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六十四章 ...

  •   第二天,慕程安没戴面具,翰霄玗也没戴。

      左侧脸上的疤比慕程安脸上的颜色更深也更扭曲些,但已经比之前好看许多,只是那只被损毁的眼睛仍叫人不忍直视,但面对兵营里众人好奇打量的目光时,不再遮遮掩掩,无畏地昂首挺胸,还会跟几个眼熟的打招呼。

      习武场上,跟他哥你争我往比试,刃器相抵,慕程安借近瞧上一眼,“不怕了?”

      “不怕了。”

      “兵营里的人见过世面,不会被你吓到,可外面的就说不准了。如果出去,还是戴上姚盟之前给你做的眼遮为好。”

      “无妨。谁爱看谁看。懂的人自然能欣赏我,不懂的人,我在意他们做什么?”

      慕程安笑问,“怎么一夜之间就想开了?”

      翰霄玗没答。

      畅快淋漓几十回合,晨练结束,两人并肩往回走,章钰也从巡检司院往回走,三人遇上,“将军,昨晚没跟您汇报,今日知州府会在居养院布棚施粮。”

      “嗯,增派人手严守,防止出现哄抢。”

      “是。”

      难得今日都能聚到膳堂吃早饭,只是气氛比只有百桌只卖一人席的戏场还尴尬,沈恒主动调节气氛,可他选错了对象,“诶,咋不戴面具了,怪吓人的。”

      翰霄玗冷漠端起粥碗,“那就吓死你好了。”

      沈恒吃瘪,撇嘴不再搭话。

      赵祯琪也挺好奇,“布的呢?姚盟给你做的那些?”

      姚盟身体一僵,筷子小把小把挑着粥粒,不敢抬头,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能把耳朵也闭起来。

      “不戴了,我也不能总跟着你们瞎混,今后要结识更多朋友,自然要以真面目坦诚相待,我相信还是会有很多人愿意接受我,不怕我的。”

      “嗯?”赵祯琪放下汤勺,“你要走?”

      “是有这个想法,不过这里还有好多事需要人帮忙,就等忙完了再说吧,就当还你和我哥,还有姚盟”说到这里认真看向正对他坐着的人,“救我的恩情。”

      赵祯琪也朝姚盟看过去,心想这笨蛋,都着节骨眼了,还闷着头不吭声!“你别逗了,离开这儿你还能去干嘛啊?”

      “我都三十了,也该踏实稳定下来了,随便找座小城开家医馆,要不就开武馆收徒弟,遇到合适的女人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这不挺好?”

      “……大哥,你谁啊?你把真正的翰霄玗杀完埋哪儿了?”赵祯琪这句问出了在座所有人的心声。

      姚盟再听不下去了,没脾气的人连碗筷都不会摔,只是蹭一下站起来,闷着头跑没影了。

      沈恒歪头,“怎么了这是?”

      “吃吧吃吧。”

      ……

      姚盟准备好今日要带上的东西,早早到府门等赵祯琪他们,千诺也比约定时辰先到,在整理行囊,“姚哥?这么早?”

      “嗯。”他已经笑不出来了。

      “吃过饭了吗?”

      “……”一提吃饭心就抽疼。

      千诺歪头关心,扶住他,“姚哥,你脸色不太好啊,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没事。”

      宋昌明从里出来,手里拎只与腰长宽的箱子,“给你,这是给修造营工匠们准备的各种药,救急的。”

      千诺帮姚盟接过提到马背上固定好,宋昌明还有另一项任务,凑近,“你刚才为啥突然走了?”

      “吃饱了。”

      “还剩大半碗呢,馒头也就掰了一小点,怎么可能就饱了?”然后接出赵祯琪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要说出口的话,“将军府规定不许浪费粮食,本来要罚你饿一天,翰霄玗拦下帮你吃了,那家伙,早饭吃那么多,撑得直皱眉,咽饭跟要咽气似的。”

      “……”

      等另外三人出来,姚盟第一眼先看翰霄玗如何,看上去与平常无异,根本没有形容的那么夸张。

      “诶呀,”赵祯琪超夸张的摆出惊讶,“盟盟不会骑马怎么办?得找人同骑吧?”

      “我来!”千诺自告奋勇跑过来,“我刚学……”还没炫耀呢,就被赵祯琪一眼瞪得憋了回去,“咳,呃,学的也不是很好。”

      赵祯琪满意点头,“没事,你再好好学学,没人嫌你笨。”

      “……”千诺无语心想自己刚来就学会了,笨的应该是姚盟吧。

      其实赵祯琪根本无需如此刻意撮合,翰霄玗昨晚说不必再管他们的事,他这一晚上没睡多少,一直在思考天亮之后要如何重新开始。

      以至于当他主动牵起姚盟那匹马的缰绳,对姚盟温和细语地,“上马,我帮你牵着。”这样说完,赵祯琪再次怀疑,“你真是翰霄玗?”

      在旁冷眼看透一切的慕程安单手拎过某人,推举到马上,“赶紧准备走了。”

      上去之后还不忘朝慕程安摆口型,“回——心——转——意——啦?”

      皱眉摇头,甩绳出发。

      姚盟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他昨晚可是被翰霄玗狠狠拒绝了一次,直到刚才吃饭时还在往他心上猛刺,怎么突然就转变态度了?

      果然是吃撑了?

      出城官道转小路,又来到那座孤坟前。

      只备了三把锹,那兄弟俩自然是一人一把,姚盟和千诺抢上了。

      “你还小,还是我来吧。”

      “不用,你身体不舒服还是歇着吧,我来就行。”

      “我来吧。”

      “不用,我来吧。”

      赵祯琪就闲站着眨眼看那俩人争来争去,再看那兄弟俩无奈摇摇头埋头开挖,撇嘴偷笑。

      最后一根锹还不知花落谁手,两个能填入盛装葬物盒子的土坑便挖好了。慕程安端盒子往里送,翰霄玗过来扑棱千诺的脑袋瓜,“以后做事甭费话,直接干就完事了,抢半天工具有什么用?”

      “……哦。”

      翰霄玗把手里的锹塞给千诺,“拿去,给你娘填土。”

      千诺接下跑过去跟慕程安一起做。翰霄玗自然站到姚盟身旁一起朝那边看,“人家是要为自己的娘修坟,你抢什么?”

      “我……”我也想为你的娘亲尽一份心啊,可是他说不出口。

      “来吧!”慕程安拍拍手灰,朝赵祯琪勾手,“该你上了,立板题字。”

      赵祯琪屁颠颠过去,从包裹里取出毛笔蘸取瓶中黑墨,认真地边念边写,“父翰……稚,母段晓……芩。”又在下面一笔一划写出昨晚口述的那一大长串,只是写到最后名字时顿住了,慕程安蹲下,“怎么不写了,不是说陈二狗么?”

      “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是这么正式的场合。”

      “正式?什么正式?”

      “我第一次见你父母啊,我紧张。”

      他是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赵祯琪这脑袋总跟正常人反着长,“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跟支发簪矫情什么,随便写写就行了。”

      “才不是呢,人都有三魂七魄的,只要立上坟碑,就能找来了!”赵祯琪对此深信不疑,哪能随便写,“要不我还是写真名好了。”

      执笔划出半个赵字,慕程安把笔夺过来,“疯了?你不能用真名。”

      “我写最下面埋起来,有路过的也看不到的。”

      “不行,这事没商量。”

      赵祯琪撇着嘴拉扯衣袖也不好使,态度坚决地把笔塞给他,“划掉,只能写陈二狗,再把我和霄玗的名字写上去。”

      翰霄玗大声阻拦,“不用写我的,写你俩就好。”

      几人一起看他,不明白什么意思,尤其是姚盟,他可是亲耳听到过翰霄玗如何深切思念逝去亲人,“怎么不写啊,这是你父母的衣冠冢啊。”

      “不写了。”他说得满不在乎,“我也不是很想他们。也懒得来看望,不如不写。”

      赵祯琪先不满意了,“你也太冷血无情了吧,这是你的亲生父母诶!白眼狼!”他还想找机会把姚盟也凑上去呢!翰霄玗不在上面怎么凑?

      慕程安倒没说什么,拉回赵祯琪继续写完,起身拍尘收拾,“走吧。”

      “诶!你们俩都怎么回事?”赵祯琪实在搞不懂,这是给他俩的父母修坟呢,看看旁边还认真为自己母亲填土拍实的千诺,再看这俩完犊子,一个敷衍了事,另一个连名字都懒得写!气得跺脚,双膝跪地诚恳地念叨,“娘啊,你这俩儿子忒不懂事,这么大人了还都吊儿郎当,您和爹别往心里去。今天来的匆忙,等改日我找工匠刻座大石碑过来再好好修整修整,您放心,今后有我在,我帮你们看着他俩,准保不再惹事让你们担心,您一定要在上面好好看着我们,保佑我们诸事顺利吧。”

      翰霄玗嫌他话酸,“怎么还神叨叨的。”

      慕程安摆手,“爱说啥说啥吧。不让他那张嘴说舒服了,受罪的就是我们了。”

      “嗯。”翰霄玗撇嘴点头戚戚,“你说得对。”

      最有孝心的那俩三叩九拜终于满足,赵祯琪开心提议,“天气不错~秋高气爽的,咱们牵马绕河道边遛达过去吧!”

      翰霄玗手肘拱他哥,“我发现,只要是能跟你沾上关系的事,赵祯琪都铆足干劲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俩关系亲似的。”

      抱臂捏捏下巴思考,侧过头,看看姚盟再看看他弟,“你说,我把他娶了怎么样?”

      翰霄玗疯了,“现在?!”

      摇头晃指,“现在还不行,等明年开春,让翟老头算个好日子。”

      “嘁,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俩人走去牵马,姚盟落后几步默默跟上去,一提到翟久庚,让他想起先前求问姻缘一事,当时说等安全了再为他详解,后来各事繁忙就抛到脑后了。目光仍定在眼前一身乌黑的背影上,他握拳下决心,今晚就去问,如果久庚先生说他的姻缘不是霄玗,他就……就……

      内心五味杂陈。

      到对侧河岸漫步往远望,赵祯琪发现细节变化,“感觉比之前水位低了,水流也很平,是吧?”

      没等慕程安说,姚盟先答,“因为修河道和码头需要静水,请苏南和江宁将河运司将两侧的水坝封闭,空出苏北这一段水域,好作业,所以水位比以前低了很多。”

      “啊这样~”

      逛着逛着,迎面来了不少人,三五成群的走着,与他们这样兴致盎然赏景的轻松氛围完全不同,像是飘来连片的乌云,赵祯琪指着,“程安,那是咱们城里的吗?”

      慕程安也不知道。

      姚盟又答,“是咱城里的,最近两天还有附近几个小城里的人,都闻讯赶来了。”

      “赶什么?”

      “抢劳工。”姚盟看他迷惑,“闻人老板带来的工匠主要是勘测规划,制定修造标准以及完善重要结构,而更多的琐碎无需动脑的体力活需雇人来做,每日需工人数也都不同,日结八钱,都要赶着来抢。”

      “八钱,干一天,这也要抢啊……”想起一家都在他新府邸劳作,四口人一天二十钱,连半碗面都买不起,还有那满院的给他们涨了一丁点就呼青天磕响头的百姓,“那这些人,今天连八钱都赚不到了,他们家里有饭吃吗?”

      慕程安算是安慰他,“今天多区开仓赈济,他们回去后会知道的。”

      “哦。”放心的同时又开始担心,“那留在修造营的那些人,等回去天都黑了,领不到怎么办?”

      “你还真爱操闲心。”翰霄玗听不下去了,“谁家家里不留人啊。”

      赵祯琪反驳身证,“我之前就见过一家四口、老少全在府里帮工的。”

      “王爷,修造营的活计累人,只要年轻力壮的。”

      “哦哦,这样。”

      临近修造营,见到有争执,姚盟一看又是熟人,邱师傅被纠缠烦了,“这工作你干不了,说了多少次了,还天天来!赶紧回去了!”

      “大哥,我能拎动泥浆,行行好,让我们留下吧。”老妇紧紧拉着身旁忐忑神色有些胆小的女儿,“我们母女俩您就算一人工钱,行不行?”

      “不行,第一天来可怜你们让你做了,不到半天就晕倒了,差点耽误工期,我们这里每天的进程都有规划,一天都不能耽误,你别再给我们添麻烦了,走了走了。”撇开头发现姚盟,“诶来了。”

      “大人也来了,看看进展。”

      “噢!好。”歪头朝姚盟身后看,赶紧过去迎接,那母女俩一听来了大官,站在原位巴望盘算着。

      “那是怎么回事?”赵祯琪问。

      “捣乱的,您别在意,这边请。”

      路过两人身旁,他一直盯着看,天已经很冷了,可这母女俩身上还是满是补丁却依然有破洞的单衣,止住脚步,“回去吧,城里发粮呢,回去就能领到了。”

      妇人眼前一亮,“真的?!”

      “嗯,快去吧。”

      赵祯琪本是好意,说完就继续跟邱师傅往里走了,哪成想妇人不但没离开,反而快步冲到他们前面,怀揣报复,故意朝着正劳作的人们大喊,“快走啊!城里发粮了!晚了就抢不到了!!”

      “诶!别!”眼瞧劳作的工人们纷纷扔掉手里的工具往上赶,邱师傅急了,赶紧拉同工拉劝,场面一时凌乱得让人无从下手管治。

      慕程安也无奈,指挥千诺和翰霄玗过去帮忙,翰霄玗颇为不满,对赵祯琪囔了句,“你可真会制造麻烦。”

      他是好心啊,谁知道那妇人会……

      拦也没拦住几个,一窝蜂全欢天喜地地往回赶,清点人员之后还不足所需工人三分之一,也是心有旁骛干不下去了,这样做工会出岔子的,邱师傅只好遣散众人,“今日不做了,都回去吧回去吧。”

      赵祯琪愧疚难当,头都抬不起来了。

      慕程安环视工场一圈,“别急,今日的工会遣派城防兵过来完成,但时辰已经耽误了,先算一下今日必须完成的工程,其余的往后划分。”

      邱师傅也正想说这个问题,“民招确实乱,没受过专业训练完成度也不够好,还是请您多派些兵来,稳定日后进度,江宁只肯断二十天河运,这已经是最大限度了,所以像今天这种情况不能再发生了。”

      “嗯,那就从以往六十增两倍,其他无所谓的杂事再雇佣民众吧。”

      “好,这样不但快,也能节省修造成本。”邱师傅又领着慕程安往河建围栏里走,“您看这边……”

      两人就这么甩开几人专心聊上了,赵祯琪心里吃味,程安放心把这件事交给他去做,自己不插手,可现在还是得让他出手管理。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不但分内事做不好,还净添麻烦。

      翰霄玗看出他有些忧郁,抱臂冷眼,还说风凉话,“看吧,明眼人一眼就分辨出我哥能说了算,能顶事儿,倒把你一个主官晾在旁了~”

      要在往常,早就仰着小脑袋伶牙俐齿怼回去了,赵祯琪默不作声的反常,被姚盟捕捉正着,“刚才的事是无法预料的,那个妇人日日带着自家姑娘来讨活儿干,可她真的干不了,本想着让她帮厨算了,一天五钱,可就连做饭的味道也一言难尽,她在这儿积怨深,是故意报复,你是好心,别往心里去。”

      千诺啥也不知道,只能在旁边点头附和。

      “赵大人!过来!”远处架桥上,慕程安朝他挥手。

      姚盟催促他,赵祯琪跑过去,急问,“怎么了?”

      “这是你衙堂的差事,不听哪行?”

      “我……”赵祯琪心里不是滋味,刚才惹出那么大的乱子,他还愿意信自己。

      慕程安了解地拍拍他肩膀,自己站后一步让赵祯琪到身前,“邱师傅你继续。”

      邱师傅点头继续,无非也是姚盟之前跟他汇报过的情况,又多加了句,“还有八处,河道隐患位置的修缮就暂时完成了,预计还需五天,下一步就是建造码头,只要把地基打稳就能开水坝了,苏北的石料坚实有名,采石场也说会加快速度,只是距离有些远,需要我们帮助一起运送过来。”

      慕程安的信任让他重拾信心和坚定,“好。”

      “先前说要修建人造港,”从腰间画轴里取出图纸展开,“这里,选定在离主城八里的河域,相对近一些。”

      “嗯……也可,”点头认真看,“那一带的河防垒高点,防汛。”

      “是,等修造时会加固增高。”

      另一边姚盟带着千诺沿河岸望风,“那边是长留山,我去过!”

      “长留山?”这名字好耳熟。

      “嗯嗯,顶峰拓硗峰有座星君庙,爷带我上去拜过。”

      “取自山海经,长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其兽皆文尾,其鸟皆文首。是多文玉石。实惟员神磈氏之宫。是神也,主司反景。(翻译一下:长留山,山神白帝少昊就居住在这里。山中的野兽尾巴上都有花纹,山中的鸟类脑袋上都有斑纹。山中还有很多带彩色花纹的玉石。这座山其实是员神磈氏的宫殿。这位神掌管太阳落山时光线射向东方的反影。)”翰霄玗一直跟在后面听两人对话,又加篇文,“又西二百八十里,曰章莪之山,无草木,多瑶碧。所为甚怪。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如狰。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譌火。(翻译一下:长留山再向西二百八十里的地方,叫做章莪山。山上草木不生而遍布著名瑶碧的玉石。山中有一种名叫狰的兽,形貌似豹,五条尾巴,头上长着一只角,叫声像敲击石头。这里还有一种叫毕方的鸟,形体似鹤,独脚,通身青色,红羽白嘴。它的鸣叫声像叫自己的名字,会引起熊熊烈火。)”

      姚盟和千诺都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千诺傻呵呵地,“翰哥,没想到你不但精通武艺,还能出口成章啊。”

      “此山就在苏南,凤鸣山。”

      赵祯琪给姚盟讲过凤鸣山一事,终于能接上话,“这么神奇?这不都是神话吗?居然真的存在!”

      “哪有真神存在,不过是人们肉眼所见其貌凭空想象,你们没去过凤鸣山,单看这里山川锦绣,一定难以想象,仅数里之外,确有满是黑岩峭壁,炙焰奇诡厉响催魂的不毛之地吧。”

      “……王爷跟我说那座山能喷出火来。”

      “对,流出的河是赤色浓浆,经高温炽炼的山石再遇强冷凝结出的晶石……”翰霄玗从怀中掏出一块漆黑的半月形不规则的漆黑石块,“就是这样的。”

      “哇,这个色泽好特别。”千诺接过去把玩细看,通体暗黑菱角华润,举起透亮,异生琉璃光彩,“这是什么呀?像是宝石。”

      “我翰家的命玉,我哥也有一块。”

      姚盟也好奇凑看,“我见过王爷的,是纯白的脂玉,没想到你家是纯黑的。”

      “命玉……是什么?”千诺从未听过这个词。

      姚盟脱口而出,“命玉只能皇族或在朝有威望的氏族拥有,每块命玉都独一无……”

      都说了大半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果然引起千诺惊呼,“哇,只皇族或在朝有威望的氏族才有,翰哥,你家里一定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官吧!”

      “确实挺厉害,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为什么?将军现在也很厉害啊,怎么会是很久以前的事?”

      拿回自己的命玉,垂眸似在回忆,“这原本是一整块,因为我阿娘一口气为翰家生出了两个男娃,阿爹便把他的命玉利刃击碎,从里选出最大较为完整的两块半月形,我和我哥一人一瓣,阿爹此举为延续翰家香火,可现在,”朝他哥和赵祯琪那边的方向望过去,“就算我哥再厉害,他手中的命玉也只停留在此了。”翰霄玗转回注视姚盟,“翰家,轮到我们这一代,大概要断续了。”

      千诺眨眼,“还有你呢啊翰哥,你现在比之前好看多啦,又高大威猛,一定有女孩子喜欢的,不会断的啦。”

      千诺的话正是翰霄玗想要借由表达给姚盟的,装作恍然大悟笑着,“是啊,还有我呢,怎么把这茬忘了。”

      姚盟实在受够翰霄玗这样拐弯抹角地向他甩刀片了,“你有完没完!如果你觉得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配不上你就直说,也不至这样处处针对我吧!我只是喜欢你,可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没必要接连受你这般屈辱!”

      千诺瞪大眼眶来回看两人,原来姚哥跟翰哥是这样的关系啊……我的天。缩脖回想刚才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你的喜欢本身就是错误,趁早放弃吧。”

      姚盟再无心理会,拉起千诺气冲冲走远。

      想说的话说完了,这次,他没再跟上去。

      「苏北城内·知州府」

      今日大喜,忙上就忘了时辰,等这一区的民众登记领完粮米早已过午,陆景疲惫乘轿回府,吩咐膳堂重温午食,坐下还没来及喝半盏热茶,门守来报,“大人,节度使大人和慕将军来了。”

      “唔,嗯,”放下茶盏起身,“快请进来,快。”

      客堂入座,三人氛围明显比之前亲近许多,还没说上几句,高儒便从外进来,“大人,饭热好了。”

      “嗯,再等等,我……”

      赵祯琪打断他,“你还没吃呐?”

      羞愧笑笑,“是,也是刚回来,前后脚。”

      “我们也没吃呢,一起吧,方便不?”

      “方便,方便。”

      热情邀请两位贵客到膳堂,摆桌布菜,新添两副碗筷,都有些饿了,简单客气两句频频夹菜入腹,下人又端上来一盅鱼汤,陆景为慕程安推荐,“慕将军尝尝这道,这是我府上厨娘的拿手菜。”

      “好。”在旁拿过新碗,轻潎开浮顶的浅点油花,奶白的鱼汤舀进两大勺,又在盅底捞出些熬煮碎嫩的肥莹鱼肉入碗,端到自己身前认真挑拣鱼刺,陆景看在眼里,心想这人不光做事严谨,连吃饭也如此精挑仔细?

      正要借此捧几句,就见慕程安放下手中竹筷,把那碗鱼汤端给了身旁还在认真嚼木硬腊肉的赵祯琪,“喝一口,别噎到了。”

      赵祯琪点头眨眼,“唔唔(嗯嗯),我唔唔唔(我一会儿喝)。”

      这场景好生怪异,陆景想说的话卡在嗓口,瞪着眼又看慕程安拿碗随意舀了两勺鱼汤,咕嘟灌了两口,拿起筷子夹起鱼肉嚼嚼,刺都懒得吐,“嗯,味道确实还行。”一抬眼,“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菜?”

      “……”

      低下头心不在焉地夹夹碗米,再微微抬头,“咳,呃……慕将军?不知王爷有没有跟你提过……”

      赵祯琪刚端起汤碗,听到他说停下,转看慕程安,慕程安问,“提什么?”

      难道还没说?扭正坐姿,“就是,我妻有一姊妹,正值芳龄待嫁闺中……”

      “哦,说了。”简单应了一句,陆景等他继续,却迟迟没等到下文,到底同意不同意啊,只好又问,“我听王爷说,你已有妻室人选,其实我妻的姊妹并非正室出身,是庶出,不图正室之位,从小门,平日里奉茶端水的,身边多个人侍奉也不错,是吧?”

      赵祯琪低头小口小口嘬汤,眼神偷偷瞟还在淡然夹菜的慕程安,俩人就这么等慕程安把碗里最后两口饭吃完,不急不忙地放下,“陆大人,不必攀亲,我不会因亲择近,更不会因非亲疏离。”

      “不是不是,”陆景讪笑摆手,“实在是小妹平日眼光甚高,在京寻好多户人家都未说上媒,我想大概只有您才……”

      “要辜负陆大人好意了。”慕程安与赵祯琪说了近似的推辞,让陆景一愣,接着又说,“世人确爱三妻四妾坐享齐人之福,但我实则做不到。我心悦那位的脾气实在不好,还爱小心眼,就因这张脸招惹诸多莺燕,害得我动不动就要被耍骂一通,在手下面前丢尽颜面,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别看我在外威风,还是很惧内的,有这一个就够受了,不能再多了。”说着指指自己脸上那道痕,“瞧瞧,这就是打架给我挠的,前几天更显眼,我是为遮羞才戴着面具。”

      陆景尬笑两声,慕程安惧内?这位一身浩气,打个喷嚏都能吓塌半边天的主儿,惧内??说出来谁信啊!他现在都怀疑自己是幻听。疑惑眨眼,看看赵祯琪,“难道……公主也在府上?”

      “公主?”慕程安也迷惑了。

      赵祯琪憋笑低头不言语。

      “啊……是啊,王爷说……”等等,好像也没明说是谁。

      一来二去他猜了个大概,“只是青梅竹马罢了。”

      “……哦。这样啊。”他实在猜不出会是谁,但已十分清楚攀亲这条路是无望了,要是慕程安不同意倒还能再劝劝,这一说家里蹲着个母老虎……他都怕传到那位耳朵里,过来照着他脸上也挠一道子,人家慕将军生得好,破了相也是更添英武神魄,这要到他脸上,不就彻底成歪瓜裂枣了?

      官路哪有命重要,罢了罢了,末了补了声,“将军喜好果真与众不同哈。”

      “爱上了有啥办法,受着吧。”他这句可是实打实的心里话。

      比起陆景的低迷,赵祯琪情绪逆转,饱餐一顿之后,抹嘴开场,“其实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来蹭你府上这顿饭,是想和你聊聊今后的发展。”

      “嗯,”陆景回神点头,“您有何想法?”

      “有三点,我一个个说啊。”赵祯琪单臂手肘抵桌,“我初来时就了解到,苏北以前也是织绢大城,至今仍能从街道名称中感受到先前的繁华,当然,现在一口气说要干倒苏南,艺艳群芳定是大空话,不如,我们鼓励有经验的农户养蚕?大量出产匹配苏南的织绢原料,我们的优势就是离得近,而且开期价格会比其他地区低。”

      “嗯……这样是不错。”

      “不过要讲究共合发展,苏北当前不适应竞争生益,例如养蚕,离不开种桑,我们需要规定养蚕户不得种桑,种桑者不可养蚕,得蚕丝者不得自织,而是出售给织造一方,这样人人有钱赚,人人有事做,平稳。”

      “您说的意思我明白,分工而作,受益最大。”

      “对,第二项,我们对耕田户推行青苗法,民贷官银买苗种,三年期两分利,期限之内还清即可。如何?”

      “我近日也有此想法,想一起去了!此举可行,我一会儿就拟出来执行策令。”

      “最后还有一个,是我今日所见情景受触动,回来时想到的。”停顿看慕程安,慕程安点头支持继续,“我想,鼓励家家户户创展自身小技,开些特色小铺,允许在自家沿街的墙面上开设门窗作小铺面,现在人口相对聚集的城区实施,引边远城区的百姓过来做工,这样还活跃了城区交流,如果能因此让中心区域发展起来,等日后码头修成对外引商流入时,见城中繁闹也能慷慨解囊。”

      陆景频频点头,大为赞同,两人沉浸在对未来愿景的美好规划中,几名堂吏突然登门,“不好了大人,出事了!”

      “怎么了?”陆景见他们神色慌张,不免忧心站起来接话。

      又进来两位身着白坎袍的施药局(宋朝官设医疗救助站)医官,“午后便不断有人被送来,都是吃了太多,撑坏了肠胃,已经死了两个了!这,这实在不知还有多少人没被送来!”

      另一个医官抢话,“我们那儿也是,现在堂里挤满了人,床不够用了,都躺到院子里大街上,人手实在不够,您快想想办法!”

      慕程安诧异,即问陆景,“你给了多少?”

      “给的并不多啊。”陆景也纳闷,“按人口分的,每人一斗……啊,对,可能是因为说了那句「吃完了还会有,不用担心」。”

      “……”有这样的承诺可不就是敞开吃了,受饿多日,骤然下咽大量粮米,肠胃怎么受得了!无语至极,“军中还有几名军医,我现在回去调人,你现在即刻派堂吏按照登记挨家挨户去搜查,看看有没有无法前来求救的,再核对一下领取粮米剩余,嘱咐不要再多吃了!”

      “是是,快,都快去办!”陆景心累,这一天天的……是要折腾死他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