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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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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发现城中百姓有肠胃急症已过去两个时辰,大批的催吐剂经宋昌明坐镇调配后交到士兵手中,送往城中各处施药堂,可这救命药几经反转送到手,却没人肯喝。
姚盟急得都跪地上了,一手抱扶着面目苦不堪言的老者,“大爷,这东西不必喝进去,含在嘴里,马上就能让您把肚子里的塞食吐出来,吐出来就好了,咱喝一口吧,喝一口就不疼了。”
身旁的家人也跟着劝,可本人用尽残留的力气举起手却不是要拿药,而是推姚盟,“撑……死,也不做,饿死的鬼!”
堂内其他医官也是近似的苦口婆心,可这些人就吃了秤砣铁了心,怎么都不肯。
正束手无策干着急,翰霄玗路过,看着一地狼藉,“怎么还没搞定呢?”
“啊?”姚盟抬头看他轻松,手里的药匣子也空了,忙问,“你怎么做到的,这么快!”
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拿过姚盟手里的药瓶,“看好了。”单手捏开老人的下巴,咬开塞子蛮强往里灌,“咳咳!呕——”
宋昌明的药可是出了名的难吃,他做的催吐剂……只一小口,呵呵,都能把头壮牛熏得背过气去。
腥恶胃糜涌出的那一瞬间,翰霄玗便及时起身闪开,可怜姚盟还抱着人家,不幸沾染一身。
吐出来之后,呼吸果然顺畅许多,老人大口大口顺气,眼里泛泪,并不是因获救而感动,他无奈抓捧自己吐出来的秽物,悲痛嚎着,“浪费……浪费了……我的米啊……米啊啊啊!”
其他哄药之人看到翰霄玗的做法纷纷效仿,呕吐声此起彼伏,哭哀声更是绕耳不绝,翰霄玗嫌弃地背起木匣退出院子往回走,姚盟也背着匣子追上来,“刚才多亏你了,不然还不知要怎么办。”
“来时路过了两处,也是这样的情况,都是这样做的,也让那些人去告诉其他药堂了。”
姚盟点头,刚想再多夸几句,突然察觉,“你药匣子空了该回军区补上啊,怎么绕道来这里了?”
“……”咬住后槽牙,脸上闪过几分不自然,“我是为多了解情况,回去之后好知道该送哪儿。”
“……哦。”姚盟提出疑问之后便有些懂了,或许是自恋吧,明确听到翰霄玗给出的答案,心里仍偏向他是故意来找自己帮忙的猜想。经过近几次教训,如果刨根问底深挖,蜜饯就会变成刺箭,他情愿装作懵懂,默默收下翰霄玗对自己的这些浅浅的、不愿承认的心意。如果能一直这样,他或许也能知足。
姚盟的沉声不再追问,也让翰霄玗松了口气,每当言表违心逆意拒绝姚盟时,他也不好受,天亮之前,他曾为自己拟出许多解决之策,起初想趁夜闷声不吭地一走了之,出院便很不凑巧地撞见章钰和杏儿并肩坐在廊上观月景,问他这么晚要做什么去,他答不上来,扭脸又躲回房,坐到桌前又琢磨,要不就同意了,走一步看一步?傻笑两声又皱眉严肃,想想就行了,这是绝对不能的。思来想去,还是走兄弟路线最合适,又能满足自己留在姚盟身边、可以天天看着他的小心思,又不会干涉到未来姚盟选择自己的幸福,两全其美。
于是心口不一的,说着一套,做着另一套,让一圈人都搞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高度怀疑他是精神分裂。
“大哥!大……呃。”街口突然奔出一名女子,慌里慌张地,看步伐本来是朝翰霄玗来,临近看清面目后愣神尴尬转向姚盟,“大哥!您救救我姐姐!我姐姐快生了!可找不到稳婆了!”
这女子颇为眼熟,“诶?你不是……”上午在营口生事惹乱导致延误工期的那个妇人的女儿吗?“你娘呢?”
女子也愣住,再细看认出,“啊!”她也知上午做了错事,吓得往后捯了几步,心想这俩人是官府的,经上午一事,别说帮她,没准还会将她抓进牢房,转身匆忙又要去寻他人。
姚盟上前拉住她,“你跑什么,你娘呢?这么大的事家里没别人了吗?”
“别,您行行好,”女子挣扎,又急又怕缩着肩,“我们上午确实不该那样做,但现在人命关天,您让我去找人,先……”
翰霄玗过来,“你家在哪。”
女子都不敢抬头看他,颤颤巍巍指了指刚才拐过来的那侧小巷,“前走,左边第三家……我姐姐……”
不等她磨磨唧唧说完,俩人前后跑到那户破门大敞的窄居里,到处篷灰杂乱,看得翰霄玗心烦,强忍着一股莫名酸腥气进屋,陈设也如外一样破败,循着呻痛声到里间找到女子的姐姐,淡血已染透薄垫,顺塌沿流到地上凝聚小摊血水,姚盟见过这场面,“这是羊水破了,我姐生小孩的时候也这样过,得快点找人接生了,闷太久孩子大人都有危险。”
女子也跟后冲进来,看到自己姐姐的情况吓得惊呼,“啊啊!这,这怎么办!怎么这么多血啊!”
“啧。”翰霄玗就烦一惊一乍,更反感这种看起来脑袋空空遇事只会乱喊乱叫的小女人,把手里的药匣子塞给姚盟,嫌弃地抱起床榻上已经陷入昏迷的孕妇,“去药堂,总比在这里干瞪眼强。”
抱起来颠实,迈开两条长腿一眨眼就没影了,姚盟和女子都微微愣神,随即追上去,拐出巷口前望时就看到了个远远的影子,女子气喘吁吁,“他,他是做什么的……怎么,跑得比马车还快……”抱着个大活人还能健步如飞,实在不得不为此惊叹。
姚盟顺着沿路滴落的血迹确认方向,“这边,快。”
赶到药堂,人们三五群围着,拥杂人群之中,翰霄玗的身影更突出显眼,“谁知道稳婆住哪儿!”
“我!我知道!”
“带我去!”
与姚盟错肩穿过,任重拍肩交换眼神短接,姚盟近人群,“大家静一静,她现在需要安静的环境,不要挡光,让出些地方来,让医官帮她看看情况!”
人们听话往后退出半弧形,两名医官终于得空细查,“劳烦帮忙把男人们请出去,我们要架隔帘了。”
按嘱托去做,被遣出去的几人追问姚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在外面也能做的。”
没想到这道街坊里的人还真很团结善爱,“烧水吧,会需要很多热水。”
寻找稳婆的过程曲折又漫长,最后也只找到了稳婆的大女儿,说自己接过两次,不熟练,不愿意来,翰霄玗的急火性子哪容救命稻草自枯萎,扛起人来就往回赶,稳婆女儿反复强调,“我真的不行!还是先找我娘!我娘去……”
呼喊引不少民众上前追问,甚至还把正寻街搜查病患的士兵喊来说这里有个面目凶恶的匪徒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但因为翰霄玗速度太快追不上,一大波人跟在后面追到药堂,士兵看清了他的模样才知弄了个大乌龙。
进屋把人放下,“快看看她。”
“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我办砸过一次,差点害人家丢了性命,我……”
医官也过来,“情况很危险了,一直昏迷不醒,这样生不出孩子的。而且孩子在里面憋太久了。”
不由分说拉女子到隔帘后,稳婆女儿见这血乱情景更胆战心惊,撤步想往外逃,被翰霄玗一把拉住手腕,“你可以,我相信你。”
“真的?”
“快点吧。”磨磨唧唧,他无非是想让她动作快点。
坚定的语气使她重拾几分信心,深吸几口气握拳回床边,已然把翰霄玗视作精神支柱,“可,她还昏着……”
“熏艾也没醒过来。”医官补充道。
翰霄玗嫌弃这群人,都什么时候了还用这么文绉绉,靠上去直接抽孕妇耳光,丧心病狂的举动把这一圈人都吓傻了,连孕妇的妹妹都目瞪口呆忘了阻拦。
“咳!咳咳!”硬生生被耳光抽醒,腹下的痛让她忽略脸上的灼烫,“啊……疼啊,疼!救救我,救救我……”
稳婆的女儿颤一下回过精神,上去指导,“别喊,慢慢来,吸气,对……把力气都聚集在肚子上,用力,吸气。”
持续进行好几轮,疼痛到无法忍耐,满头大汗放弃似的甩头惨叫着,“我不行了!不行了!生不下来!”
“你别叫,叫就更没力气了!”稳婆的女儿也在帮她往下推,可本人不配合,做再多也是杯水车薪。”
“姚盟!拿块布来!给她咬上!”
姚盟赶紧找块干净的棉布过来,翰霄玗按着不断扭拧挣扎的产妇,姚盟举着棉布无从下手,“大姐,你别动啊,咬住这个,咬住这个就好受多了。”
突然,产妇双眼一瞪,抬起脖子张嘴就奔姚盟的手过去了,翰霄玗一见不对,想都没想便把自己的手怼了上去,齿嵌皮肉一声闷哼,有红浆从齿缝溢出,姚盟吓得捂嘴,“霄玗,你的手!”
产妇用力切咬,身体有了支撑动力,又憋气、呼气数回合,就听稳婆的女儿和在旁的医官喜呼,“出来了!出来了!”
提起拍打发出新生啼哭,药堂内外欢呼响天。
当大家还都沉浸在喜悦中,翰霄玗默默拎起院角的药匣子,姚盟也跟着他出来,“你的手……在这儿包扎一下吧。”
“回去再说,没多远。”
俩人并肩往外走出街口,见到产妇的娘急匆匆赶来,见到他俩明显躲了一下,姚盟也没计较,还指给她,“在那里面,生出来了,女孩。”
“诶……诶。”木讷应两声紧赶着就去了。
忙活了大半天,连半句谢都没讨到,姚盟盯着翰霄玗负伤的手腕愤愤不平,“这家人,也不知道说声谢谢,还把你咬成这样……”
“没事,我这么做也不是为了让人家感谢我。”只是想让自己显得更和善些,不再以恶人面目处事,他想往后让别人见到他时,偶有几声,会说他是好人,和姚盟一样是个好人。
“……很疼吧。”
他无心的,“咬在你手上才会疼。”说完回神忙添加解释,“我我的意思是,我习惯了,这点伤算不上什么,你这样细皮嫩肉的才会疼,是这个意思。”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用刻意解释。”他对此有自己的理解,也更相信自己的理解。
走着走着,身后追出一声呼喊,“大哥!你等等!”
起初不知是在喊他们,还自顾自的往前走,声音的主人累喘着追上来拉住翰霄玗,“大哥,我喊半天了,等等啊……”
是那个稳婆的女儿,旁边还跟着那个产妇的妹妹,侧身问,“什么事?”
产妇的妹妹先开口,“那个,谢谢你救我姐姐,我叫方铃,你叫什么名字?我想……”
“不必,只是个兵,回去照顾你姐姐。”
“是不方便说吗?”稳婆的女儿追问,两个女孩似乎有争抢竞庭之意,“我叫卓燕,今天要不是你帮忙,我根本不敢再给人接生了,但是我还没出嫁呢,你别多想。”
想的最多的就是你。翰霄玗根本没心思记,“我还要回去交差,本就耽误了,要受军惩,不聊了。”拉上姚盟,扭头就走。
推托之词落入两个女孩眼里,却变了味儿,“他是说,自己明知会受军惩,还帮我姐姐?”
遭受排挤,“他是心善,你别多想。”
鄙夷上下轻蔑打量,“哼,还没出嫁?你模样看起来可不小了奥。”
“哼,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往回走,想想还是心悦难持,“他刚才抱我姐姐来,跑得真快,平时我姐夫我娘我们仨一起抱都费力,他自己就抱起来了。真厉害。”
撇嘴瞟一眼,“刚才我还不愿意来,是他抱着我来的呢~那肩膀,可结实了。”
“哼!”
“哼~”
日偏下,余晖散照回府路上的两人,姚盟笑笑,“不是说要交更多的朋友?怎么不说名字?不喜欢她们啊?”
“我还见个人就喜欢了?”莫名其妙,“叽叽喳喳,比赵祯琪都烦。”
姚盟也希望他不要告诉那两个女孩姓名,有些小开心,“王爷还好吧,我觉得王爷挺可爱啊。”
“呵,也就你和我哥这种瞎了眼的笨蛋夸他。哦,还有闻人卯那个蠢蛋。”
「将军府文院」
“哈啾——”莫名打个冷战,赵祯琪搓搓肩膀,“一定有人在说我坏话,八成就是你弟。”
“霄玗对你改观不少,别这么说他。”
鼓着腮哀怨,“他上午还说我惹麻烦。”
慕程安夲儿都没打给予肯定,“是事实啊。”
“……”
签完转责书,推到赵祯琪那侧,“签吧。”
“我们真的要把发粮的担子接过来?”
“这不是你的主意么?”这么一会儿就忘了?“不是你说规定每户斗量,每人每月只能领取两斗,既能保证百姓不会饿死且不再出现今天海塞浪费,往后也避免城民过度依赖救济混日子,又怕陆景惹民众抱怨,才要我揽下这分苦差么。”
听出他话里的不情愿,最后那一句完全是慕程安自己加的,“你这不还是怪我吗?我看他实在没什么用,这点小事都弄得一团糟,你也说过,军区有给百姓发粮的经验,我这不是想尽快发展起来嘛!我提议这件事的时候可没像你想的这么多,我当然希望百姓念你的好了,说的我好像故意害你似的。”
“是,是。怎么说都是你对。”转到他手上就克扣粮量,不扎他小人念咒都算客气,他太门儿清这群小民内心那点小九九了。
拿起笔沾墨犹豫,想了想懊恼放下笔,“那你要实在不愿意就算了,让陆景干。”
俩人转脸对视片刻,看赵祯琪那小委屈样儿,叹气,“没有,没有不愿意,签字吧,我拟草告示让人贴出去。”
“不勉强?”
“很勉强。”
“……”
签完字呆呆看慕程安写昭告令,还劝呢,“要不然还是……”
都签字了还纠结什么,埋头转移话题,“你二哥有点不对劲。”
“嗯?”瞪了下眼凑近,“什么意思?”
“我看他并非想单纯的抹平皇上和熊乔玥的夙仇,而是……”特意看赵祯琪认真表明猜想,“想回宫里,争储位。”
“怎么可能,宫里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假的二哥废黜身份关进牢里,名号不能用了。再说父皇也不可能昭告天下皇子被换的丑闻,即便想回去也无路可走啊。”
“就因为眼前一切有可能的路都被封死了,所以他才卧薪尝胆多年,另辟蹊径。”自昨日之后他便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条路很险,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他能出现在这里,说明我们也是他用于获胜的棋子。”
“你干嘛要把他说得这么可怕。”好不容易来了个哥哥,他虽也怀疑,但却是想证明这个亲人是绝对好的存在,“你总是把人想得很坏,这样的习惯很不好。”
真是浪费唇舌,“行行,你就继续兄友弟恭的美好画卷吧,就我用心险恶,看不得别人好。”
赵祯琪正被噎得难受,章钰进来,“将军,边城的信。”
抬手接过特意在赵祯琪面前晃晃,“看,从杨监那收到了一封,这又来两封。”
撇嘴不耐烦,“这什么。”
递给赵祯琪,“我猜内容都差不多,你拆开看看。”
瞥一眼接过拆除信纸展开,越看越气,再抓过另一封,内容果然近似,“疯了吧!哪里来的混蛋竟敢传这种混账讹言!”
章钰好奇打量,慕程安却摆手让他出去,拿过赵祯琪手里的信当玩笑看,“这也算事实,我不跟你好上了么?吃皇家的软饭,也对。”
“你还有心情逗自己闷子?!”
无所谓笑笑,“你猜会是谁?”
“这还用猜,肯定是熊乔玥啊!”赵祯琪捏拳咬牙切齿,“这个老疯子,我干脆直接向朝廷揭穿他算了!”
“哼~”轻笑一声,“就为这点捕风捉影的小事,你还打算跟他同归于尽啊?”折好信件重新塞回信封里,“静观其变吧。”
“这……你要是不反击,下次的传闻会更难听的!”
坐直敲敲桌面,“淡定些,我知道该怎么做,放心吧。”
看他胸有成竹,“怎么做啊?”
慕程安并不打算告诉他,“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他当然不满意,“又是这样,你们都有事瞒我,我看起来很笨吗?都不带我玩儿!”
“我发现你们赵家的人是真的轴,想的也多,让你轻松过日子还有错?”
“就是有错!我就是想知道!”
“不告诉你,就算咱俩关系再亲,也得保留些自己的私密吧,就像你那只小盒子,我可是从来没打开瞧过。”很显然,他又开始骗人了。
赵祯琪舍孩儿套狼,给自己开路,“你想看就看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慕程安转手就把路封死,“我不看,那是你的秘密,我尊重你的,你也要尊重我的。”
赵祯琪气不过,“哼,总说我们赵家怎么怎么不好,你们翰家也强不到哪儿去!瞅瞅今儿早上,说白了也是你俩的父母,让我一个外来人忙前忙后,你弟更狠,连名字都不写,说的话更让人想猛揍他一顿,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俩都是不折不扣的薄情寡义的衣冠禽兽!”
冷哼一声,“写册子言辞匮乏,骂起我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不服挑衅,“我说的有错吗?”
“你知道我双亲是怎样离世的,换做是你,会开开心心、十分坦然地为他们立坟么?”
“……”突然没了声音,有些局促,“那,那你们不是……烧过纸吗?”
“烧纸是奠念,而那座坟,对我而言,是我的罪。霄玗也清楚这一点,他不挂名,也拒绝看望,是想让我心里好受点。”因为是同胞兄弟,很多事不必明说,而且他们两个处理感情的笨拙方式也是差不多的,很多时候明明是好意,却总招引误解。
“那你还答应我……”
“把你的名字留在我父母的坟碑上,虽然不能用真名,但那座碑是当前唯一能给你的身份了,以后就别再患得患失,那位子永远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你是因为这个才答应我的?!”
“只是件力所能及的小事,不用这么震惊吧?”
这哪里是小事。
呆愣愣地,“你知道我在自己生辰那日,许了什么愿望吗?”
“生辰?你生辰已经过了?”
“嗯。”抬眼脉波,眼底透着惊讶,“我许愿说,愿我今后所有盼望,岁月不欺不负。此后至今,似乎真的应验了!”
越说越激动,就像一举成为得到上天庇佑的天选之子,双手拉住慕程安的手,紧紧握着,“你之前明明那么对我,可就在许愿之后,跟你去了苏南,慢慢地就变了……真的,要不是刚才……我还没意识到……”
慕程安心想这小笨蛋又开始怪力乱神了,再说,要认真论起不欺不负,他只做到了不负,不欺这一点,还需再等等,口头顺着他,“那大概是上面看你之前过得太苦,照顾照顾你。”
“嗯!一定是!”赵祯琪可开心了,“难怪老人们总爱念叨苦尽甘来,什么塞翁失马,都是真的!”
姚盟和翰霄玗回到军区,其他被遣去送药剂的兵也回来了大半,正在登记各区施药堂的情况,轮到他俩,记录兵咦了声,“就你俩的全空了,厉害啊。”
“还需去别处么?”
“不用了,差不多了,害,要不是因为一营被调去修河防,其他的修城墙修宅房,也不至于人手不够还要麻烦你们,跑一下午了,快去歇会儿吧。”
放了药匣,姚盟主动提,“伤口,用我帮忙吗?”
“不用。”随便能解决的事,就别麻烦姚盟了,“你先回,我去军医那一趟。”
“诶,军医都出去了,哪还……”
拦也没拦住,尴尬收手失落回走,在中院碰到杏儿和静姝正拉着小廿九在草圃里捏泥巴玩,翟久庚也在一旁背手笑呵呵看着,想起心中困惑,主动迎上去,“前辈?你现在有空吗?”
“嗯?什么事?”
面对翟久庚,反而说不出来了,扭扭捏捏,脸颊也被晚霞照映微红,“那个……我吧,咳,之前那个……”
翟久庚看出他的窘境,猜出几分,“算卦一事?”
“……嗯!是。”费好大劲才点下头。
翟久庚笑,“正好闲来无事,跟我来吧。”
跟进客院,翟久庚把姚盟带到自己对面的屋子里,朱魄可没料到他们会来,“上我这儿干什么?”
“昨天东西没收走,折腾一遍麻烦,借你桌子用用。”
目光定在这俩人身上,坐在原位没动,待他们入座,问,“外面的事忙完了?”
姚盟恭敬点头,“嗯,基本稳定了。”
点头不再言语,重新专注自己手中的书本上,翟久庚熟练摊开桌上那摊卜料,明知为何还故意问,“想算什么?”
姚盟在长辈面前十分腼腆,不好意思直说,双掌搓腿呲牙,“我……我觉得自己年纪也不小了……”
默笑抖卦,开签筒从左往右依次落出呈一字横状,细看卦象眉尾微抖,思索着扣上筒盖,神情微妙。
姚盟心里直突突,这是看出什么来了?坐等半天也不见他开口解惑,抖几下腿,试探问了声心中预想过最糟的情况,“是没有……嘛?”
“嗯。”翟久庚居然点头了,“你的缘分还未到。”
心房酸缩,紧张地,“能看出是怎样的人吗?在这里吗?我认识吗?”
听到他这一连串的问题,心思也完全暴露,翟久庚失笑摇头,“这么急啊?”
“……”
“既然心中已有人选,还特意过来算,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觉得遇到的人不对?”
姚盟憋了半天,他答不上来,只好问,“您能帮我再算一个人吗?”
“谁?”
“您知道慕将军的生辰吧,他的弟弟,跟他是差不多的……”
翟久庚有些意外,“你想为他算什么?”
“……跟我……算一样的。”
意图已经相当明显了,连朱魄都放下书册看他,让姚盟面上熬不住,“能算吗?”
翟久庚摇头,“算不了,那小子满身阴气,本已是绝命之人,和小王爷一样,不入卦。”
“怎么会这样……”
进而打击,“你们之间并无牵绊,否则你的卦象不会如此平和,他并不是你命中的缘分。”
没有得到期盼的答案,本该遵从之前下的绝念放手作罢,“怎样才能有牵扯?”
执迷不悟之人他见过太多,“没用的,无缘就是无缘。”
其实有,但在他遥遥算途中,只有一人成功了。
行策过险,实在没必要硬求。
看他郁郁寡欢,捻指凝神清算片刻,猛睁开眼,“近期不要太过靠近水源。”
姚盟没心思听,满脑子都是他和翰霄玗的无缘之说,疲怠起身简单行了礼,“劳烦前辈了,就不多叨扰了……”
热衷的念想被全盘否定,奔波一整日都没能让他如此乏累,行尸走肉般蹭出客院,也不看路,漫无目标瞎走,走着走着就不知怎么绕到书房了,赵祯琪他俩也总算忙完,正往回走准备吃晚饭,三人遇上,赵祯琪迎面挥手招呼,姚盟瞪着空洞的双眼愣是没反应,赵祯琪惊讶追上去拍打,“盟盟!嘿!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姚盟后知后觉,“啊……王爷啊……”
“怎么了?是累到了?”
几乎是若不可闻的声音,“是有点累。”
“那快回房休息啊,在这儿瞎逛啥呢?”见姚盟不动,“啊~对,你早饭也没吃多少,午饭也没顾上吧?走,咱先吃饭去,吃饱了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解解乏。”
指望姚盟跟上他欢快的步伐不现实,也不问人家愿不愿意,拉着就去了,还是早上一桌人,翰霄玗也回来了,“熊忆君呢?”
“不知道,好像出去了。”
郝妈往桌上布菜,沈恒热情帮忙,姚盟扭头,“郝妈,有酒吗?”
赵祯琪还是头次听到姚盟会喝酒,“你还好这口?”
“有的。我去拿。”
“您告诉我在哪儿,我自己拿就行。”
“在后厨呢,西角架子后面。”
“好。”
姚盟自顾去拿,郝妈摆放好菜盘也回自己那桌吃饭,一切如常,只有翰霄玗频频往后厨方向看,怎么说也去太久了,又过了会儿,“怎么还没回来?”
“唔?”赵祯琪眨眼抬头,看看旁边的空位子,这才想起,也扭身往后厨门探望,“是啊,取酒而已,是很难找吗?
“不难找。”慕程安回一声,看他弟,“你去看看。”
“……凭啥让我去,我不去。”端起碗来往自己嘴里忙填。
沈恒站起来,“我去看看吧。”
赵祯琪嫌弃朝翰霄玗丢白眼,也站起来,“我也去,哼。”
从俩人离开饭桌进后厨始,慕程安放下碗筷静坐,肖黎看一眼,“等什么呢?”
慕程安哼了声,挠挠额头,“三,二,一。”
“啊!程安!你快过来啊啊啊!”
歪头一副早已料到,“一起去?”
“沈恒又没叫,我不去。”他才不想掺和麻烦事呢。
“肖黎你快过来帮忙啊!”
愁苦瞬间上脸,慕程安盯着他笑,“哼,有本事别去啊。”
俩人互相挖苦极不情愿被召唤过去,发现后厨小门大敞,仍未挥散满屋的酒气,那俩人脚边还散着一大滩,“人呢?”
沈恒指着门答,“不知道,肯定是从这儿自己走了。”
赵祯琪举过手中已经空了的一小坛,“还喝了不少,我舔了一口,挺辣的,以我对盟盟的认知,半坛该是最大极限了。”
酒量超好的慕程安不以为然,“万一人家千杯不倒呢。”
赵祯琪晃荡着酒坛子反驳,“你见过千杯不倒的?那是人吗?熊瞎子吧。”
怎么莫名其妙又被骂了?“人跑了去追啊,喊我俩干嘛?”
“盟盟现在很可能变成了一个六亲不认的醉鬼诶,我俩这弱不禁风的,怎么打的过啊~”
为什么要打啊?慕程安无语,再说,弱不禁风的只有你吧,你身边那位看似柔弱和善的大兄弟可是曾在被酷刑折磨数日、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的情况下还能手刃敖府数十条杀手性命的疯子,弱不禁风这个形容实在……
这边极力相劝去找,另一边俩人怎么都不想去做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显然听到了他们的纷争,“我去吧。”
四人同时朝向这边,翰霄玗收起撑靠门框的胳膊走过来,“估计是不想惹人注意,自己抱着回房里了,你们回去吃吧,我去看看。”
赵祯琪甩坛叉腰,趾高气昂地,“本来就该你去,你别再欺负他了啊!”
其实谁也没弄懂姚盟反常的举动是为何,他顺着淅沥星点的酒渍一路寻回内院,痕迹却消失在他自己房间的门口。
怎么跑他这里来了?狐疑推开门,扑面而来的酒气熏得他直挥手驱散,心想他哥什么癖好啊,收藏劲儿这么大的烈酒。
那是专门用来锻炼酒量而特酿的衢酒,涩口辛辣,后劲儿更足,一般人喝了,最多三刻便会倒地不省人事,有精神力强的,顶多吵吵闹闹耍一通,第二天醒来也完全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慕程安曾被这东西放倒过许多次,到后来完全不惧,喝进两坛也不会受影响之后就停了,因为实在太难喝了,跟宋昌明配的那副晕船药不相上下。
姚盟算精神力强的,也是因为没正经喝几口,入口沾舌难受吐出去大半,还撒了不少,但也意识混淆,烂泥似的趴在地上,做这些奇奇怪怪非人的动作,跟条大泥鳅似的。
“姚盟?”走过去把酒坛夺走放到一边,拍拍脸,“喝多少啊?快醒醒,还能起来么?”
跟大多数醉鬼一样,双眼眯缝着傻笑,“呵呵……能,我能起来。”
扑腾半天,连下巴都没抬起来,“你看,我起来了,嘿嘿,我自己能走。”
你是用嘴走路么?无语把人抱起来,先把脏兮兮的外衫脱下轱辘到床上,“不能喝逞什么强?”还跑他这里来了,看这屋子被霍霍的一片狼藉,让他晚上怎么睡?
“呵呵……”
姚盟傻蔫地又往床下滚,被翰霄玗眼明手快拦住,“能不能老实会儿?”
“……霄玗啊……”别指望人是清醒的,“霄玗呢……”
实在懒得接话。
“唉……”又开始挥着手叹气,好像眼前有什么东西飘着想要抓住一样,“你干嘛总躲着我……等等我……不行吗……”
翰霄玗起身站在床边,神情复杂盯着仍是醉姿的姚盟。
“为什么不是你呢……我以为,是你啊……才去问,嗝,问的……什么狗屁神算……算的一点都不准,不准,都是江湖,骗子……”
瞎念叨什么呢?挠挠头,看他不再乱动了,转身收拾杂乱,敞开所有门窗换气,夜晚的冷风扑进来,床上的人又念叨了,双手不停摩挲着肩臂,“我是……还在坑里吗?”
什么坑里?翰霄玗一边收拾一边无语。
“啊~我还在坑里啊~我说呢,霄玗怎么可能会来救我……呵呵,他讨厌我啊……我喜欢他,他讨厌我喜欢他,呵呵……”
怎么这么多话!把手中擦拭地板的抹布怒摔水盆里飞溅水花,回到床边又把沾着酒渍的内衬给扒了,光溜溜塞进被子里,“赶紧给我闭嘴睡,臭死了。”
谁知道姚盟眼一瞪,俩只胳膊圈上翰霄玗的脖子就不撒手了,趁翰霄玗还发蒙没懂什么情况呢顺着就往下带,吧唧啃了好几口,带着浓烈的酒臭味儿,把翰霄玗都亲傻了。
他正奋力推着,这半趴的姿势实在借不到支撑力起身,赵祯琪硬拉着慕程安寻过来了,进门就看到这情景,“哇!”还装娇羞捂眼,“天啊!我不纯洁了!”
慕程安在他身后默默翻白眼。
翰霄玗大力出奇迹,敲昏姚盟挣脱禁锢,平日煞白的脸通红,“不是你想的那样!”
贱兮兮凑过来,怪笑着拱翰霄玗,“装什么啊~我们都看见了~”
翰霄玗纹丝未动,盯着他哥,“我真没有。”
慕程安难得露出怜悯,“要不就认了吧。”
什么都没干认什么啊!可是姚盟浑身赤条条的,衣服还散了一地,实在是……一字一字地试图澄清,“我是嫌他衣服脏,又怕他冷,所以把他的衣服脱掉,再给他盖上被,就在盖被的时候,是他先出手抱我的,然后就,咳,是吧,你们看见了,是这么一回事。”
“哦~~”赵祯琪意味深长仰头,“是你趁他意识不清,非礼他。”
翰霄玗暴怒,“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是吗!”解释了半天感情根本没听进去,“是他动的手!!”
“别逗了,”赵祯琪指着不省人事的姚盟,“盟盟睡得跟滩烂泥似的,”甚至专门过去拉起姚盟的手再松开,咚的一声毫无生气地坠到床上,“你让他抱一个我看看。”
“……”真是百口莫辩。
“行了行了,他知道了错了,别为难他了。”慕程安扳过赵祯琪肩膀往外推,“我们就是过来看看有没有事,既然没事就没事了,好好玩啊。”
“什么好好玩!”怎么连他哥都这样,“都说不是了!”
根本没人听他解释,那俩人出门一路憋笑,“你弟咋这么好逗,看他刚才,跟只炸了毛的黑猫似的。”
好笑归好笑,咳两声,“他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我知道,”赵祯琪发狠地皱皱小鼻子,“我就是看不惯他早上说的那些话,把盟盟都气跑了,我总要讨回公道!”
“口是心非而已,他们俩的事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那怎么行?盟盟笨手笨脚的,你弟还跟你一样是个大闷蛋,要是没旁人,指定是成不了。”
慕程安为自己打抱不平,“我什么都没干,你总连带着骂我做什么?”
赵祯琪侧眼从上到下打量一圈,皮笑肉不笑地,“哼。”
十分无辜,“我最近表现得多好。”
“有吗?”赵祯琪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表情,“是谁跟陆景吐槽我母老虎,还说我脾气大!心眼小!”
“除了老虎性别不对,其他的你有异议吗?”
“这是性别的问题吗?!”
“我哪儿说的不对了?”
好好说着话又吵起来了,沈恒隔老远都能听到,手里仔仔细细盘珠挂油,嘴上切切,“真是一天也不消停啊。”
“是呢。”旁边的肖黎有一搭没一搭应着。
停下手中的活计,盯看那一页页写满字迹的纸,“从下午就一直在不停地写,干嘛呢?”
“规划苏北发展细则,就冲今天这事,我也算看明白了,指望这俩半吊子根本治理不好城区,还是得我来。”
拿起顶头的两张翻看,沈恒呲牙乐,“有心啦~四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