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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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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堂上众人已等候许久,迟迟不见主官上堂。
本就哀怨不已的王家众人频频向两旁堂兵小声求问何时见主官,堂兵冷漠不语,其实他们也不知道。
此时堂后外院中——
“你不是挺能耐的么~自己上啊,我这傻不拉几再耽误你们好事儿咋办?我太没用了不堪大任呐~大将军还是另请高明吧啊!实在不行就让二哥上,他比我优秀多了不是~”赵祯琪小白眼一下一下翻得都快抽筋了,也实在挣脱不开那双紧拉着自己的大手,“你给我放手!我今天啥也不干了!辛辛苦苦任劳任怨给你批册子,你倒好,去勾搭外人!这么大的事,连声屁都不放,喜欢谁找谁去!”
“看你说的,前期布局捉捕小事也用不到你出手,早让你知道也没用,这不是体贴你忙,心疼你么?”
“体贴?你管这叫体贴?把人当傻子叫体贴?呵呵呵呵。”
“谁把你当傻子了?现在不也都让你知道了么?有冯桦蓉我不便出面,这堂必须你审,也用不着你说什么,刘牧岳左宏那边早就准备好了,你就顺着流程往下走就行。”
“为什么有冯桦蓉你不好出面?”赵祯琪瞪他,“难不成你背着我在外面勾搭她,利用她办事了?!所以她才会出现在王家仆众里!我就知道你劣性不改!姚岚姐说的都……”
“诶诶,”慕程安急喊停,“别一拌嘴就翻旧账成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打算揪一辈子不放啊。我跟她绝对没事儿!那种货色就放以前我也看不上。”他是为防止冯桦蓉情急之下在堂上曝光他与赵祯琪的关系,会让赵祯琪难堪才不能露面刺激她,一片好心反倒受此冤枉。
“你还真好意思说,你知道陆景今天跟我说什么了吗?”赵祯琪一想起来就咬牙切齿,“今儿这事儿你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跟你没完!”
“行行行,好好好,咱们先把正事办了,之后你想怎么算账我绝对没怨言。”
赵祯琪看他态度还算诚恳,皱鼻嘟囔着,“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轻易原谅你,哼。”
这是答应了,推转肩膀向审堂走,“一会儿我就站在你旁边扮霄玗,节点上你朝我做指令,实际由我主导即可。”
“知道了。”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让我上堂做摆设?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板脸入堂,随堂兵镇场棍声入座,见是他,有人明显慌了,一个是冯桦蓉,另一个是曾两次当众辱骂赵祯琪的女子。
慕程安刚要说话,赵祯琪抬臂制止,站起来背手迈下堂台,围着众人绕上了一大圈,又走了半圈故意停在已经抖肩缩脖噤若寒蝉的女子身旁,咂了两声,冯桦蓉低头偷偷转眼过去打量,没想到正与赵祯琪含笑的眸子对上视线,吓得心脏都停顿了半拍匆匆避回来,动再不敢动。
真没意思,要是当场还能对着他继续骂就有理由打一顿了,只是看到他就吓成这样,还怎么玩?
兴味阑珊回到堂上,坐下扭脸大声问慕程安,“我们抓他们做什么?”
我是让你上来拆台的?慕程安板脸吸气。
王顺昌一听就火了,“你这糊涂官!不过是寻常拌嘴简单扯两下,且起因为我宅内之事,竟不分青工皂白将我们带上公堂干涉!赶快把我们放了!否则我,我认识京内的大官!小心我到上面告你滥用职权!”
冯桦蓉无语,暗嘲王顺昌人看着笨,没想到内里更蠢,连堂上坐的那位是何身份都不问清楚就敢肆意妄言。
“诶呦!赶快请起!”赵祯琪煞有介事,装出一副谄媚,“这位公子可真厉害,都认识谁啊?本官听听。”
“哼!”王顺昌横脖瞪眼起身拍打衣尘不屑,“说出来怕吓破你的鼠胆!”
赵祯琪乐呵呵地陪他玩,“是是……”小手抓出桌角桶中红令箭,甩手准确无误物拍到王顺昌得意洋洋的脸上,给人砸蒙了。
赵祯琪收起笑脸,双目炯炯有神,“问你们呢,你们有什么罪,害得本官牺牲大好光阴在这儿陪你们受罪!”
王顺昌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
还没等再说话,堂差架棍过来扣下王顺昌,抬棍就要打,王顺昌惊慌失措,“等等!等等!什么意思!我做什么了就打我!”
慕程安威肃施令,“堂规,红令一出必刑十板,打。”
不由分说开板即刑,王顺昌在堂下嚎得惨烈,赵祯琪又拿过另外的白令和黑令,侧头小声问,“那这俩是啥?”
“白令一板,黑令五板。红令十板,若有特殊要求口头追加,不可超过八十。”
“哦~懂了。”转回去看王顺昌凄凄惨惨,“那我手气还挺好,一抓就抓个最大的。”
“……”你在这儿打麻将呢,还手气好。
其他人见自家主子那么威风都挨了打,六神无主,纷纷回想往日之过。
十板结束,华锦的绸衣上透染斑驳血迹,王顺昌痛得无法起身,趴伏在地上冷汗淋漓,“你等着……”
“刚才十板责你咆哮公堂,”挥了挥手中两令,“要不要因威胁朝官再来一次?”
饱受皮肉之苦的王顺昌再不敢多言,赵祯琪放下令箭,“脑袋清楚了就好好想,早解决早散班。”
等了半天还是无人开口,他也不知要做什么,无奈只好说,“既然都死不悔改,来人,带人证。”
早已在堂外等候的刘牧与岳左宏双双入堂,行简礼,刘牧上前一步,“禀告大人,两年前,王家大夫人张莲与王保康妾室孙香丹之死,凶手另有其人。”
王家众人哗然,纷纷交头接耳,堂差击棍肃静,赵祯琪严肃命令,“详说。”
岳左宏呈上手中案册,刘牧接着说,“据案册记载,两年前某冬夜,妾室孙香丹潜入正室张莲房中偷盗饰物当场人赃并获,孙香丹情急之下用利刃刺死张莲逃回房中躲避,事后惊惧万分不幸暴毙房中,王保康念及旧情,请前知州吏吴仁对外称其病死,保清身后名节,但事实并非如此。”
王顺昌呆愣,“啊?”
而他身后那些仆人却各式脸色,尤其是那位自称与孙香丹情同姐妹的女子,脸色异常窘苛难看。
赵祯琪一听这比说书精彩啊,“继续。”
刘牧从袖中掏出一支发簪与一封信,递上去退回,赵祯琪拾起发簪转看,王顺昌认出此物,“这是我母亲的!”
赵祯琪看他一眼,放下,指节上却沾上了些褐色碎屑,再看看发簪,想起他曾见过类似的东西,“啊!血诶!干了的血。”
“此物正是那晚杀害张莲的凶器,而真凶是……”刘牧看向趴在地上正拧着脖子看他的王顺昌,“王保康。”
“你胡扯什么!”王顺昌咬牙撑起来,四肢撑地十分狼狈。
刘牧接着说,“请大人打开那封王夫人死前送到巡检司的书信。”
赵祯琪听话拿起信纸打开,刘牧解释,“上面详细说明,王保康杀害前夫人张莲之后嫁祸给妾室孙香丹并加以毒害灭口,王夫人因长日噩梦孙香丹惨死之状,夜不能寐精神萎靡,想到官府投案故写次信,小人推测,王夫人此举被王保康发现,欲杀其灭口,争执间点燃房屋才最终酿成双双殒命的悲剧。”
王顺昌忍无可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官府的勾当!你们是串通好的!栽赃我父亲,就为得到我家那些粮铺!”
堂内之人皆无语,唯有赵祯琪拍手叫好,与寂静严肃的审堂格格不入,“精彩,精彩,这句词儿接的不错。”
这是把公堂当戏台了,慕程安又气又想笑,“公堂之上讲究真凭实据,王公子讲话注意分寸,若实在不信,证人就在此刻你府家员之中,你尽管问便是。”
王顺昌瞪眼扭过头去怒气冲冲吼问,“谁!谁做的伪证!”
王家众人低头,无人应答。
“并非伪证,是难以抵赖的事实。”慕程安拍两掌唤人端进来一木盒,上面还贴着军区的封条,“打开,给他看。”
启封打开盒盖递到王顺昌身前,里面尽是些女人用的发钗、耳环、玉坠、项环之类的东西,有几样颇为眼熟,伸手进去拾出项环,“这,这也是我母亲的。”
“传当铺老板。”
当铺曾掌柜卑躬入堂,慕程安问,“这些物件从何而来?”
“是,是一位夫人,近期来小铺典当的,每次不多,一两件。”
“转头看,那人现在可在堂中。”
曾掌柜转身仔细比对印象中的身影,锁定其中一人,弯腰凑近,他越看,女子头埋得越低,俩人脑袋都快磕地上拜堂了,赵祯琪看得乐呵,慕程安无奈,“看出什么了?”
曾掌柜起身,伸臂指向女子,“是她!”
“胡说!”女子抬头大声反驳,“我没有!”
曾掌柜证实自己所言属实,“虽然她每次来都遮掩面貌,但我认识她头上这发簪,有日她嫌典当的钱数少,我店里的伙计玩笑说她头上这支簪不错,若是一并当了能换好价钱,我也不免多看了眼,确实是好东西。”
女子惊慌把发簪扯下来攥在手里掩盖,王顺昌咬牙切齿,“好啊!周雪娘!你竟然偷我母亲的东西换银钱!贱妇!”
“嗯?”赵祯琪听到女子姓名撑开眉眼扭脸朝慕程安眨巴,慕程安知道他又玩「孙二娘」那个称呼梗,趁堂下乱景单手伸到赵祯琪后背掐拧一把,小声训诫,“公堂上不要玩闹。”
“嘶。”这一下可疼了,心上又记一笔,拎起惊堂木重摔,“吵什么吵!当我死的啊!”
慕程安愁得想捂脸。
周雪娘一口咬定,“我没偷!不是我偷的!”
王顺昌气急败坏,“那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周雪娘支支吾吾,慕程安再传一妇人入堂,手里也攥着些与其褴褛衣衫极不相称的华丽饰物,王顺昌同样认出物件,不等赵祯琪问,他主动说,“你是谁,这些东西又都是哪儿来的?!”
“传孙香丹之子,武千诺。”
千诺已在外听了大半晌,也猜出昔日母亲塞给他的物件多半是偷盗来的赃物,面上又气又愧又悲恸,蔫蔫入堂等候,慕程安问他,“你曾说,孙香丹生前曾多次塞给你些金贵首饰却嘱咐你不要到当铺换银钱,而是拿着跟左右邻居换些简单吃食,此事可为真?”
千诺深吸一口气,悲缓吐出,“是。”
再问褴褛妇人,“你手中这些可是与千诺交换得来的?”
“是。”
赵祯琪明白了,非常上道地直接朝周雪娘发难,“莫不是你当年与孙香丹一同偷盗,只是孙香丹被发现了,你却没有?”
周雪娘此事还在妄想哄骗千诺跟自己认亲,好分得王家一份家产,不愿在千诺面前承认事实真相,低头装聋作哑。
“既然这样,按我朝律法,偷盗他人物品据为己有者……”转头看慕程安,盯着提示口型转述,“杖六十,罚钱三百,刑牢期……六年。”
“不是,我说!我说!”一听得此重判终于肯说,“那碗毒药是我端给她的!是老爷下的毒!跟我没关系!我也从来没偷过夫人的东西!都是孙香丹给我的!”
见她开口,其他人也呆不住了,赵祯琪借势而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否则全部按同犯之罪严惩!”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中,大致还原了那一晚的情景。
「两年前」
晚膳时分,妾室位卑不可入主桌与正主同食,另单独一室进餐,吃到一半,孙香丹默默放下碗筷静坐,王素欣注意到她,“姐姐,怎么不吃了?不舒服吗?”
“嗯……”孙香丹牵强笑笑,起身,“你们吃吧,我回房歇歇。”
待他走后,常芳神神秘秘,“孙姐常独自早离呢,总说身体不舒服,倒没见她去抓药。”
这群人里只有周雪娘与她走得近,知道些内情,“她哪有钱,每月省吃俭用,都拿去给她儿子了。”
“儿子?”
“你不知道啊,孙姐丈夫从军死了,独自拉扯着一家老小,老爷去稃城买地时见她模样不错才带回来的,但是要求是不许她再与家人有联系,所以都是偷偷去看望。”
“啊……这样啊,孙姐好可怜啊。”
谢珊撇嘴不屑,“可怜什么,也是她自己选的,答应了不再联系还偷偷看望,总要让老爷知道才行。”
王素欣笑甜,“珊姐姐总这样偏爱公正,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呢~”
几个女人闻言笑开,和谐融洽。
孙香丹离席之后,趁用膳之际内院无人,轻车熟路潜入大夫人房中,蹑手蹑脚到梳妆阁里,她不敢拿上面那些显眼位置盒中装的饰物,怕被发现,蹲下身子打开不起眼的角落里的盒子,正挑着,身后出现一人,“好啊!竟是你!”
受惊抖颤,怀中的首饰盒子掀倒,饰物散落一地,她跪着转向大夫人不断磕头,“夫人,夫人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您饶我这一回,再也不敢了,再不敢了!”
“下次?你真当我不知道呢!我这里的东西都有数!每件都是各珠玉金店的孤品!”张莲早就嫌宅中这几个小妾不顺眼,正想抓出把柄哄撵出门呢,“来人!来人呐!”
门外仆从进门,见此情景低头侯令,不敢多看。
“孙香丹偷盗成性,屡教不改,把她送到官府去!”
“夫人!夫人我求求您,我真的不会再犯了!您饶了我!我不能入牢的!不能去啊!”
家仆上前托起仍不断磕头求饶的孙香丹往外走,王保康闻讯进门,摆手停止,将人遣出去,“怎么了夫人?突然生如此大气?”
张莲气翻白眼,从地上抓起一支金簪,“看看!看看!这就是你带回来的好人!吃里扒外!偷东西!这可是我的嫁妆啊!还有去年儿子从京里萃晖堂买来送给我的青玉簪,都让她偷走了!今天必须给她送到官府去!我要让她尝尝牢饭!好生涨涨教训!”
“诶呦,消消气,”王保康舍不得美妾,又不敢得罪出身高门的张莲,“家丑不可外扬,说到底也是咱宅墙内的小事,打几下惩罚惩罚就行了,何必闹到外面去,让城里人看笑话。”
“你就是舍不得她!我算是明白了!不就是看我人老珠黄!”张莲举起手中长簪扑向还跪在原位的孙香丹,“我今日就毁了这贱货的脸!我看你还喜不喜欢!还向不向着她说话!”
孙香丹吓得仰倒,两臂撑着闪躲后错,王保康见形势不好上手去拦张莲,两人扭拧争夺着,突然,张莲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后错几步,与王保康分出距离,难以置信看着插入自己胸口的发簪,抬起头无力指着,“你……”
王保康也吓坏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见人倒下,赶紧上去扶到怀中,“夫人!你别吓我!夫人!”
张莲气息微弱,“你……你等着……我,我做鬼……也……”
话都未说完,周身筋肉摊力松拖,再无气息。
死了。
孙香丹惊魂未定,门外听到动静进来两人,见状又赶紧捂眼退出去,王保康六神无主也不知该怎么办,就在这时,王素欣进来了。
扫一眼便知发生何事,绕到王保康身旁蹲跪,王保康落魄慌神,见是她,“怎么办,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王素欣轻拍安抚,瞟一眼也吓得不轻的孙香丹,附耳过去,“老爷,屋里还有一个呢,怎么就是你杀的?”
“什……”王保康瞪大双眼看眼前笑容随和的王素欣,“你的意思是……”
“就说是孙香丹做的,您认识吴大人,这样的小事,也就是一句话的功夫啊。”
对!对!王保康重振精神,抹两把额上的冷汗,起身咳几下嗓音,目光里仍带怯转向孙香丹,孙香丹自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无助地摇头,“老爷,不是我,老爷,我不能去坐牢,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会活不成的!”
王保康闭眼深换几口气,“来人!”
“不要,”孙香丹满脸泪痕,“求您了,求求您了!”
家仆再次进门,王保康背过身不再听孙香丹哭求,“孙妾偷盗被大夫人抓个正着,心生歹意杀人灭口,带回房中看管起来!明日天亮扭送官府!”
“……是!”
房外群众眼巴巴望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王保康扭头盯着张莲的尸体愣神,王素欣凑过来,“老爷,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是会杀头的死罪,就这样把她交给官府,她不会老老实实认的。”
王保康又慌了,“那怎么办?”
“若老爷信得过我,此事就交由我去办。”
“信,信!什么办法?”
“老爷静候佳音便可。”
孙香丹被拖带回房中,黑暗中漆黑的眼,一切都透着绝望。
寂静里不知过去多久,一盏光透过窗格,一扇,两扇,三扇,光停到门前,门吱呀开合,她在原位坐着,周围慢慢被光亮覆盖,最初的那盏灯台摆到桌面上,她抬头,是王素欣。
即便知道方才的主意都是她出的,可眼下仅剩下这一颗救命稻草了,激动地拉住王素欣娇嫩手,“妹妹,你帮帮我,我不能去大牢,我的孩子还等着我给送钱生活,我真的不能进大牢啊!”
王素欣眉心微皱,嫌弃那双粗剌手掌潮热的触感,牵强笑着收回,“姐姐,你就认了吧。老爷说了,只要你去大牢认罪,他便不再追究以往,也不会到你儿子那儿告诉今日发生的一切,如果你还执迷不悟,你儿子……可就真的活不成了。”
“你……你们,”孙香丹万没想到他们会反过来以儿子的性命相要挟,“不,我不认!不是我做的!我不能认!”
“难道你不顾你儿子的命了么?”
孙香丹崩溃,“不行,不要伤害我儿子,不行……我,我不认,我不能认,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明明是老……”
“啪!”一记耳光制止她继续发颠,王素欣揉捏手掌笑里含刀,“早料到你不会乖乖听话,过会儿会有人端来一碗汤药,若想保住你儿子的命,就喝了它。”
说完轻蔑一眼转身离去,孙香丹发髻散落大半,两眼无神趴伏在冰冷的桌面上,嘴里一遍遍重复着心中执念。
王素欣更是打算借此机会踩压同样是左右逢源待人亲善、与她分庭抗礼的周雪娘,端着调好的汤药找到周雪娘,一副着急可怜模样,“周姐姐,大事不好了~你快去劝劝孙姐姐,老爷给她开了副安神的汤药,怎么劝都不肯喝,老爷也很着急,平日里就你和她走得最近,你快帮老爷劝劝她。”
居住偏院的周雪娘还不知主院之事,眼瞧能在老爷面前得好,不疑有他欣然应下。
进门笑盈盈,“香丹姐~怎么样啦?好点了吗?”
“怎么是你?”
“哦。”周雪娘笑一声,“素欣说你不肯喝老爷特意为你准备的安神药,让我送来。”将托盘放到桌上顺裙摆入座,“良药苦口,这也是老爷的一片心意,还是趁热喝了吧,病好的也快些。”
孙香丹盯着眼前绝命汤,看来此劫是逃不过去了,握紧双拳,“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周雪娘不由一愣,随而尴尬笑问,“怎么了?”
孙香丹埋头不语。
周雪娘见她面容悲惨,心想莫不是得了不治之症?出言相劝,“害,人吃五谷杂粮,谁没有个三灾八难的,咱放宽心,有病该喝药喝药,兴许这病一下就好了呢!”
见孙香丹仍是不动,勤快着把汤碗端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在外孤零零的孩子着想啊,亲人都没了,就剩你一个了,你再有个三长两短的,他怎么办?”
孩子,是啊,她的孩子。
拍桌起身,跌跌撞撞到柜前拿出丝巾包裹回到桌前,抖着塞给周雪娘,“你拿着,这个,你拿好。”
“这是什么?”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还有哗啦啦碰撞声,周雪娘层层掀开,里面竟有好多花样精致的饰器,诧异抬头,“你哪来的这些?”
孙香丹扶桌突然跪下,周雪娘将东西放到桌上赶紧扶她,“姐你这是做什么,你快起来。”
“妹子,我怕是不行了,姐知道你心善,这些首饰,你留一半,另一半麻烦你去稃城,我的儿子叫千诺,武千诺,稃城人少,你一打听就能知道,”孙香丹哭得厉害,话也断断续续,“这个你留一半,虽然也不知能换多少钱,可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了,我的孩子还小,他不能没人照顾啊,姐最后求你,你一定要去找他,别说我死了,就说我去很远的地方了,等他二十岁的时候,我就回来见他。”
“姐,姐你在说什么啊,你怎么会死呢,你快起来。”
孙香丹推开她的手,转头看向与视线其平的汤碗,起身端起,仰头一饮而尽,“妹,你一定要记好了,我儿子叫千诺,你一定要去找他……”
毒效很快发作,刚才还好端端的人,仅简单几句过后,口齿溢血,重咳之后,大滩的血迹从口中喷出,孙香丹依然站不住,手还向上努力扒着,“妹……你一定……”
周雪娘吓得魂飞魄散,慌张着躲开,眼睁睁看孙香丹痛苦挣扎,由跪到趴,由趴再卧,最后彻底摊倒在地,手指成爪状扭曲,两只眼睛瞪得圆瞠,死死翻上盯着她,直到咽气,死不瞑目。
她哆哆嗦嗦地,“……姐?”
没有回应。
她猛吸几口气,这才清醒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安神药!王素欣要害她!既然如此……试探地挪步到桌前,迅速抓过那一把首饰胡乱塞进衣襟里,匆匆离去。
“我不是要私吞这些东西,我是准备拿这些东西换钱,好找到千诺。”周雪娘仍在为自己辩解,对着千诺的身影泪流满面,拍着胸脯言辞恳切,“真的,孩子,你信我,我和你娘情同姐妹,我真的找你了好久,上月,对,上月我还去过稃城,可我没找到你,你被这位官老爷带走了,我真的去找你了,你信我!”
满堂寂静,堂内诸人或看周雪娘,或看千诺,千诺低着头,突然冷哼一声,转过头,“我来军营,就是这个月的事,你说上月找我,却没找到我?那不过是王爷和翰哥随意搪塞你的话,可你居然拿来证明自己没有撒谎!我其实从未出过城!一直都在家里!根本不可能与王爷在官道相遇!我怕娘亲回来找不到我!走前还在房中留了字条!你若看到字条便可知晓我来从军了!这说明你根本没去过!到现在你还撒谎!还在骗我!”
慕程安对章钰眼色示意,章钰点头上前拉千诺,稳抱双肩带出堂外安抚。
堂中诸人,尤其是王顺昌和周雪娘,都被堂上主官真正的身份惊愣。
赵祯琪不愿曝光自己皇子身份,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只盼望就此打住,千万不要再往外传他具体的名位,“我身份特殊,朝廷派我来苏北微服整治,属机密,若今后听到此事外泄,你们知道后果。”
只有死人才能严守秘密。慕程安看一眼赵祯琪,再看向堂下诸人,“王保康杀人后找他人顶替,买通官府虚构事实掩盖真相,证据确凿……”
“等等!”王顺昌不服,“口说无凭,即便是有这些赃物,也只能证明孙香丹偷我母亲财物,至于怎么死的,我记得当年陈述书上写得很清楚,是心悸受惊死亡!根本不是服毒!”
刘牧站出来,“大人,请打开您桌旁的案册,最后一页是验尸记录。”
赵祯琪掀开案册找到刘牧所说的那一页,上面确实记录为心悸受惊,“对,王顺昌所言为真。”
“请您将案册竖起来。”
赵祯琪听话照做,刘牧再说,“您用指甲在边缘划一下,会发现这一页其实是后粘上去的,真正的记录就被遮盖在下面,当年之封住了边缘,中间写有文字的地方并未沾胶,您小心撕开便可看到。”
慕程安拿过案册小心拆解,泛黄的纸张下面果然还有一层,赵祯琪拿过再看,“腔腹有黑粘,大量出血,考虑为服用过量……”吃惊看向慕程安,“断肠草!”
“冯桦蓉!”
冯桦榕双肩一抖,旁人也都朝她看去,慕程安厉声质问,“军中并无此物!你先前所用的断肠草从何而来!”
王顺昌跟个傻子似的,“你是军区的人?!”
形势所迫,只得默认,也知王家今后再无法成为她的安身之所,抬起头,“两年前入街采买时,一位神秘女子塞给我的,说此物日后会有大用!我就是气不过!”更不要命的指着赵祯琪就骂,“明明是无耻下贱的男妖,凭什么要与我抢……”
慕程安怒气正旺,抬臂指旁差一挥,还未等冯桦蓉将后半句军中丑闻公之于众,便被扣肩掌嘴,力劲至发髻散乱、面颊红肿、唇舌破裂,惨状令旁人皱眉避怕不忍观看,赵祯琪眼见人都被抽得摇摇欲坠了,身旁人却未有丝毫制止之意,众目睽睽之下闹出人命来会引出诸多不必要的事端,出言阻止,“好了!住手!”
堂差松开禁锢,冯桦蓉失力倒地,趴伏在地上有进气没出气,周雪娘吓坏了,连连磕头,“王爷,王爷饶命,先前在街上不小心冲撞了您,是小人有眼无珠,王爷息怒!息怒啊!”
赵祯琪分明说了不许再传身份之事,“你怕是活腻了!我方才的话没听到么!”
周雪娘晃回神来,发疯似的自己掌嘴,“我该死,我该死,这张嘴该死!”
简直看不下去了,对慕程安发令,“继续之前的,宣判。”
“综上陈词论证,王保康杀妻,与王素欣合谋害死妾室顶罪,后买通官府虚构事实掩盖真相,证据确凿,罪犯王保康与其妻王素欣过世,罪不可赦,挖尸悬于墓旁七日后方可取下再行棺殓。而其在世时曾多次暗结官员牟利,已得到前苏北知州吴仁生前证述,现查封王保康名下涉及官结所有商铺,即日生效。”
王顺昌心里万千不忿,却再无力辩驳。
暗想好在还有大半粮铺并未沾染官场,他手中仍有与官府谈条件的筹码。
父亲身后被掘坟暴尸,这口屈辱恶气,不出枉为男儿!
这堂复杂戏剧终于收场,冯桦蓉以因涉嫌毒害未遂私逃被扣押入牢,其余王家众人皆散放归家。
赵祯琪拉着脸面阴沉的慕程安回文院书房,“别生气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抓进来了,可以了。”
慕程安收敛冷意,对赵祯琪笑笑,“你先自己待会儿,我去办点事。”
望着离开的背影,赵祯琪有些忐忑。
「偏院」
熊忆君正坐廊外饮茶望风,院口闪进高大身影,待那怒气烧到自己面前,他并不意外,抬手轻请,“坐。”
“冯桦蓉的毒药,是你派王素欣给的?”
神色淡定,大方承认,“我只是让她找机会塞给将军府里的侍婢。”
“那东西差点害死赵祯琪!”慕程安怒拍廊台,“王素欣借为王保康雪中送炭之举得获信任,一跃成为正室,还能让王素欣火烧王宅之前提交这些证据,如今每一步棋都是你计划好的!刘牧是你的人,潘项说他恰好是两年前,王保康杀人那时突然来苏北求做验尸官!孙香丹的死因就是他亲手验的!”
“我以为这些早在三日前,你我策划此事时就该明白了,今日特意前来强调,不觉太蠢?”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是问毒药一事,还是问其他?”
慕程安切齿再重复一遍,“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周全,只是为心有迷雾之人提供选择,可从未逼迫过谁一定要如何做。”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见多了,你却总能刷新我对这个群体的认知。”
“将军还真有趣,意不顺了连自己都骂。”熊忆君捏着腰带悬坠的白扇玉佩把玩,回想慕程安毁坏自身相貌之举,“我们不都是一样的么?何必总将自己置身于外呢?”
这混蛋不会对他讲实话,他也习惯这张善于欺骗的面孔了,“苏北离京相隔千里,你的战场,不该是这里。”
看样子,他是知道什么了?熊忆君眯起双眼,“将军该自知,身为武职,你所在之地,皆为战场。”
“你想怎么折腾都与我无关,但有一点,若你触及我底线,休怪我不客气。”
“你的底线亦是我的,谁不会放过谁?”
“哼,但愿如此。”
章钰从外赶来,“可找到您了,千诺……千诺不见了!”
皱眉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我带他离堂回营,巡检司有事我就过去了,再回来一问才知他没回去。”
暗叹不好,“带人去王家找,沿途也别放过,千万别让他做傻事。”
“是!”
“将军又有事做了~”
“你好自为之吧。”
瞥眼丢下一句准备离开,熊忆君开口一句风凉话,“要是我啊~就干脆借刀杀人,如此,老七的身份才能严控军区之内~将军也就不必再另行险招了。”
这混蛋连这一步都预想好了,“管好你自己。”
赵祯琪也得知千诺失踪的消息,在外院与慕程安撞个正着,“你见到章钰了吗,他说……”
“已经派人去王家盯着了。”
赵祯琪摇头否认,“千诺不是那样的孩子,他不会去杀人的。”
慕程安向来是现实派,“那也分是什么事情,弑母之仇,岂忍不报?”
“我知道有个地方,当初藏身小宅时,他跟我讲过他爷爷,说了好多老人家的故事,我觉得他会去那里。”
见赵祯琪如此肯定,“走。”
「运河边修造营地」
“师傅,今天完成的不错,辛苦大家了,天也不早了就先收工吧,晚上还劳烦您这边多盯着。回去之后我会跟我家大人详报这里的情况,需要的物件会尽快补上的。”
“好,也辛苦姚官,这每日起早贪黑的,眼睛也比我们盯得仔细,回去可要注意安全啊!”
“不辛苦,也就是刚开始修河道,自然是远,等修到城口附近建码头的时候就近了。走了啊~”姚盟提着匠头递给他的小灯笼往回赶,天还亮着暂且用不上,暮风萧萧,独自走这样僻静的路,脚步也比早晨来时更快,赶路至半途,耳边飘来几声呜咽,刚开始误以为是风声,越走越清晰,似有人在哭。
胆战停下脚步锁着肩膀左右顾望,“谁……谁啊?”
官道上除他之外再无其他人影,风依旧刮着,沙沙作响的树叶伴着哭声煎熬着姚盟强装坚强的脆弱心神,“有,有有谁在吗?”
不远处正盯着他的翰霄玗也听到了哭声,看姚盟傻呵呵拘在原位发抖,纳闷姚盟不是胆子挺大的嘛?再说哭声有什么可怕的?
就见姚盟低下头在衣服里慌乱着双臂摸寻了一阵,手中好似攥了什么东西,竟开始壮着胆子往声源方向的树林里探去。
这笨蛋,既然害怕就赶紧走啊,怎么还找过去了?有洁癖的他实在不想进脏兮兮的林子,可姚盟越走越深,无奈只好跟上去。
草木避光,一踏进去就入夜一般黑暗,在灯笼摇曳的微光下,深一脚,浅一脚,枯叶覆盖不知有多深,根本走不稳,哭声也似有似无,没受过训练的姚盟全凭直觉瞎晃,很快便迷了路。
“我刚才是不是走过这儿?”咬唇自问。
是,这地方你前前后后绕过三趟了。翰霄玗没好气地在心里回他,这要是他没跟来,绕到七老八十也难出去。而且他所寻的哭声,明显就是另一个方向。
“吇喇——”心慌寻路没留神被荆棘勾扯开衣摆,姚盟蹲下心疼,“完了又坏了一件,这是王爷新给我做的衣裳啊。”
自己都快丢了还有空心疼衣裳,翻白眼过去,“伤到没有?”
“没有。”姚盟还在可怜自己的新衣,突然意识到,这杂野深林的,谁能跟他说话!灯笼都不顾上拿,跌坐在地上盯着那黑影手忙脚乱后挪,“你,你是人是鬼啊啊啊啊!”
赶紧拾起歪倒的灯笼不至于烧起来,举到脸前,“大哥,是我啊。”
姚盟揉揉眼,瞪着看了看,又揉了揉确定不是眼花,“……霄玗!”多日不见,别提他有多激动了,再加上身处危险担惊受怕,翰霄玗的出现无疑是喜上加喜,彻底抛弃往日谦礼,一把抱上去扑个满怀,“吓死我了!还好你来了!”
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有人用尽全力扑到自己怀里是这样愉悦地滋味,单手不自觉地环上姚盟纤瘦的背,嘴角刚扬起,又恢复清醒,皱眉压下笑意,手也同时转上勾着姚盟的后衣领拉开距离,“脏死了,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你以后注意。”
也不知从前主动把他抱来抱去乐此不疲的人是谁,被喜欢的人直言嫌弃,姚盟深受打击,“好几日不见!你就只会跟我讲这样的话吗!”
他根本不想继续这种暧昧不清的话题,抬起前臂握拳,伸出大拇指过肩后点,“哭声在后面,你走错方向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说完转身就奔那边去了,姚盟撇嘴赶紧跟上。
走着走着,心细的姚盟就发现了些不易察觉的微妙。
翰霄玗走在他身前,行进路上吱吱咔咔的折断声,到他走过时,已全是平坦的枝节碎屑,不再向之前那样难走,前人还刻意减慢了脚步,连那盏照亮的小笼都横搭在前臂上。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关心他,嘴上却说着与举止截然相反的话。
默默跟在后面,苦恼这情景是好,还是更糟。
“你胆子不是挺大的么,怕鬼啊?”
前面突然抛出疑问,姚盟深吸一口气,“……其实,我胆子并不大,我很胆小的。”
“怎么会,你当初救我,那么多血,可是一点都不怕。”
姚盟盯着眼前高大的身影,“那是因为我觉得,你不会伤害我。”
“……是么。”回应轻轻地,翰霄玗皱眉紧抿嘴角,尽力驱散内心泛起的悸动。
姚盟鼓起勇气,“霄玗,你上次说,我觉得自己能控制住你很神气,巴不得向全世界证明炫耀,我承认,我私心里,大概真是这样坚信不疑着,我以为自己对你而言是特别的存在,甚至自诩在你心中地位高于慕将军,我知道你可能会嘲笑我不自量力,可我真的是这样认为的,我觉得你也喜欢我,霄玗,你认真回答我,真的只有我一厢情愿吗?”
他等了许久,也或许没那么久,丛林里各式各样的声音伴于耳畔,唯独没有他内心最想听到的声音。
哭声虽已消失,但凭借之前听力判断,他想就在前面不远了,于是停下,背对着姚盟质问,“不是你说只能做兄弟么?不是你问,喜欢一个人,会是短短几日便可决定、这样简单的一件事么?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那是因为你在王爷面前说我喜欢慕将军,我情急之下才……”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那就是你的心里话。”翰霄玗根本不听任何解释,“我当时让你选我,你没选,不会再有同样的机会了。”
“我当时根本不知情,我甚至不知道男子之间该如何表达情意,你仅凭前事对我下断言,这不公平!”
“公平?”翰霄玗蔑笑转头,“说不喜欢的是你,说喜欢的还是你,你不喜欢我时说只能做兄弟,喜欢我的时候又逼着我也要喜欢你,你所谓的公平,对我公平么?”
“那你说,到底要怎样才肯接受我?”
“你喜欢我什么呢?”翰霄玗反问,“喜欢我这张烂脸?喜欢我会武功?喜欢我会杀人?还是也想体会体会被男人按在床上操的滋味?”
“你!”姚盟从未想过翰霄玗会对自己说出如此不堪入耳的秽语,震惊到说不出话。
“怎么?生气了?”翰霄玗恶劣祟起,变本加厉从脑中调出姚盟最不愿听到的词句,“你说喜欢我,就是口头上的?其他的想都没想过?哼,呵呵,你是天真啊,还是真蠢啊?还记得上次我吻你吧,就简单贴上,我连舌头都(此段没法播,简单口述了那种事)”
“住口!”姚盟崩溃地双手抱头捂住耳朵,“你闭嘴!不要再说了!”
“说说而已,你就接受不了了,呵。”故意逼近姚盟,卑鄙地贴到姚盟耳边,“诶,这里反正也没人,要不我□□一顿试试?”
“翰霄玗!干什么呢!”
慕程安的怒斥从身后突兀传来,翰霄玗后退,举起手中灯笼照亮视线,“你怎么在这儿。”
慕程安沉着脸走近,“我问你刚才干什么呢。”
歪邪着眉眼,瞟一眼仍抱着头不愿接受的姚盟,“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就能看到我在干什么了~”
怒瞪自己弟弟一眼,拉过姚盟的胳膊往赵祯琪所在的方向离开。
翰霄玗却松了一口气,故意这样说,姚盟就能放弃了吧。
姚盟是个好人,理应遇到更好的人,与那个尚在未来等他的人幸福共度余生,至少要比自己好,这样就好。
慕程安拉着不断挥袖抹泪的姚盟走出林子,来到一小片空地前,赵祯琪正在一座土坟包前轻声安抚趴跪在地无声抽泣的千诺,眼瞧进去一个,回来却变成了俩,站起来,“盟盟?”
慕程安把人丢给他,“又哭一个,你看先哄哪个。”
“翰霄玗呢?不是让他跟着?”
“要不是他,也不至于哭成这样。”
“……”
赵祯琪凝重地拍拍比他高多半头的姚盟,姚盟委委屈屈,“王爷……”
“盟啊,你先自己哭会儿,咱办事得讲究先来后到,人家千诺先哭的。”
“……”
姚盟觉得自己跟小孩儿一起哭过于丢脸,生憋回难受,抽抽搭搭,“将,将军,你们……怎么在这儿?”
“很复杂,不必听了。”
“哦……”
刚要问方才在林中听到的那些话,余光瞥到他弟从林子里慢慢挪出来,就没再问。
赵祯琪半跪在千诺身旁,弯下腰小声劝,“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没有去王家报仇做得很好,爷爷和你娘也不会希望你去,我们都陪着你,等哭够了,咱们就回去,好不好?”
千诺摇头,起身朝赵祯琪哭嚷,“我娘是小偷!她偷东西!还把那些赃物给我,让我换吃食!我是贼偷的儿子!今后大家会如何看我!一定会嘲笑我的!我没脸再回去了!”
“胡说!”赵祯琪呵斥他,“她是为了让你生存下去,不得已才这样做的,你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娘亲!”
“她就是小偷!如果让我知道自己是靠偷、靠骗才换来一条命,那我情愿饿死!也不愿一生背负苟且偷生的罪名!”
“她的做法确实不对,可你不能这样全盘否认她对你的爱,若不是为了保住你,她也不会死了!”
“本来就是她有错在先!”
这样争吵下去毫无意义,赵祯琪松下肩膀顺出几口气平缓心绪,“千诺,我们每个人都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光明磊落,不会犯错,我相信她最后真的明白自己做错了,只是老天没有再给她重新来过的机会,她的确有罪,但罪不至死,更不至于因这一罪,就给她贴上坏人的标签,永远背负盗贼的骂名,你看今天堂上那些人,自称是你姨娘的那个人,她没有遵守承诺,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还企图诓骗你,就为达到她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再想想那个挨打的哥哥……呃叔叔吧,他的父亲杀了人还掩盖自己的罪行,他自己为图财也没少做坏事;还有那个被当堂掌嘴的姐姐,她之前在我的药里下毒,险些害死我,你说他们坏吗?当然坏,可他们还都顶着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对自己所作所为毫无愧疚之心,他们才是彻底无药可救、罪无可赦之人,而你娘她不是,她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误上一条不归路。”
千诺在他耐心的劝导中逐渐冷静下来,他听进去了,“可是……我还是无法接受。”
“我们不必逼迫自己接受他们的错误,更应该以此为鉴,修正自身。但生为男儿,我们更应怀揣宽广之心,胸含容人气度,包容他人过错,给那些暂时误入歧途的人改正自身的机会,虽然你母亲已经过世了,但我相信她会牢记今世犯下的错误,转世重新来过必定不会再犯,你也原谅她,让她安心离开,好不好?”
“……嗯。”千诺仍有些不情不愿,微微点下头再仰起头,“您待我是真的好,将军不愿收我入军,是您帮我说话,还带我去吃好吃的、见世面,现在又耐心开导我,让我不要恨自己的亲人……千诺惭愧,拿不出像样的物件报答您,但今后只要您需要我,我一定誓死保护您!”
赵祯琪被他稚嫩真诚的话语打动,又忍俊不禁,扯袖擦擦千诺哭得脏兮兮的小脸,难掩骄傲和炫耀,“不用你保护我,我有你们将军呢,有他在谁都伤不了我。今后遇事先保护好自己,别让我担心,记住了吗?”
“嗯!”
赵祯琪看他情绪稳定了,从怀里掏出支粗银发簪,借着灯光递给千诺,“我在周雪娘典当物中发现了这个,看做工,大概是你母亲的东西,眼熟吗?”
千诺接过来,揉眼举近细看,“嗯……是我娘的东西。她跟我讲过这支簪,是成亲第二年,我爹见邻居阿姨头上戴了一个,觉得好看,可是家里买不起,拿三车柴木两篓河鱼换的,为弄那些,把衣服都扯坏了被娘臭骂了一顿,娘嘴上嫌弃,回忆这些的时候却在笑。”
千诺讲述父母恩爱过往时眉目无甚柔和,令赵祯琪羡慕不已,拍拍他,“你收好吧。”
千诺紧紧攥住发簪,心下决定,“王爷,我……我有个请求。”
“什么事?”
“我想用这支簪为我父母做一座衣冠冢,跟爷爷埋在一起。”
“可以,不过今天很晚了,明天天亮之后我们一起来,如何?顺便带你看看新修的河道去。”
千诺感激应下,起身还不忘搀扶赵祯琪,一扭头,“啊?怎么……有两个翰哥?”
姚盟一惊回头,翰霄玗的黑影就在他身后几步距离,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
“走吧,回去了。”慕程安过去牵马,只有两匹,五人分不开,对赵祯琪说,“你先坐上去。”然后看向另一边,翰霄玗抢言,“给姚盟,他的腿刚好。”
姚盟心情复杂地看向他,翰霄玗坦然与他对视,快步过来直接将人举起抱到马上,将缰绳塞给千诺,“你帮他牵着。”
千诺眨眨眼睛,“那你……”
“管好自己就行了。”他不愿再看到姚盟充满哀怨悲伤的眼,“你们太慢,我懒得奉陪,先走了。”
转身扎进茂密的林子,隐迹于黑暗之中。
赵祯琪捂嘴小声,“我办砸了?”
慕程安弯腰侧耳听,点头,“显然,是。”
“……你弟真不是人。”
“我都说未必可行,你不听。”
赵祯琪恨得牙痒,“你们这一家子,全是怪胎。”
“诶!”突然声大,“你骂他可以,骂我绝对不行。”
“……”赵祯琪无语,因为翰霄玗也曾说过近似的话,还真是一家,“别以为这就没事了,回去再跟你算账。”
「城中军区」
让赵祯琪带姚盟先进去,慕程安问一直在外等他的章钰,“霄玗回来了吗?”
“回来了,也就比你们早到一会儿,问我还有没有饭,我让他自己去膳堂看看。”
“把派到王家看守的人都撤回来,没事了。”
“是。”追补一句,“陆知州已按判决去王家查封店铺收缴钱粮了。”
“嗯,知道了。”
到膳堂后厨,翰霄玗果然在。
蹲到灶台前帮弟弟一同生火,“为何要跟姚盟说那种话。”
翰霄玗站起来掀开锅盖将剩菜倒进去,“饿死了,没空跟你废话。”
“姚盟根本不知道你在外跟了他一天吧。这么做值得么?”
翰霄玗厌烦被人看穿心思,“那又怎么样,我乐意。”
“反正之前你也有这意思,干嘛还硬撑。”
“你不懂。”
站起来叉手抱胸打量,翰霄玗被盯得不自在,抄起锅铲乱挥几下往外盛,端到外堂随意找张桌子坐下就这冷饭往嘴里划,偷偷瞟一眼,他哥就坐到他对面,还那样瞅他。
“行了行了,我说。”放下碗筷,“他跟咱们不一样,心善,是好人,我不能耽误他。”
“赵祯琪也心善,不还是跟我在一起了。”
“这怎么能一样,”翰霄玗颇为嫌弃,“赵祯琪顶多是改邪归正,姚盟可是彻头彻尾的烂好人,他不为自己将来着想,可我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答应他,我猜他也是受你们影响,一时兴起罢了,一直得不到回应,兴许很快就能放弃了。”
重拾碗筷,不再像一开始胡乱填塞,慕程安松口气,“你这不是很喜欢他么。”
摇头,“不是喜欢,是珍惜,从没人对我这样好过,连阿娘都……”抬眼认真,“这几天我也认真想过了,我想看到他幸福,得到善报,我不行,我配不上他。所以哥,你回去也告诉赵祯琪,别再插手我们的事了,不是所有的感情都以在一起为圆满,姚盟现在或许会因受拒绝经历短暂的痛苦,但等他遇到那个对的人,就不会再记得我了。”
沉默过后,“如果你坚持自己是对的。”
站起来往外走,犹豫想想还是回头说,“先前我发现自己喜欢赵祯琪时,也与你有同样的想法,可最后还是不舍将他推向别人。感情不分对错,京城里那么多宅院,你偏偏翻进翊王府,翊王府里有那么多间房,可你不偏不倚摔在姚盟面前。世间没有毫无意义的相遇,再给他一次机会,也是给你自己,总之你自己决定,我们不会插手了。”
赵祯琪一直在问姚盟怎么回事,姚盟不肯告诉他,只是说,“好像真的没办法,算了吧。”
赵祯琪恨铁不成钢,比当事人都急,“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别轻易就放弃啊。”
姚盟摇头笑笑,还是案例向他说明了今日修造的进程,等慕程安进门,还没说上话,姚盟匆匆起来,“就这些情况,没事我就先回去了。明天还要起早,您也早点休息。”
看姚盟慌忙逃走,疑惑问道,“你怎么他了?”
“霄玗说了些难听的话,也被我听到了,觉得脸面挂不住吧。”
“什么话?”
皱眉拧眼不想说,清洗手脸岔开话题,“刚才开导千诺那番话讲得真不错,有长进。”
赵祯琪扑腾过来,“这都是你教我的呀~要换做以前啊,让我照着念都费劲。”
擦干净脸上的水渍,赵祯琪俩只小手啪的一下捧上去细看,“好很多了。”
“嗯,明天就不戴面具了。”
“哼,”赵祯琪松开手又坐回桌前,“因为事情办完了,不用再装霄玗混淆视线了是吧?”
“看把你给聪明的。”
“来,你过来。”勾勾小手指头,等某人乖乖坐过去,“知道陆景惦记上你了么?”
“惦记我?惦记我什么?”
“他说家里有个待嫁闺中的戚妹,什么三从四德四书五经琴棋书画知书达理,乱八七糟的一堆,跟你很配,问我你有无娶妻,让我帮他问问你的意思,奶奶的,什么狗屁。”
那一串形容砸过来也令他听着头疼,“这种深墙豢鸟怎么可能跟我配?”
赵祯琪对这句反应很是满意,撇嘴笑问,“那什么人跟你配啊?”
挑眉笑得狡诈,“自然是脾气比个子大,心眼比芝麻小,动不动就骂人,骂不过就耍赖,对别人挑三拣四自己一点错没有,越是卑鄙嚣张越觉可爱,越浪越贱越野越喜欢。”
“我靠!长本事了!变着花样的骂我!”撸起袖子把人扑倒,骑到腰上盯着身下人摩拳擦掌,“哼哼,看我今天不扒下来你一层皮!”
“诶~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呸!我才不做什么劳什子的破君子,我今天不光动口!还要动手!接招吧!”正常打打不过,只能用些卑鄙的小伎俩——挠痒痒,慕程安一身铁皮,哪有痒肉可挠,刚开始还配合地笑几声、躲几下,后来就懒得动了,双掌垫头看赵祯琪傻呵呵坐自己身上玩,小笨蛋也终于反应过来,“你装的?!”
“这就完了?”起身反扑,“那换我了。”
“不行!你耍赖!今天是我要找你算账,不行不行!”张牙舞爪也躲不开,“哈哈哈,不行,别挠了,哈哈哈哈,不玩了!哈哈,我,我认输了!”
停手两人都不同程度地气喘,“认输了?还算账么?”
“不算了……不算了,”大口大口换气,“太难了,差点笑死……”
腥笑着压下去,“那就办正事儿。”
赵祯琪小臂一挡,“你等等,我换件衣服。”挣扎逃出慕程安怀下,跑到柜子里扯出那套丝纱薄裙,手脚麻利地往自己身上换,慕程安皱着脸,“你确定要穿这东西?”
赵祯琪只顾换衣服没空理他,等歪七扭八地系上后腰那条细绳,自以为妖娆地搔首弄姿,“听说过一句诗词么?”
对此根本欣赏不来的某人视作猴耍,“什么?”
挥摆淡透雪白内肤的长纱袖,步子稍微大些都能看到细嫩腿根的小裙,蔓蔓飘摇到床榻前侧身卧倒,学着在姚岚那馆里看来的妖媚,撩掀纱摆勾惑,“鬓亸欲迎……眉际月,粉融香雪……透轻纱~”
连鹧鸪天都听不懂的慕程安,更别说这等不入眼的艳词,“你是在念蛊咒?”
“……”赵祯琪满腔热情被倾盆冷凉浇灭。
某根木头叉腰走过去,“那我也考考你,有个词,专门用来形容你现在的模样,你猜猜看。”
单臂撑头抬眼看向慕程安,另一只小手玩转发丝,“香娇玉嫩?”
咂舌摇头,“不对,再猜。”
“秀色可餐?”
还是摇头。
“闭月羞花!”
“嗯。”慕程安终于点头了,“很贴近了。”
“沉鱼落雁?”
看样子,猜一晚也说不出正确答案,他好心公正,“东施效颦。”
赵祯琪气得跳起来追上去打,“慕、程、安!”
“哈哈哈哈。”一边笑一边躲,故意等赵祯琪挥舞着小拳头追上来,再长迈几步故技重施,嘴也相当恶劣,“打不着,气死你~小矮子,小短腿儿,哈哈。”
眼瞧自己被戏弄,气不过,小嘴一撇伫步蹲下,头也深埋腿间肩抖。
又气哭了?还是装的?之前上过当的他收起戏弄,凑过去蹲下,“诶,别装了,没劲。”
挪动小脚埋着头转到另一侧躲避,慕程安撇嘴,也挪过去,“玩真的?”
赵祯琪不理他,肩膀还一个劲儿的起伏。
“行了,多大点事儿啊?不就说你两句,逗你两下,至于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话音刚落,手腕便被紧紧抓住,赵祯琪满目得逞笑意,“哈哈~上当了吧!我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呢!大傻蛋!”
这个小骗子。
单跪伸臂将人抱起来,“又欠收拾了。”
“错!”贴上软床立即翻身置上,“是我收拾你!今儿不让你爽的嗷嗷叫唤我就是你儿子!”
一般来说,这种话的诞生,就是为打脸准备的,从无例外。
(删减)
结束一日工作,章钰揉肩回房,突然想起还有件事没禀告,快步到慕程安所居最里正房前欲敲门,就听到赵祯琪在喊,“我让你轻点!啊!你故意的!你挟私报复我!”
这是干什么呢?
犹豫伫在门口,又听到几声令人脸红的哭哼,“太深了,你出来点儿,出来点儿,呜呜不行了,真的不行……”
好吧,他知道了。
嫌弃又尴尬地挠挠脸迅速离开,那么小的人怎么嗓门这么大,站门口都能听得见。算了,还是明天再说吧。
主屋里热闹许久才恢复平静,这次明明是赵祯琪继来苏北之后被折腾得最狠的一次,却意外没有如往常昏过去,照例帮他处理欢合留下的痕迹,舒舒服服搂着打算入睡了,赵祯琪却从枕边的小盒子里取出还未还给翰霄玗的发簪,举到两人中间转看,“我还没来得及去修,不过我还有个想法,不知道你会不会同意。”
慕程安平淡注视赵祯琪手中的发簪,“什么想法?”
侧转腰身半趴到慕程安身上,盯着发簪说,“千诺想为他父母起衣冠冢,不如明日一起,也为你爹娘堆一座吧,就用这个发簪。”
“……”
见他沉默不答,仰起头,“你不愿意吗?”
“……我没想过。”温暖的手掌包裹住赵祯琪握簪的小手,“总是过着漂浮不定的日子,如果把念头定在这里……”
“我知道,程安。”再次转身,胸膛紧贴着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就在这里扎根吧,我想跟你有个家。”
“怎的突然想起这个?”
他也不清楚,比起虚无缥缈的感情,家,更实在,看得见,摸得着,沉甸甸的,更让人无法轻易舍弃,回问轻轻的,“不行吗?”
“行,就堆一座吧,你想想要在上面写什么。”
赵祯琪可开心了,雀跃着小脑袋,神采奕奕,“就写上二老的姓名,再把你我,和霄玗的大名挂上去,咋样?我的头衔得是最长的,让二老一眼就能看到,就写……嗯……就写千年难遇绝世无双无敌最强最完美的大儿媳妇陈二狗敬上。”
“……等等。”眉心一皱,“陈二狗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眨巴眨巴大眼睛极其天真,“是我。”
万分诧异,“谁给你起的?!”
“我自己啊,”赵祯琪主动解释,“我第一次离宫后,在街上听到有人说孩子要起小名求平安,赖名好养活,我一想自己没有,就挑了个最赖的,咋样?”
这理由听上去哭笑不得,“你真是……”
“你没有吗?”
“我没有。”他宁可短寿也绝不要这种名字求安稳。
“怎么能没有呢,来来来,我给你起一个。”
慕程安慌了,“不,不用……”
然而此时拒绝为时已晚,赵祯琪猛地一拍,啪的一声胸口辣疼,正呲牙,赵祯琪脱口而出,“我是陈二狗,那你就慕三猫吧!绝配!”
“……”慕程安脸都黑了,哪里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