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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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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监州府」
杨振兴前堂客迎肖黎,肖黎遵辈守礼,入堂恭敬谦鞠一躬,“杨伯伯安好。”
杨振兴自不敢当,回礼,“四皇子客气了,快请坐。”
肖黎大方并排对坐,“早该来拜访您,数月前未得在喜堂庆见,略有遗憾。此次内子也一同跟随至苏北,性子热、喜操揽旁事,也不爱见生人,所以今日只我独自前来,改日再带他来问候您。”
杨振兴跟着笑几声,“一切还顺利?”
肖黎浅笑,“自帝京一别各自相安,还算顺利。”
“嗯。”杨振兴略点头,“您此次来,是有何事?”
“伊始只是帮旧弟些小忙,本打算略逗留几日便回遣,但……”神色转为认真,“意外撞见桩大事。”
“何事?”
肖黎先是沉默静看杨振兴小刻,“不知您是否已听说熊忆君这个名字。”
“已有耳闻。”
“那您如何看待?”
看来是要先摸清他知晓到哪一层了,深思熟虑一番后以问作答,“不知您看好哪一方?”
和聪明人交谈确实顺畅,肖黎分析道,“此人野心颇重,善于谋算且大有不择手段以达目的之嫌,天下落入他手必起纷争,治致生灵涂炭,这样的人可为开国之君,但不善和济固稳之际,为长远想,老八仁信善惠,循理恭俭,虽多年无功无过看似平庸,但都离不开克己复礼四字,像老二、老三,甚至是我,都做不到像他这样抑制自己的欲念,踏实守好本分只做好自己该做之事,实为帝位不二人选。”
杨振兴点头称是,再表前态,“可朝堂上下推崇此位传位于您的风气仍未消减,老臣亦如此愿,既然真亦换假,不惜顶逆罪之名复返,您为何不借此机会也……”
“晚辈薄才,空承厚爱,如今已是自由身,过去的便过去吧。”转言说明来意,“军区人多眼杂,我现在虽处风暴之中却只能置身事外,有些话,还需请您代为转达,务必送进宫。”
杨振兴明白多劝亦无益,欣然应下,“您但说无妨。”
“告诉那个人,二皇子已寻到,私欲回宫复位,让他自己定夺吧。”又特意强调一句,“只说此事即可,不要提及其他。”
杨振兴从翟久庚那里知晓熊忆君背后庄院的存在,瞭懂肖黎话中所指,但不明对逆贼包庇之举,“两权相重,只挑一件说,合适么?”
肖黎想杨振兴一直低调且奸,怎么关键时刻犯糊涂,“纸包不住火,迟早是要暴露出来的,如果他真有意重纳赵祯琰回宫承位……”那么作为知悉新帝前事之人,所要面临何等后果,还用他往下明说么。
杨振兴领悟这是在保他后事无虞,“明白了。”
“信上莫要详述太多,越简越安全。”其实也是为了保证赵祯琪不受牵连,可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辈子么。
“好。”
「节度使府衙·暗馆内」
空洞中不断斥出寒冷强风,并伴着喧鸣震耳的水泄之声,使好奇围在巨井旁的众人不得不双手遮耳自保,不知过去多久,风止水声渐小,灯火映照之下水纹粼粼,一点一点漫上井口,浅荡波拍壁口发出些小声响,与常见之井毫无特异。
众人三三两两放下手臂大眼瞪小眼详看,赵祯琪抱臂嫌弃,“什么啊,期待了半天就是口破井。”揉揉小肚子,“好饿呀,走了走了,吃饭去了,还有好些事要忙呢。”
众人败兴跟他身后一同走,千诺却没听话,烛灯贴近水面向下细观,沈恒回头发现还有人在井口,“喂!走了!”
“这里面好像有东西!”千诺不确定地指着,“我看见个黑影!”
闻听此言,士兵们再次返回,两人被遗忘在原地。
赵祯琪有点抖,“有,有黑影?他说?”
“嗯……昂。”潘项也有点颤。
随后接连证实确有黑影时隐时现,且并非围观者倒影,一兵大喊,“您快过来瞧瞧!真的有!”
赵祯琪推潘项,“你,你过去瞅瞅。你官大。”
“您,您官比我大,您先去。”
“你去。”
“你去。”
俩人推推搡搡,不远处人们先是齐刷刷俯下凑看,随后发出惊奇,沈恒扭头冲那俩胆小鬼大喊,“是翰霄玗!!你快过来看看!!”
“啥?!”
「苏北城中某处」
又蹭了两顿讨嫌饭,出门后迅速穿街走巷,时不时留意身后有无人跟踪,直到一处荒草丛生的破旧无人宅院中,他的忠仆已在此等候多时。
刘自庸年迈的腰背早已习惯前倾,他毕恭毕敬向来者行礼,“您来了。”
熊忆君面色冷淡,“免礼。”
起身下意识向后观望,熊忆君告诉他,“我来时留意过,无人跟踪。”
“是。”刘自庸点头,“总感觉慕将军知道些什么,今早出来时遇到态度有些奇怪,不得不戒备着。”
“他确实机敏,警醒点也好。”转入正题,“闻人卯已经答应继续以在栖梦庄的身份向苏北迁商,接下去我会维持好这段关系,尽力将这些商卖之事引到慕程安头上,坐实他与逆贼勾结的罪名,只要把这捅上去,栖梦庄与潼南馆两座金山便可不费一兵一卒纳入国库,并能藉此押送慕程安回京,只要能把他和假皇子关到一起,再想出来,只能遵从我的命令。”
若进展顺利,名正言顺回宫,指日可待。
刘自庸不太乐观,他本意不赞成牵扯到慕程安,“七王爷那……一旦提早暴露计划,必定翻脸,您若想稳定朝局,必不能失去他的支持,不如再……”
“只要慕程安在我们手上,到时就由不得他了。”再说他根本不同意自己弟弟与男人纠缠在一起,若当初没有父亲与熊乔玥幽宫私会一事,他和弟弟怎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刘自庸听他这样说,还以为他会成全那两人,“此事一过,就随便打发了慕程安,让他远离朝堂吧。”
“不。”熊忆君冷言拒绝,“他知道的太多了,前期多次试探都不肯塌心为我所用,不留。”
在殿内亲眼见识慕程安持刃威胁君主口并宣扬对七皇子爱护之意的刘自庸觉得此举实在招惹不必要的祸端,“那两人大概是有真情在的,不如睁只眼闭只眼,成全了吧。”
“人与人之间哪有真情谊,更何况是两个男人,不过是贪恋美色,一时倾慕罢了。栖梦庄手下有不少姿貌出众的男男女女,多找几个塞给他,自然而然就断了。”熊忆君坚信自己的观点,“弟弟自小缺人管教,做出些不修边幅之事也情有可原,往后我会多引教他,改掉诸多陋习,他的富贵荣华且再往后。”
他只一味将父辈丑闻与自己弟弟的遭遇做比较,殊不知,他认为对的选择,正逐渐逼近重蹈覆辙。作为曾目睹一切的过来人,刘自庸为此惴惴不安。
「节度使府内院」
府中杂事皆停,清场,几人留在主室床前,凝眉难言。
扒下湿衣后,发现腰脊损伤严重已明显发现有错位,左臂肘节折断至骨头刺出皮肉,左腿也有大片淤痕,胸腔凹陷,大概是口中不断向外淌血的根源,沈恒看得揪心,“我去叫宋昌明吧……不知还……”
“快去,别再耽搁了。”赵祯琪立即吩咐沈恒回去,“把能救人的都叫来,他这样子挺不了多久了。”
甚至都看不到任何呼吸起伏,只凭微弱近无的颈脉搏动判断人还活着,他已无暇顾及晨起偷摸迁出的意义,即便救不回来了,也该让程安见自己弟弟最后一面……怎么好端端的会弄成这样,不是去江宁府提交公文么?怼天怼地不可一世的翰霄玗都这样了,那姚盟?!
“潘项,你挑出几个认识姚盟的,快马前往江宁府寻姚盟去向,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快。”
“是!”
千诺双手紧拽着衣角,泪眼汪汪,“王爷,翰哥还能救活么?我不想让他死。”
杜贤呵斥一声,“把眼泪收回去!哭能解决问题么?有这力气出去帮忙做些准备!”
吓赵祯琪一激灵,心想这当兵的怎么都跟慕程安一个德行,哭不能解决问题,难道凶就可以?无语瞥一眼,“好家伙,快看看翰霄玗还有脉搏么,可别被你这一嗓子吼没了。”
“……”
千诺擦着眼泪起来灰溜溜准备出去,赵祯祺拉住他,“我们要相信他,但你也要做好面对最坏的局面,明白?”
“……嗯。”
扯出些笑意拍拍千诺安慰,“去吧。”
沈恒一入军区便被告知慕程安午间突发急症昏迷不醒,心中暗叹诡异巧合冲到主寝,也是一群人围着,见他神色急切冲进来,朱魄眉头更深,“何事?”
走上前见慕程安面色灰白,与翰霄玗无差分别,“师兄怎么回事?”
“不知道,突然就没意识了。”
没意识?今日诸多怪异说不上来,但既然不是受伤,“老宋,你快跟我去一趟,翰霄玗伤的很重,从井里捞上来的时候就已经快不行了。”
“井里?!”不是去江宁了吗?掐算时辰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了啊,还出现在井里?……为什么会出现在井里?
顾不上他吃惊,沈恒麻利背起药箱拉上人又叫军医一起往回赶,翟久庚追出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前辈我们着急过去,您慢慢走。”翟久庚走得慢,救人要紧,实在不能等了。
这一路,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的宋昌明几乎是被沈恒硬拖着过来的,气喘吁吁赶到,他感觉自己都要跑断气了,“咋……咋样……样了……呼,我滴娘,可累死我了……”
赵祯琪皱着脸,“没事吧?”
“没事,没事……”摆手喘着上前,先探命脉,微乎其微,扒开眼皮,瞳孔微散,捏开唇齿便有薄淡血水顺嘴角外淌,再伸三指轻触胸架,“腹内有积水,但胸骨折了四根,恐怕已经伤到脏器,不能按压。”
沈恒详述,“我刚才帮他脱衣时,发现后脊也有脱节,不知内筋断没断,要是断了……”
宋昌明从方才就一直摇头,“伤得太重了,我没医治过这种情况,不好下手。”
军医终于赶到,也同宋昌明一样呼哧乱喘,扒着门框吞了好几口气,宋昌明过去拉他,“行军打仗这种伤很常见吧,您瞧瞧。”
军医也是相同的手法查验,也束手无策,叹气摇头,“这……这单挑出一件来,哪怕是两件也好办,可这么多加在一起……只有断臂和腿伤暂且能动,这其他的,动了就怕他挺不过去啊!”
赵祯琪听出不妙,“程安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过来?”
得知内情的三人抿起嘴不知如何跟他说明情况,沈恒见没人张口,眼色闪躲着,“我着急往回赶,让士兵去禀告了,估计一会儿就来了吧。”
不会说谎的人,只一眼便被赵祯琪看穿了,难道是沈恒担心慕程安难受故意瞒报?可翰霄玗当前已是凶多吉少,这是程安在世唯一的亲人了,等人过世再说更残忍,不能因翰霄玗再加深程安对亲人的痛悔了,他决定亲自去说。
假装相信沈恒拙劣的谎言,抿嘴点头,并推身旁的杜贤,“你也过去,靠近点儿,帮帮忙啥的。”
“哦哦好。”杜贤也不知自己能帮上什么,挠挠耳朵靠近床边,有这大块头遮挡视线,赵祯琪很顺利地从房间里偷摸跑出,却在中院廊上遇见了姗姗来迟的翟久庚,“久庚前辈?您怎么来了?”
翟久庚问道,“小王爷这是要做什么去?”
“将军府,着急啊,回头再说!”刚迈步赶路,被翟久庚回身拉住,赵祯琪憋火不解,“啧,前辈,翰霄玗现在很危险,我得赶紧去叫程安过来,您先……”
“他来不了了,你去也无用。”
赵祯琪收起腿脚,神色凝重目不转睛瞪着翟久庚,回想方才沈恒言辞闪烁,心上如压磐石,“您……什么意思?他为什么来不了?”
越急翟久庚越不回他,拉住赵祯琪的胳膊,“先同我去看看小的那个。”
什么意思,去看小的那个,那么说,“他也出事了?!怎么弄的!谁做的!现在怎么样了!?早上我走还好好的呢!!”
急切追问一路,翟久庚统统不回,直到翰霄玗床前才松开他,“耐心些,容我先看看。”
赵祯琪心想你一算命的还跑这儿充郎中来了,这不是在俩医官面前班门弄斧么?出于礼节没当众出言让翟久庚难堪,不过翟久庚验伤的方法确实跟医官不一样,望闻问切统统没有,而是抓起翰霄玗的右臂向外转,不知在看什么,旁边几人也顺着他举起的方向凑看,除了些浅淡伤疤外什么也没有,可他却看得聚精会神,随后又从衣衫里掏出颗黑珠子,塞到了翰霄玗嘴里,宋昌明和军医几乎同声质疑,“这样淤血流不出来,更会让他窒息的!”
难不成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趁机报复?赵祯琪过去拉他,“前辈啊,咱们有话得好好说啊,他以前是做了不少坏事,但是我觉得他现在已经改邪……”
翟久庚没理会他的长篇劝导,对那几人嘱咐,“保持这个状态,你们尽管放手医治,千万不可让他把口中之物吐出来,否则性命难保。”
都有些傻眼,一颗珠子就能保证不死?见众人疑惑,“有什么疑问过后再说,救人为先,尽快吧。”指沈恒上前,重申一遍,“你盯着,只要他有要吐的迹象就用手捂住,如果流出其他的不用管,你只盯好那颗珠子万不能离口。”
沈恒不明觉厉,懵懂点头。
翟久庚再拉赵祯琪出去,看方向是去那座神秘的黑房子,赵祯琪问道,“前辈?那珠子是什么啊?为什么翰霄玗吃了那个就有救了?您要带我去干嘛?您知道这儿有什么?程安到底怎么了?他也受重伤了吗?跟翰霄玗一样糟?难道将军府也有口龟壳大井?我怎么没见过?那珠子有几颗啊?程安有没有啊?要是只有一个……不如先给程安用吧?”
等把赵祯琪带到黑房子前才终于准备解释他接连发出的一大串堪比老太太裹脚布的疑问,不过在开始之前,“小王爷,我认真问你一次,绝对不可以说谎,必须是真心实意的回答。”
“您问。”
“你对霄钏是否真心,如有半点虚意,这两人恐难逃此劫。”
赵祯琪慌了,“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这样?需要我做什么?”
这孩子问题怎么这么多,“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当然是真心的!”
“事关你性命,想好了再答。”
这根本不用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这条命也是他救的,即便要我现在一命抵一命也可以的!”他一听说慕程安性命垂危,激动地拉开衣袖露出白嫩的小胳膊,“您说吧,要血还是割肉?还是需要我死把他俩换回来,我知道,我以前在书馆里没少听玄乎事儿,书里面都是这么救人的,您放心,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翟久庚哭笑不得喊停,“又不是邪教神棍,像你说的那般需要牺牲血肉才能救人,那不就本末倒置,失去救的意义了么。”
“那……”那还能怎么救啊。赵祯琪不懂了。
“既不需要你的血,也不需要你的肉。甚至要求你不可伤到自己分毫。”翟久庚拉他入暗馆,漆黑中他走得意外从容。
赵祯琪好奇,“这么黑您看的见?”
“黑吗?很亮啊。”对着眼前漆黑一片,“机关果然打开了,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得见它重开之日。”
“啊??”真能看到啊?这是长了个什么眼呐,赵祯琪腹诽,“您来过这里?”
“自然,其实你心里也猜出几分谜底了吧。”
“……呃,”赵祯琪挠挠头尴尬,“还,还没空猜呢……”
那正好不必猜了,反正也猜不对,翟久庚直言,“我,还有他们兄弟二人,都是巫觋(Xí)族的后裔。”(有兴趣可以百度一下巫族)
“啊?什么巫什么?”他听都没听说过,“您姓翟,他俩姓翰,怎么可能是一族的?”
“巫觋,”拉他到龟甲井池边,“我族信奉神鸟,传说是为与上界互信的使者,所以姓氏均含羽意(有兴趣可以搜一下翟字和翰字字义),我们这一支分翟、翰两姓,翟氏主演算,除卦算精准之外与常人无异,而翰氏主守护,他们不会演算卦象,却有一项天下无人能及的天赋,便是延续他人性命。”
赵祯琪有些震惊,“真的假的?”
“当年我不救你,是因为我已看出你元寿已尽,”说到这里叹一声,“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会信。”
“什么?”
“那日我哄赶你们出茅屋避视生死,半夜闻听雨势越来越强,担心向外看了眼,见他把身上仅有的外衣半脱下来包在你身上,于是拿了件厚衣出门打算给他劝他离开,可如何叫他都没有反应,双眼紧盯着你一动不动,开始以为是在与我闹别扭,无奈展开衣衫给他披上,无意碰到他肩膀发现温度烫得惊人,以为他是受寒发高热,暂时松口许他进门也不回我,推他也没反应,直到那块发着幽微暗红的黑石从衣衫里掉落出来,我才发现他竟是我失联许久的同族。”至今想起仍记忆犹新,“等那块石头色光完全消失,他才稍微动了动,但目光呆滞像木偶一样,没有思想,也不会回话。”
“所以……”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所以我……我能活到现在……是……”是这么神奇的一件事吗?!他惊讶发问,“那您之前说,救我是因为另一桩恩怨……”
翟久庚解释道,“自唐初因祀法过异屡受皇室密会卜算,大概是贞观二十一年,天象异变太白复经天,由卦得知朝运即危厄于女子,如实禀告意图化解,却被皇帝盛怒之下赶出,族人前受皇室恩惠,进而欲报恩德,再卦皇帝性命末路,告之,彻底激怒皇帝,称我族善施诡术并妖言惑众,蛊乱天下,专挑我族节庆毫无防备时偷袭,几乎屠滅全族。”
“……可,确实应验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翟久庚转看赵祯琪,发现他四顾茫然不知该看哪里,“本为好意,却遭灭族之祸,自那时起我族残余便决令不再干涉世事顺应,不插手万物生死,融入道法隐痕灭迹,尤其对皇室,这些年你父虽一直向我求得卦象,但我禀记祖先教训,更悉知皇室中人两面三刀的做派,从未为大宋国运及君主占卜卦象。也正因如此,我极不看好霄钏救你之举。”幸好赵祯琪看不到翟久庚眼中的痛恨,“你可知,翰氏救人性命,是要折损自身的。”
赵祯琪瞠目屏吸,“您刚才不是说无需牺牲血肉性命吗?”
“的确不会直接牺牲那些,而是会把被救助一方本应遭受的劫难转到自己身上,以求共渡,尤其是密切接触者,报应相当明显。我之所以又同意救你,是不想让他的心血白费,无论你生死,他承接的劫难都消不掉了。就在那之后,我见他以那种形式帮你喂服汤药,生怕日后情愫过深,愈发加重他的报应,于是紧劝他们将你送走。”
他的存在,对与慕程安来说,是灾难……
赵祯琪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蹶不振,“是不是我不来苏北就好了,那您为何不让朝廷派来的人把我抓走,这样的话程安就不承担更大的危险了。”
“分离你们只是最初为保护族人做出的决断,后翻阅先人遗迹,才知他已与你结成喌(zhōu)阳契,自结契那刻起身心皆受缚限对你忠顺,即便不愿也要被迫承受被救助一方所有期愿,若有违背便会遭祸,这便是我此次特意来寻你们的原因。”
被迫承受他的期愿?所以他们会在一起,是因为……所以翟久庚之前才会说程安不过是在满足他心中的期盼?赵祯琪顺着他的意图思索,“您是找到解除契约的法子了吗?”
“差不多。”
“是不是解除之后他就不用再承受我的厄运了?”这真的很重要!
“解除不了,但能缓和许多,至少不会因厄运害他丢失性命。”
“您快说,”赵祯琪完全认定慕程安现在处危是因为他了,“您快告诉我!是不是只要按您的方法办了,他就没事……嗯?等等,那跟翰霄玗有什么关系?”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俩本就是一体分解而出的,出生便彼此牵连,你也看到了,翰霄玗受此重伤仍留气息,便是因为霄钏替他食化了大部分痛楚,以致现在昏迷不醒,但看现在情况,光靠他一人撑着怕是难了。”
“所以……您找我是?”
“需要你即刻与他缔结无咎(jiù)契。”
“无咎契……是啥?”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不节若,则嗟若,为无咎。无咎便是无祸殃亦无罪过,利弊相依相消。”
“呃……前辈,你能说的再白话点么,我好像没听懂。”
翟久庚翻了个白眼,拉他蹲下,“需你饮下池中水,直到你能双眼能彻底脱离黑暗,看清周围为止。”
“只喝水就行?这么简单?”那要一人来一口,岂不人人都能结契了?这门槛设的也太随意了。
他正这样想,翟久庚解释道,“无咎(jiù)契看似简单,但很多人连第一步都过不去,自古至今结成者寥寥。原因就在于此水虽闻着无味,但入口极其苦臭,如果你决定喝了便要坚定完成,一旦心中升起放弃的念头,喝再多都无效,想好了吗?”
看来他是注定要记入这个奇怪种族史册上的大人物了!撩袖擦掌,还不忘拜高踩低,“程安一定不行,但我~”骄傲拍拍胸脯,“绝对没问题!”
翟久庚可没他这样乐观,双眼紧盯着赵祯琪俯下身子从池里捧起水,心里念着千万不能失败,便看赵祯琪伸脖饮下第一口,小脸立即扭拧难看出新花样,嘴上却说,“还行,跟宋昌明那些阴间汤药比,还算能咽。”
他以前在慕程安面前吃药都故意装出平和,展现自己强硬男子汉的一面,眼下没必要装,饮下每一口的表情都相当滑稽好笑,且每喝一口都要数落宋昌明一句,一旁的翟久庚都忍俊不禁。
一口接一口,他也忘了数,只感觉眼前逐渐清晰起来,“前辈!!亮了亮了!!有效啊啊!!!我看见了!!!”更激动地一捧接一捧拼命往嘴里灌。
看得翟久庚瞠目结舌,若不是他以前喝过这东西,都要以为苦臭转甘甜了,真是头次见人能如此顺利饮下「千秋水」,忍不住要拦,“能看清就不用喝了,孩子。”
“不,不,我觉得还有点暗,”其实已经完全能看清了,扭头见到翟久庚担忧神色,“我再喝两口巩固一下。千万不能失效。”
“……”能看见大片光亮便已成功了,暗一些也只是生效时间的问题。成功结契的第一步便是需要对喌(zhōu)阳契者绝对真心,迟迟不敢带赵祯琪来结契,是因为不信任赵祯琪对慕程安的心意会如此深厚,所以才多次试探,反复观望,如今再看是他忧思过度了,“好了,快起来吧,还有下一步呢。”
“哦哦。”擦擦嘴站起来,低头看前胸衣衫都湿透了,巴巴嘴,“前辈,我回头能盛一碗给宋昌明尝尝么?”
“……能。”但没必要。对于没有牵连的普通人,「千秋水」便是普通的无色无味的清澈井水,只有巫觋族人与有契约者方能感知苦臭,是为了警示族人不要轻易奉献自己。
“我们接下来干什么?”赵祯琪已经迫不及待了。
“回将军府,与霄钏完成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