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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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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练稍歇,耶律可才被准许入军营,进去后细查发现不光是领路兵,连从她们身边经过的兵都未曾披甲,只是肩挂简单的软胄,到习武场,场内空旷到令人怀疑,宋穷到这个地步了?偌大的军营,连练习用的兵器都没有?
正主从她身后出现,“公主起得真早。”
“哼,那是自然,你宋不是有句话,叫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哦,这我倒是不知。”慕程安挑起眉角,“只知道一句,笨鸟先飞。不过好像并不是我宋代代流传的比喻,因为我们是人,不是禽兽。”
自打来,耶律可的眼都要瞪瞎了,慕程安淡然一瞥,带那几人先行入场,“眼睛不大,瞪也没用。”
赵祯琪在后面乐呵呵,“是呢,你看我的眼睛,多大多亮~”
沈恒笑话他,“对,跟牛眼一样。”
翰霄玗也很喜欢挖苦赵祯琪,“大有什么用,不瞎才重要。”
章钰一贯保持沉默,同那几人一样完全忽视耶律可,目视前方而过。
岳左宏本想礼貌一下,看到耶律可摆臭脸,悻悻撇嘴跟上章钰。
耶律可气得眼皮直抖,挥手带她的部下入场,环顾一圈,“兵器没有就算了,连人都没有?”
“不方便给你看,收起来了,至于看众,”撇嘴摇头,“怕输得太难看,想为诸位保留些颜面。”
“哼!”可笑至极,她辽族壮士个个威武善战,岂会输给他身后这几个参差不齐,空有脸蛋的花瓶?上前一步,“是怕自己被踩压在地上的模样太难看,不敢叫你的人看见吧?”
慕程安笑道,“既然公主这样说……”抬臂拍掌,士兵迅速聚集中场周围,无一披甲,全部都是青灰兵衣外套黄铜色的软胄。
耶律可也琢磨过来了,这是怕她们将宋兵细节都看去,对今后作战不利,“胆小如鼠。”
慕程安没必要理会这种不痛不痒的挑衅,“公主想如何比试?”
“一对一,单挑。”向后勾指,“库集,你第一个。”
满脸紮胡的魁梧壮汉昂首挺胸上前。
“好,”慕程安转身刚要指岳左宏,耶律可出言阻拦,“我觉得,为公平起见,你方的人也该由我选,免得你提前交代了什么,作弊。”
“呵。”他都觉得可笑,点头撇手,“随意。”
在场诸人都以为她会选外形上看起来最显势弱的沈恒,沈恒也做好了准备,可耶律可视线横扫,却定在个头最高,面目最为凶邪的翰霄玗身上,指着,“就你了。”
翰霄玗指指自己眨眼,“你确定?”
“没错,就你。”
慕程安抖眉心想这人心气儿还挺高,专挑最强壮的攻击,真是狂妄又自大。
赵祯琪觉得第一个就让翰霄玗上,那这场比斗就毫无悬念,没有看得兴趣了,“公主是想尽快结束比试补回笼觉?这位一上场,其他的人就没机会出场让公主大开眼界了啊~”
耶律可只当他在故弄玄虚,是想让她唤人,更加确信了自己的选择,其实更因为这人跟翰霄钏样貌十分相似,如果把他打趴下,某人也再难骄傲起来了吧?得逞笑着,“哼,少说废话,赶快开始吧。”
翰霄玗扭转脖颈松肩上前,慕程安一看他这是要放手撒欢,“点到为止,不要弄出人命。”
翰霄玗刚想抗议,耶律可像是有大病一样无比自信,“尽管动手!千万别客气!”
翰霄玗皱着眉头,笑比哭还狰狞,看一眼他哥,再看耶律可,“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抵赖不服输。”
耶律可笑眯眯回怼,“管好你自己就行。我辽向来诚信,说一不二。”
屡次违背盟誓骚扰宋界边城的贼寇竟还如此恬不知耻大言不惭,翰霄玗白眼一翻对上已在场中等候多时,正虎视眈眈面向他的辽族壮士,张口来了一句,“兄弟昨晚睡好了么?有没有梦里喊阿妈啊~?”
翰霄玗动手前的习惯(毛病)就是先把对方惹急了,享受敌方看不惯又打不过的憋屈样子,然而对面的人好像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无语咂咂嘴,现学现卖,“哈布托??”
慕程安心想,学习一门语言果真是从骂人开始。
库集压眉绷肩,重吼一声冲上来,耶律可也不是很懂这位宋兵自杀式的挑衅,可两方交手那一瞬间,还未看清确切招数,库集那伟岸强壮到顶两个翰霄玗的身躯失力倒地,再没动弹。
所有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
翰霄玗拍拍手,有些懊恼,好久没能肆无忌惮地动手了,难掩雀跃下手过重了,还没享受到折磨人的乐趣呢,转头对上眼神愣直的耶律可,“咳……呃,不好意思啊,兴奋过头不小心把这位兄弟的脖子拧断了,”出指向下戳了戳,“他其实还蛮不错的,嗯,就是脖子脆了点,这身肉还挺像回事。”
他可是头次在杀场表露愧疚,可这句话落入耶律可眼里,比开场那两句挑衅更刺耳,“哈羴!”
壮士应声猛冲上前,一招一式瞄准要害且用尽全力,分明要致翰霄玗死地,翰霄玗敏捷闪躲乐此不疲,充满怒气的一拳再次迎面袭来,身轻如燕一跃而起转身上空翻越,还作弄似的踩点壮汉头顶落于身后,迅速起身回转朝那尚未反应过来的筋背猛蹬一脚,壮汉受力不稳踉跄几步,翰霄玗乘胜追击两手分拉壮汉两臂向后,同时向里侧用力一拧,都能听到骨节碎裂之声,剧痛之下,壮汉咬紧牙关才将呜呼含盖于口,没听到惨叫可不行,于是紧抓已然被废瘫软的两臂再次向后交叉折扭,在壮汉再也无法抑制的痛喊声中硬是将粗壮结实的手臂拧成三扭麻花状,这种玩法,不但骨碎成渣,筋肌也已断如棉絮。
壮汉跪趴倒地抽搐吐沫,可翰霄玗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抬脚朝那尚在起伏的脊梁下攻,这一脚下去,人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时,慕程安高喊制止,“可以了!”
翰霄玗立即收住攻势,静默站在一死一废旁,耶律可从震惊中晃过神来,她从没见过如此残忍地手段,抖着嗓子冲慕程安吼,“你竟命人下此毒手!!定是你开场之前跟他交代了要这样做!!丧心病狂!!”
“人是你自己选的,我也不屑于此,技不如人便恶语相向,辽向来如此输不起么?”
“你说什么?!”此话一出,两队人齐瞪眼恶狠前顶缩小彼此距离,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赵祯琪察觉气氛不对,站到中间劝和,“是我们这边失了些分寸,以至重伤公主随仆,但这并非我方本意,两国友好交往数年,有摩擦,也常化解,此次也是无心之失,稍后会妥善安排良医为这位重伤的壮士医治,呃,另一位……公主有何要求可尽管提。”
军营是慕程安的地盘,脚下踏着的这片土地更是寸不可侵的宋土,未等耶律可提要求,他强硬更正赵祯琪友善到软弱的屈服,“各地习武方式不同,辽有法,宋有道,开局前我曾叮嘱点到为止,是公主骄傲自满,硬称无碍导致折损自族,与我宋将士无干系。有朋自远方来,尽地主之谊,愿为这位不幸牺牲的壮士安葬,苏北城外有片英雄林,若公主愿意,我派人安排。若不愿,不勉强。”
习武场上百十号人里三层外三层,却静到只能听到耶律可一人叫喊,“这就是你宋道歉的方式?!”
慕程安再此更正立场,“无错,无歉。”
绕看围在外场寂静冷漠观势的宋兵们,好啊,不就是欺负她寡不敌众,可她毕竟还有这重身份在,如何过分宋人也不敢轻易对她做什么,横臂指着翰霄玗,“我要求,他亲手为我族人安葬,立碑,就你们两人跟去,不许带其他人。”
翰霄玗昂首应声,“可以,小爷满足你。”
不出三刻,连棺材都准备好了,窄,不合身,是被翰霄玗侧着扔进去的,腿也弯着舒展不开,常言入土为安,这位大兄弟大概属于不入土才得安。
赵祯琪看那兄弟俩跟随十几名外族人士一起策马驾车出行,这是要做什么,万一到了林外耶律可要动手怎么办?再厉害也一拳难敌四手啊,“不行,我也要跟去。这样很不安全。”
沈恒及时拉住他,章钰在旁平淡道破,“你去才不安全。”
虽不愿承认但确实属实,拉住这俩人,“你俩很擅长跟踪吧,当护卫的人不都学过这本领么?偷偷跟去看情况,真要动起手来也能帮上忙啊。”
俩人同时摇头,章钰说,“将军交代不必去,我们谨遵军令。”
“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犯死脑筋呢?!”
“这不是死脑筋,是绝对执行。当兵就得听令。”
不死心地转向沈恒,“你又不是兵,你去。”
“师兄让我寸步不离跟着你。”
“那我……”
“他说如果你非要去,三日改半月。”沈恒还挺好奇的,“三日是啥?”
“……”蔫声站了会儿,突然怒了,“哼!我还就不管了!惹出无法收场的乱子也与我无关!他走我也走,我要在外面嗷嗷玩一天!”
沈恒求之不得呢,屁颠屁颠就跟上去了,拐出街口,墙根戳一人——神出鬼没的熊忆君,“出门啊?”
赵祯琪冷眼,“饭也不吃也不露面,躲在这里干什么?”
“这不找你玩来了?”
“我要是不出来,你找谁?”
“遇见谁算谁喽?”
赵祯琪侧眼,“那要是遇见耶律可呢?”
熊忆君撇嘴,“那就不好玩了。”
有故事啊。赵祯琪就爱听故事,难得亲切拉上他哥的胳膊,“走,玩去。”
「运河边修造营地」
这几日有翰霄玗陪着,他也掌握了一些骑马的技巧,今日是头次靠自己走这么远的路,虽然还有些笨拙,速度也不敢提上去,但也比之前步行快很多了。
刚找处粗树干栓捞马绳,两个阴魂不散的追随者便出现了。
“怎么今天就你自己啊?他呢?”
“对啊?别是又跟前两天一样故意躲我们吧。”
他也真服了,修造营一两天换一个地方,总是流动的,这俩人居然还能找来,天天追在霄玗后面跑,连中午吃饭的时候都要挤在他俩中间,烦死了,“不是,他有事,真的没来,你们快回家去吧。”
“哼,是他让你这么应付我们吧?”
“赶紧说,他藏哪儿了?上次就是,我俩刚走他就出现了!”
真会自作多情,霄玗根本没把你俩放在眼里,并非故意躲起来,而是嫌天光太亮躲到树上睡觉,凑巧醒了就下来了。今日还有很多事,没空跟俩女孩胡纠缠,“爱信不信,愿意等就等吧。”
邱师傅出来迎他,看那两个女孩一眼,带着姚盟往里走,“又来了啊。”
“需要注意别让她们太过靠近,免得出意外。”
“唉,都忙得不可开交,还得顾着她俩。”
邱师傅的抱怨,姚盟也能理解,“要是中午还没走,我找她们说清楚。”
“嗯,只能这么办了。”
「城外向南七里竹林」(有两个城门口,这边只有当地人才会走)
崎岖小路,与她来苏北时走的宽阔平坦的大道天壤之别,慢驾身入林中,竹林并不像寻常野林那样蔽不透光,但即便有阳光的热度浮映到脸上,眼前的景色仍让她脊背发凉。
“到了。”慕程安下马向那片灰白如骨森立的长碑坟,走到最中央的位置,转身喊道,“就这里吧!”
包括翰霄玗在内,几人刚要动手,耶律可制止,下马也走过去,环顾四周百余座坟包,“这是什么地方?周围都铺满了,为何中间却空出一个位置?”
“你只是能听懂,但是看不懂我朝文字,是么?”
耶律可抿嘴沉脸看他。
“这里埋的,都是这座城扛辽牺牲的兵。”
“什么?!你……”
“怎么,不愿意?”慕程安眯起双眼,“我的人都没说什么,轮到你挑三拣四?”
“你什么意思?”
“人都死在关外了,尸骨无存,这里只是他们的家人寻了些物件做的衣冠冢。”慕程安拍到身旁的墓碑上擦摸上面的灰尘,“此处空位是我为自己留的,本想若外出征战没能回来,让人也在这里给我立一座,守好他们身后的安稳,但我改变主意了,我要让你的奴永远禁锢在这里,赎罪。”
“库集不是奴!他是我族最英勇的壮……”
“在我眼里他就是!包括你!”慕程安的声音完全盖过她,“因为你们不懂什么叫平等,不懂得遵守盟约!签下和战协议仍做侵扰,”怒指周围,“若不是你族恶意滋事,他们会死么?只有打到你们无法还击才肯低头屈服是么?你们与挨打才肯听话的贱奴有什么区别?”
“你胡说!父皇告诉我,分明是你宋接连挑事!虎牢关一战,是你,你杀了我弟弟!”
慕程安拧眉,但并不意外耶律可知晓朝中辛密。
翰霄玗听到她的指控,也走过去,“那畜生是你弟?”
耶律可转头瞪他,“你说谁是畜生?!”
翰霄玗指名道姓,“耶律嵇啊~人是我杀的,与我哥无关,你有什么怨,尽管朝我来。”神情还是那么欠揍,“他死的很惨吧?不过我要先说一下为什么要那么对他,因为他就是那样对待宋人的,甚至取他性命的那把刀,还是他递给我,让我折磨已经半死不活的宋女,你是没看到那满帐倒在血泊里破损的尸体,更没见识过那女人浑身是血在你弟身下惊恐求饶的模样吧?”
耶律可震惊到无法接受,“不可能,你们合起伙来造谣混淆视听!我弟弟不是那样的人!他恭敬有礼,孝顺亲爱,绝不是你们口中这副样子!”
“哼,”翰霄玗嘲笑她幼稚,“不谙世事的小公主,你父皇派你来,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父本意止戈相和,割爱许我和亲,可你们却不识抬举,杀我族人,还口出妄言污蔑我氏族!我明日就回去,告诉父皇宋无诚,不可交!”
慕程安扬头俯视,面容刚硬坚决,“那你便回吧,宋永远不会与外族通婚,我们不需要牺牲女子来维护国家安稳,更不需外族女子入堂指手画脚。宋与辽民族间的仇恨永远不会抵消,和平之际,可以互通使者联系,我宋君子当慷慨相待,但你要明白一件事,辽永远是我们的敌人,这片土地上没有你们的容身之所,活着便是过客,死了,就只配为大宋因战牺牲的勇士做看守!世世代代偿还你们对宋犯下的罪!”
耶律可怒笑点头,“好,好,你很硬气啊,就你们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兵,倒要看看能撑到几何!”
“就算只剩一卒,也绝不容你辽在宋恣意妄为!”他是大宋的将军,守的是大宋的国土,面对敌人永远只存在一种态度——斩杀至绝,此志固若磐石不可逆改。朝廷软,他不能软,朝廷委曲求全,他绝不低头!宋帝知道他的脾气,应许这傻公主过来,不就是想借他之口表露朝廷无法直言的态度么。
两人互瞪较劲,翰霄玗左右看看,“还埋不埋啊?要是不埋就赶紧拉走,虽说天冷了,但这路途遥远的,臭一路熏到我们百姓咋办?人家每天劳作很辛苦的~”
“……”幸好耶律可是个朝气勃勃的小姑娘,换做年纪大的保不齐当场被这哥俩气死了。
她也实在被欺负的哑口无言,仗也不是她命令打的,那些人也不是她命令杀的,凭什么冲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连吼带叫的指责啊,越想越委屈,大泪小泪往外掉,还不甘心嫌自己丢人瞎抹一通,抬起头装强,可那双红肿的眼眶和下撇的嘴角实在气势全无,“敌人又怎么样,你以为我愿意嫁过来?求我我都不愿呢!”
此刻强调自己身为女子也无用,根本不懂怜香惜玉为何物的兄弟俩嫌弃互看,这种关头只顾着推卸责任,翰霄玗指着她,“你弄哭的。”
慕程安板着脸,“最后一句是你说的,是你。”
“我没哭!!”
翰霄玗眨眨眼,朝他哥,“你看,冲你吼的,是你。”
“她眼瞎,是你。”
耶律可:“……”
他再言,“她是过来嫁你的,所以是你。”
他再语,“跟这没关系,你想要,嫁你也行,反正我不要。”
无比嫌弃,翰霄玗指着耶律可的手就没放下来过,“我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耶律可捏紧拳头,“谁说我要嫁了!!你们俩谁我都不要!!!”
她是为自己挽回尊严,却换来那俩人舒展眉心的松口气,“得救了。”
“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
“……”
慕程安朝不远处观察还站在原地的辽士,照理说,刚才的对话不至于全听不懂,再加上耶律可似驴叫的哭喊,不该过来护着?垂眸琢磨思定,前迈一步凑到耶律可旁边小声,“你的亲随,好像在等我们仍何一方出手。”
“嗯?”微微侧头对上慕程安精锐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父派你来宋见我是什么目的,但他未必想让你再回去,无论生死。”
“不可能,我父皇最疼爱我了,他绝不会……”
翰霄玗侧一步挡住那边的视线,慕程安一语道破,“没有什么是绝对的,那位子上的人,权利比之亲情,孰轻孰重,他们向来拎得清。”
耶律可不信,“你都没见过我父皇,凭什么这么肯定。”
就知道她不会信,也是为证实自己的猜测,从腰囊中抽出短刀,故意举起让那边看到,“刀下落之时你叫一声,你猜他们会如何做。”
“自然是过来救我。”
她天真的连翰霄玗都看不下去了,“我猜他们会上马离开。”
“哼。”
“试试?”
“你来啊。”
真拿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傻蛋没辙,他这把刀都举半天了,要救她早就过来了,无语挥下,耶律可还极其配合的叫了一声,翰霄玗侧过身,方便假装倒地的耶律可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族人如慕程安所料那般纷纷上马,拍地起身,“谁敢再前一步,回去让父皇灭你全族!!”
听到她安然无恙,皆诧异回转,纷纷下马单跪,领头的吉萨为他们方才的行为辩解,用辽语叽哩哇啦喊了一堆,像打翻了马蜂窝一样吵得令翰霄玗烦躁头疼,转向他哥,“说啥呢?”
慕程安摇头,“听不懂。”
翰霄玗不上他的当,辽文你都读得通,现在却说听不懂?但没必要戳穿,老老实实没吭声。
「苏北城中」
初法效行,街道上零零星星支起了自家的铺面,还有的正在凿壁翻修,迎来送往,热闹了许多。
赵祯琪乐呵呵地,“不愧是四哥,我只是简单说了一下建议,没想到实行起来会这么顺畅。”
沈恒得意卖弄,“当初真定也差不多是这样兴起来的,仅两年多就发展成新兴名城了。别看他之前总把自己关在府里闷头看书装作不问世事,心里明镜着呢。”
说到这儿也有些遗憾,“要不是因为……现在已经是……”
赵祯琪也觉可惜,“如果当时就这么传位了就好了。”如果四哥顺利登上皇位,程安现在的境遇大抵会强很多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熊忆君插话,“君作臣事,下何为?”
两人转头看他,赵祯琪不满,“天下事天下为,君亦天下其一,何不为?”
“人主者,以官人为能者;匹夫者,尚以自能为能者。夫一官之任,以一味协五味;一国之政,以无味和五味。故臣以自任为能,君以能用人为能;臣以能言为能,君以能听为能;臣以能行为能,君以能赏罚为能。所以不同,故能君众能。无形者,物之君也;无端者,事之本也。鼓不预五音,而为五音主;有道者,不为五官之事,而为理事之主。君知其道,臣知其事。十言十当,百言百当者,人臣之事也,非人君之道。此为君王大体。”
(咳,简单翻译一下:做帝王的,善于管理别人才算是有才能;普通人,以自己能干为有才能。一个官员的责任是以一味协调五味,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是以无味调和五味。大臣们以自己能胜任某种工作为有才能;帝王却以会用人为有才能。大臣们以出谋划策、能言善辩为有才能;帝王以善于听取臣民们的意见为有才能。大臣们以能身体力行为有才能;帝王以赏罚得当为有才能。无形的东西,才是有形之万物的主宰;看不见源头的东西,才是世事人情的根本。鼓不干预五音,却能作五音的统帅。掌握了君道真谛的人,不去做文武百官各自负责的具体事情,才可以成为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君应当知道他治国的最高原则,群臣应当知道所负的职责。说话算数,说了就实行,是各级官员的事,并不是帝王必须遵循的原则。最高统治者正是因为不必事事精通,所以才能统筹众多有才能的人。)
沈恒听不懂,但好在记性不错,默念几遍打算晚些时候向自家讨教,便做沉默。赵祯琪则皱紧眉头,神色复杂地看向熊忆君,他这位哥哥,若如先前表象仅为阻止熊乔玥与皇族之间的恩怨纠葛,何至对帝统品论头头是道?
「我看他并非想单纯的抹平皇上和熊乔玥的夙仇,而是想回宫里,争储位。」
平日里只有程安和熊忆君走得最近,他定是看出了什么才会这样说。
他却没有信,甚至以为是慕程安思想复杂,自我保护意识过剩,把所有人都视为敌对才会作此推断。
看来回去要和程安好好谈谈了。
先不做反应,免得打草惊蛇,“之乎者也的,听不懂你在绕什么。”
沈恒傻气耿直地嘴一咧,“害,还以为就我自己听不懂呢,感情你也不明白啊!”
熊忆君很为难地摇头,“你们没事别总惦记着玩,有空多看看书吧。”
沈恒只是模样秀气,内里可是个十足的糙汉,“看那破玩意,还不如多打几遍拳呢。”
赵祯琪随声附和,贯彻落实自己不学无术的纨绔形象,“就是,有那时间还不如上街买买买呢~人生在世,吃、喝、拉、撒、睡美人,舒坦!”
道不同不相为谋,熊忆君无话可说。
赵祯琪顺势转移话题,“说到美人……不知你可寻到远永久相伴之人了?”
熊忆君笑笑摇头,“并不指望谁能无怨无悔伴我苦短又漫长的人生,还是先把要完成的事做好。”
看来不愿主动说啊,“你和那个耶律可是不是有故事啊?”
就知道要问,“无论有什么也都过去了。”
不罢休地抓住熊忆君的手臂来回摇,“说说呗~~~你都不讲自己的事~~~人家好想知道~~~”
“你也从没开口认过我,我凭什么告诉你?”
合着就是欠一句哥哥呗。赵祯琪无语,最近的老男人都怎么回事,都喜欢让他跟在屁股后面叫哥哥,慕程安更过分,每次上床的时候都让他叫,不听够了就不放过他,十足的变态。
倒也不是不能叫,只是这个词被慕程安渲染出那种意味,再这样叫别人,实在有些尴尬,而二哥这个称呼,他也不想再次面对过往,左右犯难。
看出他纠结,沈恒心想这是多不愿意相认啊,这位彬彬有礼,落款大方,不比之前那个傲慢无礼、骄奢淫逸的假老二顺眼多了?
熊忆君看他,“不愿认我也无妨,我还是会把你当亲弟弟。”
算了,不就是个称呼,听出他话中心酸,直视道,“二哥,我想知道你的事,说说吧。”
满意轻笑,“可以啊,走吧,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还在茗沁茶居,登二楼入垂帘席,静悄悄地,比上次还安静,“也不知这家店靠何支撑,都没人。”
“开店不一定是为做买卖。”
赵祯琪懂了,“这里是栖梦庄的?”
端茶慢品,“我的。”
“程安知道么?”
“知道。”
那他没什么好问的了,“北苑龙凤茶都没有,品味有待加强啊。”
“新兴起的云雾茶也很不错,不要总盯旧,掌握最新的事物才不会被淘汰。”
沈恒说道,“这个我也知道,云雾茶最近被炒得很热。真定有好几家茶商都趁机买卖,生意做得不错。”
“那四哥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商机吧。”
沈恒摇头,“他说大家争先恐后做的事,就没必要费神跟风分讨其中小利了。别人赚快钱,他只赚稳利。”
熊忆君摇头,“这就是标准的舒适圈出来的皇家子弟,放不下身段,美名其曰赚稳利,做生意如漂洋浮沉,唯有上岸最安稳,民间富贵啊,向来都是险中求得的。”
“哦~所以你当初就是这样逃离辽的。”
“当然,我不放火烧掉自己居住的地方,怎么让那群笨蛋以为我真死了而放过我。”
“我猜猜看啊。”赵祯琪晃晃小脑袋,“我猜耶律可一定无法接受你被火烧死的事实,所以才会……”看向沈恒确认当日耶律可饭桌上的震惊,“见到我就问认不认识辛伊泽。啧,辽国的名字当真难听。”
“辛伊泽表意天空翱翔的雄鹰,我也不喜欢。”
“谁给你起的?”
垂眸把玩茶杯,淡淡说道,“除了她,没人会用这个名字称呼我。因为去辽第三年,我把她养的那只鹰射死了,她让我赔,我能拿什么赔?”
赵祯琪憋笑,“你手怎么这么欠?”
“那傻鸟总在我马鞍上丢粪,都不止一次看到它故意落到上面甩,我能让只鸟给欺负了?”
“确实不能。”
“从那以后就粘上我了,到哪儿跟哪儿,我跟师父习武的时候她跟着,读书习字的时候也总来烦我,吃饭时故意把我的饭菜端走逼我去找她同餐,睡觉时拿石头砸我门窗,恨不得上茅厕都要守外面,有次我趁夜跑到附近的湖里洗澡,她还能阴魂不散的跟过来,不会水差点淹死,还是我把她捞上来的,她兄弟知道了到辽王那告状,说小女孩什么都不懂,定是我不怀好意故意引诱,过来抽我一顿鞭子。她不但不反思自己,还哭得惨兮兮地过来说我重视她,宁可自己挨打也不供出她,真太可笑了,我倒是想说,但也得有人信啊。身边所有的人都是她家的,我说得越多打得越疼,怎么说?我就想,我不是宰了她的鹰,而是行善让那只鹰早日脱离苦海了。”
沈恒拧着脸感叹,“你也太倒霉了吧。”
赵祯琪老派点头,“嗯……这种故事落到说书先生嘴里,一般结局都是子孙满堂的欢喜冤家,不得不说这种故事还蛮常见的,迄今至少听过八个版本了,换汤不换药。”
熊忆君警觉,“苏北没有说书楼吧?”要让耶律可听到还了得?
他这一问,赵祯琪眼光如距,这是丰富民生娱乐的一剂良方啊,“也可以有,就拿这段故事开开嗓。”
熊忆君撇嘴,“你要愿意写也行,但结局必须是男方忍无可忍,最后拿刀劈了这女的全家复仇。”
赵祯琪嫌弃道,“这种乌七八糟的结局谁爱听啊?不行不行,听客会骂娘的。”
熊忆君拍桌,“我听,我全包场。”盯着沈恒,“你来听不?”
说得就好像真有似的,沈恒还很配合地想想,“唔……要是后面打戏说得够精彩,听听前面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也行。”指望沈恒想听那些情情爱爱是绝对不可能的,他跟慕程安一样,眼里都是刀光剑影,怎么厉害怎么来。
熊忆君也同意,“打戏一定要精彩,”对赵祯琪吩咐,“反正现在是老四帮你料理事务,你也没事做,回去就写吧,不,现在就写,写完了我去调最好的说书先生,提供此地为局,一天五场,席座全免,我要让所有来客都能听到这段复仇佳话。”
“你认真的?”诧异指着自己,“还让我写?!”
熊忆君扭头就喊,“小二!拿纸笔来!”
“来嘞~”
闻人卯日夜兼程赶回苏北,都没顾上休息,想去看看赵祯琪这几日过得如何,到军区求见却被告知出门了,整个人像被霜打的茄子败兴而归,回府时路过先前那座茶楼,心想进去喝几盏解解乏,上次人都撤走后,他留下要了一壶,味道还是有些令人惦念不忘的。
伙计招呼着登上二楼,就听到靠窗垂帘那边有桌人影,聊得也很热闹。
“这里不对,不能说我含情脉脉,我可从没用这种恶心人的眼神看过她。”
“总不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吧?”
“就是没有,要你写的是复仇记,不是感情戏。”
这俩人的声音都够耳熟的,摆手遣走小二,打量着迈过去,临近帘边透缝一瞧,可不就是赵祯琪?眉梢染喜掀开帘子走进去,“好巧啊,做什么呢?”
三人脱离开文纸齐齐抬头看向他,赵祯琪眼瞧来了救兵,都不问闻人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起身把人拉到自己方才所坐的位子上,又亲手将笔塞到闻人卯手中,闻人卯受宠若惊,侧脸定这赵祯琪笑嘻嘻的小脸,“干嘛?”
“你文笔好,帮我们写写故事。”
“啊?”一头雾水,“什么故事?”
“二……呃,就是一个背负血海深仇与民族恩怨的感情大戏。”
“是复仇大戏。”熊忆君更正。
「军区」
还是把人埋在竹林了。
慕程安回来先到军巡司台问赵祯琪,他知道以那小玩意的脾气不可能老老实实留在这里等他回来,果不其然,岳左宏答他,“军巡兵半时辰前来报说王爷在茗沁茶居歇脚。”
“好。”走出营院,发现耶律可还在原地,没做理会,朝他弟勾手,“走,出去逛一圈。午饭在外面吃了。”
翰霄玗没应而是问,“你这没事了吧?”
“没了。”
再次上马,“我去找姚盟了,你自己吃吧。”
“有必要这么如胶似漆吗?!都这样了还不跟人家承认!憋死你!”
只留他在原地叉腰笑骂,耶律可过来,“你带我去吧?”
缓慢扭过头,不明白这女的怎么琢磨的,“带你去什么?”
“逛一圈啊。”
“带你?”整个人都不好了,再次确认,“你,跟我?”
耶律可眨眨眼,没觉得哪儿不妥,“对啊。”
这女的脑子有泡吧?退两步拒绝,“……没那闲工夫,再见。”说完就跑。
耶律可跋步紧跟在后面追,等实在追不上了,边跑边拉住路人询问,最终追到一处茶楼前。
慕程安也没想到她能追来,早就融入抓耳挠腮琢磨书词儿的队伍中,“写的什么玩意,开场十分钟,但凡剩一个那绝对是聋子。”
闻人卯扣笔,“我也说不能这么写,变着花样打人,耍杂技呢?”
熊忆君不认同,“此乃旷世之奇作,先生文笔了得,精彩绝伦。”
赵祯琪咂咂嘴,“加点感情吧,只需加一点,这书就活了。”
沈恒表示,“打得还不够惨,再加点血呼啦子的描述,咔嚓——胳膊腿儿飞了,唰——脑袋当球踢了。”
“此书禁止开放于众,”慕程安扣下厚纸,“苏北民众常年存于战争产生的恶果阴影里,开堂说书可以,但只能宣扬美好的生活,血腥暴力绝对不行。”
熊忆君无法反驳,几人互看之后,略微退让,“那就加点感情,行了吧?”
“不行,打打杀杀全部抹掉,随便写写结婚生子家长里短我没意见。”
“那算了,不玩了,没劲。”熊忆君甩手拉倒,不经意地往旁帘一瞥,“!”迅速拉过离他最近的闻人卯,把自己整颗脑袋都扎进闻人卯背后掩藏,闻人卯又惊又嫌弃,“你做什么,赶紧放开我!”
注意到他的反常,慕程安等人朝外看去,帘外的人沉默走进来,沈恒尴尬呵了一声,“完了,脑袋刚掉那位找来了。”
耶律可深吸几口气,冲仍做鸵鸟躲藏状的熊忆君河东狮吼,“你果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