是很正经的!再说我被你折腾的还没缓过劲儿来呢!今儿又被拉着来回跑,嘶,我这小腰小屁股,一想起来又酸又疼,诶呦……”

      说着就揉上了,慕程安早不吃这套了,“疼啊?那要不再试试以毒攻毒?”

      “……我靠,你个禽兽。”赵祯琪攥紧自己的衣扣后退两步,“你有这空还是多想想怎么离开这儿吧啊!”

      “我一直都在想,没用。”灵光忽闪,“是不是因为你在,所以回不去?”

      “……是吗?”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久庚前辈让我跟你结呃,叫什么……无咎……契,对,无咎契,说能救你,还能化解你的危难。我攥着你的命玉石,再握住你的手同眠,就来了。”

      无咎契是什么?听着花里胡哨的,“那老骗子的话你也信,干他们这行的,除了会卖弄玄虚装神弄鬼还会干什么?”

      “你最好不要这样评价他了。”否则就是变相在骂你自己。

      “哼。”

      静了一会,他想到了,“诶?会不会是因为还需要我做什么,完成某种契约方式才行?”

      “哼。”又是一声嘲讽。

      赵祯琪不理会慕程安的冷鼻子冷眼,继续自言自语分析,“先要证明真心,再喝臭水,然后握住石头入梦……”目光定在慕程安腰间的皮囊上,“你看看里面有印章没?”

      “当然有。”解开扣子翻出来递给他,赵祯琪接过举起观察,“怎么没冒红光?”

      “红光?那得需要透过太阳才能看见吧?”

      “不不,不是太阳光,是你的这块石头本身会发光。”

      “……少听些胡书杂谈吧,病入膏肓了你。”

      赵祯琪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琢磨着,他来是因为抓住了这块石头,那走的话……是不是效仿来时就能行了?牵起慕程安的手,十指紧扣再把石头塞入手心,“来,一起想回去。”

      慕程安也配合他闭眼,再睁眼依旧没能起效。

      “看来没这么简单。”搞什么,结契头几步那么随便,最后一步这么较真干嘛!久庚前辈也是!什么都不说清楚了就让他来!这下好了!回不去了!

      “是不是光握手不够啊?”慕程安看他拧眉苦恼,“要不亲一下试试?”

      赵祯琪眨眨眼,也有点道理,两人紧扣的手未作分离,踮起脚尖,单臂环上脖颈凑上去,慕程安也俯下接应,亲吻蛮舒服的,只是对返回无效。

      “啊啊!到底要怎样嘛!”才两三回合,小东西的耐心便磨没了。

      “算了,着急也没用。”

      “当然要急,我新改了浴架的花样,下午要送来呢。”

      慕程安深吸再叹,“你搬家搬得挺开心啊?”

      “诶?你知道?你不是昏过去了吗?”

      “你前脚拉拢潘项,他后脚就来告诉我了。”

      “……”潘项!枉我看你忠厚老实!没想到你竟然!竟然!竟然胳膊肘真的不会向外拐!

      愤懑的小表情可爱又好笑,慕程安紧盯着瞧,“真想离开我啊?舍得啊?”

      赵祯琪哼哼唧唧,“就是想晾晾你,让你难受几天,主动上门道歉,跪着求我回去~啊~想想就爽!”

      “我发现你总想高我一等,踩着我是么?”上次喝完宋昌明的假药也直言让他跪下,看来他有这念头不是一日两日了。

      “总是你压着我,当然想反抗了!”

      慕程安轻笑,“人不大,野心不小啊?”

      “你问这么多,你同意?”

      “想多了,我就是问问。”想也知道不可能答应吧,更连嘲带讽,“就你这蹦豆子个头,踮着脚才勉强到我肩膀,还想反扑?”

      “怎么的!不能做我还不能想吗!你别得意,哼,哼哼哼~”

      看他这脸坏笑就知在盘算什么,“你要真敢,我弄死你。”

      奸笑凝固,“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闲神气定道,“无非是下药那种下三滥的功夫。”

      “……”这么轻易就看穿了??亏他昨晚还想暗中托人去找迷药,买上个四五十斤呢,慌忙掩饰,“咳,我可是正人君子,才不会趁人之危呢!”

      信你才怪呢。

      复仇大计落空一项,赵祯琪蔫头重新盘算,这落到慕程安眼里,以为他受挫难过,想了想,紧紧牙,“诶,你真想?”

      嘟囔着小嘴,“想有什么用,又做不到,更眼馋了。”

      “嗯……,也不是不行。”他说的很小声。

      嗯?赵祯琪听得很真切,眼光大亮抬起头,“你同意??”

      看把孩子高兴的,“是……不过前提是你要好好表现,在自己府里也要勤勉为政,做的不错的话,就给你一次做奖励。”

      “哇!真的?!”赵祯琪兴奋地扑上去抱着慕程安蹦蹦跳跳,“你太好了吧!程安!我简直爱死你了!!”

      “瞧你乐的跟个笨蛋似的。”含笑宠溺地拍拍赵祯琪雀跃的小脑袋瓜,“我也爱你啊。”

      话音未落,眼前忽现白光——(没错,结契的最后一步就是需要两人表露对彼此的真心实意)

      红光褪收,两人眉目松动,缓慢睁开眼,赵祯琪在众人欣喜的注视下,唰一下坐起来,扭脖就朝还在反复开合双眼适应光线的慕程安补上方才还未来及说出口的话,“你才乐得像笨蛋呢!”

      慕程安被吼得直皱眉,揉着前额慢慢坐起来,“吼什么……”

      “师兄你可醒了!”

      “嗯?”茫然抬起头,看着一圈人,“你们都扎在我房里做什么?”

      随即被身后的小手掰扯向后,“不都告诉你昏迷了么?你跑里面救霄玗去了。”

      “?”慕程安皱起脸,“昏迷?跑里面救霄玗?什么意思?霄玗不是去江宁了么?”

      赵祯琪愣了,“你也学沈恒玩失忆?!”

      “失忆?”他可没有,“我记得……刚才在军营的膳堂?”

      “啊?那你刚才跟我在里面发生的事都不记得了?”不是吧!!他答应他的奖励!!!转眼就飞了?!

      丝毫没有印象的慕程安斩钉截铁道,“你又做胡梦了吧。”

      赵祯琪傻眼,不带这么玩的吧?!

      “醒了就好,别想太多了,再休息休息吧。”翟久庚站起来,他的事已经完成了,说完离开。

      朱魄朝门望一眼,再回过头来,“小子,这两日不急操炼,踏实休息。”说完也出去了。

      “?”

      沈恒拉他,“你快去看看霄玗吧,虽然人醒了,但情况并不乐观啊。”

      “霄玗?”

      “对。”

      怎么一觉醒来发觉自己已经跟不上周围人节奏了?究竟怎么回事?懵懂穿上鞋跟沈恒肖黎出去,赵祯琪也弄不明白,难道里外意识并不相通,程安根本不知自己有异于常人之能?不,不对,如果里外不互通,可为何他醒来后还记得?

      得去找久庚前辈问明白才行。

      他也穿好鞋子跟上,被熊忆君拉住,“你不要跟去。”

      “为什么?”

      “你老实跟我讲,姓翟的老妖怪让你做什么了?”

      “怎么可以称呼人家老妖怪啊!好没礼数。”赵祯琪为翟久庚抱不平,他不想说太多结契之事,“与你无关。”

      “你知不知道,以后慕程安出事,你也会受影响!你们两个被那老怪物施妖法束在一起了!”

      嗯?结契还有这功效?他可求之不得,“真的?!太好了吧!”

      熊忆君看傻子似的打量自己弟弟,“你是不是真的傻?”

      “你才傻呢!”赵祯琪叉腰,“能跟自己喜欢的人绑在一起,我高兴不对吗!”

      “醒醒吧!你只是被他的外表蒙蔽了!”

      “才不是!我是真心喜欢他的!”

      “开什么玩笑!!!”熊忆君气得拎起赵祯琪衣襟,小小的身体受力牵到半空,只凭脚尖勉强戳地,感觉快要窒息了,胡乱地拍打熊忆君的手拼命挣扎着,“放,放开我!”

      受疼回神,赶紧松开赵祯琪,换来一阵猛咳喘息,熊忆君弯下腰帮他拍背关心,面容急切,“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气急了,你忘了我说的话了么?就是因为父皇和熊乔玥有私情,我们俩才遭受如今这般境遇,我真的不想见你和他犯同样的错误,弟弟,我们换个人喜欢好不好?你喜欢什么样的美女哥哥搜遍天下也会满足你,不要再贪恋这个男人了,行不行!”

      赵祯琪喘匀气息,眼角还微微泛着泪光,与那是真心关切他的眼眸对视,“二哥,你从没爱上过别人吗?”

      简简单单的问句,他却答不出来。

      自知道身世那刻起,他日夜辗转,想的全是如何入祖归宗,寻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从不在乎旁人的事,更不在意旁人的感受,他只单一在追求他需要的东西。

      “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就不会这样想了。”赵祯琪发觉他神色里的迷茫,“你不理解我的心情,不看好我们的关系,是因为你缺少爱,去试着爱上一个人吧,不看重名分,不在意贫富,她开心你也会跟着笑,她哭你也会难过,悲欢相通,荣辱与共,听起来好像很复杂,但其实很简单,你只需展开心扉,向一人足以。”

      熊忆君仍揪心挣扎,“可你,可他,……是个男人……”他实在无法接受。

      “就算程安不是人,或是花、或是草,是云、是月,爱上就是爱上了。”轻叹一声,他决定告诉熊忆君,“我也是近期才知道,七岁那年我坠马命悬一线,是程安偶然路过救了我,他也为此失去了很多珍贵之物,二哥,我如今能好端端站在这里,要对他心怀感激啊。”

      熊忆君难以置信,呢喃惊叹,“竟有这样巧的事……”

      “世间再找不到第二个会为我倾尽所有的人了,二哥,我很想为他多做些什么,我不再满足于自己对他只有浅淡俗气的喜欢,我也想像他爱我那般爱他,希望……现在追还来得及。”

      话都说到这层份上了,他还能怎么办。

      不免哀伤注视眼前弟弟认真的小脸,他在犹豫。

      如果就此放过慕程安,谁去犯关入禁牢的罪过,又怎抓住与假皇子会面惹事的机会,他本想若真顺利,便能趁机造势激起群愤声讨要处决他们,再巧混斩场力挽狂澜,以真换假,当众将假皇子叛乱的罪责全部推到慕程安身上,恢复二皇子名誉,堂堂正正接手权位。

      如果现在放弃,等同把他多年心血腰斩,他没有时间从头再来了。

      “二哥?”赵祯琪凑近,“想什么呢?”

      熊忆君脱离思绪,有些错乱,“我可能,你容我想想。抱歉。”

      不解看他仓惶离去,“他怎么了?”抓抓小耳朵出门,“诶?四哥?你没跟沈恒他们一起走啊?”

      “等你呢。”

      「节度使府衙」

      翰霄玗被捆成了只大粽子,哦,也不完全是,还给他留了一条腿、一只胳膊,还有颗脑袋。

      “一定……要……缠得这么……紧么?”他连呼气都很吃力,“很……难受啊。”

      “一定要,你伤的地方太多了,不固定好不行。”

      “可这样……我连动都动不了……”

      “还想动?快歇着吧!”

      宋昌明和军医一唱一和,翰霄玗瘪瘪嘴,“那我怎么吃饭、怎么方便?吃喝拉撒全在床上?那不脏死。”

      让他脏兮兮的苟延残喘,还不如直接给他个痛快呢!

      “放心吧啊,肯定给你安排个好人伺候着。”宋昌明说完看看在旁认真投洗沾血棉布的千诺,“就你了,我看你前后忙活,十分精心,一定出不了差错。”

      “啊?”两人异口同声,千诺挠挠头,“我,我行吗?”

      翰霄玗则表示,“你让个小屁孩照顾我?看他这细胳膊细腿儿,能干啥?”

      “你还挺挑?”宋昌明撇嘴,“等姚老弟回来就换,先用着。”

      军医很正经地问,“姚盟啊?他也不太壮实吧?”看向翰霄玗,“能行?”

      “……”

      宋昌明挑眉很懂,“绝对行,谁不行他都行。”

      “他不行,”翰霄玗一改先前态度,“还是千诺,千诺挺好,我事儿不多。”

      千诺先前已知两人关系,以为翰霄玗是不好意思,拍拍胸脯保证,“翰哥,你放心,姚哥回来之前,我指定把你伺候地白胖白胖的!”

      也,也不很想白胖白胖的,行动起来会很不方便。翰霄玗眉头紧锁郑重叮嘱,“麻烦你千万不要把我喂成那样。”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身武艺和结实强悍的身材了,一定要守住。又补了一句,“你还是努力让自己白胖白胖吧。”

      “不过,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把自己弄成这样的,难道是遭人偷袭了?”

      “瞧不起谁呢?”翰霄玗感觉自己受到侮辱,“能把我弄成这样的人还没出世呢,我是被桥链劈了下,甩河里了。”

      “桥链?”

      他将在江宁前后发生的事详述一遍,“说也奇怪,之前还发热呢,转眼不但回来了,烧也退了?”

      “别说别的,单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就够我炫耀半辈子了。”宋昌明边说边摇头,让不肯信这是真的,“两个时辰前还有进气没出气的人,现在都能睁眼说话还挑三拣四了,这绝对不是因为我俩医术高明,”侧头歪想,“你不会是妖精变得吧?”

      “你才妖精,你全家都妖精。”

      沈恒拉着步调软乱的慕程安进门,见房中紧张气氛全无,都能轻松聊天了,“真活了?!”

      “可不,”宋昌明捏转手里的黑珠子,“也不知这是何灵丹妙药。”

      “霄玗?”慕程安脸色沉重过去,“怎么弄的?”

      “说来话长了,让宋昌明回头跟你细讲吧,我有点累了。”

      “嗯,先休息吧。”说真的,他也有点累,明明刚睡醒,却浑身无力,眼前一阵亮一阵暗,一个踉跄,旁人赶紧扶住他,“怎么了这是?”

      左右号脉,看脸色也是煞白,“内虚,可能和方才莫名昏倒有关。”

      “老宋?那珠子。”沈恒眼色示意,“用用试试。”

      “哦哦,对。”拿起棉巾擦拭干净,“老慕啊,你张嘴含一会儿这个,可能会有效。”

      对于来历不明的东西,慕程安脸上写满拒绝,“什么东西?”

      “你弟就是含住这个,没过多会儿就醒了,可神了。”

      说完更嫌弃了,“我才不吃他嘴里含过的东西,恶心。”

      “嫌我恶心?”翰霄玗听着就来气,“我没嫌你,你居然嫌我!”

      “就嫌你。怎么的。”

      肖黎和赵祯琪前后进来,“闹什么呢?”

      “呀!弟弟!你醒了!”

      翰霄玗回敬白眼。

      沈恒拿过珠子到清水盆里连洗带搓,又拿回来,“洗干净了。”

      慕程安撇开头,跟孩子似的闹别扭,“不要。”

      “干净了!”沈恒举到他面前,还抖了抖水。

      赵祯琪来回看他俩,“干嘛呢?”

      “师兄身体虚,我们想让他含一会儿这颗神奇的珠子试试,他嫌这珠子被翰霄玗含过一阵,不配合。”

      赵祯琪眨眨眼,论给慕程安喂药,他最有心得,拿过珠子迁走慕程安,“放心交给我吧。”

      俩人晃晃悠悠出门,慕程安腿脚愈发软,站都站不稳了。

      特意到小花园的亭中,赵祯琪半掺半扶让他坐到石亭围上,“多大人了,为什么总不肯好好吃药呢?”

      “太恶心了,受不了。”头昏脑涨,感觉又要晕过去了。

      “那这样呢?”赵祯琪说完把珠子咬在自己唇齿间,捧起慕程安的脸,低头送过去。

      这下倒不嫌了,顺从启开上下两片薄唇,松守牙关将珠子滚了进去。

      “真乖。”有样学样轻抚慕程安的头,“以后你要是不肯吃药,我都这样喂你好不好?”

      圆珠入口后有种说不出的亲和感,触舌发麻,似有不明物淌出,转动球珠舔舔,却没有实质的东西,但眼前不再忽亮忽暗,头也不发昏了,好神奇。他嘴里有东西说不出话,只好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呀。”他坐到慕程安旁边,歪头靠上去蹭了蹭,抬眼发现慕程安也正垂眼注视着他,有些心酸,不受控制的泛出泪光,他还笑着,“我们都失去了好多,千万不要再失去彼此了,以后生病了就乖乖吃药,不要伤害到自己,好不好。”

      “嗯。”慕程安伸臂揽住他又往自己怀中贴近几分,郑重点头。

      “我以后可能还会任性,对你乱发脾气,你还像之前那样多包容我些,好不好?”

      “嗯。”

      “不许做会让我伤心的事,我也不做,我们互相监督。”

      “嗯。”

      “每天早中晚都要说一遍喜欢我。”

      “嗯……嗯——?”

      赵祯琪扭过脸去质问,“怎么,你不同意了?你不想??你不爱我了???”

      翻个白眼,摇头,再勉强点头,“嗯嗯。”

      “这还差不多。”再次靠回去,“人前人后都要宠着我,不藏着掖着,咱们又没做错事,凭什么活的跟缩头乌龟似的,对不对。”

      慕程安不赞成,没应声。

      赵祯琪不满拱他两下,“问你话呢。”

      慕程安极为敷衍的哼了一声。

      “唔……还有什么呢,我想想……”他又想到了一条,“你真不记得刚才在梦里答应我什么了?”

      慕程安不懂他在说什么,迟缓摇头。

      “……偏偏把最重要的忘了,你故意的?”扑腾着坐起来,“你是故意不记得,反悔了是不是?”

      盯着赵祯琪摇头,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赵祯琪的梦里答应何事,这孩子越来越异想天开了。

      既然说不知道,那就再问一遍,“你刚才答应我了,如果我表现好,让我当一次上面的。”

      “?!”疯了吧,这种无聊的梦他也做?

      从慕程安脸上看出拒绝的赵祯琪一巴掌拍人大腿上,呲牙咧嘴凶狠狠地,“快点答应我!”

      拨浪鼓似的摇头,绝对没戏,就这小蹦豆还想睡他?门缝都没有!

      硬的不行来软的,扑通倒在慕程安坐怀里,小脑袋来来回回揉蹭瞎扑腾,“答应我嘛答应我嘛答应我嘛答应我嘛……”

      单手拎衣领让赵祯琪坐起来,发冠都蹭歪了。

      还是摇头不答应,不过很意外地摘下赵祯琪的发簪,轻柔地帮忙整理凌乱的发髻,指掌没于青丝间,反复摩挲梳理着。赵祯祺也安静了,抬眼注视为他细心料理仪容的慕程安,总是在不经意的地方展现不为人知的温柔,他好想知道,这份温柔只对他有,还是也曾施惠过旁人,“你还对其他人这样过吗?”

      摇头。

      “只有我?”

      点头。

      “真的吗?”

      不厌其烦继续点头,“嗯。”

      得到肯定后有些得意,小手指隔着层层布料戳戳慕程安的胸口,偷偷地,好像怕人听见似的,“你知不知道,很早以前,咱俩第一次见的时候,你就把自己的心交给我了。”

      慕程安笑扬唇角,“嗯。”

      赵祯琪脸面臊得慌,扎进怀里把自己埋起来,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坐着,享受眼前短暂的,不被干扰的安宁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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