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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卯时,天还未亮,帐里昏暗,潘项眯瞪着眼从主塌上坐起来,这一整天啊,也就属现在最凉快。

      揉揉眼,视觉清晰后发现旁边案桌坐着一人,“诶?您起这么早?怎么不点灯?”

      潘项的疑问散在空间里静了好一阵,慕程安清哑柔磁的声音似在斟酌,“该回来了吧?”

      “是差不多了,我这就去。”潘项说着从主塌上往下顺。

      “不用,”慕程安说道,“什么都不用做。”

      “呃?您确定?他昨晚都敢直接推我们,那十一个人……”

      “是十二个。”慕程安轻叩桌面,“我去就行。”

      “啊?这可不是个善茬,要是不多找几人给他扣住,那……”

      “你踏实睡,其余交给我。”潘项的话再次被打断,“省得捣乱。”

      “……”得,亏自己还担心将军独自面对凶徒危险,结果被嫌弃……回想起昨日在崖边被慕程安一脚踢回来了这条命,……好像是有点添乱。

      目送慕程安出帐刚准备下榻穿甲,帐帘又一次开合,章钰进来了。

      潘项十分迷惑,“你来干啥?”

      章钰走到主塌旁边坐下,冰冷的语气没有一丝感情波动,说出来的话却着实让人遐想翩翩,“奉令,陪你睡觉。”

      “咳咳咳!”潘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仍不忘摆手谢绝,“客气客气,不用不用。”虽然自己尚未婚娶,虽然章护卫眉清目秀,但俩大男人……

      “免得你犯傻。”章钰缓缓说出后半句。

      有这么大喘气儿的吗?潘项无语,“将军连你都不带?搞个人英雄主义?”

      “躺下,闭眼,睡觉。”

      “……”

      「营口处·哨兵帐背面」

      慕程安从不搞个人英雄主义,他混的不是江湖圈,是军政圈。

      他当然知道多找几人合力擒拿方便省事还安全,但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山诡异,事诡异,人更诡异,十二个兵,就被一人悄无声息弄得踪迹全无?他顶着砍头的死罪杀这么多人的目的是什么?如果现在贸然抓凶闹大,什么都查不到。

      距离上次发生人员失踪已有八天了,凶徒昨夜那样不顾风险出手……琢磨一晚上,他脑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想预设。

      这穷山恶水不毛之地,那些村民如何维持生活?

      谜底令人不寒而栗。

      微光刺透山涧灰蒙的雾霭,黑夜即将隐去。他目光深黯勾光躲在暗处一动不动,就像潜伏在杂丛林里等候猎物出现伺机捕杀的雄狼。他对野兔松鼠一类温顺的小东西可不感兴趣,狡猾凶残的猎物才能让他驻步锁定。

      没过多久,就如他预料,猎物出现了。谨慎小步踏出营地,怀里还抱着一包东西。正是昨晚那个身材矮小面容有几分像赵祯琪的兵。

      弯腰拎起昨晚吩咐潘项准备的包袱,大步上前长臂一伸,亲昵自然地环住嫌犯的肩膀,勾起嘴角眉眼和善,俊逸的相貌描添几分雅润,就像变了个人,“这一大早的,干什么去?”

      “将,将军您您怎么在这儿?”这个头顶与他胸口齐平的士兵受惊发颤。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慕程安笑得甜腻。

      “将军是……”

      “将军长将军短的,死板,叫慕哥。”

      “啊?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叫什么?”

      “易、易铭。”

      “啊,我记得,是叫丰易铭,对吧?”昨晚潘项查到第一个说看到光的士兵,名叫胡易铭。

      “啊……”这人没纠正慕程安故意说错的姓氏。

      慕程安也没拆穿他,继续说,“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我我这一身汗,想到山后温泉清洗清洗。”

      “哦~清洗清洗。”慕程安垂眼打量疑犯怀中扎实紧系的包裹,“这是什么?”

      “换洗的衣服。”他画蛇添足解释,“我怕弄脏了,包得紧了点。”

      “哦~”慕程安挑眉看他装演,“精神头不错啊,别人在山上站一宿走路都晃悠,你还能去洗澡。”

      “呃……”

      “既然这么有精神,先陪我去趟村子。我准备了点礼物跟村民套套近乎,打听打听这凤鸣山。”不容拒绝,俩人互相抗力着朝村子方向迈进。

      都走出小半距离了,易铭仍在试图逃脱,“将,将军,我新兵,什么都不懂,去了只会给您添麻烦,不如请潘将军……”

      “怎么会,你可比潘项聪明多了。”

      “啊?”夸奖的言语里掺杂着讥讽,让易铭愣神不明所以。

      “我说,你比潘项可爱多了~”收回手臂,低头贴近耳边轻声戏谑,“脸蛋儿生得不错,好好表现,回头赏你个官职玩玩儿。”

      易铭惊讶抬头看他,四目相对,慕程安从那同样杏圆的眼里读出几分期待。

      这就上钩了?尽管脸有些相似,头脑却一点都比不上呢。慕程安顿时消减几分游戏兴致,不过也多亏他长这样,让自己第一时间留意到区别于旁人的异样。

      毕竟他对赵祯琪始终保持五分怀疑、四分戒备、还有一分……不值一提。

      还没走到村口就看到一群人在那围着,似在争吵,还有女人的哭喊,真是令人愉悦的热闹,为他省去不少敲门碰钉子的繁琐。

      眼看慕程安凑近村民,易铭想拦,“将军……”

      “别出声。”慕程安把自己手里沉重的大包袱往易铭怀里一丢,“还有,再让我听到这个称呼,军杖八十。”

      “……”

      “你们上次不是答应我了吗!!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已经失去一个了!!怎么不找二娘!她有三个啊!!”约莫十几个男男女女围在一起,从人群中传出着女人愤怒嘶吼。

      “都是抽签决定的,要怪只怪你自己的命!”另一个妇人厉声反驳。

      “就是,谁还没被抽过,哪像她这样,自私。”

      “平日待她好,结果伺候了个白眼狼,亏我上次还第一个给她送去了。”

      人们七嘴八舌着,被围住的女人瞬间沦为众矢之的。

      “咳,打断一下。”慕程安清清嗓子,“这是忙什么呢?”

      他一开口便引起骚乱,原本围在一起声讨的村民迅速退后几米,有的甚至跑回自己的土房里躲避。

      有几个村民看清他身边的易铭后,又露出很奇怪的神色。

      他这才看清方才被围住的女人,衣衫破烂,跟之前那老妇一样全是补丁。那些村民的穿着虽然同样破,可远没像她身上这么糟。

      向前迈一步,村民便往后退一步,就像身周布斥能令人退步的无相结界般。只有那个瘫坐在地上可怜兮兮的女人和一个看着跟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老头仍在原位。

      慕程安走到女人面前弯腰伸递手臂,露出无害的笑,温柔着嗓音,“有没有伤到?”

      “……没有……”女人被迷惑住精神,呆呆地伸出手任由慕程安将她拉起。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他垂头轻问,还为女人擦拭脏灰脸颊上突兀显眼的泪痕,“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是因为……”女人像是从未受过别人如此温柔对待过,明知道慕程安是外人却未起丝毫戒备。

      “朵妹。”一旁的老头突然开口警醒女人,便不再继续答话。

      慕程安有些不悦瞥看老者,“您是?”

      “这话该我问你。”老头拄着木拐迈近几步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登徒浪子虚言假意,把你的手放下,离开这里!”

      一般人平白受这辱骂定会当场翻脸,可慕程安轻微一笑,听话松开了手,面容和气道,“是晚辈唐突,莫非朵妹是您的女儿?”

      “是什么都与你无关,这里不欢迎外人,赶紧离开!”老者态度强硬,连下垂的嘴角都僵硬有力。

      这老不死的。慕程安心底暗骂。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朝易铭招手拿过包裹,“我跟我兄弟是对面军营的,这荒郊野岭也没什么东西,想着这里可能有困难就过来瞧瞧,准备了些见面礼。”

      说着便蹲下将包裹解开,如果准备的全是粮食定会让人起疑,所以他令潘项准备了衣物与粮食各半的包袱。

      身边瞬间被人影覆盖,他抬头迅速扫察,发现人们的目光都齐整的定在那些干硬的面饼上,眼神渴望,干咽喉咙,却无一人伸手。

      他拿起一张饼掰下小块塞进嘴里,“呵,我这大清早的没吃饭,有点饿。”

      见他吃,有人再忍不住上前伸手,被老头出手阻拦,看来这老头是这里的领头?慕程安立即起身开口煽惑早已动摇的人心,“别客气,想拿多少拿多少,就是给大家准备的。”

      说完便迅速离开耸动的人群,冷眼看那些村民哄抢,然后对身旁同样逃脱出来的易铭说,“你的包袱也被他们撕了。”

      “……”易铭没有说话。

      慕程安看到有村民手里拿着明显不是他包袱里的东西跑回房里,问易铭,“你洗澡,还带着短刀和……那是扇子?”

      “……”

      见易铭头埋得更低了,他哼笑调侃,“小伙子挺精致啊。”

      看来先前那些失踪士兵的私物就是被这样收起带走,结果传得邪乎跟闹鬼似的。

      这说话的功夫,东西便被抢得一干二净,连包裹用的糙麻布都没留下。慕程安留意到那个叫朵妹的女人似乎什么都没抢到,默默走到远处较偏的一间土屋,还一步三回头朝他这边观望。

      就从她下手。

      此时外面已经没人了,他留意到刚才那老头也拿了块饼进了旁边一间屋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缺口的饼,吩咐易铭,“在这里等我。”

      “是……”

      慕程安轻快走到朵妹房前,门是虚掩的,轻轻推开快速进门关好,里面只有与屋同宽占了大半面积的土石炕,一些散碎破布堆叠在一角,征战多年见过不少穷苦人家,都没像这样空徒四壁。

      屋里有两个人,背对着他的朵妹,靠墙还坐着之前见过的那个老妇人,手里还端着明眼缺口盛着一些浑浊汤水的陶碗。

      朵妹听见他进来转过身,慕程安看到了第三个人,正在朵妹怀里睡得香甜的婴孩。

      慕程安举起手中的饼递到朵妹面前,“这个给你。”

      “谢谢……”朵妹接过饼,与孩子一起轻轻放到炕上,抬头目光闪烁,“您救了我,救了我的孩子,谢谢。”

      “刚才他们把你围住,要做什么?”

      朵妹突然跪下,双手牢牢抓住慕程安的衣摆,“我求您一件事,能不能带我的孩子离开这里,不然……不然……”

      “会被吃掉么。”

      朵妹惊讶抬头,她不明白慕程安怎会如此轻易就猜到这种血腥丑陋的事实。

      慕程安低头看她,不再像刚才那样面容和善,“你先起来。”

      “您……我知道,这个要求会给您添很大的麻烦,但是我……我真的……我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了,真的不能……”说到这里,朵妹站起来主动解开自己残破的衣衫,“我我没什么能回报您的,如果您不嫌弃,我……要我这样也可以……”

      慕程安诧异挑眉,这是……不但想让我帮她养孩子,还打算睡我?

      撇头看了眼老妇,还是那样坐在远处的炕台上,一动不动。

      朵妹的衣衫已经脱去了大半,见慕程安不为所动还看向老妇,“我阿婆眼睛不好,耳朵也聋,不会吵闹的。”

      “你经常这样求别人么?”慕程安抬手慢条斯理地帮朵妹合上衣衫,“为了让他们不伤害你的孩子。”

      “……是,”朵妹见他不肯要自己,心中的希望之火被扑灭,垂下头蔫蔫的,“他们只是看我家好欺负罢了,无论怎么做都没用,做什么都没用,呵……”

      “我可以带走你的孩子。不过有条件。”

      “什么。”朵妹期盼地抬头声音急迫。

      “我想听听你们的故事。”他说这话时转头看向窗外,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包括易铭。

      罢了,他本来就没认为他会乖乖在原地等自己,定是被刚才那老头叫去商策后续了吧。

      朵妹眉眼犹豫,左右闪躲着眸子,内心的纠结与挣扎全表现在了脸上。

      “君子不强求,告辞。”慕程安转身欲走。

      朵妹见状赶紧拉住他,“我会说,但这里不方便,您知道后山的温泉吗?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我去那里找您。”

      “好。”慕程安见她还有些犹豫,冷言道,“真实的故事才能换你孩子的命,不要让我失望。”

      “啊……”

      慕程安转动眼眸,道出心中直觉,“那个易铭,是你们的人吧。他杀了我营十二个兵,他的命,对你而言重要么?”

      “你……你怎么知道……”

      朵妹神情紧张,莫非……“他是这孩子的爹?”

      朵妹摇头,“他是我弟弟……我的孩子,没有爹……”

      慕程安被这话呛得反胃,没有爹,难道这村里每个男人都……难怪方才能对陌生的自己轻易解开衣衫,到底是被欺负多久了。

      朵妹看到慕程安阴沉骇人的神色,以为慕程安不肯放过自己的弟弟,“晓月是被他们逼迫的,他也不想这么做,但如果不听话,我们就会被杀了烹食,您放过我们,求求您放过我们,我们只是想活着,我们不想死……”

      还真是个食人村。

      朵妹惭愧可悲的哀求没有引起慕程安丝毫怜悯,“晚上,我等你。”

      说完便开门离开土屋。

      他根本不担心朵妹会告密,这样毫无底线的人他见过太多,理由都是一样的,为了自己,为了活着。

      自称是易铭的晓月已经重回原地等他,神情自然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回去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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